[原创] 长征 雪山度亡 (中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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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2-27 20: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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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的话——这是一部曾经发表在“滇池”文学月刊上的作品,具体是哪年 第几期,我已经忘记,也找不到刊物原件了,今日整理文档,才又看到这部小说,重读一遍,或者是所谓敝帚自珍,以为还是写得很认真的,要紧的是,这个故事是当年——2000年——我在中甸采访制作云南第一部党史纪录片的时候,从迪庆党史办一位老专家那里得到的,他又是从松赞林寺的老一代喇嘛们那里采访得到的,他纪录的这个故事没有进入当地党史文献,但迪庆藏族组织了一支小分队支援二六军团长征过迪庆的事,却还是被纪录在案了,但由于已经可知的原因,对这支藏族小分队的故事没有任何纪录。迪庆党史办这位老同志当时把他保存了很长时间的小采访本交给我阅读的时候,兀自心有余悸,再三交待 不得让他的上级知道,我当然照办,阅读并摘录了相关材料后,交还给了他,大约两年后,这位老同志去世了。他没有看到我根据他的采访材料撰写的这个小说。十多年过去了,我甚至已经忘记了他的名姓,但他的容貌我至今仍能忆起,清贫、消瘦、谨小慎微、但做事严谨,不苟言笑……更重要的是,1935年5月,红六军团在翻越翁水咱浪大雪山的时候,曾经有一支迪庆的藏族小分队担任向导,其间,发生了许多难以想象的故事,今日起在这里连载,以纪念那位老同志,更为了纪念那些牺牲在大雪山上的红军战士们——



