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致人间 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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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2-17 20:4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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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琴一夜没睡好,梦魇不断,一会儿林皓在草场上被大猫追着跑,一会儿林姨掉下了落凤岩,林锐却站在龙头岩那儿冷冷地笑……
        她不安的睡眠在一阵轻轻的摇晃中结束,司琴听见有人在叫自己:“琴,琴,你醒醒,琴……”
        司琴张开眼睛,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过门缝还是漏进强烈的阳光,看来已是不早了,她翻身想坐起来,那不知两只脚碰到一起,痛得像火烧,她不自觉地叫出声来。
       “嘘,嘘,琴,别叫,别让人听见了……”小芸按住挣扎着要起来的司琴说:“我这会儿给你换药,一会儿我去给你拿些吃的,你就呆在露台上做功课,就说这两天没做功课,已经落下很多作业了,怕回去注不了册。林皓也不下去,说要做功课。来你穿长裙子,把脚遮住,别让奶奶、外婆看到,嗯?要什么告诉我和司明,我们去给你弄。”说着往卫生间去,拿出洗漱的东西递给司琴,看她洗漱好,又从壁橱里拿出条白色的百褶长裙套在她身上,再递给她件短背心。
        司琴接过小芸手里的衣服想了想,回忆起昨晚的事情,看来自己的噩梦有根据,于是说:“好吧,该来的会来,几点了,奶奶没问我为什么不下去吃早饭?”
        小芸掀开毯子,在床上铺上毛巾,解开司琴脚上的绷带:“我说你昨天走累了,想多睡一会,她们这会儿到菜园子里去了。”
        司琴拉过几只垫子放在背后,坐起身来,看着小芸手里的绷带全是血水印子,有时还黏在自己脚上,拆下来时扯得很痛。看来自己的脚伤比自己想象的要严重。她看着小芸解开绷带,用冷开水兑盐,弄成盐水给自己清洗脚伤,痛得她直打颤,吸着冷气:“林皓呢?换过绷带了?她的脚还好吧?”
        小芸抬起头来,古怪地看了司琴一眼,笑了笑说:“和你的差不多,林姨正在给她换,很快会好的,别操心她了,想想你自己吧,你这双跳舞的脚以后可要小心了。别那么漂亮的姑娘却有一双斑斑点点的脚。”
        “无所谓了,还好不在脸上……”司琴看见小芸手里的药膏,和前一晚司明用的不一样就问:“这药膏和昨晚的不一样,这是什么?”
         “这是大伯伯家特制的创伤膏,对外伤最有用,几十味草药和麝香,羚羊角什么的。是司明昨晚悄悄下山找乐苏要来的,还嘱咐他别告诉其他人要药的事,乐苏嘴紧,不会乱说的。”小芸小心地把药膏涂在司琴的脚上。
          司琴觉得火烧一样的脚立时凉了下来,有些酥酥的痒,不过比刚才好多了,就问:“也给林姨了吗?林皓有吗?”
         “你就别操心她了,这会子她快活着呢!叫得像杀猪!”司明冷冷的声音从纱门那儿传来,“在龙头岩都能听见,只要能折磨人,她快活着呢……”
          “司明,你干嘛?在嘴里放了刀子吗?”司琴不高兴地说:“你……”就在这时,对面角楼里传来清晰的,有意放大了的惨叫声。司琴吓了一跳,那是林皓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杀她一样。
           “听见了?”司明冷笑着说:“爸爸刚才想帮忙,她一见到爸爸进门就这么怪叫,林姨哭着……”
           “她不是叫你留在那儿吗?你怎么就出来了?”小芸打断他:“林姨一个人对付得了她?”
