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致人间 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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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2-25 21:32: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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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斌收拾好东西,清点了家里的药品,打包装好,带上用得上的。虽然平日里三叔和奶奶备下不少跌打损伤的药品,但是急救的西药还是寥寥无几,消炎药也只是对付少量的急发的病症还行,但是应对地震这样的灾害,那是少的可怜。司斌提着包走下楼来,自己还连医生都不是,突然间自己就这么离开老师独自承担起救死扶伤。虽然还有些惶惶不安,可也只得走下去,好在这几年跟着老师也算见了不少病症,也在急救室里帮过忙,想到这里,他稳稳心神,告诫自己要小心,走下楼梯。门厅大门敞开,外面的雾气退了,飘起细雨来,却没有人在院子里,刚才还忙忙碌碌的人群突然不见了,司斌正奇怪,只见外婆从库房那边走过来,他迎上去,接过外婆手里的一捆绳子忙着问:“外婆,人呢?”
         “我还以为你也去了,都在乱石堆那儿,你三叔他们杀牛呢,你也去看看吧……”外婆看着他提着的沉重帆布包,平静地对他说:“往后就是你自己拿主意了,别人的生死好坏,就在你看不看得明白,有没有勇气看,然后就在你一念之间,司斌,你也长大了……”说着拍拍他的胳膊。
          司斌看着她点点头:“知道了,外婆。”
          “去吧,东西先放在这儿……”外婆陪着他走到廊檐下,站在台阶上说:“别担心司琴,她好好的,我刚去看过了,醒过来以后,大约不会老走神了吧!”说完一笑。
           司斌一笑:“那倒好,外婆,我去了……”还没走到乱石堆,就远远看见一大群人光着头站在细雨里,连件蓑衣蔑帽都没穿带戴,在那里传来,鼓声雷雷,不时人声喧昂。司斌加紧脚步往前赶,林锐从后面追了上来正想叫他,却听见司明在另一边叫他们:“司斌,林锐,这儿!”司斌抬头才看见林锐:“还以为你已经在那边了……”
          “出来看见外婆才知道你过来了,我刚才在果园那边帮杨大爹弄垛子。”林锐看了他一眼,转头往司明那边走:“怎么回事?司明,还以为你剽牛去了,那儿怎么了?”
           “快过来,”司明不耐烦地叫他们:“你好好想想,你到底是在哪儿找到司琴的?她和你说了什么没?”
           “呦,我还真有些说不清,那时候天还没大亮,雾又大……”说着跟上司明往锅底那边走。
           司斌奇怪司明怎么会突然关心起林锐是怎么找到司琴的,一早上都不见他,只知道他带着几个人去赶跑散的牛羊,还带走所有的牧羊犬和看牛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紧走几步,赶上他们问:“司明,牛羊都找回来了?”
         “都在,没跑远,也没法跑远,山里的苏大爹他们去找,先不说这些,快来。”转近红豆杉林,里面已经拴着他们各自平日里骑的马,司明翻身上马,林锐和司斌也翻身上马问他:“去哪儿?马上就要剽牛了!”