长征,雪山度亡
                      饕餮
一、排长王志诚
     部队从桑植出发的时候,王志诚还仅仅只是一名新兵。去年冬天开始长征,到这时喘着粗气攀爬在翁水咱浪大雪山的时候,王志诚已经升红任六军团前卫先锋的一排排长。
二十三岁的江西老表,如今已然两次面对有生以来从未见识过的大雪山。一个月前,作为红六军团的前卫先锋,他侥幸地从翻越玉龙雪山主峰的惨烈日夜中活了下来,原来的排长就在他眼前死去,当时的情形是:排长蹲下身抓了一把雪塞进嘴里,边咂巴着嘴边要站起来,谁知却一屁股坐了下去,当时就头一歪咽了气。排长的嘴唇边还兀自掉着雪渣的细节已经深深刻进了王志诚的脑海,并可能伴随着他的终身。
当时他也想把排长安葬一下,但是却被连长他们呵斥制止了。连长命令他把排长身上的干粮带和枪支手榴弹取下,然后立即跟上前面的人,语气严厉,不容分辩。他只得照做。他取下排长的干粮带的时候捏了一下,干粮带还是鼓鼓的,这说明排长一直舍不得多吃干粮。想到排长对自己的好处,他站起来,对着很快冻僵了的排长遗体行了一个军礼。
走了几步以后,当他回头再看排长的时候,却发现排长已经变成了一砣覆盖着冰雪的石头,而经过他身边的战友们,没有一个向他行军礼,或者因为大家都没看见这块白色的人形石头曾经是排长?
翻越过玉龙雪山之后,部队在小中甸进行修整。这时上级任命他接替排长的职务。在总结会上,他说起没有战友们向排长行军礼的事情,哽咽而哭。连长当时在座,便说这个事情确实不好,我们还要继续北上,还要翻越不知多少座大雪山,还有不知多少战友将会牺牲在雪山上,这样吧,别的连队我管不了,以后凡是我连战友,如果在行军途中不幸牺牲的,来得及的就地安葬,来不及的,至少要行一个军礼。
——但愿今天不要向哪位战友行军礼。他想。
身边忽然跑过一条壮硕的藏獒狗,黑色的厚毛上披着些零落的雪花,两个大鼻孔里奔突着白气,呼哧呼哧地往前跑。
大狗后面,跟上来的是藏族向导阿果觉,他向王志诚露齿一笑,雪白的牙齿闪出来一道白光。
王志诚也回他一笑,点点头,表示谢意的意思。
——翻越玉龙雪山的时候,可没有什么藏族向导,全靠前卫先锋看着指南针抄直线开路,线路是直了,却每每把部队带到万丈深渊的边缘上,不得不另觅他路,一进一退之间,耽误时间不说,又有战友倒下——现在好多了,有一支藏族小分队跟着前卫部队一起行军,他们的任务是充当向导和翻译,而王志诚排长,也被上级指派,代管着这支小分队。
出发以前,王志诚特意到小分队了解了一些他们的情况,全队人数为七人,三人懂汉话,四人能听懂一些汉话但不能说,懂汉话且能说的是来自归化寺的喇嘛益西丹增和藏医次仁加措、猎人阿果觉,其余四人分别是奴隶阿吾达、乞丐努巴、流浪艺人阿莫赤和苦修士达瓦。他们的头儿显然是喇嘛益西丹增。
身披红色袈裟的益西丹增这时赶上来了,他的光头上汗水淋漓,他停下脚步对王志诚说:“要不要我们走慢点?后面的跟不上我们了,你看,他们慢得像绵羊一样。”
王志诚朝后看去,果然大部队还在山脚一带蠕动。
王志诚问:“我们今天能翻过去这座雪山吗?”
“你是说今天翻过雪山?呵呵,除非我们是老鹰——这是不可能的,王排长。”丹增喇嘛的语气很决绝,不容商量的样子。
“但是如果天黑以前不能下山,不是更糟糕吗?”
“我们可以在天黑以前下山,但全部都在天黑以前下山是不可能的,照贵军现在的速度,我看得有一半的人马只能在天黑以后下山。”
王志诚琢磨着喇嘛的话,眼睛看着蠕动如虫的后续部队,又看看天,问道:“你说今天会下雪吗?”
喇嘛根本不抬头看天,而是仿佛看着自己的鼻子,低垂着眼帘道:“雪山终究是要下雪的,爬得越高,雪越大。”
王志诚看着如洗的蓝天,喃喃自语:“天那么蓝,一丝云彩都没有,真的会下雪?”
喇嘛还是眼观鼻,鼻观心的样子笑道:“十里不同天啊,再上去一点,你就知道了。”
王志诚断然道:“这样的话,我们还是快点走的好,让大部队知道我们的速度,他们才会快些赶路,如果我们慢下来,他们就会更慢,你说呢喇嘛?”
丹增喇嘛笑而不答,转身往前走了。


 楼主| 发表于 2018-2-27 21:15:11 | 显示全部楼层
二、益西丹增喇嘛

     作为归化寺堪布和大活佛的助手,益西丹增喇嘛曾经奉命数次翻越过翁水咱浪雪山到四川去办事,他知道红军的目的地是甘孜,他还没去过甘孜,但他知道那里有和归化寺一样著名的几个大寺。这次,他想趁着这个机会,亲自到甘孜去拜访那里的上师,而最重要的是,如果能够从甘孜的几个大寺那里得到支持,他就能帮助松谋活佛完成升位大典,这是松谋活佛的最大愿景,身为三塘地区的康巴藏区大活佛之一,松谋大活佛却因为财力不继的原因而未能完成升位的殊胜,这不仅是大活佛的忧虑,更是归化寺全体僧众的耻辱。甘孜藏区大寺众多,只要有四五座大寺能够支持,松谋活佛的愿景就能够达成。
——怀着这样一个殊胜的愿景,益西丹增喇嘛自告奋勇担任支援红军小分队的队长,以期同途殊归。


     但是出发以前他看到了红军的状况,深以为忧。几乎所有士兵都还是单衣单裤,根本没有御寒的军服,除了几个当官的有袍子和大衣而外,士兵们尽管在中甸春天灿烂的阳光里,兀自紧缩肩脖。他们刚刚翻越了玉龙大雪山,听说有三百多人死在雪山上。虽然他们在中甸得到了半个多月的休整,但他们依然疲惫不堪,目光所及,没有一个稍稍胖一点的人。喇嘛甚至在出发的前一天,看到队伍里竟然还有怀孕的女士兵,而且不止一个!当时他看到至少两个挺着大肚子的女士兵相互牵着手,大声嬉笑着在街头走过。
这是一支什么样的队伍呢?他们为什么要跑到藏区来呢?


