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致人间 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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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2-24 16:46: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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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梦半醒间,林锐突然像是被谁推了一把,从床上摔下来,翻身起来,却站不稳,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跳起来,打开门冲出去,用力拍打旁边司斌、司明和杨方的房门,大叫着:“起来,起来,地震了……”叫喊着冲上角楼,拍着司琴的房门。
        司琴几乎和他同时掉下床来,迷迷糊糊地爬起来,不明白怎么会掉下来,心想大概是不习惯和人同睡一张床吧,看看小丽还好好地睡在床上。正想爬上床,却被一阵脚步声惊醒,只听见跟着脚步声,林锐的声音在门外叫;“司琴,司琴,起来,起来……”声音没歇,人就闯了进来。手里的手电筒晃得人睁不开眼睛,跟着司斌也冲进屋子,跑到床前,连着被子把小丽扛起来,小丽被这突如其来的晃动弄醒了,尖叫起来。林锐已经拉着似睡还醒的司琴跑下楼梯,司斌跟着他冲下楼梯,一楼的大门已经打开了,他们毫不犹豫地冲进漆黑的雨夜里。等司琴完全醒过来时,她已经光脚站在冰凉的草地上,雨水打在身上冷得她直打哆嗦,她薄薄的睡衣完全湿透。唯一明白的是,自己和外婆、奶奶还有晓丽站在屋外的草地上,离房子远远的。外婆和奶奶正全力把自己和小丽往怀里揽,不停地说着:“别怕,别怕,奶奶在这儿……”,“好了,好了,一会儿就过去了,别怕……”
          “外婆,奶奶,地震吗?”司琴心有余悸地问。
          “完了,已经过去了,别怕,司琴……”奶奶温和地把她搂得更紧。
          “司琴,进来……”小丽撑开被子,想要把司琴也裹进去。
          司琴却突然退开她的手,转身就跑:“白雪……白雪……”她叫着往马廊那边跑去。
         “司琴,司琴……”外婆和奶奶大声叫着也没能让她停下来,消失在雨夜里,外婆急得直跺脚。
          小丽抛开被子,想去追她,却被一只手拦住,林锐大声问:“司琴呢?”
         “找白雪去了,”奶奶大声说:“谁在那边?”
         “我这就去,外婆,奶奶,给,”说着递给她们几顶大篾帽,“小丽,好好照看奶奶、外婆。”说着转身追着司琴跑过去。还没跑到马房,大地又一次晃动起来,林锐摔倒在地上,他感到在大地深处发出低沉,郁闷的轰隆声。顾不得许多,他爬起来,捡起手电筒,再次往马廊跑,手电光照在空洞的马廊门框里,马廊已经被打开了,里面已经没有马匹。也没看见司琴,林锐冲进摇摇欲坠的马廊,焦急地大叫:“司琴……司琴……”
         没有司琴的回答,倒是四周的木质屋檐,梁木发出可怕的吱吱嘎嘎声。林锐顾不上这些,他在廊里到处绕了圈,确定司琴不在里边,松口气,这才跑出来。前脚才出门,马廊的屋顶就塌下来,发出轰隆隆的响声。林锐还没站稳脚跟,一头牛就从他身后蹿过来,和他擦身而过,惊得他一身冷汗。想到司琴,不由得又焦急起来,大声喊:“司琴……司琴……”像拔脚去追,却又不知道该往那儿去,“司琴,司琴……”他觉得自己几乎要哭出来,拿着手电筒到处找,就是不见司琴的影子。突然想到司琴的话,说要那湖回来,心想,她不会那么糊涂真的往锅底去了吧?不由自主的抬脚往那边走,刚走两步,就被什么东西给跘了,差点儿摔倒。低头一看,大头正站在面前看着自己。林锐像见了救星,立刻伸手拍拍它说:“司琴,去,找司琴……”
         大头叫了两声,转头在雨里嗅了嗅,往鸭池方向跑,林锐毫不迟疑地跟着它跑起来,脚下的大地再次颤抖起来,林锐一个趔趄,摔倒在草坡上,顺着草坡往下滚,大头的叫声凄厉起来,林锐的心往下沉,不知滚了多远,终于停下来,一翻身站起来大叫:“司琴……司琴……”