          司明看她一眼说:“你倒跑得快,慢一步只怕就留下给她折磨了。我才不会由着她的性子胡闹哩!林姨由着她折磨,没办法,她是她女儿,我为什么也要受她的气?自私自利的家伙,放心,林姨有乐苏帮忙。我来帮你,不过,看来司琴用不着谁像捆年猪似的紧紧抓着耳朵……”说着他笑起来。
          仔细听着对面的声音,看来林皓是不让全世界知道不罢休。司琴叹口气,自己从来没发现她那么有心计,难怪晓丽不想和她多来少去,杨方也看不惯她。自己也没发现司明原来还有这么尖刻的时候。不知道三叔又有多难过,想着上个月他那快活,精力充沛,赛过年轻人的样子……
         司琴忙着想心事,把自己的脚伤都忘了,任由小芸和司明摆弄,耳朵里尽是林皓断断续续的哭闹。突然,司明把她抱了起来,打断了她的思绪:“你要带我去哪儿……”
        “出去坐坐,让小芸好收拾屋子。”说着,司明把司琴抱出纱门,来到露台上,转过墙角,来到屋子后面的花园里,这里的荼蘼花开得正好,架上的蔷薇开得有些零落了。不过枝叶繁茂,浓荫蔽日,大朵乳白的花朵疏疏落落,点缀其间另有一番趣味。司明把妹妹放在她的吊篮椅里,弯下腰对她笑笑说:“行了,你就别操心了,大人们自有办法,林皓只是气不过,会想通的。”司琴却满心思都是前一天下午的事,也在这里,那是多愉快的场景啊,直到林皓跑出来,多美!司琴心里由衷的感到美,由此生出些许的伤感来,虽然她不知道这伤感何来,又为什么,可是,就连这伤感也是那么美……
         看她不说话,司明想了想。觉得也许她饿了,昨晚没怎么吃东西,这会儿也该饿了,于是对她说:“你坐一会,我去给你拿吃的来,别把脚放到地上,又该痛了……嗯?”
        司琴恍恍惚惚地抬头看了看他,点点头。司明对她笑了笑,转身进屋,下楼去了。司琴侧耳听听,已经听不到林皓的声音,看来她也闹腾得累了。
         荼蘼花的香味儿从来没这么浓过,翠绿的蔷薇叶子从未这么伤心过,乳白的花朵从未这么让人想哭过……
         司琴抬头看着穿透花架上叶间缝隙的阳光,轻轻地流下泪来,并且泪珠儿不停地一颗接一颗落下来……
         那么明媚的早晨,却有什么东西让司琴无比悲伤……
        “司琴,你的脚怎么样?”乐苏的声音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司琴转头看着他有些恍惚。
          乐苏吃惊地看着她的脸,伸手摸摸她的额头:“还好没发烧,脚很痛?司琴,忍忍就好,下午就不痛了,来喝杯茶……”
          司琴接过他手里的杯子,喝了几口,那不像是常日里喝的茶,有些腻腻的甜味,又有些苦涩,不过还不难喝。
          “你怎么给她药茶?司琴没发烧。”小芸端着杯牛奶过来:“她还没吃东西呢,乐苏。”
         “那边那位小姐可是高烧了!司琴也得防着,锅底那边你又不是不知道,瘴气重,那小姐哪儿不好跑,要跑到山羊都不去的地方……”乐苏无可奈何地说,“司琴不如她结实,你知道……”
        “那是她自己哭闹的!若她肯安静些,定然好好的。”司明冷冷的声音打断他们,“咦,司琴,怎的就哭起来?哪儿不好吗?”他绕过乐苏,看见司琴的眼泪不断地掉下来,把手里的托盘放在茶桌上,忙着伸手摸摸她的额头。
        “她没发烧,还好,我看是脚痛。来吃块米糕,司琴,牛奶一会儿再喝,吃饱了就不痛了。”乐苏哄着司琴,把乘着米糕的碟子递给她。
        司琴接过碟子,可是觉得自己吃不下,有些闷闷的东西堵在心里,哽着喉咙。小芸拿来毛巾给司琴擦擦泪说:“司琴没事的,林皓闹够了也就歇住了,高烧就会退下去,她不会有事的,别担心。”然后转头对司明和乐苏说:“你们也去牧场吧,别让奶奶和外婆看见这个时候你们还在家里,她们已经够操心的了。司琴没事,林皓我会看着,你们去吧,一会儿奶奶和外婆就回来了。”
        “我没事,你们去吧,我想林皓也不会有事,这会儿她也该满意了。”司琴淡淡地说着,拿起米糕咬了一口吞下去。
         司明和乐苏叹口气说:“那好,你好好在家,我们下午回来给你带些格桑花回来。别把脚放地上,别走路,好好呆着,要什么叫小芸姐姐。”
         司琴勉强笑了笑说:“知道了,再不走,奶奶就回来了……”
         司明、乐苏笑了笑,离开露台,留下小芸和司琴。
        看司琴没有发烧的样子,也能吃下东西,小芸松了口气:“琴,怎么回事?林皓怎么就跑了?又发那么大脾气,吵着要回家?这张琴不是你屋里的?怎么会在这儿?”她指着茶桌上的古琴问。
        “没事,我想她不高兴三叔和林姨在一起。”司琴看着面前茶桌上的古琴,“昨晚就一直在这儿,一会儿太阳大了就该晒坏了,小芸姐姐。你能帮我把琴拿回屋里去吗?”