        “先别想杀牛了,走吧……”说着催马往龙头岩跑,林锐和司斌跟上去,不一会就到了上龙头岩的小路上,小路已经不成样子,坍塌的厉害,司明没再往上走,而是绕开小路往高处的岩山坡上走,最后不得不把马放在半路上,他们自己步行爬上山坡,司明站在坡顶上面对龙头岩,等着他们,林锐和司斌出了大力气才赶上他,林锐上气不接下气地问:“你要干什么?说吧,说不定今天还要赶夜路叻……”林锐话没说完,戛然而止,在他前面一片广阔的水域泛着波澜,灰色的浪花拍打着龙头岩的一根根岩柱,而那些曾经高耸入云的岩柱,这会儿已经有一半淹没在水中,锅底已经不见了,一面湖水浩浩渺渺,在细雨中一眼望不到边……
         司斌看着湖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司明的脸更加奇怪,表情犹疑不定,死死地盯着龙头岩。龙头岩看上去并没有变化,几个荷花池子依然摇曳着花朵荷叶,只是……
        那龙嘴里淅淅沥沥地滴着水,像一幅珠帘,好像还在渐渐变大,看着看着,那珠帘变成了水幕。一个不小的瀑布就在他们眼前突然出现,激起湖面浪花四溅,发出龙鸣的咆哮……
        林锐和司斌不约而同地发出惊叹:“天哪……”
        看了一会,司明紧紧盯着龙头岩,头也不回地厉声问:“林锐,司琴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林锐头也不回地说:“她说,怎么是你?它要带我走……”
        “司明,什么回事?”司斌的语气更加严厉。
         司明回头看看他说:“只是些乡里的传说罢了……”
         “什么传说?怎么回事?”林锐忙问。
        “这里原来就有湖,叫天海,只是百十年前地震就没了。传说是因为乡里人错杀了变化成鱼的龙,龙王就收走了海,这里就变得荒芜干涸,很多树木大片大片奇怪地死了。长荒草,接着几年天不下雨,这里的村民不得不逃荒,村子也就荒芜,渐渐没了人烟。乡里的传说就多起来,鬼马,乌骨羊,怪牛……”
         “龙马出,美人祭,天海归……”林锐突然小声嘟喃……
         “什么……”司斌厉声喝止住他。而他自己心里也是一惊,这儿歌他也会唱,在乡里长大的孩子都知道这儿歌。此时此景,还有这儿歌,司斌脑海里呈现给他的是,白雪,司琴和瀑布,越想否认,画面就越是清楚。
         “行了,少说这些吧,林锐,司琴的话也就到我们这儿,好在她并不在这常住,她好好的,只是受凉感冒发烧,过几天也就没事。你是在马廊那儿找到她的,吓坏了,明白吗?”司明严肃地看着林锐说。
         “知道,”林锐看着兄弟俩严厉的表情点点头,心想:“天哪……”
          远处水波浩淼,龙头岩下的石柱周围奇怪地翻着巨大的浪花,看上去有大股的水流正从哪里冒出来,林锐突然记起杨帆的话:“龙头岩下面露出一个大洞,怪吓人的……”想到这里,他笑起来说:“得,这湖和龙王有没有关系我不知道,不过它怎么没了,怎么又回来我倒是明白了……”
        “怎么说?”司明正皱着眉头冥思苦想怎么解释这件事情,好让乡里忘了司琴这一折,听他一说,就忙着问。
         林锐笑着说:“其实这里有地下河,而且水不是一般的大,是很大。上次地震把这里的出水口给堵上了,也许河床也下降了些,河水上不来,这湖没有水源,加上干旱不下雨,只出不进,这里是半科斯特地貌,地下又渗得厉害,也就干了。这些年雨水好,河水大些,前些天不是锅底就积水了么,水大就把原先的出水口冲开,昨天杨帆不是说龙头岩下出了个大洞么,我想那就是原先的水口。这次地震河床被抬高,水源又回来,估计哪里的出水口已经堵上了,河水只能往这里来,进的水比出去的多,这湖也就回来了,和建水坝一样的道理,只是这是自然的力量而已。我猜我们以后还可以泡温泉,弄个游泳池什么的,司琴会高兴。”
          司斌听他一说,顿时茅塞顿开,想到自己竟然沉溺在乡村野里的迷信中,真是一时间无地自容。看他笑嘻嘻的,像是看穿了自己一样,真巴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此话怎讲?”他忙着混过自己的尴尬。
       “喔,瞧,”林锐伸手指着龙头岩对面的落凤坡,只见落凤坡下的山脚正冒着一股白烟,热气腾腾的样子,比村子里场边河水的雾气大得多。“地震闹的,那里可不是龙吐水,凤凰可是火里生的,那不是雾气,瘴气什么的,是地热水汽,我保证……”林锐半开玩笑地说:“我们还是回去吧,看剽牛,我看这水是不会再涨了,这湖不会比从前大。”他一口气解了那两兄弟的忧愁,转身往山下走:“别让马跑了才是……”
        司斌和司明对看一眼,想想,他是学这行的,也不是个没边没际的人,这么说自有他的道理,也就松口气,只要他不拿着司琴的胡话到处传,就万事大吉。不妨把他的话告诉大伯伯让他到处宣传宣传,让乡亲们定定神,压压那些鬼怪传说,假语村言。
        等他们来到乱石堆,人群已经散了,牛头已经卸下来,牛角上拴着红绸,端端正正地搁在乱石堆最高的一块巨石上,面对湖水,牛头下插着几支香,几个磁盘里整整齐齐地摆着水果、米糕、面点。
        林锐独自绕着石堆走了一圈,又在石堆里走几个来回,一会低头看看这里,一会又瞧瞧那里,司斌看不出他在干什么就问:“看出什么了?”
