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致人间 连载

1999人阅读  0人回复   查看全部 | 阅读模式 | 复制链接   

发表于 2018-2-7 22:34:59
分享到:
           司琴跑出门去,三叔已经在和司明给小马刷毛,司琴直接跑到小马面前,小马退了两步,摔着尾巴。司琴有些失望地说:“它好像不喜欢我!”
          “这不是一两天的事,司琴,过几天就好了,她还不认识你。”三叔笑着把刷子递给司琴:“来,给她刷刷毛,慢慢就认识了。”
          司琴接过刷子,学着司明的样子,给小马刷毛,学习照顾小马,头两刷子马儿抖了抖皮毛,有些不满意。不一会儿小马就放松了精神,任由两个孩子为她打理皮毛。
         不一会。奶奶来叫司明和司琴去吃早饭,司明带着司琴把小马拉到矮树篱边的一棵大树下,把她拴在树荫里,对司琴说:“以后你要自己照顾她,别老喂她,别让她到屋里去,别走太远。吃完早饭我要去放羊,去一天,昨天是小芸和老八帮我带过去的,今天我要去看看。然后下午我们去村子里把马带回来,你也认识认识村里的小孩,别嫌弃他们,司琴,比起上海弄堂里的小孩,他们对你更好。”
         “我想跟你去放羊,带着大头。”司琴对司明说。
       “今天不行,我们会走很远,有些地方马上不去,得自己爬上去。再说你走了谁照看白雪?她现在是你的马了!”司明用严肃地声音,看也不看她说。
司琴有些摸不着头脑,试探着问:“为什么叫她白雪?你不高兴她到家里来吗?我不能带她回去,妈妈也不会让我留在这里,我走后,你不就要照顾她吗?你不喜欢她?她是暖和的,不是鬼!司明!”说着,说着司琴激动起来,话也说得快起来。
         司明看看她,又看看小马。叹了口气说:“算了,她在这里会比在别人家好,至少我们不会打她,会给她吃饱。她叫白雪是因为她像雪花一样白,跑起来像风里的雪花一样!”
         拴好小马,司明往房子走去,司琴看着小马呆呆地站在那儿,不知道司明怎么了,直到大头轻轻舔舔她的脸,她才醒过来,拍拍大头的头,跟着它往门廊去。桌子已经摆好,司琴到厨房洗了洗手,出来吃早餐。餐桌上人人讨论着这天要做的事,司明要去看羊群。外婆去照看鸡,猪,回来收拾屋子。奶奶和司斌去菜地,做完那里的事,再到田里和妈妈会合。妈妈要去田里除草,爸爸和三叔要去看几处荒废的林地,找出水源。已经雇了原来林场的工人,在他们得闲时来种树,帮着种庄稼,说好工钱按亩算。司琴听出来,自己只好照顾自己,没有玩伴,司琴下意识地叹口气。却被精明的三叔听到:“啊呀,我们司琴孤单了。”
          司琴接嘴说:“谁说了,我去放鸭子和鹅!”
         “你会吗?”独孤雷震逗她。
           “会,大头会帮我。”司琴自信地回答。
         “好吧,你试试!”独孤雷震总是不放过任何机会地实践他的自然教育法。吃完饭司琴帮着外婆收拾碗筷。然后和她一起出门,提着空篮子往家禽圈去。帮着外婆拣完鸡蛋,又到鹅棚把鹅赶出来,大头恪尽职守地在外面的草地上躺着,鹅看见它就自然而然地聚在一起,司琴又去把鸭子赶出来,把鸭蛋捡完,才从鸭圈里出来。外婆已经打扫完鸡圈出来了,鸡已经在草地上溜达。司琴提着篮子抓出里面的玉米粒撒在草地上,家禽们迫不及待的吵闹着抢吃。鸭子、鹅在围栏的另一边也急切地叫起来,司琴走到他们那边的围栏里,往他们的食槽里倒些玉米和麦麸煮的饲料。直起腰来,司琴才发现这农场生活也不是闹着玩的。自己一直被鸡、鸭、鹅赶着做事,都有些忙不过来了。
          在鸭和鹅吃东西时,外婆打扫了鸭圈、鹅棚。这会儿往猪圈去,那里一大早已经被三叔打扫干净了,外婆舀些已经凉下来的猪食,倒进食槽,猪欢快地吃起来。然后和司琴一起,各自提着满满的一篮子鸡蛋、鸭蛋回屋里去。路上外婆笑着问:“司琴累了吧?”