        “哎,也是难为她,好吧。你自己在这儿没事吧?我去看看林皓,也该去看看鸡鸭了。”小芸看出司琴想一个人呆着,“水壶和点心都给你放这儿,我去给你拿几本书来。”说着站起来拿着琴进屋去了。不一会儿给司琴拿来几本书,一张毛巾被,给司琴盖好,“我一会儿来看你,司琴,答应我好好呆在这儿!”
         司琴笑了笑说:“我还能去哪儿?三叔和林姨的事你别和其他人说好吗?”小芸一笑说:“还用说?她这么一闹谁猜不到?再说村里早就有说法,大家都说林姨和三叔是天生地设的一对儿。”
         司琴惊奇地看着她问:“什么时候说起的?这次我们没到村里去,直接就上来了。”
        “那年大伙儿见到林姨就这么说了,说这天下就林姨和你三叔最合适,人品、相貌,学问、品性样样登对。”小芸笑着,“你看,这回不是就应了大伙儿的说法?就当好事多磨罢。”
         “那么司明也知道这个说法了?”司琴想了想问。
         “那是自然,倒是他看得开,也说林姨是个好人。”小芸想了想:“倒没想到林皓会这么不顾大体的闹起来。”
         司琴一笑:“林皓这么闹还好些,我猜林姨还有更难的要对付,林锐还不知道要如何呢,那才是最难的。”
         小芸有些惊奇:“这么说你不反对了?他们兄妹反对是理所当然。不知道林姨和你三叔撑不撑得住。你三叔也算是家大业大,只是没个嫡亲子嗣,终究有些缺憾。林姨也不年轻了,这事能成最好快些才好。”
        司琴看着小芸,对她说的半懂不懂,只觉得小芸说的和自己想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只好报以勉强的笑容:“也许吧,可我看是快不了了。”
       小芸看出自己的话只让司琴更难过,就匆匆说再见,下楼去了。一阵风来,荼蘼花,蔷薇花瓣飞舞起来,司琴的眼泪又落了下来。司琴收起膝盖,卷缩起身子,把自己卷进吊篮椅里让自己静静地哭。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眼泪就是不断掉下来。这样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轻的脚步声打断了司琴的莫名忧伤,司琴还是不想离开她的巢,不自觉地卷卷身体,把自己收缩得更小,完全藏近宽大的吊篮椅里。脚步声却在不远处停住了,司琴听出来那不是小芸或者司明。那是三叔和林姨的脚步声,林姨在前三叔在后。
         “怎么样?小皓还好吧?她要不要到医院去?”三叔忧虑的声音顺风飘到司琴耳朵里。
        “她没事,乐苏给的药茶很管用,已经退烧了,这会儿累了,睡着了。”林姨声音疲惫,看来她一夜未眠。
         “那就好,这孩子太敏感,我还担心她会高烧不退,那就糟了。你还好吧?要不要去睡一会?我让小芸上来照看她,小芸是个稳重孩子,照看病人也不止一次了,你放心。”独孤雷鸣劝林宛如,乘着林皓睡着的时间去休息一会。
          林宛如苦苦一笑:“小芸是个好孩子,看她今早怎么忍受林皓发脾气就知道。昨晚我看谁也没睡好,让她也休息一会儿吧。今天你见到司琴了么?”
         独孤雷鸣心里不禁一紧,以她这样的情形,心里还想着百无闲事的司琴,真是难为了她,他放低声音说:“那孩子不会有事情,这个时候只怕和白雪玩儿去了,昨天还说要去龙头岩,看看三年前种的荷花要不要添些土什么的。你也太操心了,还是想想林皓罢,也许我们该告诉她,而不是让她撞到。”
         林宛如忍住眼泪,硬起心肠说:“告诉她什么?我们有什么好告诉她的呢?我们什么都没有不是吗?”
