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致人间 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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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2-9 21:5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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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琴又回到她的角楼里,里面的摆设还和原来一样,只是花瓶里插的是几支腊梅。另有一盆水仙在窗台上,也已经有花苞要开。原来放在房间中央的小圆桌被移到一边,放桌子的地方地毡收起来,露出一块四四方方的青石板。上面放着一个黄铜的暖炉,带着半球型的盖子,这会儿被掀开,炉子上坐着只大茶壶,炭火还红红的。司琴看了看房间还是熟悉的样子,她满意地笑了。走到圆桌前,点燃上面放着的蜡烛,三只蜡烛被插在一个枝形烛台上。随着烛光燃起的还有一阵温和的水仙香味。司琴抬头看看窗台上的水仙,一个花蕾正无声地打开。她走上前去,想仔细看看花朵,却被窗外的星空吸引住。于是打开通往露台的门,来到露台上,花架、桌椅都被埋在积雪下。风已经停了,四周一片寂静,司琴抬头看着满天的星星,按三叔教给她的办法分辨银河、北斗、牵牛、织女。奇怪的是天空依然还有雪花在飘。然而司琴不理会这些,虽然没有月亮,星空却更加清晰美丽,每一颗星星就像伸手可及又那么神秘。司琴觉得自己该等,一定有什么事情会发生,太安静了。她仰望天空,寻找着自己知道的星座,可是,这同一片天空的星象和自己暑假看到的是那么不同。她不得不仔细辨别每一个是似而非的形状,而这些美丽的星团又是那么神秘莫测,引人入迷。司琴忘记了寒冷,着迷地注视着银河两边的星座,脑子里满是它们的故事。
         突然,一道光亮划过深蓝的夜空,继而又是一道,又一道,这些突如其来的光芒越过司琴认出的星座,往更加深远的天空飞去。它们像是匆匆的旅行者,一个跟一个,接着一群群飞奔而来,又悄无声息地往前去,无意逗留,无暇四顾。而它们划过的天空,却因为它们的到来和离去变得光彩夺目,灿烂辉煌。司琴着迷地看着天空中安静壮丽的表演,一时间不知天空中为何物,又在哪里,又要往哪里去。这是令人震撼的美,美得让人屏住呼吸!
         不久这群安静的旅行者就像它们来时那样,不留一丝痕迹地消失在远空,最后一颗流星划过北斗时,司琴记得许下有生以来的第一个愿望:让所有的人都幸福吧……
        透二楼花窗,宋韵看到第一波流星,于是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惊奇地看着天空里发生的,司琴童话书里一模一样的情景。独孤雷震起身敲开书房的门,叫出两个男孩,司斌和司明抬眼看看窗外,司斌大叫:“流星,是流星雨……”说着和司明一起跑出房间,往三楼跑。大人们也跟着他们来到司琴门前,房间的门开着,她已经在露台上,正聚精会神地仰望着星空,老灰在她身边,坐在女墙上也抬着头安安静静地看流星。于是,他们没有惊动这幅今生再不会有的画卷,静静地陪她看流星。
       司琴清晨早早醒来,坐在床上想了想,确定昨晚的流星雨是真的,自己还许了愿。爸爸、妈妈和三叔,还有司斌、司明和自己在一起。一起看了流星雨,就像童话一样的流星雨。司琴下床,打开暖炉,用火钳扒开炭灰,露出底上还烧着的碳,在上面添了些小的木炭,用火扇扇了扇,火星跳起来,不一会儿木炭冒出火光,她又在上面添了些大的木炭,把茶壶拿到卫生间从水缸里打了半壶水,放到暖炉上。披上大衣,打开通往露台的门,厚厚的积雪上还有昨晚的脚印,看来夜里没有下雪。女墙上的积雪泛着一层淡淡蓝色,司琴抬头看着明亮的启明星,天空明净清爽,看来会是一个晴天。司琴走到墙边,她现在已经用不着小凳就能看见墙外了。树林那边不时传来积雪掉下来的声音,除此以外在没有一点声音,寂静的山谷正等着黎明的到来。雪地把天空微弱的光亮反射回空中,白茫茫的山峦轮廓清晰可见,肃穆庄严。虽然没有风,司琴仍被清新凛冽的空气唤醒,星星很快在越来越亮的天空中消失。当第一抹暗红染红山峰,司琴眯缝起眼睛,等着太阳爬上山峰,和它说:“你好……”司琴如愿以偿,不一会一轮红日攀上天空,山峦,草坡,森林全都沐浴在它的荣光中,第一只鸟儿高声鸣叫着冲出森林往天空飞去,很快消失在阳光里。