       “唷,我还以为你们走了,没什么,我只是好奇,好像这石堆比从前高了些,又不像是从地里窜高的,而且没有倒几块石头,难不成整座山都被推高了?”林锐抬起头来,往司斌的声音方向看,不看还好,一看,只见牛头前立着个东西,似人非人,灰白的颜色,正对牛头好奇地看着。林锐以为看花了眼,往前一步,那东西突然转头死死地看他一眼,一对黄绿的眼睛,一张脸似猫非猫,似人非人林锐吓了一跳。那东西倒也没扑上来,反而敏捷地跳到地上,一转身直冲着湖边窜过去,消失在细雨和迷雾里。林锐吓出一身冷汗,脚都软了。只听司斌的声音又传来:“看完没,走了……”
          林锐定定神,决定这也是到这里就完的事情,再不告诉任何人。
          “喂,林锐,走了……”司明的声音也跟了过来。
         “好,来了……”林锐匆匆跑出乱石堆,跟上他们往山坡上走。
         晚饭时候,早先给部队带路的人从落凤坡那边回来,说路比以前难走,回来时他们已经清出些路来,原先的马道也还过得去,比大村那边好走。奶奶留他们吃饭,他们却说要赶到大村去,再带医疗队从这边过去,“那边好惨……”只拿了些干粮,添些水就匆匆往龙头岩去。
        天色变暗,院子里灯火通明,一圈长桌在院里排开,桌上几样简单吃食,米饭、麦饼、腊肉、菜汤,好酒都在碗里飘着香气。几乎村里强壮男人都来了,各自都带了自家的马匹,女孩们给马匹捆好垛子拴在果园里。大伯伯、朱先生和三叔坐在首席,司斌、司明、林锐带着小辈坐在他们左边,其他人坐在右边,年长的女人们坐在他们对面,年轻女孩在厨房和果园里忙碌。
       大伯伯看看席上做得满满的,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的火堆边,清清嗓子,人们安静下来:“各位,乡里乡亲的,我就不说客气话。今天有地方遭难,谢天谢地,我们村还算平安。这一碗,谢天地!”说着把手里的酒洒在地上,乡亲们也跟着他,把碗里的酒洒在地上。等众人坐定,大伯伯端着从新倒满的酒碗说:“我们躲过一劫,有人没有。老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那边大家都有亲戚朋友,一方有难八方支援,来喝了这口,吃饱饭,赶路!”说完一气喝干手里的酒,村民跟着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回到桌前,大伯伯拿起麦饼带头吃,几位老人跟着他拿起吃食。看着他们开始吃东西,司斌带头端起碗筷,大口吃起来,小辈们放开了吃。
         朱先生看着简单的村宴感慨:“真是是世事无常,这些孩子也要担大事了,昨天还是跳舞唱歌的娃娃呢。”
        “小孩子都会长大,这几个孩子信得过……”大伯伯看着狼吞虎咽的孩子们:“谢谢你,老三,这些年我们没白白苦,有些剩余可以去帮别人。”
        独孤雷鸣苦苦一笑:“哪里的话?要不是你拦着,吼着,劝着,这山上的生灵还剩什么?亏得有这些,这几年才有些样子。”
        “那还不是你的主意?来,我敬你。”朱先生接过话头。
         独孤雷鸣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林锐趁别人忙着吃,溜出院子,去看了看司琴,她已经被三叔悄悄从一楼移回自己屋里,听见敲门,小丽从里面小声问:“谁?”
         “我,”林锐小声回她,小丽打开门让他进屋。司琴没有睡在自己床上,而是躺在麒麟案上,看起来比早上好些。
         “大伯伯怎么说?”林锐看着司琴的脸问。
         “还好,没什么大碍,说就看她自己了。”小丽小声说:“我猜她会好起来的,司琴那么有主见,又聪明。”说着回到司琴跟前,看着她熟睡的样子:“她真漂亮,是不?”