     其实就在这支队伍翻越玉龙大雪山之前,中甸地方团防总指挥汪学鼎就已经向大寺发来了鸡毛信。这位以前归化寺的喇嘛,如今的地方武装总头目似乎对红军非常愤恨,他在信里警告归化寺八大老僧和松谋大活佛:共匪将翻越玉龙雪山进到大小中甸,政府不能容许共匪在中甸立足或得到给养而继续逃窜,云南省主席龙云下达密电云:务必在中甸阻止该匪继续逃窜,能战则战,不能战则驱,尽早将之驱赶出境为要。

    大寺为此召开了堪布会议,紧急磋商对策,会上争执不下,不得不再次请出松谋大活佛以决利弊。
大活佛笑道:政府无力把红军阻挡在金沙江以南,又无力将红军阻挡在玉龙雪山之下,却要我们在中甸和红军打仗,简直笑话!我大寺既无武装,又无人马,怎样和人家打仗?他们能翻越万年大雪山,可见这是神兵啊!打不得啊!不能给大寺招灾惹祸啊!人家既然摆明了借道,我们何不礼送呢?交个朋友,留条后路,也是我佛大慈大悲之意啊!


     大活佛终究是高僧大德,有无量佛加被之广大法力,一针见血,一言九鼎,就这么着,定下了礼送红军出境之策。
     益西丹增喇嘛奉命代表大寺与红军接触,得以见到了红军中的长官,先是王震长官,后是贺龙、任弼时长官等人。数次接触下来,丹增喇嘛越发地敬佩起松谋大活佛来,大活佛说得一点没错,这支军队完全不同于以往他们所见识过的任何一支军队。原来他们之所以跑到雪域高原上来,却是要北上去抗日。以当时丹增喇嘛的认知,什么是抗日尚且未能明白,又怎知中原逐鹿的国共对垒呢?正是从红军长官那里,他才知道有一个叫做日本的小国,已经打到中国来了,而政府非但不积极抗日,却还要追剿要抗日的共产党红军,“这不是扯蛋嘛!追着老子从江西到贵州,又追到云南,老子已经跑到边边上来了,还要追!你们说,这个蒋介石讲不讲道理啊?”
——当时贺龙拍桌大骂的情形,给丹增喇嘛留下了深刻印象。
“贵军不在我们这里驻扎下来吧?”丹增喇嘛小心翼翼地问道。
     贺龙大笑道:“不留不留!各有各的地盘,这里是你们藏人的地盘,我们红军的地盘不在这里!我们要继续北上,到老蒋找不到我们的地方去!所以啊,你回去告诉你们大寺八大老僧和大活佛,红军只是在此地小休几日,借你们宝地过道而已,不要惊慌,更不要听老蒋胡说八道,像那个汪学鼎一样,打我的伏击?老子牺牲了几个红军,你们问问他,他死了多少人?小土匪敢跟大军打仗?鸡蛋碰石头嘛!”


     看来大活佛关于“留条后路,交个朋友”的计策是绝对正确的。由此,大寺敞开大门,欢迎贺龙去大寺参观,大寺堪布下令,破例举行了跳神仪式欢迎红军,贺龙亲手把“兴盛番族”的牌匾送给大寺,并送给松谋大活佛一对景德镇花瓶,当时贺龙说:“这对花瓶啊,是我从江西特意带来的,跟着我们走湖南,穿贵州,到云南,一直舍不得送人啊,我以为过雪山的时候已经摔碎了,没想到还在,这是我们和藏人的缘份啊!”松谋大活佛接过这对花瓶的时候,高兴得只会念阿巴米啊弥哄!