        独孤雷鸣听到了他这辈子最不想听到的话。司琴好容易停住的眼泪又开始哗哗直流,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只听独孤雷鸣停了一会说:“你真这么想么?我却不是那么理解的,至少,在我自己不是什么都没有过,我有这辈子最幸福的一个月,是我曾经不敢奢望的一个月。让我虽然整天面对我挚爱的侄女儿,儿子,却又完全无视他们的存在的一个月,这是我做梦也不会梦到的事情。然而却是我每天都在做的事情,而且我并不后悔或者内疚,哪怕是现在面对他们也不会!就是现在,我想林皓的事情,也要比想司琴的多!你确定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吗?在我这里不是!我明白你想的事情,但是你这么说,真的……”他说不下去了,更多的话哽在喉间。
          “你要我怎么样呢?我若还是自由的……可我,不是……”林宛如说着哭泣起来。
          “为什么非要把自己逼死?为什么非要……”独孤雷鸣越发的激动起来。
         “我有两个孩子,我……”林宛如打断他,“又如何?就像你没法离开这里,我没法离开他们……”
          再好的口才也被打倒在这里,独孤雷鸣用力拍了拍墙砖说:“我有力量改变山川,我有力量再把人们毁了的自然重建起来……”说着他一把抓住林宛如的胳膊,把她带到女墙边,让她抬头看着前面的群山、森林,草场、田地,“为什么我就没法改变你的想法,看看,看看这些,我有同样的信心去改变其它,只为你……”
         林宛如绝望地透过泪水,看着宛如天堂的地方和自己苦苦挣扎:“要是,要是你为我改变这些,你就不是你,我要那样的人又有什么意思呢……”
        “那么,你要我怎么办……”独孤雷鸣提高了声音,声音里的东西直叫躲在吊篮椅里的司琴心若刀割,泪雨滂沱,心想三叔太可怜了,林姨也太可怜了!
        “什么也不做,我来,让我走,让我走……”说着林宛如鼓起最后一点勇气和力量,甩开独孤雷鸣强有力的手,转身快步往林皓躺着的屋子走去。独孤雷鸣追了过去,追出两步却又停住了,林皓鬼魅般的脸出现在对面的窗户里。
       荼蘼的香气,纷飞花瓣雨,本是美丽的风景,司琴转过脸来,看了一眼阳光下的花园,这个被人称为小天堂的地方。水池里的莲花摇曳,飞旋着荼蘼瓣,天旋地转,她终于失去了知觉。醒过来时,司琴发现自己还卷在吊篮椅里,周围安静得出奇,几只鸟落在茶桌上啄着盘里吃剩的米糕。
        司琴的胸口像压着一块巨石,闷疼难当,她大口喘息着,过了一会儿才缓过来。轻轻放下卷着的膝盖,伸开腿坐起来,看着地上的影子,知道已经是中午时分。鸟儿听到动静忽地飞走了,司琴侧耳听听,没有什么动静,看来露台上已经没人了。所有的事情一股脑地回到心里,她深深地吸口气,又吐出来。想了想,小心地把脚放在地上试了试,还是很痛,但她还是自己站起来,迈出步子,往房间走。回到房间,走进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认不出那是自己的脸了,眼睛红红的,脸有些肿,蓬头垢面。司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洗脸,脚痛得厉害,让她站立不稳,于是在木制的浴盆台子上坐下来,休息了一会儿。拿起梳子,梳好头发,用湿毛巾敷着眼睛坐了一会,放下毛巾,再看看镜子里的自己,笑起来,自己哪有别人说的贵人样?但是脸上要好看些了,司琴琢磨着怎么样才能像林皓那样不让别人看出自己的狼狈来。虽然自己一百个不愿意,可是这顿午饭必须得下去吃才行。自己没有林皓躺着不动的本钱,自己还有奶奶、外婆要考虑,这顿饭无论如何得下去吃。回到卧室,司琴穿上拖鞋,小心翼翼地走稳步子,稳住身形,走到门口打开门,大头立刻把头伸到她胸前,嗅着她的脸,她伸手抱住它的大脑袋说:“谢谢你,大头,只有你记得我了,没事的,我们下去吃饭吧,奶奶该等急了。”大头站在门口不让她出去的样子。司琴推着它说:“走吧,我没事的,难不成就被打倒了?爸爸、妈妈不许,走,下去吧。”
         大头懂事地转身下去,司琴咬着牙,稳住步伐,像平时一样来到厨房,倒把在那里忙的小芸吓了一跳。忙着把她带到餐厅里坐下,悄悄问她:“怎么就下来了?你脚还没好呢,不能落地。”
         司琴一笑:“你怎么圆谎?两个女孩都不来,我看三叔也出去了吧?”