         还是没有回答,连大头的声音都消失了,远处不停传来沉闷的轰隆声。“也许,没有大头的叫声,反而是件好事。”林锐在心里安慰自己,嘴里的叫声却越来越急:“司琴……司琴……”
        隐隐的,听见大头的叫声,林锐再次拔脚循声跑过去,虽然大头的叫声总在前面不远处出现,自己却怎么也赶不上它。不知不觉,身边的光线渐渐明亮起来,林锐能模模糊糊地分辨出身边的树木和山石,看清周围的情形。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跟着大头的叫声跑进了杂树林,果然是在往锅底方向去!林锐停下脚步,四处看看,这里突然冒出许多大大小小的石头来,有些树木东倒西歪,原来熟悉的树林已经变得陌生,从前的小路已经不见了。大头焦急的叫声突然从远处传来,他心里一凉,该不会司琴受伤了吧?“司琴,司琴……”林锐大声叫着,追着大头的声音跑过去,大头像是回答的样子,在前面不断大声叫着,好在这次它似乎没跑开,是在一个地方叫,而且声音越来越近,迎着自己过来,像是大头在往回跑。“看来司琴受伤了,大头往回跑,找人帮忙……”林锐的眼泪掉了下来,脚下跑得更快。大头巨大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他眼见,像是从天而降直直地朝他扑过来,还没等他停下脚步,已经被大头扑到在树林边缘,“大头,大头,是我……”林锐用力推开狗抓,想要坐起来,抬眼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离他和大头不到丈把远的地方,山坡像被斧头劈了一样,齐刷刷地不见了,而周围的泥土,杂树还在不断地往下掉,发出奇怪的声响。他突然觉得自己正被什么东西拖着往后退,回头一看,大头正咬着他的衣领,往后拖。他立刻转身爬起来往树林里退,只听见身后的泥土,树木不断掉落发出巨大的声音。“司琴,司琴……”他边退边大声叫着:“你在哪儿……”想到大头回来的方向,他停下来,转身往回跑,却被大头咬住衣服,不停地发出呜呜声,阻止他回去。他想摆脱大头,可是,大头更加的不耐烦,拖着他往另一边去。“大头,大头,司琴,司琴在那儿?”林锐转身面对着狗,大声问它,好像它听得懂似的。
        大头突然安静下来,看着他眨眨眼睛,又突然发力,拖着他往另一边去。“好,好,我跟你走,司琴,司琴在哪儿?”林锐抬脚跟着大头的方向走了几步,身后的塌方更厉害起来。大头突然松开嘴,转身顺着树林边缘跑,林锐回头看了看身后,那里已经没有路,大头焦急的叫声又在身后催促。叹口气,回过头来,大头还在不远处等着他,还往回跑,一副又要拖着他走的样子。“也许,司琴在另一边?”脑子里突然冒这么出个念头来,看看大头,不是乱跑的样子,于是,他再次跟上这只半野兽的狗在熟悉又陌生的树林边跑起来。天色渐渐明亮,没有阳光,雾气浓重,“怎么会有那么大的雾气?”林锐心里越发不安起来,也顾不上那么多,“现在找到司琴唯一的希望就是大头,别跟丢了它就好。”想到这里,加快脚步跌跌撞撞地跟着狗的叫声在迷雾里前行,嘴里不停地呼唤着司琴……
       跑了一阵,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大头的声音突然焦急不安起来,像是找到什么,林锐径直往叫声的方向跑去,浓雾已经变淡了,他能看清周围的情形,眼角的余光让他瞟见在右手边不远的雾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一道道模糊的绿灰色影子晃来晃去,脚步变得松软无力,好像脚下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随时会陷落的散沙。大头的叫声越来越近,它终于出现在眼见,正对着前面的飘渺雾气咆哮。林锐跑到它跟前,想看清什么东西引起它的愤怒,一看,完全被眼见的景象惊呆了。退却的浓雾下是灰黑的波涛,卷着一棵棵带着枝叶根须的树木往岸边涌来,拍打着岸边的泥土山石,而大块大块的泥土、砂石正被这不知哪儿来的波涛剥离山体,纷纷往水里掉,发出巨大的声响!再往远处看,一眼望不到边的浓雾漂浮在锅底上,那湖!