         “我?还好,一会儿它们吃完了,我把他们赶到水潭就回来帮你,外婆。”司琴懂事起来实在让人心痛。
        “哎,我们司琴长大了!家里没多少事了,司琴,放完鸭鹅,玩去吧,和你的小马多待会。”外婆笑着:“她可是我见过最最漂亮的小马驹,从前外婆见过的英国马、俄罗斯马都没她漂亮!”
          “是吗!外婆见过英国马,俄罗斯马,骑它们的人呢?王子和公主吗?”司琴来了兴趣。
         “啊,司琴,他们是些漂亮的人儿,可是,没有我们司琴漂亮,那些马儿也没我们司琴的马儿漂亮……”
         “我漂亮吗?不会这会儿有人在问镜子吧……”司琴高高兴兴地往前跑,那树影下的马儿看见她跑过来,也跳起来,跺着前蹄,很高兴的样子。
           外婆高兴地笑起来:“司琴,你可是我们幸福的公主,哪会让你受苦,我的心肝宝贝!”
          一切尽在远处草地上躺着的大头眼里,那马儿尽在它的掌控中,于是它继续躺着看着草地上的鸡、鸭、鹅,听着祖孙俩高高兴兴地聊着远去……
         司琴很快从屋里回到树篱前,解开拴着的小马,对她说:“我不想拴着你,你不会跑了吧?你跟着我好吗?我也不想让大头追你,它太胖了,跑不动!”小马像是听懂了,打了个响鼻。司琴绕好栓马的绳子,抓住垂在马儿肩上的鬃毛,带着它往鸭圈走,小马调整了步伐,跟着司琴来到草地上。大头站起来摇着尾巴走过来,小马警觉地退了几步,司琴抱着她的脖子对她说:“别怕,它不会咬你的,这是大头。大头别靠近,它怕你!”大头在原地坐下来,看着她们。司琴看着小马说:“你将来比大头大多了,别怕它。它不会咬的,对吧?大头!”
         大头哼哼了两声,算是答应了她的要求。
        司琴笑着说:“来吧,我们把鸭子和鹅赶到水潭去。”司琴拽着小马的长鬃毛走到围栏边,打开围栏的门,大头威吓地叫两声,几只鹅在后面赶着鸭子走出围栏,嘎嘎叫着往水潭方向走。司琴等最后一只鹅走出围栏,关好门,拉着小马跟着大头往坡下走,大头开始在鸭群左右小跑,把走散的鸭子赶回来。鹅也在一旁高声叫着,聚拢鸭群,而鸭子们总是边吃边走,一时间不知哪里来了许多飞虫在草地山跳着,飞着,鸭子很喜欢这道点心,不停地啄这些虫子。围栏里的鸡也飞出来追着这些虫子,兴奋地叫着,享受盛宴。鹅也开始不听指挥了。司琴不得不拉着小马加快步伐离开草坡,因为正从树林里飞出无数的鸟儿,直扑到草坡上,抢食那些虫子,一时间草坡上黑压压一片如乌云般的鸟儿发出可怕的嘈杂声。大头发出奇怪的嚎叫,但是这也阻止不了那些疯狂的鸟儿。在大头的咆哮里,司琴只能驱赶着虫子,跟着马儿往山坡跑,马儿用身体挡着司琴的一边,在她身边小跑,跑过草坡上的大杉树,虫子少了些,司琴抬起头来回头看看,大头已经把鸭子和鹅赶了出来。有两只狗正冲出远处的森林往草地上跑来,它们发出有力的恫吓,直扑进鸟群里,不一会鸟儿就散开了,草地上多了不少鸟儿的尸体。两只狗丢开没死的鸟儿,奔跑追逐着被吓得跑散了的鸡,鸭把它们从矮树篱,灌木丛里赶出来,聚拢,往围栏里赶。司琴认出那是前一天爸爸介绍给自己的几只牧羊犬中的两只,它俩今天的工作是在林子里的草地上看奶牛,之前它们已经在野外山上看了一个星期山羊。昨天刚换回来洗了澡,吃饱东西, 还和司琴、司明玩了一会,也算相识。
         司琴放开小马对大头说:“大头,看住它们,别让它们也跑散了。”就往鸡圈跑,草坡上到处都是羽毛,死鸟,它们被牧羊犬咬得七零八落,有些还没死,仍在挣扎。司琴顾不得许多,跨过那些死鸟往鸡圈赶,等她赶到,牧羊犬已经把鸡赶了回来,司琴数数少了几只,看来一时半会儿是找不回来。司琴吆喝着,把鸡从围栏里往鸡舍赶,两只牧羊犬帮着她把惊魂未定的鸡赶回鸡圈里,司琴关上门,插好门。回过身来,两只牧羊犬坐在离她不远处看着她,等着她的命令。司琴想了想,对它们说:“我们去看看奶牛,别把它们吓跑了!”嘴上这么说,司琴心里却是砰砰跳,她的心还从未这么跳过,她努力克制自己,抬脚果断地往山坡后面的林子里走去。牧羊犬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起身往林子里小跑,很快消失在树林里。