         小芸一愣:“你怎么知道?他急急忙忙就出去了,只丢下句话来说要到山上看看羊群,这几天不回来了。”
          司琴苦苦一笑:“我知道,过几天我们也回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
         小芸大吃一惊:“瞧你说的,别让奶奶知道,我这就摆桌子,你别动,司明和乐苏回来了。”
       看见司琴端端正正的坐在餐桌前,司明皱了皱眉头,却也没说什么,坐下来。乐苏瞪大眼睛看着司琴,那样子就是不说,别人能从他脸上看出端倪来。小芸看在眼里说:“乐苏,你能帮我那些吃的给林姨和林皓吗?再看看林皓怎么样了,她们一早上都没下来。”
       乐苏接过托盘如释重负地上楼去了。奶奶和外婆走了进来,说着她们今天在树林里采到的药材和蘑菇。看到司琴坐在桌边,正用手拿着块烤鸡往嘴里送,外婆松口气说:“司琴,你的脚好些没?说了多少次了,好好走,别跑,看你,这回得歇上几天了,也好,收收心,就在楼上念念书,写写字吧。”
        奶奶接着问:“乐苏来过没?他看了怎么说的?”
        司琴咽下鸡肉用往常漫不经心的声音说:“没事,就是下台阶没走好,乐苏说几天就好了,给我包了药了。我说不用,他说包药我就老实了,不会乱跑。”
         “怎么下台阶?不是说长水泡冒?”奶奶奇怪地问。
         “唔,奶奶,长水泡怎么会难住我?”司琴满不在乎地说:“只是这几天就有劳小芸姐姐和司明多做家务了,把我那份也代劳了吧,啊?”
         外婆笑起来:“这孩子……真是的……”
         一顿饭司琴领着说说笑笑吃完,司明帮小芸收好桌子,走进院子,来到水池边,司琴这会儿正和奶奶、外婆一起摆弄晾在花台上的草药。司明走过去,帮她们翻好草药,对司琴说:“来吧,我背你上去,这四楼说高不高,说矮不矮,乐苏说这两天别让你的脚太用力。”司琴从凳子上站起来,司明把她背在背上往屋里走。外婆在后面感慨地说:“这就是有个哥哥的好处,司明小心些,别把你的脚也崴了。打小你就照看她,你最知道她的脾气。”
         司明回头笑笑说:“所以,外婆,我得趁她还没恢复元气,把她关在阁楼里,不然就又让那匹马儿给抢先驮去了。”说完背着司琴往楼上走。小芸赶过来帮他扶着司琴小声说:“快,她的脚在流血,一会儿要滴下来了。”司明背着司琴快步走上楼,小声对小芸说:“乐苏呢?”
        “我在这儿,那丫头好些了,不过是癔病罢了,要她自己想通才好,女孩子的事情,又不是什么毛病。倒是司琴,这样子只怕不好呢!我们上去吧,要不然让我爸爸来看看?”乐苏小声在三楼的楼梯口说。
        “那还不等于昭告天下?算了,乐苏,我还不至于就这么完蛋。”司琴笑着说:“一会儿睡一觉,让大头来陪着我就好了。”
        乐苏看了司明一眼:“哪有那么容易倒下了,不过你这几天不能走路了,好好呆在你屋里吧。那丫头我这就把她带回村里,让我爸给看看,没准晚上又烧高了!”