          林锐伸手摸摸司琴的额头,看着司琴的脸,说实话,她说不上长得十分标致,不是那种细致的漂亮的,像她哥哥那样的人。但她的脸,就是那么昏迷着也给人一种奇特的美感,她是美,而不是漂亮。
       “小丽,谢谢你,我们要走了,司琴就拜托给你,奶奶、外婆都是上年纪的人,只有你多操心些。”林锐转头看着小丽微微一笑。
        “哪儿的话,司琴是我最好的朋友,锐哥哥,你放心就是。”小丽看司琴:“瞧她……锐哥哥,先帮我看着一会儿好么?我去把药拿来。”
        小丽走出屋子,到露台上看看炉子上的药也已经好了。等她端着药回来,林锐已经不见了,只有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那边传过来。刚才果园那边传来喧哗,看来村里的救灾队上路了。她放下药,整理一下司琴盖着的被子,发现她手心里攥着个绿色的小东西。样子是个小麒麟,玲珑剔透,看上去很有分量,像个镇纸,又像是笔架,之前并没有这东西,看来是林锐放在她手里的。“锐哥哥真的喜欢司琴呢!”小丽想到林姨,继而林皓冒出来,不禁摇摇头。
        林锐跟着司斌、司明还有村里的年轻人在另一组大山间奔忙,这边的贫穷是他们前所未见的,和他们已经习惯的村子有着天壤之别。而村里带过来的物资简直是杯水车薪,很快就用光了。医务人员奇缺,乡间的草医,村里的赤脚医生全都忙得没时间睡觉、吃东西。临时搭起来的棚子里充斥着病人、伤员的呻吟,还伤员源源不断地从远处的山村送来。林锐跟着司斌给他打下手,仅仅三两天,他就觉得,在这里第一次看到血肉模糊的身体引起的不适,就像是上辈子的事,有些麻木了。现在他已经能熟练地帮着医生们干这干那。每次去拿药品,看着那些空箱子,他都感到无助,所有的物资全靠人背马驮,用去的远比运进来的多。
         这天司斌和医生做完手术已经四点,这才吃午饭,林锐跟着部队上的几个人和刚到的地质队去选址,好建临时的救助站,还有将来村子的重建点,原来的地方已经被埋在半座山下。看了几个地方,最后选好一块相对平缓,稳定的半山坡地。往回走时林锐仔细看着周围的山脉,问了地质队的老师才知道,这里其实是落凤坡的主体,落凤坡其实只是整个山脉的一个小支系的末端,地震是在主体山脉的另一端,板块相互挤压造成的地震。落凤坡被抬高了,相对来说那边地质结构比较稳定,村子和茶花阁幸运地躲过一劫!
         快到营地时远远看见有马队已经到了,人们忙着排队领东西,林锐不知不觉间跟着人们加快脚步。刚进营地,他远远看见一个高大白色的身影,白雪!那么司琴……
         林锐毫不犹疑地向白雪跑去,司琴果然和白雪在一起,小芸、小丽和她依然形影不离地站在一大堆物资前。几个人忙着帮她们清点带来的东西,司琴正忙着把清点好,分好的东西递给来领东西的人。一如既往,手里忙着,嘴里也不闲着:“别急,别急,都有,排好队,排好队……这回路修通了,天天都有马队来,别挤,别挤……”她这样大大咧咧的样子,不是自己梦里的样子,但是她看上去精神还好,只是瘦了些,她又闯过一关,只要她人在,还有什么不好。
          林锐说不出的高兴,远远叫着:“司琴……”忙着跑过去给她帮忙,“怎么就过来?你该好好休息……”
        “喔,我睡够了,来换你们,瞧瞧你们几个,几天没睡了?都跟兔子一样,一对红眼睛。”司琴笑着说:“先去吃点东西,我带了好的来,私自藏着给你……”
         “给谁?你说给谁……”司明不知打哪儿冒出来,把头伸到他们中间问。
         司琴往他脑门上拍一把说:“少不了你的,赶快吃去吧……”惹得周围的小芸、小丽不禁一笑。
        分完东西天色也已经不早,帮着司斌忙一阵已经午夜。林锐送几个女孩子到帐篷里,在门口和司琴匆匆说了几句话,又被叫到指挥部去讨论白天的选址。第二天一大早,司斌、司明带上几个女孩子,赶着带着伤员的马车往回赶。林锐送他们出营地,和司琴走在白雪拉着的车旁,穿过临时搭起来的窝棚,不时和站在棚子里的人答话,看起来他和这些人十分熟络。司琴看在眼里,笑着说:“他们都喜欢你呢!”
        林锐看她一眼有些茫然:“是吗?”