    大寺决定卖粮食和其它物品给红军,这支红军当真很讲信义,都是大把的银元现场收购,五万斤青稞面当场银货两迄,大寺格外又奉送了一些辣椒、酒和红糖之类,红军提出能不能再买些棉被棉衣,可惜大寺无力承办了。
而当红军提出请支援向导和通司(翻译)的时候,大活佛当场就指定益西丹增喇嘛办这件事。

     因为办事得力,贺龙对丹增喇嘛特别欣赏,竟专门发了一纸委任状给他,着所有红军见字如令,一体保护云云。
    年轻的丹增喇嘛怀着对大活佛的敬仰和对红军的极大兴趣,自告奋勇担任了小分队队长,与红军一起翻越大雪山。
    这时藏医次仁加措赶上来说:“老爷啊,可能要下大雪了,我担心这些当兵的,他们穿得太少了。”
这时他们已经爬到半山腰,再上去一点就要到达雪线了。一列红军士兵从他们身边走过,无不大声喘气,喷着白雾,而身子都紧缩着。
    丹增喇嘛回应道:“是啊,有什么办法呢?听说你是藏医?”
    次仁加措道:“回老爷的话,是的。那天晚上在镇公所,不是老爷您在喊,需要一个懂医的吗?”
丹增喇嘛想起来了:“哦?那么说,你也是囚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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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2-27 21:49:21 | 显示全部楼层
三、藏医次仁加措

    丹增喇嘛一句话,把次仁加措吓得不轻。事实上,就在三天前,藏医次仁加措还是一名被关押在镇公所监牢里的囚犯。他是在为团防总指挥汪学鼎的一个小老婆看病的时候犯事的。

   汪学鼎虽然曾经是大寺的喇嘛,也曾经到过西藏朝圣,但后来执意要还俗,经过数次血拼,成为建塘地区势力最大的地方武装领袖,就是大寺也要对他礼让三分。他娶了四房姨太太,最小的一个据说是从丽江娶来的,大约还是丽江木土司家的亲戚。次仁加措是中心镇上祖传的藏医,对汪家的情况多少有些了解,因为汪家少不了要请他过去看病开药。于是他对汪家几房姨太太之间的争斗多少有些耳闻,当他被汪家请去给四姨太看病的时候,他并没想到竟会惹来牢狱之灾。

    去的时候是在晚上,当管家把他带到四姨太房间里的时候,那一大股因终日不见阳光而郁积在仄逼房间内的难闻气息,使得次仁加措几乎要掩鼻而逃。四姨太显然是躺在床幔遮掩的藏式大床上,墙上仅有一盏酥油灯照亮,显得非常阴暗。次仁加措来到床前,小声请四姨太伸手出来以便把脉,但叫了几声都未见回应。次仁加措以为四姨太是睡着了,便提高了一点声音,同时把手里的游方羚羊鼓哗啷啷哗啷啷地摇响了几下。在反复呼叫和摇响铃鼓数次都不见回应的情形下,次仁加措撩开了帐幔,看到四姨太确实侧身躺在床上,面朝里,一动不动。次仁加措再次提高声音呼叫,四姨太仍是没反应,于是次仁加措伸手去拍拍她的肩头,同时稍稍用力,想把她翻转过来。
翻转过来的四姨太长发覆面,脸如冰雪,嘴角尚有一丝黑血,似乎已经凝固。

    即使见惯了死人的藏医,这时也是魂飞魄散,大叫一声,羚羊鼓哗啷啷掉在地上。当他踉踉跄跄冲出门来的时候,却是作怪,门口早已站了一些人,有管家和大老婆、二姨太等人,他们看到失魂落魄的藏医冲出来,都很奇怪地不问他为何这般,而是——次仁加措分明看到——大家在大老婆的指挥下进了房间,稍顷他们又一起出来,那个来自汪学鼎同村的大老婆说:医生医死人啰!不等次仁加措声辩,汪家奴仆们便把他打倒在地,捆绑严实,连夜送到镇公所关了起来。次仁加措这时好像才明白过来:是大老婆趁着汪学鼎不在家,谋害了四姨太。但镇公所的人根本不听他的声辩,只告诉他,人命关天,一切等汪总指挥回来后再说。