司琴走进林子时它们已经不见了,她定定神,睁大眼睛在树林里找它们的踪迹,可是什么也看不见。司琴想了想。奶牛很大,应该在宽阔的地方,于是她决定往有阳光的地方走。走不多远,她就看见另一块不大的林间草地,地势比这边低很多,底部像一口大锅一样斜躺在山脚。两只牧羊犬已经跑下去,赶着两头奶牛和几匹马往山上走来,在他们后面远远地有一片奇怪的云在飞快地移动,司琴有些不好的感觉。她看到很多鸟儿飞出这边的树林往那片云飞去,不一会天空里就充满鸟儿的鸣叫,阳光被它们的身影撕碎,地面的光线暗下来。马跑起来,牧羊犬追着它们。试着把它们聚拢,奶牛也不安起来,犹豫不决地四下观望,发出惊慌的叫声。两条狗逼着它们往司琴的方向来,但是它们小一号的体型对马和奶牛有些力不从心。司琴打算自己下去帮忙,大头从另一个方向冲了出来,直接跑到领头的马面前,对它们发出低沉的咆哮,马转头跑回来,牛有些退缩了,大头立刻乘胜追击,赶着它们走,两条牧羊犬在两边跑着,和大头一起赶着牛马往回走。
         司琴也转身往回走,在树林里她遇到刚赶过来的司斌对着她叫:“司琴,快回屋去,大头呢?”说着跑过妹妹身边,往草地跑。
         “它带着马和牛回来了,小马还有鸭和鹅呢?”司琴大声问着。
          “小黑带它们回去了!”司斌看到大头和牧羊犬已经赶着牛马爬上山坡,转身回到妹妹身边,拉着她说:“快走,一会儿蚂蚱就到了!”
          “这些是蚂蚱?”司琴看着纷纷坠地的虫子问。
         “别说话,快走!”司斌拉着妹妹往回跑。大头和牧羊犬很快就赶着牛马赶上他们。紧赶慢赶,总算在牛、马失去理智前把它们赶回圈里,那匹小白马已经在里面了,他们让牧羊犬分别和牛、马呆在一起,关上门。司斌带着妹妹跑回屋里,奶奶、外婆正要出去,看见他们就对司琴说:“司琴,呆在屋里,把门窗关好。别出去!”然后匆匆走了。
         司斌拿着把长扫帚也跟了出去,还把大门锁上。他太了解妹妹会在这样的情形下干些什么,而人们没有多余的精力看住她。
         司琴看哥哥也走了,立刻跑到厨房,试了试,厨房的门没锁,于是打开门,跑出去。草地上已经落满蚂蚱。鸟儿纷纷来参加盛宴,草坡上黑压压的。司琴直接跑到马房,门奇怪地开着,司琴记得自己和哥哥是关好门才回去的。她顾不得许多,跑进去,从里面把门关上,马和牛安静了不少。牧羊犬看到司琴跑了过来,司琴拍拍它们说:“好样的!”就离开它们,往暗处的干草堆走去,她看见那匹小马正躲在那儿。大头走过来,舔舔司琴,跟着她来到小马面前,司琴伸手给它,它往后退了退。
         “是我,白雪,你记得的!”司琴往前走了一步。
           小马打着响鼻,警告她。大头立刻窜到司琴和小马之间,对小马发出恐吓的低嚎。小马不安地原地跺脚,司琴拉住大头说:“别,大头,她被吓坏了!一会儿就好!”
          “白雪!”司琴伸开手心,让她看见手里的盐块,“来,白雪,别怕……”
          “你不能现在给她盐!”一个女孩子的声音突然在草垛后面冒出来,司琴吓了一跳,盐从手里掉到地上。
           司琴往后退了一步,厉声问:“谁在哪儿?”大头听到她的声调,往前进了一步,哼哼起来,又回头看看司琴。
           司琴顾不得它,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草垛,从那背后走出一个和司明差不多大的女孩儿。司琴奇怪地看着她,大头并没有要攻击的意思。可是司琴依旧紧紧攥着大头后脑勺上的毛,怕它跳过去咬人。
          女孩同样直视着司琴的眼睛,似乎在判断司琴是什么样的人。
          “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儿?”司琴放缓声调,好奇地问。
          女孩儿伸手挠着小马的脖子,安抚她,让她安静下来。这才抬头来说:“我是小芸,白雪原来是我家的……”她看着司琴欲言又止,眼泪却流了下来。
          司琴看着她想了想说:“你不想卖了它,你喜欢她。那么又为什么卖了它?”