        司琴把手放在嘴边对着太阳高声叫:“喂……喂……”像是回应她的呼唤,阳光迅速地划过森林,照到角楼上的尖顶,移到司琴身上。
        司琴高兴地大声笑起来,笑着跑回屋子。炉子上的水壶已经冒出热气。她关上门,提起茶壶走进卫生间,洗脸刷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大声说:“每次考一百分,放假就回来!”刷了几下,她停下来,看着满嘴泡沫的自己又说:“考不到也要回来……”
        回到卧室,司琴乘着暖炉最后的热气换好衣服,用梳子梳梳头发,把它扎成马尾。自己动手收拾好床铺,晨光里窗台上的水仙已经开几朵,香气四溢。司琴往花盆里添些水,把暖炉盖好,关上炉门,把水壶放在上面。拿起大衣和手套打开门,回头对着房间说:“老灰,你再不过来就得在这里呆一天。”大灰猫蹭地从床底下蹿出来,跑出房间,跑下楼去。司琴走到走廊的另一边,把晚上为通风开着的小窗关上,隔着窗户,能看见那棵高大的茶花树,枝繁叶茂的树顶此时正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积雪,而几个略带红色的花苞正努力顶开积雪,露出花色。几朵能晒到太阳的花蕾已经打开,雪白嫣红的花瓣在阳光里分外娇艳喜人。司琴打开窗户看了一会儿,心想不知道把这消息告诉奶奶她又要说什么呢?
        司琴关好窗想着心事走下楼梯,在二楼碰上急急忙忙上楼的大头,司琴知道自己又迟了。笑着拍拍大头的脑袋说:“好了,我这就下去,你吃过早饭了?”
         大头舔舔嘴唇跟着司琴掉头往厨房走,奶奶外婆已经在厨房里忙了。司琴笑着向她们到早安,奶奶看见司琴,笑着说:“瞧瞧我们司琴,已经是大姑娘了,都会自己打扮了,也长高不少呢!”
        司琴不好意思地笑着说:“奶奶,要干什么,我来帮你。”
      “哟哟,瞧瞧,我们司琴,多懂事。她外婆,还是你教得好,司琴出落得这么好,知书达理,贵不骄,美不艳,端端庄庄的女秀才模样。”奶奶开心地看着司琴大声说。
        “那里,人家不是说人如其名么?还是奶奶给的名字好,司琴,定了她的性情,划了她的品性。”外婆客气地推辞。
        “奶奶,院里的茶花开了,真是白红的花,很好看。”司琴岔开她们彼此的客气:“我还以为茶花要春天开呢!”
          “什么?开了?去年十五了才见花苞,怎么今年现在就开!”奶奶惊讶地说:“司琴,你看真了么?”
         司琴笑着说:“真的,我数了有九朵,都在树顶上,在太阳下面又是雪又是花,红红白白的,好看得很!”
       “昨晚星宿参神,今天茶花临门!”奶奶兴奋得一拍手,打开大门跑到坡上对着畜廊大声喊:“老三,老三,你快过来……把人都叫回来……”
司琴和外婆被奶奶晾在屋里面面相觑,不知道这又是哪一出。奶奶风一样地跑回来,对司琴和外婆说:“我们赶快把吃的弄好,一会让老三到库房把案桌,香炉搬出来。”说着从厨房门边的墙上取下一串钥匙,走到院墙的角门,她刚到,门就开了。司斌和司明走了进来,奶奶看到他们就说:“赶快去洗干净,换件衣服下来,司斌,你的衣服挂在大柜里,鞋子,袍子都要穿好,让司明帮你。”边说边脚不停地走到库房,打开大门。从里边抬出一只大簸箕,里面摆好了五谷,腌腊,红糖还有些红红绿绿的花纸,香烛。司斌忙走过去帮她把簸箕抬到院里的石桌上。司明从库房里拿出几只烛台和香炉一并放在簸箕里,一面走一面 回头看,差点儿撞在刚进门的独孤雷震身上。
        独孤雷震笑着说:“司明,出太阳了,你拿个烛台干什么?”
        司明反而被他吓了一跳:“二伯,对不起,我看玉兰花,那边有几朵开了呢!”