    在牢房里,他才听说汪学鼎带着兵去打共匪了,也不知哪天才能回来。他相信等汪学鼎一回来,他的冤案就可以翻案,因为他知道,四姨太是汪学鼎最喜欢的小老婆。
    没想到的是,汪学鼎没回来,却是被大家叫做共匪的红军打开了监牢,释放了所有犯人。而次仁加措也被丹增喇嘛当场征用,成为小分队的一员。
——这时攀爬在雪山上,他想一定要把自己的冤屈向喇嘛诉说清楚,以便回去以后,如果官司打到大寺,要由大寺来决断的时候,丹增喇嘛可以为自己说话。
“老爷,我是冤枉的,您知道,我家是祖传藏医,在三塘都是有名的,我也经常到大寺为老爷们看病,连大活佛都吃过我开的药,我怎么会把汪家的四姨太医死了呢?分明是他家大老婆他们害死了四姨太,嫁祸给我啊,老爷,您要为小人做主啊!”说着他就跪了下去。
     从一边走过的红军战士们好奇地看着他们,有几个干脆停了下来,边吃着青稞面,边好奇地看着。
丹增喇嘛对那几个红军说:“请不要停留,往前走,停留是危险的,请吧,请吧!”他向他们鞠躬如也,那几个小战士不好意思了,只得继续前行。

     丹增喇嘛伸手示意次仁加措站起来,说道:“佛祖在上,一切澄明,做过的增加罪孽,没做过的福田加持,没什么,没什么,现在顾不得这些,我看前面已经有人脚步不稳了,你是医生,不要想以前,要多想今天啊。”
次仁加措感动地向喇嘛磕了一个头,急忙爬起来向前走去。
前面,好像有一个红军倒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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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2-28 12:18:55 | 显示全部楼层

四、猎人阿果觉

    虽然还没到雪线以上,但已经开始出现因缺氧而倒地的红军战士了。
   走在前卫先锋最前面的是猎人阿果觉和他的藏獒狗,与他一道开路的都是经过挑选的身强力壮的年轻战士。饶是如此,第一个倒下正是紧跟在阿果觉身后的李国义。李国义来自江西吉安,长征开始以来,历经数次战斗,既没负伤,也不曾掉队,是前卫先锋里面最优秀的战士。

    开始攀爬翁水咱浪大雪山以来,他一直紧跟在向导阿果觉身后,几乎寸步不离。阿果觉是出没雪山的猎人,身手矫健,步履轻快,但这家伙似乎对红军不是那么友好,一路上,他总是以半生不熟的汉话向李国义他们打听:你们红军为什么非要翻越大雪山?为什么不走大道?为什么跑那么大老远?你们说要北上抗日,难道大雪山那边是日本鬼子的地盘?等等等等。李国义他们反复给他解释,说到蒋介石,国民党政府之类,他又带懂不懂的,总之就是奇怪:不好好的在家里呆着,跑到大雪山来,真是可怜啊!这句话几乎成了他的口头禅,使得李国义他们很不舒服。

    于是李国义暗中开始跟他较劲,他走多快,李国义就走多快,咱们红军不是孬种,用不着你来可怜!李国义憋着这股劲头,与阿果觉形同赛跑。
    但李国义终究不是雪山猎人的对手,快到雪线的时候,李国义和阿果觉已经把前卫先锋甩下了大约一里路的样子,阿果觉和他的藏獒狗转过一个巨大的石头后面不见了,李国义一急,咬着牙紧追几步,转过大石头,却看到阿果觉刚好撩开藏袍在那里尿尿,看到李国义赶上来,他露齿一笑道:“冲尿冲尿!哈哈哈!”