         小芸还是不说话,只是半蹲在那里抱着小马的脖子。小马安静地甩着尾巴,用脸蹭蹭她,和女孩很要好的样子。司琴安静地看着她们,蚂蚱不断地从屋檐下的木围栏缝隙里飞进来,跌在干草堆里,继而引来一些鸟,从缝隙里钻进来,在草垛间低飞,捕食,有的鸟儿嘴里满是虫子,还在不停地衔着。
         两只牧羊犬悄悄来到司琴身边,趴在她身后,大头用脑袋拱了拱司琴,司琴松开抓住它的手。走到一捆干草前,爬上去,坐在上面,看着抱着马脖子哭的小芸,猜测她的来历。
         过了一会儿,小芸哭够了,转过头来,发现司琴已经不在原地,她站起来,擦擦眼泪。小马上前几步要跟她走的样子,小芸低声制止她跟上自己。
        “你可以带她走的,我不一定要她。我没法在城里养匹马!”司琴的声音打断了小芸和小马。司琴已经猜到她是谁,白雪原先的主人。
          小芸看着小马啜泣起来:“我不能带她走,你留下她吧,给她一条活路!”她突然抬起头来,泪痕满面地看着坐在高处的司琴,大声说。
          两条牧羊犬随着她的声音跳了起来。
         “趴下!”司琴厉声对狗说。
          狗儿低声哼哼着再次趴在地上。
         司琴从草垛上爬下来,来到小芸面前问她:“给她条活路?那是什么?你不是喜欢她么?”
         小芸奇怪地看着司琴问:“你不知道她是‘鬼马’?”
         司琴笑起来:“啊,我听司明说过,哪又怎么了?”
         小芸看着她说:“那么你不知道,‘鬼马’会带来什么。”
         司琴看了看小马说:“会带来什么?”
        “坏事情,家里会遭难。”小芸看着空中飞舞的蚂蚱悲哀地说:“这些蚂蚱会吃掉田里的庄稼,秋天没有收成,我们就会挨饿……”
          司琴看着在屋子里飞来飞去的鸟儿恨恨地说:“鸟已经把它们吃了不少。我要把它们扫起来,装在麻袋里晒干,喂鸡、喂鸭。”
        小芸听到她冷冷的声音,吃惊地收回目光看着司琴,看上去她比自己还要小几岁,却是那样的有主见。
        “你是独孤司琴?司明的妹妹?”小芸看着她问。
         “嗯,司明和你说过我?”司琴的模样儿又变得乖巧起来。
          小芸点点头说:“他和你一起去了上海,还带回好多书来,比学校里的都多。”
          “他说我什么了?”司琴好奇地问。
         “他说你是他见过最野的女孩,胆子大,脑子好用。”小芸小声地回答。
          司琴笑起来:“他说我野丫头,坏丫头是吧?他已经当我面那么说过了。这些蚂蚱和白雪有什么关系?”
         小芸被她弄糊涂了:“这里人说‘鬼马’会带来坏运气,比乌骨羊还要糟糕。不论哪家,只要有乌骨羊出生就会被立刻埋掉,说那是鬼投胎,会给家里带来麻烦!‘鬼马’就更少见,家里会有更大的麻烦!”
         司琴看着白雪说:“我看不出她有什么麻烦。她就像童话里的一样漂亮!”
        小芸听她这么一说,急切地对她说:“那么,你带她走吧,司明说你们那里有动物园,就让她去那里好了。只要别让村子里的人杀了她,他们不会放过她的,会像弄死乌骨羊那样弄死她!”
        司琴吃惊地看着小芸,确切地明白了,埋了乌骨羊的意思:“你说什么?为什么村子里的人那么干?”
        “他们觉得她不吉利,先是她妈妈在生她时死了,生下来时有星星从天上掉下来,后来我家厨房和粮仓被火烧了,房子也烧了一半。现在又是虫灾,怪到她头上!”小芸哭起来。
         司琴不明白小芸的话,看看白雪,有看看小芸,实在看不出她说的那些事情和眼前这匹漂亮的小马有什么关系。看到小芸哭得那么伤心于是说:“她是我的,村子里的人能想杀就杀吗?”
         小芸看着她摇摇头说:“不知道,也许他们会逼着司明爸爸杀了她!”