        林锐发出绝望的呼号:“司琴……司琴……”
        他的声音被树木和波涛撞击山石的声音掩盖,消失在浓雾里……
              大头不停歇的嚎叫引来一整回应,那是小黑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大头突然停下呼号,仔细倾听,继而掉头往小黑的声音那边跑去。林锐看在眼里,想起平日里小黑对司琴的善意远远超过其他人,心里升起一丝希望,立刻拔腿跟过去,心想,没准小黑找到了司琴!大头越爬越高,绕开杂树林,往乱石堆那边去,林锐的心又一次往下沉,若是乱石堆,那里的地势远比杂树林低,这会子已经被水淹了吧?想到这里,耳边又是巨大的水拍山石的声音,不由得加快脚步,转过山坡,细雨中,模模糊糊远远看见那堆巨大的乱石,好像比前一天高大多了,好像还往高处挪了挪,他顾不得看清楚细节,心里却充满狂喜。白雪正立在石堆不远处,不安地嘶鸣,悦风紧紧跟着妈妈,它们正围着什么东西打转。小黑正努力对付一群吓坏了的牛,阻止它们往坡下跑,白雪不停撂着蹶子,踢带头往下跑的牛,但牛角也把它划得伤痕累累。相比下金眼儿惊人的咆哮似乎更有效,牛群不安地躁动着,大头毫不犹疑地冲到小黑身边,对带头的公牛发出警告的咆哮,公牛迟疑了一下,金眼儿突然蹿到它跟前发出从未有过的奇怪咆哮,全身毛发倒竖,个头一下子变大了,而那声音不是一只那么大小的猫会发出的声音,更像狮子的怒吼。几乎同时,它跳起来,伸出爪子,狠狠地在牛鼻子上抓了一把。小黑和大头也毫不犹疑地扑上去,狠咬它的脖子,牛群被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呆了,受伤的公牛无心恋战,掉头往山坡上跑,牛群跟着它也往山上跑,小黑和大头咆哮着追了上去。
        林锐无心看这一场惊心动魄的奇怪打斗,甚至没留意它们的僵持,因为他看见金眼儿是从躺在地上的司琴身边冲出去的。他冲到司琴  身边,悦风却不让他靠近,小马儿掉过头来,冲他喷着鼻息警告他。“悦风,悦风……”林锐叫着它的名字,希望它记得自己,但是小马儿并没有退开的意思。还是白雪跑回来,带开它,林锐才跑到司琴跟前,看起来她晕倒在这儿有一会了。林锐顾不了许多,把司琴抱在怀里呼唤她:“司琴,司琴……”可是她浑身冰冷,皮肤变得青白,双眼紧闭。林锐把脸贴在她脸上,感觉不到她的呼吸,摸摸她的头,没有一点温度。他听见自己的哭声:“司琴,司琴……”他抱着她拼命想给她温度,可是,她没有丝毫的回应,只是僵直地任由他抱着……
        他抱着她,像有一个世纪那么久,头脑里一片混乱,没有头绪,突然他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咬自己的肩膀,那猫儿又奇怪地咆哮起来,林锐回过神,抬眼看见金眼儿就在自己和司琴跟前,背对着他们,正对着细雨迷雾咆哮,不知什么时候,雾又大起来,伸手不见五指。他回头看看,咬他的是白雪,她身上的伤口血流不止,顺着皮毛流到地上,画出一个个马蹄印。林锐抬头,白雪焦急的眼神他看的一清二楚,白雪咬着他的肩膀,要他站起来,悦风也不停地跺着脚,催促着。金眼儿的声音变得疯狂,再次如狮子般地怒号,盖过悦风的嘶鸣,乱石堆里也有个声音在咆哮,还有打斗的声音。林锐清醒过来,心想会不会牛群又下来了?想到这儿,立刻打起精神来:离开才是首要的,找个地方生火让司琴暖和过来。于是不知哪来的力气,他抱着司琴站起来,白雪不安地用头拱着他的胳膊,林锐明白她的意思,对她说:“对不起,白雪,你受了伤,可我还得让你带上司琴。”白雪不耐烦地转身屈下膝盖,趴在地上,林锐把司琴放在它背上,可是马背上没有鞍子,司琴顺着马背滑了下来。白雪转头看着林锐,眼泪流了下来,看得林锐一惊,金眼儿突然转过头来,对着林锐咆哮,似乎在怒喝他的无用。悦风突然跑过来,用头拱着林锐要他一起骑上白雪。林锐咬咬牙,再次把司琴放到马背上,自己也跟着爬上去,把司琴抱在怀里,对白雪说:“白雪,辛苦你了。”白雪长嘶一声,站起来,稳住步伐,转身往上山走,留下金眼儿在乱石堆独自对着浓雾里的打斗咆哮。白雪自信地走在浓雾里,悦风不时地打个响鼻,紧跟着妈妈。林锐抱着司琴,不停地呼唤她,揉她的胳膊和背。希望能帮她暖和过来。