        宋韵听见这话径直走到玉兰花前:“真的,这如雪似玉的!开得真好,虽不多,但是花型大,颜色均匀,倒是上上品的花。”
        奶奶在茶花树下一拍手大声说:“还不去换衣服下来,吉时就要到了,赶快,赶快,司琴,快上去,把衣服穿好下来。你柜子里那套带红袍子的。”
        独孤雷震看到院里的东西笑起来,他记起小时候的春祭:“得,我上去吧,别把奶奶急疯了,这吉时可是一刻也不能错的。”
        宋韵跟着他,带着司琴往屋里走,好奇地问:“这就是你说的春祭?怎么昨天没说?”
        “昨天这些花花草草可没开,也没有星宿参神!”独孤雷震笑呵呵地说:“也好,给孩子见见,这春节是什么意思。可不是放放鞭炮,海吃一顿,拿拿压岁钱就完了,还得好还学习天天向上哩!”
          “星宿参神哪是什么?”司琴好奇地问。
         “唔,就是天上的星星都去给它们的妈妈拜年。”独孤雷震敷衍着女儿的十万个为什么。
           “拜年?春祭又是怎么回事?”司琴不依不饶地问。
        “提醒所有人,春天来了,别浪费时间,女儿,一日之计在于晨,一年之计在于春。”独孤雷震一本正经地给女儿上课。只是司琴听了个似懂非懂,还想问,妈妈已经催着她上楼换衣服。
        司琴果然在奶奶说的地方找到一套衣服,大红金丝织锦的小外套,月白的立领衬衣,黑色麻纱百褶裙,密地的挂裙,白袜子,大红的皮绣鞋。明白东西是什么,司琴却不知道怎么往身上穿。还是妈妈上前帮她从里到外一一穿好,扣好琵琶扣,系好裙子、挂裙,白纱袜子,最后套上红绣鞋。再解开头上的马尾,用一对红绳梳好双髻,留好刘海儿,至始至终,司琴安安静静地任妈妈收拾打整,梳好刘海,妈妈一声:“可以了!”司琴就像上足发条的小猴子跳起来,往穿衣镜前跑。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照,完全的不认识镜子里的小人儿。
        宋韵看着镜子前的女儿觉得恍如隔世,不自觉地在床上坐下来,看着她出神。司琴无意间在镜子里看见正出神的妈妈,笑起来说:“我知道我像阿宝,真是像,妈妈,这个样子连我也不认识了!”
        宋韵被女儿的玩笑惊醒:“啊,真的,还真是这样,只是你比年画上的好看!来,我们下去吧,奶奶该等急了。”她伸手牵起女儿的小手,母女俩来到一楼,这次是她们先到了。外婆拿着个包袱在客厅里等她们,看见她们笑起来:“果然的金童玉女,来让外婆好好瞧瞧。司琴,来,把斗篷穿上,出去别着凉!”外婆打开手里的包袱,从里面拿出两件小斗篷来,一件猩猩红丝绒走银丝凤纹,黑丝绒线云纹边,带风帽,系黑缎带红绒球;一件黑丝绒走金丝虎纹,暗红丝绒线雷纹边,带风帽,系红缎带黑绒球。
        司琴跑到外婆面前接过斗篷仔仔细细地看,抬起头来说:“外婆,给我么?真漂亮!你做的吗?”