    李国义呼吸急促,心跳的声音听得非常清楚,他大口吞着明显稀薄起来的空气,对阿果觉说:“我……能跟上你!”话音刚落,竟一个前扑,扑到在那块覆盖着冰雪的巨石之下。
     阿果觉急忙提起裤子,返回去拉他,藏獒狗也呼呼低吠,咬着他的衣袖,但他已经昏迷过去,这是高山缺氧导致的昏迷,阿果觉非常清楚这一点,如果他不能很快清醒过来,则马上会进入重度昏迷,仅需要五分钟左右,就会休克而死。

     阿果觉急忙拿出牛皮囊,解开囊嘴,对着他的鼻孔喷了几滴辣椒水,辣椒水一进入鼻孔,李国义立马一个大喷嚏打了出来,同时清醒过来,直喘粗气。
     阿果觉笑道:“跑不得,跑不得,雪山上只有猎人和狗,还有雪豹马熊可以跑,你们汉人,不能跑,不能跑。站起!站起!”说着,他把李国义扶起来站着,背靠在巨石上。

    这时王志诚排长和丹增喇嘛他们也赶上来了。
    阿果觉指着那块巨石对大家说:“这里叫做大石岩,再往上走,就要下雪了,我们都是在这里冲尿,吃糌粑,再上去就不能冲尿了,冲尿会把小鸡鸡冲脱掉。”一边的藏人大笑起来。

    王志诚明白,这里就是雪线了。因为他们走的是向阳的一面,所以雪线较低,根据在小中甸休整期间恶补的雪山知识,王志诚知道这里的雪线海拔大约在三千米左右。从这里每上升一百米,温度就会下降约一度,这是文化教员说的。猎人的建议是对的,应该在这里小作休整,然后一鼓作气翻越哑口。
他问猎人从这里到哑口还有多远?猎人说:“不远不远,斜坡斜坡的干上去!”丹增喇嘛接他话说“应该还有五十多里地”。
    王志诚命令几个战士和他一起,在巨石下面插了一面红旗,搬来两块石头压住旗杆,又用枪刺在巨石的冰面上刻出几个大字:“原地休息”,以提示后续部队。

    王志诚对李国义说道:“我刚才在后面看见你跑,你跑什么跑?不知道在雪山上跑是要命的啊?”
   李国义耷拉者脑袋,看了阿果觉一眼,不说话。
   阿果觉笑道:“他追我,追不着,嘿嘿。”
   王志诚责骂他道:“你追他做什么?他是藏人,猎人,你追得上吗?不要命了?”
   丹增喇嘛见状,用藏语说阿果觉:“不可开玩笑,要是因为我们而死了人,红军会发脾气的。”
    阿果觉急忙俯首唯唯,不敢再笑了。
   忽然,在他们后面两百米的坡道上,乞丐努巴在那里大喊大叫,好像是又有人倒地了。
   王志诚心中一凛:“这还没到雪线以上呢,怎么就有人不行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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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2-28 12:57:54 | 显示全部楼层
五、乞丐努巴

    倒地的是与努巴一起扛着担架的一个红军战士,努巴在后,他在前,担架上躺着的是军团一位首长怀孕的妻子。

    从奔子栏和向西而去的红二军团分手以后,六军团就直奔北线,目的地是四川甘孜地区,红四方面军已经在那里做好了迎接他们的准备。走直线虽然距离近,但沿途必须翻越数座大雪山,仅在云南境内,就有三座大雪山需要翻越。

    部队在从中甸出发以前,丈夫几次来做妻子的工作,因为妻子已经快要临产,于是提出两个选择:一是留在中甸老乡家,等生了孩子后再想办法到四川去找部队,二是跟随红二军团行动。但妻子都断然拒绝。她的理由也非常充分:留在中甸,决不可行,因为这里是藏区,群众基础不好,何况还有敌视红军的汪学鼎匪帮,红军一旦离开,汪匪必定回来,长征开始以来,哪里不是我们前脚走,敌人后脚就回来清算?有多少伤员和帮助过我们的老乡惨遭敌手?而跟随红二军团行动也不便,虽然红二军团走西线,不必翻越大雪山,但路线比北线长了将近一倍,而更重要的是,西线敌人众多,势必要发生多次战斗,自己去了,岂不是给同志们增添负担?而丈夫本来就在六军团,为什么自己非要跟着二军团行军呢?这个孩子,听天由命好了,我也不给大家添麻烦,自己翻过大雪山去!
——夫妻之间吵了几次,最后还是跟随丈夫所在的六军团行军。妻子也是个好胜的女人,从中甸出发到奔子栏这一路,既不骑马也不坐担架,硬是挺着大肚子一路走来。