          他的努力有了效果,司琴突然睁开眼睛,奇怪地看着林锐,等认出他是谁,笑起来:“怎么是你?它要带我走……”
         “司琴,司琴,”林锐看见她睁开眼睛,激动得一时无言以对。可是,司琴说完话却又闭上眼睛,再次失去知觉,无力地躺在他怀里。白雪突然小跑起来,浓雾中隐隐看见一棵大杉树,“司琴,司琴,你在撑一会,要到家了……司琴……”
         林锐抱着司琴,心里希望那城堡足够结实,还在山坡上等着他们。白雪冲出了迷雾,一个个带血的马蹄印画出他们回家的路,他们越过了半山上的大杉树,跑上草坡,林锐远远看见浓雾里隐隐约约灰色的影子,茶花阁,她还立在那儿,就等着他们回去,那房子果然没有让他失望。好容易到了房子跟前,白雪再也撑不住,卧倒在门前。杨方和小丽冲了过来,从地上抱起司琴,林锐一翻身站起来,从他们手里接过司琴问:“屋子还好吧?”
          “挺好,三叔让我们进去的,司琴怎么了?”小丽带着哭腔问。
         “她晕过去了,刚才还和我说话,杨方,我想麻烦你去看看白雪,它伤的不轻。”杨方点点头,跑回去,拿了药箱,跑出屋子。
           “司琴!怎么了?”奶奶应声出来,一眼看见林锐怀里的司琴大吃一惊。
          “奶奶,司琴晕过去了,刚才还和我说话。”林锐尽量稳住声音,边说边把司琴放在长沙发上:“小丽还有没有热水?”
          “有,这就去拿。”说着往院子里跑,院子里已经生起了几个炉子,上面坐着茶壶。
         “外婆,我去找乐苏,您先用热水让她暖和过来。”说着往门外跑。外婆和奶奶看着司琴青白的肤色大吃一惊,接过小丽手里的毛巾和脸盆给她擦洗,小丽又抱来被子把司琴裹严实。司琴这时看上去好些了,不再那么苍白,虽然气若游丝,可还算平稳。外婆和奶奶还是有些不放心,虽然外表上看不出有外伤,可她还是不省人事。正愁着,林锐带着乐苏风风火火地进了门。乐苏几乎是被林锐提着冲进客厅,他一松手,乐苏差点摔倒。
          “怎么?司琴摔倒了么?”乐苏顾不上埋怨林锐,跑到司琴躺着的长沙发边,给她号脉,可是,她的脉象……
          乐苏的脸变得奇怪,一副完全摸不着头脑的模样,又换一只手,号了一会,还是不说话。
          林锐急起来问:“怎么了?司琴到底怎么回事?”
          乐苏抬头看着他,又看看奶奶和外婆:“她好好的,只是睡着了……”
          “什么……”奶奶奇怪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看也是,他奶奶,司琴不像是有大碍……”外婆摸着司琴的额头说:“是睡着了呢!”
          奶奶的脸色更加沉重起来,她想了想问:“小锐,你在哪儿找到她的?她和你说了什么?”
         “在湖边,她说:他要带我走……”林锐脱口而出,突然发现自己的话是那么离谱,停了下来,呆呆地看着奶奶。奶奶不安地听着他说,脸色越发凝重。
          “湖?什么湖?”乐苏奇怪地看着林锐问。
        “还有谁和她在哪儿?那时她醒着吗?”奶奶的口气变得严厉。
         林锐看着奶奶的脸,心想再离谱也得实话讲:“大头带我去的,我到那儿时她已经昏过去了,小黑,白雪,悦风还有金眼儿和她在一起,就在乱石堆那儿!”