        外婆接过斗篷笑着说:“这是你过世的曾外祖父,我娘家的特产,绒织锦。他们放在我嫁妆里给小孩子的。一件男孩穿,一件女孩穿。来,来,来,我们穿上……”说着她把红色的斗篷围在司琴肩上,给她系好蝴蝶结。
        “我们司琴,真漂亮,比年画上的都好看。”奶奶在一边感叹着。
        “去,给你爸爸、妈妈看看,好孩子,”外婆让司琴在自己面前转了一圈,满意地看着她说:“在穿下一件衣服时,你就是大人了……”
         司琴笑着跑到爸爸妈妈面前,旋转着身体,忙不迭地问:“我好看吗?我好看?还是衣服好看!”她小小的虚荣尽显无遗。
        独孤雷震笑着:“有你外婆和奶奶,你怎么都好看。”他伸手牵着女儿的手,宋韵牵着另一只带着司琴往外走。来到院里,香案,供桌,烛台已经整齐地朝东放在茶花树下。原先放在簸箕里的东西,这时已经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搁在案桌上。独孤雷震夫妇带着女儿在案桌前站好,放开她的手,递给她三炷香,教她双手精巧地捏在指间。司琴漂亮文雅地稳稳握住香。抬头看看茶花树,树上的积雪已经开始在阳光下融化,藏在雪花里的茶花显露出容颜,迎着清晨的寒风轻舞摇摆,斗风搏艳。司琴看着它们不自觉地笑起来,院里的梅花也随风起舞,花瓣扶风而上,伴着因风而起的雪花飘旋纠缠,纷纷扬扬……
      “真的,春天来了……”独孤雷鸣拉着司明的手来到院子里,司琴回头一看,司明穿着另一件斗篷,自己的斗篷长及地,后面的圆摆像拖裙一样,司明的刚好到脚踝,他里面穿着黑色立领的袍子,罩着对襟的暗红丝织锦的马褂,一双黑皮鞋。司斌穿着一袭黑袍子,暗紫红的金丝走龙纹织锦马褂,一顶呢子礼帽,一双黑皮鞋。打扮好的孩子们被奶奶和外婆安排在香案前的蒲团边站好,每人手里三炷香,大人们立在他们身后。外婆用手里的香草引子点燃桌上的蜡烛,就着点燃每人手里的三炷香。在香案前的另一边对着奶奶站好。
        奶奶双手合十,指上挂着念珠,清清嗓子高声念起来:“青阳开动,根荄以遂,膏润并爱,跂行毕逮。霆声发荣,巗处顷听,枯槁复产,乃成厥命。众庶熙熙,施及夭胎,群生啿啿,惟春之祺!”念完伸手拿起小锤在一个紫铜磬上敲了一下。外婆立即要孩子们跪在蒲团上,举着香礼拜,然后起立,依次把手里的香插进香炉。在回到蒲团前跪拜,礼毕,外婆把孩子们带到一边。让出香案前的地方给大人们。
        大人们在香案前站定,奶奶再次敲响紫铜磬,外婆把香递到他们手里。奶奶再次高声念:“景星显见,信星彪列,象载昭庭,日亲以察。参侔开阖,爰推本纪,汾脽出鼎,皇祐元始。五音六律,依韦飨昭,杂变并会,雅声远姚。空桑琴瑟结信成,四兴递代八风生。殷殷钟石羽籥鸣。河龙供鲤醇牺牲。百末旨酒布兰生。泰尊柘浆析朝酲。惩感心攸通修名,周流常羊思所并。穰穰复正直往宁,冯蠵切和疏写平。上天布施后土成,穰穰丰年四时荣。”奶奶念完,再次敲响铜磬,长辈们一步上前举香鞠躬,依次把香插进香炉,退回来双手合十做礼,往后退一步。奶奶再次敲响铜磬,高声说:“天地相合,四相升平;天时地利,人合四季!辛勤耕耘,人畜平安,五谷丰登。礼毕!”
        她再次敲响铜磬,奶奶放下小锤,拿起案桌上的几个小红布包来到孩子们面前。从大到小依次地给他们,嘴里念念有词,递给司斌时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知善必行,义薄云天。”司斌伸手接过布包,谢谢奶奶。递给司明时奶奶念着:“天地人和,人伦常在,诗书万卷,理义存胸,行得天下!”司明谢过奶奶,接过红包。奶奶走到司琴面前,一扫刚才的严肃罡正。和气地微笑着说:“紫气东来,星宿相合;女红针织,琴棋书画;快长快大,有凤来仪!”说完递给司琴一个比司斌和司明的都要大的红包。司琴接过沉甸甸的红包谢谢奶奶。奶奶高兴地对他们三个说:“好了,去吧,试试你们的字!”
       司琴捧着红包跟着外婆来到院子中央的八仙桌前。爸爸、妈妈已经铺好宣纸,用铁如意镇纸压着,笔架上挂着大大小小全新的毛笔,三叔就着寿山石的花开富贵砚台在研墨。绯红的梅花瓣随风飘摇,散在桌上,宣纸上,砚台里……
       司斌第一个上前取下狼毫,毫不犹豫地正楷写下:春。然后把笔递给司明,司明接过笔在砚台里润了润,提起手腕,一气呵成行书:耕。司琴走到桌边,爬上爸爸放在桌前的小凳,取下一只鼬豪笔,在砚台里润了润, 待笔锋饱满,提起笔来,一笔一划地写下隶书:禧。
       看他们写完,奶奶急着要司斌解释他们写了什么,司斌笑嘻嘻地说:“我和司明开了头,司琴给了好局。我写的是‘春’字,司明写的是‘耕’字,司琴写了‘禧’字,有五福临门的意思!”