         司琴笑起来:“那就别担心了,三叔不会杀了她的,爸爸花了大价钱也不会让谁来杀了她。村子里的人也太奇怪了,想着办法的卖了她,这会儿又要杀她,谁出钱来买它回去?”司琴的生意经又冒了出来。
         小芸被她这么一说,觉得有理,放下心来:“那么,你就带着她回去吧,你不会让谁弄死她吧。”
         司琴看着小马说:“我不会让谁弄死她,她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你想来看她就来吧。”
         小芸听她这么说,眼泪又下来了,她突然一跺脚,哭着往外跑,边跑边喊:“那么,她是你的了……”
         司琴拔腿追着她喊:“小芸,小芸,你想看她,就来看她……什么时候都行……”
         司琴站在草坡上看着小芸飞快地跑过大杉树,她的的声音远远地传了出去,小芸冲下草坡,跑进林子不见了。
         司琴看到草坡上的蚂蚱已经所剩无几,稀稀落落地蹦着,于是叫出牧羊犬,打开家禽圈的门,把鸡鸭鹅放出来在草坡上追着蚂蚱跑。草地上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早上两只牧羊犬弄死的鸟。司琴走回牛圈,拿出一只大筐和大竹夹子,把地上的死鸟捡起来放在竹筐里。大头也来帮忙,渐渐的司琴已经拖不动竹筐了。收拾完家禽的围栏和附近的草地,司琴让大头把鸡赶回来,关在围栏里,再次赶着鸭子和鹅往水潭去。鸭子和鹅吃得太饱,一摇一摆地往水潭走。司琴却已经饿的流口水。
        到了地方司琴留下一只牧羊犬看着鸭子和鹅,自己带着大头往家走。她把大头留在门廊里,从厨房进了屋子,里面没有一个人。于是自己打开橱柜,拿出早上剩下的面饼,倒杯水,就着咸菜吃起来。心却一刻不停地想着小芸的话,盘算着等司明回来好好问问她是怎么回事。
        司琴心里还在盘算,村子里却已经传的沸沸扬扬,那匹小马到哪里果然就把厄运带到那里,才不到半天功夫,山上的独孤家就遭了蝗灾,田地里的东西只怕颗粒无收。蝗虫们反而没有光顾村里的水田和菜园,村民得以躲过一劫。
        小芸默默地在村里听着那些越传越离谱的连篇鬼话,想起司琴那样的镇定自若,希望他们不会也信了这些话,要杀白雪。
         晌午时分,奶奶、外婆和妈妈、司明回来,司琴已经把院里和走廊上的蝗虫扫干净,像她说的:装在麻袋里。这会子正拿着司明抓鱼的细网兜在草地上抓蚂蚱,她把它们扣住,装进口袋里,一边弄一边唠叨:“拿你们喂鸡鸭,我就拿你们喂鸡鸭……”
          司斌又好笑,又好气,接过她手里的网兜说:“行了,行了,足够喂的了。你这样呀,要把它们都撑死了!”
          司琴狠狠地踩死一只跳到脚边的蚂蚱说:“总得从它们身上补回些东西来!”
          司斌拿起袋子拉着她往回走:“怎么补?这些虫子死了就烂了!”
          司琴眉毛一扬:“晒干了不就行了?有人不就那么吃它们?”
          “司琴……”司斌低头看着妹妹:“那不是这种,那是很小的那种!”
           “鸡鸭又不介意它们是大是小!”司琴认着死理不放。
           旁晚,独孤雷鸣和独孤雷震回来,到地里看了看,损失不像想的那么严重,来的只是一小群蝗虫。林子里鸟儿众多,也吃了不少。夏粮已经收割了,牧草已经晒在草场上。田里只是些玉米,黄豆,也已经结实。奶奶,外婆,妈妈已经把家里打扫干净,饭也快做好,司琴在小客厅里的沙发上睡着。独孤雷震换洗好下来,司斌把发生的事情告诉父亲,包括司琴要从蚂蚱身上捞回本来。独孤雷震笑起来问:“司斌,你没把妹妹的战利品扔了吧?”
          司斌笑着说:“谁敢扔她的东西!都在院子里晒着呢,那几只大簸箕里就是!”
         独孤雷震抬眼往院子里看看,果然,地上放着一排的大簸箕,用支在田里防虫的细网照着,还有蚂蚱在里面不停地蹦起来。
        “啊呀,这孩子,不会吃亏啊,我得多养几只鸡!”独孤雷鸣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们身边,抬着两只杯子,第一只给哥哥:“老实说,我没想到那两只狗会听她的,有时候司明叫它们,它们也是爱理不理的。看看坡上的鸟毛,还有那些死鸟,司琴这孩子可是了不得,居然让它们把马和牛都赶回来!”