        司琴想了想:“他们在意你,看重你……”
       “我不知道,司琴,这几天……我们没时间想太多……”林锐看看四周:“这些人……他们还在……有些人……司琴,我不知道……”
        “也许,你们太忙了……才一看见,我也……”司琴停下来,看着路边不远处一座完全塌了的房子:“要是他们的房子和茶花阁一样……”
         “是啊……那样的房子……”林锐突然想,“她没有必要知道我看见的事情……”
         “你怎么样?我们出来时你把我们吓坏了……”林锐转开话题问她。
         “我?还好,只是一觉睡了三天,醒过来你们就都走了。除此之外没什么,能吃能睡……”司琴看看他说:“谢谢你把我找回来,还好有你在,奶奶说不是谁都找得到呢。”
         “哪儿的话,白雪他们先找到你,真的,不过能找到你,我真的很高兴,司琴,我还想着给你画一辈子画儿呢!”林锐笑着:“想想看,从小画到老,我们一直在一起,多有意思!”
         “司琴,快走吧,时候不早了……”司斌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知道了……”司琴冲着他喊,同时停下脚步,回头对林锐说:“再见锐哥哥,说好了画画儿。”
         林锐伸手把她抱起来,放在马车上坐稳,把缰绳递给她:“小心些,司琴,走夜路呢,说好了,画画儿……”
        司琴笑着忍着眼里的泪说:“谢谢你,记得给他们盖结实的房子,锐哥哥,我先走了……”
        林锐忍着泪对她点点头:“知道了,再见……”拍拍白雪说:“白雪,谢谢你,好好把她带回去,过天我去找你们,再见……”
        白雪抖抖皮毛,打个响鼻算是承诺,迈开步伐迎着夕阳稳步往前走。
        司琴不时回头看站在夕阳里的林锐,向他挥手。
        林锐把手搭在额上,看着司琴离开,突然想跑上前去追她,心里强烈地感到她会这样越走越远……
         这一年的暑假对孩子们来说转眼即逝。这天司琴带着杨方和小丽捆好最后一捆牧草。(司斌他们几个大男孩子不在,几个女孩子也得干些体力活)抬起头来,夕阳正好,疏疏落落的几朵云彩正懒洋洋地变化着形状和色彩。司琴转身面对着坡脚的湖,坐在草垛上,看着远处的湖水微笑,任由汗水顺着头发流到胸前,打湿了衣服。小芸走过来,递给她一壶水说:“司琴,这回谁在笑话你是个城里的娇气孩子,我就要翻脸了!瞧瞧你,比小子们都行。”司琴接过水壶,喝了口水,头也不回地看着湖面说:“真漂亮……”小丽走过来和她们坐在一起,默默地看着平滑如镜的湖面。天水一色,行云如花般绚丽,白雪带着小马驹在水边散步,水里的倒影如诗如画。除了新买来的‘伯爵’远远被拴在在大杉树下,不耐烦地尥蹶子,不时发出嘶鸣,一切是那么平静美好。三个坐在草垛上的女孩子此时觉得,就连‘伯爵’的吵闹也是那么有趣。
          “它不会这么一直闹下去吧?已经好几天了。”小丽仰身躺在草垛上看着天空问。
          “不会,已经安静不少了,我猜是坐火车累了吧!”司琴胸有成竹地说:“从苏联的哈萨克斯坦到这里,也算是天南地北了,难为它还有力气闹,只能是匹好马,它这样,算得上紫红了,身材也高大,难怪三叔叫它‘伯爵’。”
         “你三叔不会是想做赛马生意吧?这样的马干不了活,做赛马跑得快,也好看!瞧瞧它,比白雪都高大,我第一次见那么大的马。”小芸回头看看正和缰绳闹别扭的马儿,笑着说:“那会儿觉得白雪是个……这回,一匹比一匹更神奇!山里人也算开了眼见,这十里八乡的都在猜,它是怎么弄回来的,有的说用飞机,有的说你三叔直接骑着它回来的……”
        “没说骑着它飞回来的吧!”小丽躺在草垛上哈哈大笑,司琴不禁跟着她大笑起来……
         第二天一大早,三叔带着闪电、白雪就把她们送到车站,集市上的人们看见他们一行颇有敬畏,躲在街边屋檐下窃窃私语,不象从前那样上来和司琴亲热地道别。司琴主动和他们道别,他们也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独孤雷鸣镇定自若地骑在马背上,一如既往地和人不远不近。外婆微笑着和集市上每个向她问候的回礼,亲切和善。倒是特意赶来的大伯伯有些不高兴,说这些迷信的乡下人,愚不可及!司明冷冷地骑在马背上,紧紧跟着司琴,一副有谁要扑上来,他就不客气的样子,倒是小丽和杨方稳稳当当地走在前面,客客气气地微笑。