       奶奶高兴得直说:“好,好,好,看看这几个字,端端正正,老三,你把他们的字落上年月,裱起来,挂好,给他们留着,将来长大了做个想念!好了,进屋吃些东西。玩儿去吧,过了十五,记得今天说的,该学习的学习,该工作的工作,别误了年月!炮仗在库房里,晚上还有礼花。”奶奶带头回到屋里。先前她和外婆已经把吃的在餐厅里摆好,大圆桌上,中间一个圆圆的年糕,围着年糕腊肉,火腿,烧鱼,八宝饭,长菜,丸子,各式小点,林林总总摆得满满的。围在桌前,听外婆说了祈福的话,接过奶奶递过来的吃食,孩子们吃成‘猴攒食’。宋韵不得不提醒:“慢着,慢些,别噎着了……”
        吃完早点,独孤雷震起身打开大门,一阵风吹进来,司琴和司明穿上斗篷,跟着司斌来到大门外。只见门外的雪地里溜达着几只动物,门口放着一只绣球,司斌一脚把它踢得老远,叫着:“一蹴而就……”司明从另一头把球踢回来说:“二龙戏珠!”司琴看着雪地里的羊说:“三阳开泰……”宋韵接着他们的话说:“四相升平……”外婆接过来:“五福临门!”
       “啊呀,你们怎么都说完了,也不等等我……”独孤雷鸣牵着几匹马走过来。司琴一看见白雪配着漂亮的新鞍子,笼头,高兴地跑下楼梯,迎着她跑过去。独孤雷鸣看见她跑过来,松开手,白雪迈着碎步跑向司琴。独孤雷震笑着走上前去,把女儿抱上马背,司琴稳稳地坐在鞍子上,抱着白雪的脖子对她说:“我们跑跑怎么样?”白雪听懂了,后退几步,离开独孤雷震,仰仰头,嘶鸣起来,司琴高喝一声:“走!”白雪撒开四蹄在雪地里跑起来,红装的司琴雪白的马,在雪地里自由地飞跑。司斌司明也各自跳上马背,追着司琴去了,独孤兄弟立在门前看着晨光中飞跑的马和孩子高兴地哈哈大笑。宋韵看着在雪地里相互追逐的孩子,红白的司琴和白雪,黑红的司斌和黑炭,黑棕的司明和白砂糖,不禁感叹时间如飞跑。初来时司琴还坐不稳鞍子,现在已经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在驰骋。
       “我们也该去跑跑,别再感叹了……”独孤雷震牵着一匹马来到宋韵面前,把缰绳递给她,宋韵回过神来,接过缰绳,翻身上马,跟着小叔和丈夫追着孩子们往山上去了。大头嗷嗷叫着从畜廊那边跑过来,跟着他们往山上跑。
        “啊呀呀,真是,马上封侯……瞧瞧这几个孩子……”外婆来到门廊里,看着原野里追得欢的马匹和孩子笑着说:“这样的景致,这样的人儿……”
        “真是,今天孩子们开口很好,看来今年会顺畅。院子里的花花草草也开得好,田里的出产也不错,六畜还算兴旺,这天气,真好!”奶奶拿着菱角花往走廊的吊兰盆下挂,菱角花发出嘻嘻哗哗的声音,“他们玩儿去了,我们老太太也找些乐子吧……”
       “那倒好, 我好久没弄荷叶鸡,金丝牛肉了,等他们回来也该饿了……”外婆说着和奶奶往厨房去。奶奶拿出牛肉和鸡,两个老太太聊着村子里的家长里短,城里的井市话题,弄着吃食。