        “下雨水积起来了吧!那儿……”乐苏有些不以为然。奶奶用严厉的眼神制止了他,乐苏像是想起什么,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
        “去,让你三叔他们回来,先别管牲口了……”奶奶看着他,用简洁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他。乐苏不等她话音落就跑了出去。
         奶奶转头用歉意的眼神看着外婆说:“她外婆,有些事情一时也说不清,只是这孩子不能这么老睡着,我们做些事情,您就见怪不怪罢,我得召回她的是三魂七魄!”这话一出,小丽、林锐听得目瞪口呆。外婆一惊,想了想说:“您就费心了,只别伤着孩子就好……”
         “您放心,这孩子也是我的孙女儿,我的宝贝!就是拼上这条老命,我也不会让她伤着一根头发!”奶奶微微一笑,转头问:“小锐,你们回来时金眼儿呢?”
         “还在乱石堆那儿,对着什么东西叫,那儿雾大,我什么也没看见。”林锐看着奶奶,心想,她要怎么找回司琴的三魂七魄?但是说司琴在地震中、在大雨里、在乱石堆里睡着了也太奇怪了吧!
       “你到司琴跟前来,守着她,小丽你和我到库房去那些东西来。”奶奶说完带着小丽风风火火地往库房去了。林锐走到沙发前,坐在乐苏刚才坐的凳子上,看着司琴的脸,她看上去睡着了,只是气若游丝,除此之外一切都好,脸色也没有在自己怀里是那么难看了。“外婆,对不起,我早些追上她就好了……”林锐看着司琴,有些说不下去,如哽在喉。
         外婆叹口气:“这不怪你,这是她的命……”
        正说着,金眼儿不知打哪儿窜了进来,它湿漉漉的脚印毫不迟疑地跑到司琴跟前,跳上沙发背,站在上面盯着司琴的脸看,看了一会,跳下来,在她身边趴下来,梳理皮毛。林锐和外婆都没阻止它,只是安静地看着它,不知为什么,看到它梳理起皮毛,林锐暗暗松了口气,像是看到了希望,不由自主地对猫儿说:“谢谢你,金眼儿……”金眼儿应声抬起头来,严肃地看他一眼,不屑地舔舔鼻子,又低头梳理皮毛,这次看上去没有要避开人的样子。
             外婆拿着毛巾,努力弄干司琴浓密的头发,心想:“这猫儿和司琴又是哪一出呢?这猫儿和白雪一样的少有特别,奶奶为什么会问起它来?”
        外婆已经把司琴的头发摊开在沙发扶手上,这会儿正给她擦脚,“小锐,司琴真在乱石堆那边么?她不是往马棚那边去的么?”轻声问在流眼泪的林锐。
        林锐擦擦眼泪说:“是在那边,白雪带我们……”他看着司琴的脚停了下来。外婆已经把她的脚擦干净,司琴光着的脚白润光洁,上面没有一条伤痕!他记得……“外婆,司琴没穿鞋?!!”林锐惊讶地问。他记得自己拉着司琴跑出屋子时,司琴没来得及穿鞋,自己才跑回屋子拿了蔑帽、衣服和鞋子,但是等他回到外婆、奶奶身边时,司琴已经不在那儿了!
         外婆看着他点点头,他们彼此面面相觑,这也太奇怪了……
        “司琴,”司斌跑进屋子,“怎么了?就晕过去?摔倒了?”他跑到妹妹跟前,开始动手检查妹妹的体征。
         林锐起身给他让出地方,心里咯噔一下:真是奇怪,自己刚才怎么没去找司斌,反倒一门心思地去把乐苏拖来!
        “还好,没什么大碍!”司斌松一口气说:“老是这样,只会叫人替她担心。外婆,她没什么,只是闹腾得太累,睡一觉就好了。没什么外伤和内伤,只是别着凉了……”说着站起来问:“你在哪儿找到这野丫头的?”
        “乱石堆,你确定她好好的?”林锐精神一振,理智回来了,对自己刚才的迷信有些羞愧。
        “好好的,她只要不咳,睡得就像块木头……”司斌笑嘻嘻的说:“吓了你一跳吧?”
        林锐不好意思地笑笑:“就好……”这时金眼儿却对着院子咆哮起来。
       “唷,这雾那么大,都漫到院子里来了!”司斌看着金眼儿咆哮的方向:“金眼儿,行了,难道你在这里还没见过雾么?别把司琴吵醒了!”