     但开始爬山的时候,终究还是难以支持了。这时军团首长下令让她坐担架,由一个班的战士轮流抬担架。
——乞丐努巴就是被负责抬担架的班长从藏民小分队叫来的。努巴原来被分配在卫生队帮忙,所谓帮忙,其实就是打杂,帮着卫生队背东西。虽然他是藏民中以乞讨为生的贱民,但按照藏传佛教的说法,其实他这样的乞丐,正是代表菩萨接受施舍的肉身,吃千家饭,享万家福, 并无半点可羞耻之处,因此努巴一直是一个快乐的人。红军到了中甸以后,专门把他们这些乞丐召集以来,就在中心镇的大街上架大锅煮饭给他们吃,同时宣传红军是穷人的队伍,看!努巴这样的乞丐,只要跟着红军,天天有大锅饭吃!那几天,是努巴二十五岁人生中最快乐的日子,吃饱了饭,他主动帮着红军做事,跑前跑后,十分活跃,给红军留下了很好的印象,当益西丹增喇嘛要组建藏民小分队的时候,那个负责煮饭的红军司务长主动向喇嘛推荐了努巴,于是努巴加入了小分队。

     上山以后,他背着一个巨大的背篓,里面装满了药品和食物,脖子上还挂着几条干粮带,手里提着急救箱,比任何一个红军战士的负重都多。但他乐呵呵地,完全不在乎,由于体力好,一直走在卫生队的前面。
他的前面,正是抬担架的那几个战士,当他走到他们身后,正要超过他们的时候,忽然听到担架上一个女人的声音叫道:放我下来!让我自己走!

    他看到,担架上是一个怀孕的女红军,却是被用一些布带子绑在担架上,动弹不得的,肚子在那床薄薄的毯子下面挺得老高。她一挣扎,抬担架的两个战士立足不稳,担架倾斜,眼看着就要把她翻下来,努巴正好在他们侧面,他抢上一步,用肩膀扛住担架中间,稳住了担架。一个小战士抱怨道:你不要乱动了好不好?首长命令我们,不准你下担架!女红军忽然哭起来,拍打着自己的肚子喊道:冤孽鬼啊!早不来晚不来,你偏偏这个时候来啊!你个冤孽鬼啊!

    哭声在寂静的山道间回响,前后的队伍都听到了,大家都低着头走路,没有一个人回应她。
   两个战士继续抬着担架往上走,忽然,后面那个小战士双腿一软,跪了下去,努巴急忙上前,用一只手抬起担架,另一只手扶起了小战士,然后顺势一使劲,担架就上了自己肩头。

   赶上来的那个班长见状,急忙把努巴背上的背篓卸下来自己背着,他知道努巴是藏民小分队的,于是便去找卫生队长商量,让努巴来扛担架。

    卫生队队长脾气不好,骂担架队长挖墙角,专门来挖他的壮劳力,两个人在后面就吵了起来,话说得很难听,这个说“首长叫你们抬大肚子,又没叫我们抬!”那个说“有本事你找首长去说!”“到底是行军打仗还是生娃娃?”“你不要胡说八道!人家参加革命的时候,你还在你娘肚子里呢!”两个人说着说着,就要动手打架,被后面上来的人劝住了。

    他们的吵架声却被担架上的女红军听到了,她更加着急起来,使劲挣扎着要下来自己走,却被布带绊住不能动弹。前面的那个小战士对努巴说:快走!

   于是他们抬着担架快步往上走,因为走得急了,小战士吃力不过,忽然也是双腿一软,一头就栽倒在地,担架一歪,女红军也连同担架翻了下来,努巴急得大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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