         司琴骑在马背上,斗篷像云一样在身后飘扬,耳边的风呼呼响,从未有过的自由在她的灵魂里飞驰。白雪跑得就像个精灵,飘逸神速,背上的司琴仿佛和她是一体,在阳光下的雪地里自由自在地奔跑。不知道跑了多久,司琴感到白雪慢了下来,司琴仔细看看四周,她已经来到一个高坡上,从这里可以远远看见雪坡上的大房子,在畜栏里慢悠悠吃草料的牛和羊,被一片片树林隔开的草甸此时披着厚厚的积雪变得晶莹璀璨,松林和杉树林里传来积雪掉落的声音,不时有鸟儿划过天空,一只鹰在天空巡视。天空下群山连绵起伏,白雪皑皑,没有夏天的青葱翠绿,生机勃勃,却另有一份让人肃然起敬的庄严伟岸。白雪站的位置把一切尽收眼底,看来她常到这来。司琴拍拍她的坐骑轻声说:“谢谢你,白雪,带我到这里来,真漂亮,以后不管我有多难过,想到今天和你在一起我就会高兴起来。谢谢你……”白雪安静地立在原地抖抖脚,掉头往回走。这次她放慢脚步,带着司琴慢慢在雪地和树林间穿行散步,像是要司琴记住每一处经过的地方,记得每一棵路过的树。
        司琴努力分辨每一个路过的地标,回忆它们夏天的样子,渐渐的找回对这里群山的记忆。不时有些松鼠,鼬跑过她面前。一只大山猫在白雪踏进树林时跳开。啄木鸟不停地敲着冻得发硬的松树干。透过树木间的间隙司琴认出那年她和大头赶回奶牛和马匹的那个奇怪的像口铁锅一样的地方,这时堆满积雪,风把山上的积雪都吹到了这里。转过松林,司琴看见爸爸妈妈还在山脚,司斌和司明迎着自己爬上半坡,白砂糖和黑炭已经步伐艰难。白雪却轻松地在山岩间像山羊一样灵巧腾挪,稳稳当当地驮着司琴在山野间漫步。
          司斌看见妹妹看着他们笑嘻嘻的脸说:“你别得意,不是你爬得好,而是白雪能干,快下来吧!”
        “司琴,你别把白雪放得太快,她还不大熟悉新鞍子,而且这两年也就是你骑过她,还不太习惯带人。倒是她把你带到哪儿去了?”司明调转马头,带头往山下走。
       “那边,龙头坡那儿,她好像喜欢在那儿看景致,从那儿看房子那边真的很好看,不像夏天好多树遮着,看不见房子和畜栏。”司琴放松腰身由着白雪带自己下山。
         “嘿嘿,你小心了,龙头坡可是‘鬼马’出没的地方……”司明吓唬她。
        “就是有,也不会来了……”司琴满不在乎地说。
        “啊,你施法念咒了!”司斌故作惊讶地说。
        “不需要,有白雪就行了,她往那儿一站,还有那匹马儿好意思上前?”司琴拍拍白雪的脖子,白雪得意地仰仰头。
         司琴先司斌和司明一步下到山脚和爸爸妈妈还有三叔会合,他们放开马儿慢慢在雪地里走,大头看见白雪背上的司琴,不满地对她呜嗷叫,好像在埋怨她只会和白雪玩,把自己个儿忽略了。司琴笑着催动坐骑,带着大头在雪地上小跑,大头在白雪跟前,前后跑着,跳着,白雪迈着小碎步逗它玩儿似的不断打着响鼻。不知不觉,一行人已经被白雪和司琴带着往回跑。司琴和狗玩得高兴,独孤雷震和弟弟聊得高兴,司斌和司明越发的说得到一块,宋韵把一切看在眼里,微笑着想:“如果一家子能永远这样该多好啊!”