          “马不是借给老杨家收包谷、牧草去了么?怎么就自己回来了?虽然也该收完了,可也不是这么个还法吧?”独孤雷震问他。
          独孤雷鸣嘻嘻笑着:“他家,连‘鬼马’都卖个好价钱,做完活哪还有白喂的道理?当然是立刻归还,连刷都不给刷刷!”
        “得了,别那么刻薄他们,他家也够惨的。说起来,小马呢?我怎么没看见?”独孤雷震想起那匹小马来:“我以为司琴会带她在屋里玩呢!”
         司斌笑起来:“司明告诉过她,大头是唯一可以进屋的动物,小马要呆在马廊里。她在那儿,另一只狗看着。下午我看见一个村里的小孩子跑下山去,我正忙着,没仔细看清楚,小马跟着跑出来,没多远就被狗追回来。”司斌想了想说:“我猜司琴知道这事。”
          独孤雷鸣想了想:“我看是小芸,那孩子爱这马,本来他们要杀了这小马,她给出了这主意,卖到这儿来。放了那马儿一条生路!”
         “就是她烧了房子?”司斌好奇地问。
         “司斌,别听那些家伙胡说。小芸和其他村里的孩子不一样,她喜欢读书,边看书,边煮猪食,结果不注意火星飞出来烧着了稻草堆,火烧起来。把隔壁厨房和厨房上的粮仓烧了。她家太没收拾,稻草,柴火,厨房全在一起。着火是早晚的事。”独孤雷鸣喝口水说:“看来是她把马送回来的,将就看看白雪,她爱这匹马。村子里的人一直要杀掉白雪,她硬是不许。除了司明,这里的孩子都和她起哄,拿东西扔她。”独孤雷鸣看着司斌认真地对他说。
         司斌看着三叔问:“他们干嘛和匹马过不去? 这马长得又不丑?”
         独孤雷鸣拍着侄儿的肩膀说:“这就复杂了呀,司斌,以后你会懂。”
         独孤雷震看着他们摇摇头:“你们先去吧,我叫醒司琴就来。”说着往小客厅去了。司斌和三叔来到厨房,饭菜已经做好,就动手帮着端到餐厅里。鉴于外面散散落落飞着的蝗虫,他们没法在走廊上吃晚餐。
          这天,司明带着羊群回来的晚些,回来时他已经知道发生的事情,下午村里去放羊的孩子已经把道听途说的事情告诉了他。他匆忙聚拢羊群,赶着它们回来,半路上远远地看见乌云一般的黑影在草坡上空徘徊,还有很多鸟儿从自己头顶飞过,吵闹着飞往那个方向。司明急着招呼牧羊犬把羊群聚拢,偏偏这个时候羊群不肯回去,散在山坡上到处跑,还躲在灌木丛里不肯出来。好容易把它们赶到一块,一只母羊却不肯走了,司明拿它没办法,看样子它要生小羊。没多久,小羊就咩咩叫着来到世上,司明只好处理完所有事情,让母羊休息够,小羊吃到奶,这才从新聚拢羊群,抱着小羊往回走。
         司明回到家,把小羊交给奶奶,就到马房去了一趟,看到白雪还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呆着,大头守在草坡上,松了口气,这才回到屋里洗换衣服。等他下楼,一家人已经坐在饭桌边等他,司琴打着哈欠,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
           看见他进来司琴乐了:“我有小马,你有小羊,今天还不算太坏!司明,别哭丧着脸,司斌还什么都没有哩。”
          “我有一院子蚂蚱干!”司斌笑着逗她:“然后,你少吃几只鸡蛋,我好让老母鸡多抱几只小鸡!”
          司琴“哈”一声叫起来:“先别说我,你自己吃的也不少!”