         但金眼儿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司斌有些烦了:“金眼儿!”
        “司斌,随它去……”外婆轻声打断他:“随它去……”
        司斌还想说些什么,奶奶带着小丽走在浓雾里,隐约间见她们怀里抱着些东西。只见奶奶往院子里的几个炉子里扔了些东西,不一会一股香味飘了进来,火苗高起,奶奶就往上面点几张符抛向空中,浓雾奇怪地退开了些。司斌清楚地看见奶奶和小丽抱着他多年未见的祭祀礼器,香烛纸火……
        金眼儿安静下来,眼睛依然死死盯着窗外。
              奶奶拿出几只蜡烛,在各个门边点燃,就着烛火点燃几株香,插在门前,又在口中念念有词地说着什么,边念边点燃不同颜色的符,向空中扔。等她回到大门前,乐苏已经在那里摆好供桌,上面香炉,烛台一应俱全安,花花绿绿的符整齐地码在中间。在乐苏摆供桌的同时,几个早来的工人也帮着在房子外围的四角燃起四堆大火,火堆的木柴被堆成奇怪的样子,还不时有人往火里撒五谷。
       就算司斌和林锐是外行,也看出生活在这里的人各个面色凝重,如临大敌,在这些常年在山里讨生活的猎人里可不常见。再回头看看司琴,还是气若游丝,司斌看着看着,突然跳过去,抓住她的手,才发现她的手冰冷僵直,睡着的人绝不是这个样子!“司琴,司琴……”司斌大声呼唤她,司琴毫无反应。这是怎么回事?他再次仔细检查妹妹的体征,除了体温问题,叫不醒她之外,心跳,脉搏一切正常!独孤司斌脑子里翁的一声响,难道她伤了脑子?拨开她的眼皮,只见她的眼眸清澈并没有他担心的征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司斌,”疑惑间他听见林锐叫他,抬起头来,林锐正提着个炉子走过来,看着红红的炭火,司斌才感到这屋里冷得像冬天!
        林锐放下炉子,司斌才看清,那不是寻常用的炉子,是一个铜鼎,除了这个,屋子里已经摆了其他三个,四只铜鼎按东西南北正位摆放,中间一张桃木长案。司斌见过这个桃木案,司琴小时候常常生病。回来找大伯伯看病时,奶奶就把这桃木案给她当床睡。这桃木案在奶奶家也有几百年了吧,和茶几差不多高矮,尺把來宽,案面侧边是简单的云纹,正面边沿围着雷文,案面下就复杂了,四脚兽爪型,牢牢的抓住地面,兽脚上有鱼鳞纹,纹路精致整齐,起伏细腻,漆金依然清晰可见,兽身饱满,布满鳞纹,尾端圆润,龙尾。兽首有些特别,横向比纵向长,看上去头有些扁,不那么威风,面像也和蔼些,呲牙咧嘴,但是微笑着。记得有个名字,麒麟案,据说从前只在祭祀时用,奶奶家从前总管村里的祠堂,祭祀,长歌。小时候记得司琴学过,她记性极好,现在也还能唱。说来奇怪,小时候司琴睡在这桃木案上反而比睡在床上安稳,能睡上几个囫囵觉。隐约记得上次司琴病休回来,写信给自己也提过这个桃木案,还开玩笑说:不知道谁那么有远见,把这桃木案做得那么大,足够给自己当床。正想着,林锐把他拉起来,司斌毫不犹疑地转身抱起妹妹,把她放到桃木案上。
         奶奶走过来,在正对着司琴的眉心位置的兽头上放上一盏油灯,蚕豆大的灯光轻轻跳跃在空中,样子有些奇怪。奶奶看了看灯光,转回身来对男孩子们说:“你们出去吧,要你们进来你们再进来。”小丽端着个火盆走进来,奶奶和蔼地对她说:“就搁在那儿,你也出去罢,这里有我和外婆看着也就是了。”
       司斌想想本想说些什么,外婆看出他的心思,对他说:“去吧,三叔他们也要人帮忙,再去看看白雪,那马儿今早把司琴驮回来流了不少血……”
       司斌点点头,林锐轻声说:“我们出去吧……”拉着他走出屋子。屋外的草坡上已经有不少人,浓雾里人绰绰,林锐和司斌有些迷惑,那么大的地震,怎么这些人不在家里守着,跑到山里来干什么?工人们怎么没回家去,留在这里干什么?正想着,小芸匆匆跑上来说:“你们还在这儿?司琴醒了么?”