        长途汽车准时出发,司琴他们身边一反往常的宽余,没人来和他们挤着坐,宁肯挤在过道里,坐在车顶上也不过来和他们坐。司琴心里明白是那儿歌闹的,自己没死,在乡里人看来就不知是祸是福,所以拿不定主意,该近还是该远,也就不介意。也不打算解释,这种事情,总是越说越说不清。杨方小丽倒是乐了,可以宽宽超超地躺下,东西(那可是一大堆东西,足以叫邻居们急红眼的东西)可以放在身边。乡野间,什么不快,闲话快,虽然换了几趟车,一直到城里,他们身边都不挤,人们有礼貌地远离着。只言片语间,司琴听出被传得神乎其神的不同版本,想想好笑,就装作听不懂,任由人们闲谈。杨方和小丽虽然不是全听得懂,也有些明白,于是一路上总把司琴围在中间,不让大胆好奇的人太靠近,直到汽车进站,见到前来接车的杨方、小丽家里的人,三个孩子才松口气。看见孩子们黑了些,但是长高了,胖了些,精神头很好,接车的人十分高兴,加上看见各家的礼物,那是留着过年都绰绰有余的腊肉,火腿,腌鹅……
        真个皆大欢喜!一行人高高兴兴地回到巷子里,那晚巷子里飘着青椒炒腊肉的味道久久不散,院里的邻居们分享着三个孩子带回来的美味,后来谈论了很久,那炒出来的颜色,那油香味儿,那青椒的入味,说那是吃过的最美味的腊肉,最开心的一顿饭……
       司斌和林锐的暑假却要长一些。暑假快结束时,工作队里的医疗队和勘探队出面给他们的学校写了信,要他们留下来协助工作。林锐已经到了实习期,学校痛快地答应了。司斌的学校看了医疗队的评语,和他处理一些外伤手术的记录,看起来他没有什么纰漏,斟酌再三,也同意他晚些回学校。一晃眼,九月就过去了,从司琴寄过来的信看,她还好,已经上学去,她的升学考试不高不低,上本校却也不是问题。司斌不禁摇摇头,她每次都把事情做得刚到线,看上去真是活摇活甩,完全没个后备。林锐笑他杞人忧天,难道他们的母校不是城里的最好?
       “她就高了一分!看见没?一分!!!”司斌拿着信冲着林锐喊:“你看看小皓子,当初她又弹钢琴,还比赛,几个月不在,人家还不是考第一!”林锐站在帐篷外对他说:“得、得、得,我那个妹妹,那天不考第一会吃人!我倒宁愿她放松些,别像个机器似的,她再这样,这钢琴也怕弹不远……”
        “回去你跟她说!”司斌看了他一眼,那意思是,你这不知足的家伙!
                国庆节时,林锐意外地收到林皓的信,说她们母女已经回到国内,本想在北京全家聚一下。从姑姑那里才知道哥哥没回北京学校,姑姑正生气哩,放着好好在北京设计院实习的机会不去,偏偏跑到云南的山沟里去盖茅草房子,那茅草房子,是个人都会盖!真不知这母子俩中了独孤家什么毒!林皓一字不漏地在信里复述了姑姑的话。林锐看着,看着不觉眉头打结。不过下一段林皓突然的兴奋起来,说英国女王要到中国来访问,目的地之一就是昆明,姑姑问,可不可以请独孤叔叔安排一下,让林浩为女王夫妇弹一曲?虽然时间很紧,就是下个月的事,但是,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接着她突然问起司琴来,说她们姐妹也有大半年不见了,怪想她的,从司斌老师那儿听说她得了奇怪的病,好了没有,别在昆明耽误了,姑姑在北京认识不少好医生,就送到北京来吧……
        林锐三心二意地看完信,看着身边的建筑材料,想着信中姑姑的话,心里有些发凉,真的,就这些建材,他确实盖不出好房子来。想盖茶花阁那样的房子,简直是做梦!于是他捡几句林皓信里,她们在日本的概况告诉司斌草草了事。他不明白,在这种缺医少药的环境里,司斌是如何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起来依然精神抖擞,充满希望地去工作。好像他真有个魔法口袋在怀里似的,天晓得他是不明白,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好在国庆节前,公路抢修通了,新来的救灾善后队带来许多新物资,大批专业的医生,工程队等等,总之,林锐和司斌被换了下来,刚好,也该回学校了。回去之前,他们回到茶花阁做短暂休整,躺在真正的床上他们才发现自己有多累!一夜无梦,醒过来日高三杆!下楼奶奶做好午饭搁在厨房里桌上,他们狼吞虎咽,总算吃上一顿像样的午饭。吃完收拾好,两人都觉得很有必要出去散散步,反正也没法在椅子上坐下去了,躺着也不会舒服,剩下的就是往哪儿去。
         “说起来,”司斌突然开口,“我们还没见过那湖到底是个什么样子,怎么就和司琴扯上关系,你去不去?”