         司明一笑说:“也是,没准就消停了!你去说说,带她去吧,给你爸爸看看也好,开个安神的方子,吃几剂药,喜欢的人被她硬生生分开,这癔病也就治了……”
         “那林姨也得去了!”司琴打断他们。
         “司琴,她们留在这里又怎样?不过是折磨……”小芸幽幽地说:“让她们去吧,等你脚好了,再去村里和她们会合,一起回去,这样也许好些,奶奶、外婆也是上年纪人了,你也好在这里养养,别回去让二叔和婶婶看了心痛……”
        回到屋里,司明放下司琴,乐苏和小芸忙着给她拆下绷带,果然,司琴的脚有些地方正在流血。但是她好像麻木了,清理伤口,上药,包扎全没反应,任由着乐苏摆弄,司明和小芸对看一眼,拿不定主意。乐苏则拿定主意,要送林家母女出山,好让司琴眼不见心不烦,毕竟,她还小小年纪,没必要替大人背这些家务事。乐苏从林皓有句无句的疯话里已经猜出些缘由来,听那意思,还要拿司琴出气的样子,干脆,把她送走算了。
          出了司琴的房门,乐苏直接去找林姨,告诉她,林皓最好到村里去给他父亲看看,吃几剂中药调理调理。林宛如一听立刻起身收拾行李,小芸刚过去帮忙,就被林皓叫到跟前,嘟嘟喃喃地和她说,自己要死了,从前一天晚上开始,自己就要死了。可是没一个人关心她,大家都等着她死,她一死就人人高兴了。
        小芸看着她那么肯定,奇怪地问:“你怎么着就要死了?怎么个死法?起来走两步看看,司琴都自己下去吃午饭了!”
        林皓看看乐苏和妈妈不在,就冲着小芸嚷嚷:“她是脚上流血罢了, 我可是五脏六腑都在流血!司琴,司琴谁都在说她,她就那么好?有什么好?不过有对好爹妈罢了,只是……我没有……”说完又哭起来。
         小芸吓了一跳,忙着问:“你怎么会五脏六腑流血?你怎么知道?”
        “你看……”林皓忽地掀开毯子,挪开身子,又立刻躺回去,盖严毯子。小芸看到床单上一片绯红,她双手叉腰,直起身子来,又好气又好笑,气她的胡闹,笑她的无知:“得了,你不会死,你好好的,倒是司琴要被你气死了!我这就给你收拾东西下山去,到村子里歇几天。吃几剂大伯伯家的中药,我保你万事大吉!若是我们村里,有女孩子到你这个时候,家里可是喜事,女眷们都要请来摆酒席,不久就有人来提亲了。恭喜你,成大人了,凡事求你,多担待些……”
        虽然小芸的话带刺,可是听见自己死不了,而且是女生里传说的事情出现在自己身上了,林皓一时间慌了神,忙对小芸说:“别,别叫那么大声……嘘,我怎么办?这可怎么好?你别忙着笑,到底怎么办好……”
        看她急成那样,小芸有些可怜她:“我只知道村里的办法,我想你们城里有城里的办法,你还是问问你妈妈才好,她会教你怎么办。”
         “我不想和她说……”林皓小声嘟喃着。
         “那你连床都起不了,还是问问她吧,这事情以后你每个月都会遇上的。别再拿司琴出气。”小芸转身把椅子上的衣服收拾好,放进包里:“是你自己说,还是我去帮你说……”
         林皓想了想,小声说:“你去帮我说说,她会听你的……哎,悄悄和她说,别让人听到……”
         小芸放下衣物,转身出去了,不一会儿林宛如急匆匆走了进来,一把搂住女儿又哭又笑,母女俩说起悄悄话来。
         下午司明套好车,乐苏帮着把行李拿下来放到马车上,林宛如和林皓匆匆和奶奶、外婆道别,约好两个星期后在村子里见面,就坐上马车,不等独孤雷鸣回来,由乐苏驾车把她们母女送到了村里。站在露台上看她们远去,小芸松口气说:“也算去了,司琴也可以静静养养,瞧她闹得,还说不要让人知道,她自己就已经闹得天下皆知了!”
        司明不知道她说什么,还以为她说的是林宛如和父亲的事情,不高兴地说:“还好不在村里,不然又要咬出些什么嚼头来!”
         小芸笑着说:“她没心思唠叨那事儿,顾自己还顾不过来哩,得了,你打不打算上山告诉你爸爸,她们走了。”
        “他晚上回来再告诉他,我没空。你瞧司琴那样,倒不是林皓要死,是司琴病的不轻,乐苏说他去去就回,晚上一定赶回来。说司琴脉象虚乱,怕是晕过几次,我们都不知道,要我好好看着,他回去拿几味药就回来。”司明脸色一正。小芸听得心惊胆战,忙问:“那告诉奶奶、外婆不?至少让你爸爸知道!”