       不过她知道这只是一个梦想这次来她是有目的的。在城里的一个同事说起他家的一个亲戚,就在这乡里的镇上工作,当初也是知青,父母早亡,家里几个哥哥各忙各的,把她给耽误了,好在她是个安分的女人,在乡里镇上的农村合作社找了个工作,不打算回城。知道了独孤雷鸣想托人给说说,宋韵仔细看了相片,也在街坊里打听过,说已经读完高中,本来希望回城考大学,可是几个哥哥都不置可否。倒是几个上辈的亲戚忙着给找对象,提到要回城,办手续,家里又没个依靠,也就没了回应。孩子是个好孩子,人也能干,于是就应了同事的请求,见了那女子。模样还周正,话不多,是个本分的人,她的工作其实是在农村信用合作社。交谈起来对答得体,说话很有分寸。宋韵委婉地提到司明,得到的答复是乡下的孩子到初中都会到县里的中学住校读书,自己在镇里工作,有住的地方,孩子读书也方便。宋韵很高兴听到的话,虽没应下什么,不过字里行间倒是有回去提一提的意思。正好赶上春节,司琴吵着闹着要回老家去过年,不过是读了司明的信,知道白雪长大了,她怕那马儿忘了她。于是宋韵顺水推舟,带着一家老小再次回到司琴朝思暮想的山里。
        这天玩得累了,司琴早早回房睡下。两个男孩子也喂完牛马的夜食就各自回房睡了。宋韵找到机会和小叔提了那女子的事,小叔不置可否,只是笑笑。奶奶高兴地说:“见见吧!怎么也是读书的人,比不得这乡村野地的女人,说话也有个得体的对答。”
        独孤雷鸣出了个主意,回去的路上请那女子出来吃顿饭,也算见个面,看看怎样。宋韵高兴地说没问题,同事已经给了那女子单位的电话号码,回去时在镇上打个电话问她可不可以就好,反正也得在镇上住一晚。
        第三天独孤雷鸣就送哥哥嫂嫂回城,两个侄儿侄女还像上次一样在这里呆到开学再回去。事情很顺利,独孤雷鸣和那女子见了面,初次见面彼此的印象还好,只是独孤雷鸣大了那女子十岁。原来她的工作并不是正式的,虽然做了八年,她还算是零时工。不过独孤雷鸣并不在意这个,说话间独孤雷鸣巧妙地表明自己不会回到城里去,刚又包了座山,还有得忙,关键是自己很喜欢现在的生活。那女子也表明自己回城无望,父母不在了,也没什么牵挂,并不打算回去。一顿饭下来言谈有缘,独孤雷震暗地里为弟弟高兴,宋韵也觉得这件事应该会成。外婆也说这姑娘不错,念过书,吃过苦,是个稳重的人,就是要看看她家里的意见。第二天独孤雷鸣送走哥哥嫂嫂和亲家,又在镇上多呆了几天。几天里在那姑娘的帮助下弄好贷款,两人开始正式的交往起来。
        回到山上,奶奶带着三个孩子把家里管得好好的。因为乡下的风俗,正月里不动剪刀、针线,小芸被奶奶请上山来和司琴作伴,就住在司琴房间对面的角楼里,那里自从仓房搬到对面后就空出来,独孤雷鸣从新整理,依着司琴住的这间的样子做了隔断,楼梯间,走廊,卫生间一应俱全,备着做客房。独孤雷鸣不在的几天里孩子们每天早上喂完鸡鸭,男孩子帮着清理畜廊,女孩儿弄禽舍,再骑马出去,让羊群,牛群出来透透气,然后早早赶回来吃午饭。下午呆在二楼的过厅里读书写字,司斌带来几本时下流行的小说,司琴和小芸没兴趣,做完作业就到楼下和奶奶弄腌腊,年前宰的猪除了留下过年新鲜吃的,都要用盐腌好,放在太阳下晒,在风里吹干,灌好的香肠也要不时查看,翻晒。院子后面还特意在果树林边弄了个半埋在地里的地窖似的炉子,底层烧发红的炭火灰,沿着炉壁挂着整块的肉和香肠,司琴跟着奶奶和小芸,家务方面长进不少。
        等三叔回来,孩子们的作业在司斌的指导下做得工工整整,司琴的古诗背得流利准确,没有才来时的张冠李戴。小芸的功课自是好的,有她在这里,家务上奶奶省了不少力气。书柜上养殖的书她也看了不少,还认认真真地做笔记,司琴说她要成女状元了,种果树和养家畜的状元。奶奶却说她本来就养得好。小芸话不多,但性子随和,为人温柔,和司琴的喋喋不休,得理不饶人形成鲜明的对比。不过这并不影响她们成朋友,司琴总是站在小芸的一边,虽然她小小芸几岁,却极力护着小芸不让她吃哑巴亏。时不时的他们也会回村子里的老房子去住几晚上,那是村里必行的祭祀时候。三亲六戚都会相互拜年,孩子们和村里的孩子一起去玩,讨些好彩头什么的。