         “好啊,我也想瞧瞧,天海,好名字……”林锐一下子提起兴致,但还是理智地把差点吐出来的字吞回去。他想起那天自己见到的东西,他确定那是真真实实的存在,虽然满身灰白的毛发,但那黄绿的眼睛却是有智慧的眼睛!
        “哪儿的话,现在叫琴海……”小芸突然接过他们的话说:“这十里八乡都这么叫它,它听得懂司琴的琴声,还会和,听上去像箫声……”
          “司明不吃醋?!”司斌笑嘻嘻地问,想起自己的箫怎么都没学成,倒是司明接过去就会,和司琴的琴天衣无缝就有些不甘心。
          “哪儿啊,你们自己去听,就是司琴不在,也还听得见琴声和箫声。”小芸不以为然地说,“那声音,真的像琴声……”
          “怎么回事,你到好好说说……”林锐听她说的认真,想她平日里是个谨慎的女孩儿,不会说没来由的话。信了几分,好奇起来,不自觉的往椅子上坐,一坐下去,不觉啊,的一声叫出来,吃得太饱,他觉得这么一坐,胃里的东西都要撞上来了。
          小芸大笑起来,司斌忙着把他扶起来,说:“得、得、得,我们还是走走吧……”
         自从那天散步后,林锐的话越来越少,有空就往湖边去,就算赶羊,赶牛也会绕道湖边,弄得众人莫名其妙。有一天他抬着饭碗站在厨房里,心不在焉地看着远处的湖出神,碗里的汤都洒了出来,才清醒过来。奶奶看在眼里,司斌叫出来:“喂, 那湖里有什么?这几天你到底再找什么?”
         林锐端平碗,放在灶台上说:“没什么,只是想不通那声音怎么会像琴声和箫声,这也古怪了些。”
        “你就为这个烦?”独孤雷鸣从餐厅走进来问:“只是风罢了,吹过那些石柱的缝隙,从前没有水,现在加上湖水的吸收和反射,自然就会有些不同。”
        林锐想了想说:“倒也是。”在餐桌前坐下,转开话头,说起‘伯爵’来。那匹马儿似乎已经安静下来,可以和其他马匹相处,在牧场里到处溜达,看上去很适应这里的环境。“说起来,三叔,你不会为了玩儿买匹马吧?”林锐没头没脑地问。
        独孤雷鸣看着他笑起来:“不拿来玩儿,还干什么?可惜司琴走了,不然你画一幅‘女孩和马’,看看我们画的有什么不同。”
        “可惜他们先走了……”司斌夹起一块乳饼说:“下回吧!司琴和马,你们沒画够,我可是看够了,为什么你们就不多画些她和花花草草,弹琴写字的样子?瞧瞧你们,就把她往野丫头里画……”
         听着他唠叨,独孤雷鸣和林锐突然对视着大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啊,笑吧……林锐,以后你有得好日子过……”司斌看着他们:“你们就这么惯着她好了……”
        回到城里,街道上正开展爱国卫生运动,发动一切可以发动的力量打扫城市。家里的门窗不但被擦得一尘不染,还被从新油漆过了,一条街都飘着没有散净的油漆味儿。宋韵乘着这股劲儿还把家里的墙纸从新换过。院子里移栽的两棵茶花树现在正是含苞待放,整个院子看上去焕然一新,充满宁静安乐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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