         一屋子的人都笑起来,接着话题边吃边讨论来年的养殖计划,草场的承受能力,还要再开几块地种些什么东西。这天早上发生的事情并没有影响他们对未来的热情和希望。
         第二天一大早,司琴早早起来,去马房把小马带出来,给她刷了刷毛,放到草地上。喂了鸡、鸭、鹅,把鸭、鹅赶到水塘里,就跟着司明往村子里去,这天是老师检查作业的日子,司明得返校。他干脆带上司琴,让她认识认识村里的孩子,还有他们家村里的老房子。司琴一直好奇,三叔是用什么木头做的那只琴,司明说是从前家里的老房梁,她想看看那是什么。司明一路笑她什么都不知道,到了村里,人们的说法就和司明完全的相反,他们认为司琴漂亮聪明,都拉着司明要他介绍一下,人人夸司琴懂事、有礼貌,如此等等……
          司琴小小的虚荣得到无上的满足,从学校出来她已经有好几个朋友了,司明先前的担心完全多余。司琴没有看不起谁的意思,她高高兴兴地听孩子们说话,竭尽全力听懂他们的语言。老师破例让她起来读书,司琴认认真真地读完指定的段落,老师大加赞赏,要同学们多跟她学,她的腔调,发音。他最最得意的司明完全被晾在一边。
          放学司明带着司琴去看家里的老房子,它和村里的其它房子一样。两层的石头房子,前面有宽宽的走廊,几根柱子撑着二楼的房间。房子比院子的地面高出两尺,房子前面有一圈院墙,院子里铺着青石,两棵果树种在院门的两边。房子比村里其它的房子要新,看上去刚换过梁、瓦不久。院子不像其它没人住的房子那样杂草丛生。这里干净整齐,里面的花草,果树都被照顾得很好,树上已经挂果,司琴看得出来那是这里少有的苹果,另一棵树上的是梨。
         “它们可以吃吗?”司琴看着树上的果子问。
        “可以,这是很多年的老树了,等它们长熟,很甜的,水也多。”司斌打开屋子的大门。
         司琴走进去堂屋中间挂着毛主席像,八仙桌上放着一对花瓶,几把老椅子擦得光亮可鉴。司琴抬头看看,果然这屋子的几根梁看上去是新的,于是问:“三叔真的拆了房梁做琴?”
         司明笑起来:“那几根梁有些地方被虫子蛀空了,很多年没换过。也该换,不然房子要倒了。在做成你弹过的那琴前,已经弄废了好几根老木头。好在去年弄房子的人家多,我们弄到了好几根老木头,还有几根在后面呢。爸爸说那几根很少有,得留着等他做熟练再用,不然可惜了。我没想到琴,你弹得那么好,那么好听。”
         司琴笑起来:“你喜欢我教你好了,没多难,三叔还留着那琴谱吧?”
        “那是他的宝贝!”司明说着带司琴离开堂屋。来到走廊上,从这里一侧的楼梯上二楼。在二楼的走廊上,司琴可以看到村子散落在几座大山间的小盆地边缘,盆地里大多是水田,这时正是挂穗的时候。满眼都是绿色的稻田。村子建在一个缓坡上,依着一条主干道散开在山坡上。司明家的房子算是在得高的,可以看到大半个村子。每家的房子都是差不多的样子。
        “很好看吧,司琴,这里是看风景最好的地方,爸爸说这房子是他的爸爸、妈妈,我们的爷爷、奶奶留下来的。所以把它买回来从新翻新留着。”司明已经打开几扇窗子给里面的房间透气:“不单是梁,还有瓦,墙都换过。比以前好多了,才买下来时都要倒了。”
          “从前的人家不管这房子?”司琴看着头上的青瓦问。
          “他们家只有一个女儿,后来嫁到别的村子,老人过世就没人管房子。爸爸才从他家女儿那里买回来。”拿着抹布擦屋里的桌椅。
          “你们不住这里,还买下它?”司琴刨根问底起来。
          “我们从前住在奶奶的房子里,在那边,”司明指指快靠近水田的一个院子,那里这时正冒着烟,好像有人住的样子。“只是今年才搬到山上去,那里好照顾牛羊,我们在这里还有稻田哩,还有那边,在后面山坡上的果园。等谷子熟时我们还会来收谷子,水果,那时就得住在这里。”
         司琴惊奇地问:“你家到底有多大?山上,这里,还有水田和果园!你是大地主了吗,司明?”
         司明想了一下:“没有啊,这里是按人头分的地,各家承包生产队的土地,只是爸爸还包了原来林场的山和土地。”
          司琴点点头说:“你是大地主,你还会雇很多人,就像外婆说的那样。”
        “你外婆说什么?”司明看着司琴。
        “外婆说从前她家里雇很多工人和伙计,每年到乡下去收蚕茧和生丝,然后交给织造坊的人织成绸缎、织锦什么的,然后再卖出去。”司琴努力把她想说的说清楚。
         司明一听就明白:“这里也有合作社的人来收蚕茧和麻丝,不过大多数是织出来自家做衣服。你身上的就是奶奶去年织的布,用红枫叶和紫草染的。司琴,你就这么喜欢做生意?”
        “生意?那是干什么?”司琴掀起一块盖在什么东西上的布问。
         司明想了想,觉得自己解释不清,就说:“唔,买进卖出。那是织布机,你身上的衣服布料就是用它织的。”
         司琴还想问司明,却被门外的叫声打断了:“司明,司明……”
         司琴循声望去,几个村里的孩子正在大门外叫他。司明应了一声:“马上下来!”掉头对司琴说:“我们去看看,这两天可以抓鳝鱼。”说着拉着司琴下楼,从耳房里拿出鱼篓和耙子,出门和几个伙伴会合,带着司琴要往水田去。
         关上大门,司明兴冲冲地和伙伴们讨论要去哪儿比较好。司琴跟着他们一路小跑。跑到村口,司琴无意间看见那天在马房里见到的女孩,想起来自己没在学校里看见她,有些奇怪,就问:“司明,小芸不上学吗?”