       寒假快结束时司琴和司斌被三叔送回城里,在镇上司琴和司斌见到了秦阿姨,她说话还是城里的口音,不急不慢的性格。见到司斌和司琴很大方和气的样子,带他们出去逛了逛,还在镇上唯一的饭馆吃了晚饭。晚饭还没吃完,司琴就开始喜欢她了。反而是司斌不懂将懂,有些提防,客客气气,却不靠近的样子。而且破天荒地没打断司琴的十万个为什么。任由着她问这问那,秦阿姨不像这里的人,是昆明人,她司琴敢肯定。可是,为什么在这里呢?家住在那里呢?城里的地方自己大体都知道,秦阿姨爸爸妈妈住哪里呢?是不是和自己还有哥哥一起回去呢……
         司琴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秦阿姨耐心地回答她,时不时也问上一两个问题,看似和小孩子逗着玩,其实却是极紧要的。最后司琴邀请她一起回昆明去,也好有个伴,还有好远的路要走呢,爸爸妈妈不会让自己一个人走那么远的路。秦阿姨高兴地答应了第二天和他们一起上路。
        回到城里,爸爸已经在车站等他们,司琴高高兴兴地向他介绍秦阿姨。独孤雷震顺水推舟,要独孤雷鸣送秦同志回去,自己带两个孩子回家就可以了。司琴说再见时没忘了邀请秦阿姨到自己家里来玩。回家的路上独孤雷震不断地逗女儿说话,问她秦阿姨怎么样,喜不喜欢她如此等等。倒是司斌一言不发,安安静静地提着行李在一边走着。
        刚开学,秦阿姨果然应司琴的邀请到家里来拜访,看来妈妈认识她。司琴回到家时三叔和秦阿姨已经在院子里坐着喝茶,和妈妈聊得很开心的样子。
        这天吃了丰盛的晚餐,好像有什么大事情已经定下来的样子。司琴吃完饭就被妈妈叫上楼去学习,司斌则背起书包上晚自习去了。司琴做完功课下楼时,三叔和秦阿姨已经不再家里了。她洗漱好,回到自己的小屋在床上躺下来,想了想三叔和秦阿姨今天的样子,觉得有些奇怪。一翻身爬起来,穿上衣服,跑到哥哥房间,轻轻敲他的门,里面没有回答,看来他还没回来。司琴满怀狐疑地回到床上,思前想后。最后她想起来,小三子的舅舅、舅妈结婚前也这样,去看电影,逛公园,难道说三叔会和秦阿姨结婚?突然她想起司明,司明妈妈不会回来了,秦阿姨做司明妈妈可以吗?司琴想起了街坊里关于后妈的话题,秦阿姨突然变得可怕起来。难怪哥哥一路上都不说话!要不要问问他,写封信告诉司明?司琴带着一脑袋她自己也不理解的想法不安地睡去。
        不论司琴怎么想事情正有条不紊地进行,两天后,三叔辞行,司琴在外婆的房间里听到三叔要先去秦阿姨家,接了秦阿姨再一起去车站乘车回去。司琴出来和三叔道别,一脸严肃地问他:“你和秦阿姨一起回去吗?三叔。你会和她结婚吗?”她这么一问,独孤雷鸣到不知怎么回答好了。
        宋韵把女儿拉到一边说:“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你不是喜欢秦阿姨吗?”
        司琴想了想,没说什么,心里只想着司明。
        再见到秦阿姨是半年后,这年各大银行开始招人,她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回城报考。不久通知下来,她被招进中国银行成为一个正式工,工作就在城里。这一来打断了她的生活计划,一切都得再三考虑,考虑再三,她决定回城生活。司琴对司明的担心在这一年的夏天无疾而终。好在秦阿姨和三叔是理智的人,事情好聚好散,他们依然是朋友。她来拜访宋韵是来谢谢她,让自己有那么一段认识自己的好时光,其实从开始没多久她就已经发现,自己和独孤雷鸣之间有一道看不见的鸿沟,那是自己跨不过去的距离。好在独孤雷鸣是个温和的人,并没有直说对自己的容忍和格格不入。自己决定离开那里也是这个原因,还要谢谢独孤雷鸣鼓励自己,走出山里的小镇来报考银行的工作。宋韵大吃一惊,不过静下心来听她说完,觉得也有她的道理,看来她说独孤雷鸣鼓励她考工的事情是真的。也算是个出路,否则把他们硬绑在一起,到头来又是怎么样?既然已经决定了那就这样吧!宋韵客客气气地祝她找到城里的新工作,希望她会有个好归宿。
        等她客气完,一场本来皆大欢喜的好事情就此结束。送客出门,坐下来宋韵无比懊恼自己的多管闲事。又想着该怎么向丈夫说明事情的原委,不觉得心烦起来。而孩子们这一年的暑假,又在各种夏令营中开始和结束,寒假也一样,司明还被送到了城里,和表哥表妹一起过春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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