       “小芸,怎么回事?村里还好么?”司斌看见她问。
       “好呀,乐苏说这边地震?!怎么回事?三叔招来几位老人要剽牛,村里人正往这里来呢。怎的就说司琴不好?大夏天的,起这样的雾也是奇怪!”小芸越过他们往屋里去。
        司斌看着林锐:“只有这里地震?怎么说的?有那么小范围的地震么?”
         林锐想了想说:“也许在别的方向,离得远,所以村里没什么感觉吧。剽牛?那是什么?”
       “我也只是听说过,你说看见湖,怎么回事?”司斌看着他问。
        林锐一时语塞,这会子他已经不能确定在找司琴的路上经历了什么,看见了什么,“等雾散了再去看看,我也不太清楚……还是先去看看白雪吧,它流了不少血。才把我们驮回来。”说着抬脚往马栏去,却突然想起来,马栏已经倒塌了。
       “这边,”司斌看他有些走神就说:“马匹占时安顿在果园的棚子里。”林锐跟着他往园子里去。棚子是为收水果准备的,几棵粗壮的圆木桩深深地扎在地里,顶上几根绳子,引金银花往上爬,此时纷繁的花朵被浓雾凝注了芬芳,花棚稳稳当当地还立在原地。白雪和悦风就在花棚下,白雪的伤口已经包扎好,身上干干净净,悦风看见他们来,小跑过来,司斌伸手拍拍它说:“谢谢你,悦风,司琴有些累了,睡着了。”林锐听着他说话,以其说是对马儿说,还不如说是说给他自己听。
        “司琴没什么大碍吧?怎么会那么睡着?”林锐忍不住问。
        司斌抬起头来:“你找到她时就是这样吗?有没有摔着?磕碰了什么地方?”
        林锐想了想:“没有,在乱石堆那儿找到她时就那么躺着,不像是从高处摔下来的样子,没见有伤口,或者流血。”林锐仔细回忆自己找到司琴时的细节,“奇怪的是她没有一处伤口,就连光着的脚都没有一点儿划伤!”
      “她怎么能跑那么远……”司斌奇怪地小声嘟喃着走到白雪身边,“谢谢你,白雪……”他伸手拍拍白雪的脖子,查看它的体征。白雪任由他查看,眼光却随着林锐移动。
       林锐叹口气,往水槽里加些水,对白雪说:“谢谢你,白雪,你大概明白司琴是怎么回事吧?她遇到了什么,你会说话那该有多好……”白雪安静地抖抖耳朵,低头喝水。看它平静的样子林锐心想:没准司琴没什么大碍了吧?白雪和悦风都那么安静。想着又往他们跟前的盆子里加些草料。
       “我们走吧,这些马都还好。去看看牛怎么样了,那些奶牛受惊会不产奶。”司明突然来到他们面前,“别太担心司琴,也别想着把她送出去,她会好起来的。这会子到县里去的路已经断了,我们这边只是有些摇晃,附近的村子只是塌了几栋旧房子,没什么大碍。真正的地震在远处那座山那边,是另一个县,听说路全断了,电话、电报都打不通。已经有部队往那边去了。也是奇怪,这些天就我们这边一会儿涨水,一会儿牛马不肯回栏,鱼往岸上跳,鸡犬不宁,人心惶惶。他们那边反而四象升平,全无预兆,一下子就地动山摇……”
         “这么说还是地震了!才听小芸说要剽牛是怎么回事?”司斌问:“司琴体温过低,我担心她有内伤。”
        “大伯伯刚才到了,和你看的一样,没什么身体上的伤害,大概吓着了。”司明脸色一正,认真地说:“剽牛是习俗,有这样的大事情,上天庇佑,让乡里躲过一劫,要及时地祭天地,贡献牺牲。你们就全当难得一遇的机会,了解乡里习俗罢,也别多说什么就是。其实也是为了准备些吃食干粮,草药往那边送,大路已经断了,这边沿着山脚的小路还行,难走些,到不到得了,下午几个老猎户回来就知道了。一大早他们就带着部队从大村后边往山里去了,下午他们会从这边走回来,如果走得通,我们就带马队过去,从这边走要近些。”司明边说边走,来到前几天烤羊的地炉前,掀开炉盖,炉子里的炭火已经不见烟子,他拖过几层烤盘,里面已经放好生麦面饼,司斌和林锐帮着他把烤盘一一放在炉子里的架子上,盖好炉子。