       “先别说,司琴这样我以前见过,先静养几天,乐苏也是这么说,他回去再问问他爸爸的意见,估计没什么大碍。”听他这么说,小芸点点头,加了小心地照看司琴。她把自己的东西搬到司琴屋里,司明给她在窗前的地柜上铺了褥子床单当床,方便她夜里照顾司琴。
        奶奶和外婆来看过司琴几次,司琴强打精神高高兴兴地和她们聊天。时不时的乐苏和司明把她带到草坡上,让白雪驮着她四处走走,白雪极小心漫步稳走,任由孩子们拉着她,爱上哪儿上哪儿。乐苏、小芸三天两头回村子去帮自己家里干些农活,收收树上的果子,收好独孤雷鸣会让贩子到村里来拉走,都过现钱。
      这天小芸带了两只花儿回来,送给司琴,知道她爱花,这是她家老宅子里的芙蓉。说是林姨和林皓在老宅子里住下,林皓已经大好,这些天已经起床,前两天还出门和司明到果园里收水果,很高兴的样子,干活也卖力气。倒是林姨有些勉强,大伯伯正给下药呢,听说没什么大碍。院里的芙蓉花开得很好,林姨极喜欢那花,每天晌午都会在花下坐坐,这些天正对司琴留在那里的古琴感兴趣。林皓笑话她说,好好的钢琴老师这会子摆弄起四旧来,一把年纪就算了吧,也学不会了。怎的这话就被司明听了去,这几天对林皓爱理不理,干完活就画唐卡。林皓找他,他就说自己没治了,不但爱四旧,还爱着牛鬼蛇神,让林皓离他远些。其实他不过画的是司琴坐在露台上,荷池边弹琴的样子。用的唐卡和油画的技法看样子是在和林锐较劲呢,林锐带走的那副水粉大约也是这个样子。这还是林皓看出来的,这两天又不高兴了。说没人给她留个儿时的想念,乐苏拿司明的相机给她拍了不少照片。她还是不满意,说没有油画那么有意义,画上司琴的衣服那么漂亮,她没有。乐苏生气,就上山来了,林皓又说要跟来,司明告诉她,如果老实呆着,别再生病就给她画幅水粉,要不什么都没有。
        奶奶听小芸这么一说,笑了:“这么喜欢,给她也做几件就好了,这孩子,怎么跟件衣服生气?乡下土布衣服,麻布裙子,有什么难的?”
       “算了,她又会有话说,奶奶,我看她不是气司琴的衣服,是气司明和林锐对司琴好,司斌对她又离的远远的。”乐苏端着药走过小客厅,听见她们的闲聊,停下进来插句嘴,又出去,往前面大客厅去了。司琴正呆外面大客厅里,花窗的窗台上,奶奶在那里铺了毡子,放了张小桌在上面。这时司琴就坐在那里,这几天风大,奶奶不让司琴出去。司琴可以呆在那里写写作业,看看书,累了抬头就看见远处的林子,山峰。
        听乐苏一句话,奶奶和外婆扑哧笑起来,这几个孩子还真是长大了,就这么斗起气来。小芸想了想笑着说:“林皓也很可怜,有个亲哥哥,就是不怎么待见她,和司斌哥哥对司琴比起来差远了。又怎么着也要和司琴比,不比还好些。一比,把其他人都吓跑了。”
        一天下午,司琴午睡醒来,看见外婆坐在床边看着自己,她坐起来忙着问:“外婆,又怎么了?林皓吗?”外婆伸手扶着她,小声说:“没事,她好好的,乐苏早上送了你的药来,奶奶在给你煨着,一会起来吃,你怎么样了?”