        跟着他到了厨房,只见小芸和小丽带着几个村里能干的主妇忙得不亦乐乎,外面的草地上也架起篝火,炭火堆上正在炒米面,燕麦面。厨房边直通院子的门大开着,不时有人进进出出,仓房的两扇大门打开了,外婆正在指点着几个工人往外搬粮食,毛毡,油布,绳子。只不见奶奶的影子。
       看见他们走进来,小丽掀开锅盖,从下面拿两个麦饼递给他们说:“吃点儿东西吧,一会儿村里的人就来了,三叔说见到你们就叫你们过去,一会儿村里的救灾队从这里走,你们就带着药品,急救工具先跟过去,那边没有医生,也没有多少药,司斌哥哥的西医这个时候该是最有用的。锐哥哥你也得去看看,别让人再将就住在破房子里,就是要住,你也给看看怎么不让屋子再塌下来。”听她这么一说,司斌和林锐不觉羞愧。看她小小年纪就在这里为不关自己的事情这样忙,自己却忘了自己的责任和能干些什么。于是各自接过小丽的饼三口两口吃起来,边吃边往客厅走。路过小客厅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下来听听里边的动静,里面没有任何声音。林锐突然伸手敲了敲门,吓了司斌一跳。
         门开了条缝,看见是他俩,奶奶打开门让他们进去,林锐放低声音问:“奶奶,司琴好些么?”
        奶奶微微一笑:“缓过些来了,谢谢你把她带回来,换个人只怕不行……”
        林锐有些局促地说:“哪儿呢……我要早些找到她就好了……”
        奶奶叹口气说:“不是谁想找就找得到的……”
       司斌趁他们说话,三步两步走到司琴跟前,再次仔细检查她的体征,比起先前,她呼吸更加有力,体温不那么低了,更像个睡着了的人。总之除了叫不醒她,一切正常。司斌再次检查司琴的头颅,把她的头发一层层扒开,检查每一个细节,她的头颅完好无损,既没有磕碰的痕迹也没有出血的征兆,眼睛还是那么清澈,一对瞳仁十分正常,对自己强行扒开她的眼皮反应强烈。司斌绝望地开始怀疑自己所学的东西,自己是否学得真像老师说的那么好!
        直到有人走过来拍拍他,轻声说:“司斌,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的事,起来吧!”
        司斌抬起头来,三叔正看着自己:“那是谁的事?怎么会这样……”
       独孤雷鸣微微一笑:“让她睡一会,看来她想留下来呢,你知道,她要干什么谁也拦不住。她只是太累了,就让她睡一会,我们走吧。这里有奶奶呢……”
       司斌站起来,和三叔走出门,林锐侧身让他们过去。自己走到司琴身边,半跪在她跟前对她说:“司琴,画儿还没画完呢,你要做我一辈子的模特儿,记得不?等我回来,你要醒过来,我们再去跳舞,画画儿……”
      说完站起来,头也不回地离开屋子,来到门厅,看见金眼儿正一本正经地坐在楼梯口,守在那儿不让人随意上下。林锐走到它跟前,弯腰把它抱起来,这次金眼儿没有反抗,也没有咆哮,像只平常的猫儿,任他抱在怀里。他转身走回小客厅,敲敲门,奶奶打开门看见他手里的猫儿,放他进屋。林锐把金眼儿放在麒麟案边的椅子上对它说:“金眼儿,我不知道你在乱石堆那儿对着什么吼,谢谢你没让它把司琴带走,现在请你替我好好看着她,等我回来,要怎么着都成,只要司琴好好的……”猫儿端坐在椅子上严肃地看着他,然后听懂了一样在椅子上趴下来,一双金色的眸子温柔地看着司琴的脸。
      “小锐,你去吧,这儿我和外婆看着,司琴会没事的……”奶奶劝着,林锐不情愿地离开屋子,奶奶在他身后关上门,低低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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