       “我?我没事,只是乐苏没见过我这个样子,吓着他了,我在上海时比这糟糕了去了。”司琴笑着:“外婆,别担心,我好好的。”
        “你是什么样外婆还不知道?只是这会子送你回去,只会伤了你林姨和三叔的心!外婆,奶奶也不好多关照些,好在小芸,司明和乐苏都是真心真意的待你。有些事,司琴,只好你担待些。”
        司琴前忍着眼里的泪笑着说:“外婆,我知道,没事的,林皓会想通,三叔他们好可怜。”
       外婆没说什么,把司琴搂在怀里抱了抱,过一会放开她:“司琴明白就好,也不枉你三叔那么疼你,奶奶那么宠你。躺一会罢,一会儿我让小芸送药来。”
       慢慢的,司琴恢复过来,乐苏把司琴的脚伤好得慢归于司琴凝血不好。其实他再清楚不过,司琴的身体虚弱,只是外表她勉强撑着,看上去还好的样子。而他又不能给司琴下补药,只能等她自己慢慢恢复。
       独孤雷鸣知道林宛如离开后,去过几次村子里,每次回来似乎都很平静,只是对司琴的状况有些心不在焉,奶奶和外婆看在眼里,心里都明白他的苦楚。司琴有司明、小芸和乐苏照看着已经无大碍,也就由着他去。司琴渐渐恢复了生气,能自己走下楼来,大头每天都到露台去看司琴,陪她呆上一天,有时白雪会在门前的草地上对着露台嘶鸣,好像是在和司琴问好的样子。
        一天独孤雷鸣傍晚从奶牛场回来,看见白雪在门口嘶鸣,奇怪地在房子前面来回走。他抬头看看,看见司琴和乐苏正从露台的矮墙上探出头来,向草地上的白雪挥手,白雪退几步,对他们点头,像是道晚安。看见司琴他们挥手道别,白雪这才往马廊那边去。这就奇怪了,从来都是司琴带着白雪回马廊,怎么白雪跑到这里来向司琴说再见?独孤雷鸣仔细看看屋顶上的人,发现司琴好像瘦了一圈!这是怎么回事?他跳下马背,把马交给小芸就往楼上去,半路遇上司明正端着托盘上楼,就问:“司琴怎么了?”
        司明不高兴地说:“她好很多了。”
        独孤雷鸣一听,吓出一身汗,厉声问:“怎么回事?怎么不告诉我?”
         司明冷冷地说:“找林皓跑到锅底去,脚上水泡破了,有些感染,已经好些,走路没问题。”
        “什么?你怎么不早说?”说着他越过儿子,三步两步跑上露台,司琴正和乐苏说笑,笑声让独孤雷鸣放下心来。走到花园里,看见司琴正躺在长椅上,把把脚放扶手上,乐苏正给她涂药,她脚上结的痂有些已经脱落,有些看上去很大,要些时候才会掉。
         乐苏看见他来,忙站起来说:“三叔,你回来了……”
         “乐苏,妹妹的脚怎么样?她怎么瘦成这样?”独孤雷鸣走到司琴跟前,把她抱起来问:“你怎么了?丫头,我几天不盯着你就不好好吃饭?嗯……”
         “哦,没什么了,只是有些虚,脚上又起了水泡,容易感染,好在没发烧,好得快,没事的。”乐苏避重就轻地说。
         司明端着煎好的药走过来:“琴,吃药吧,一会儿奶奶的饭就熟了,外婆给你蒸了鸽子,就要好了。”
         独孤雷鸣接过司明手里的药,闻了闻药味,甜腻腻的带着苦味,有些奇怪地问:“怎么是安神静养的药?”
          “这会儿下补药只怕狠了些,爸爸说司琴该是在锅底给吓着了,要安神静养,再温补。”乐苏笑了笑敷衍着他。
         “是吗?”说着,独孤雷鸣用一只胳膊撑着司琴的头,另一只手端着药喂到司琴嘴里说:“好,司琴,把药喝了,这些天别下去,明天三叔给你去弄几只山鸡来,好好补补,瞧你,瘦得像只小猴。”
          司明听到这话,冷冷地哼一声,转身离开,乐苏接过空碗说:“也该回屋去,天凉下来,司琴该加些衣服。”
         “好吧,司琴。”说着独孤雷鸣把司琴抱起来,“我们这就回屋里去,啊,别闹,小心掉下去。再过几年司琴就是大姑娘,那时三叔想抱也抱不动了。大姑娘可不能这么像只小猴子似的,你要结实些,高大些才行。”
         司琴放弃想自己走路的打算,由三叔把自己抱进屋子,乐苏在后面关好纱门。司明在屋里拿着件外衣,从父亲手里接过司琴,给她套上外衣,对她说:“来吧,我背你下去。”司琴笑着跳上司明的背,乐苏笑着说:“别人家妹妹是出嫁那天哥哥背出去,你倒好,现在就背上了。”
        “先练着,先练着,哪天也拿你练练,没准我会从村里嫁出去,你就是哥哥了……”司琴满不在乎地说,司明笑着背着她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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