          跑着的孩子们像着了魔一样停下来看着她,司明则奇怪地问:“你怎么知道她?你见过她?”
         “见过,她来看小马,刚才背着树枝的那个是她。”司琴扬扬下巴,看着正艰难爬上石阶的女孩子。
          “你还留着那匹马?”一个男孩惊奇地问。
         “她很漂亮!”司琴笑着说。
        “你最好别要她,那是‘鬼马’!”另一个男孩严肃地告诉司琴:“离她也远些。”他指指正在进院门的女孩儿。
         “为什么?”司琴问。
         “你们还走不走了?天一热鳝鱼就钻深了!”司明不耐烦地往前走。孩子们跟着他快步往水田里走去。
        “你想和女孩玩,她们这会儿在场子上呢,一会儿带你去。”要司琴远离小芸的男孩告诉司琴:“不过,她们有什么好玩的?斗斗草,玩玩花,我们去抓鱼,下黄鳝,逮泥鳅……”
         司琴没机会去和女孩儿认识,她连自己是女孩儿都忘得干干净净!她帮着男孩们用石块和稀泥在田里的水沟中筑坝,在水坝中间留一个口,男孩们把鱼篓卡在留出来的出水口里,然后跑到水沟上游再筑一个结实的高一些的水坝。司琴就拿着耙子从上游的水坝开始在水沟里两边的草丛里搅动,把鱼虾撵出来,往下游跑。不一会儿,司琴抓到了她的第一篓鱼虾,当司明举起那个鱼篓,露出司琴的劳动成果,司琴高兴得大喊大叫,把小马的事情都忘了。她拿起水桶,打半桶水递给司明,司明把鱼篓里的鱼倒进去,司琴高高兴兴地数她的收获:“一、二、三……”
          司明被她的样子逗得大笑起来:“司琴,你数那么仔细干什么?你打算拿去卖了它们么?”
          司琴一本正经地回答说:“不可以么?只是我不卖,我要带回去给老灰!”
         司明一愣,继而笑起来:“倒是,它是唯一不买你帐的东西了!琴,别太勉强了,猫和狗不一样!老灰谁都不理,那是只野猫,我们搬过去前就住在那里了。盖房子时我们给它些吃的,它就留下来,住在院子里。”
         司琴笑起来:“它才不是呢!它住在我屋子对面的仓房里,从谷仓抓老鼠,还在露台上抓鸟,昨天它抓了好多蚂蚱。”
        “呦,你打算怎么办?”这下司明好奇了。
        “给它鱼,没有不爱鱼的猫!然后抓住它给它洗澡,它把跳蚤弄得露台上到处都是,我猜大头见它就追为的就是这个!”司琴得意洋洋地说自己的计划。
          男孩们大笑起来:“狗追猫是天生的!猫天生不喜欢狗,狗天生恨猫。”
         几个男孩子在水沟边宽的地方升起火来。司明拿起捕到的鱼掏出内脏,穿在竹签上,放在火上烤。司琴瞪大眼睛看着他们:“你要吃了它们?”司明看着她问:“你不试试?我们回不去吃午饭了!”司琴把头偏向一边,不信地看着男孩子们。可是他们的样子是要吃了那些烤鱼的样子!
         司琴想了想,问司明:“谁住在你们从前住的房子里?我是说奶奶的房子?”
         司明忙着弄他的烤鱼说:“小芸家,她家的房子不能住了,他们和奶奶算得上亲戚,奶奶就把房子借给他们住。”
        “那么,我们是亲戚了?我去找她,你们吃吧!”司琴提起自己的那桶鱼,往田埂上去。
        “不是告诉你离她远些吗?她不吉利……”先前的男孩大声劝她。
         司琴对他一笑:“她是我家亲戚,我得去看看奶奶的房子!”
         司明对着烤鱼叹口气说:“我和你一起去!”
        “对对,让司明跟着你去,有什么事就来叫我们!”男孩们围着火堆对山司琴说:“我们留着你烤鱼!”
         司琴对他们笑了笑,爬上田埂,往村子走。司明接过她手里的水桶和她往小芸家去。
        敲开门,来应门的是一位老太太,看见门外脏兮兮的司琴和司明吓了一跳,司琴也被她奇怪的打扮吓了一跳。大热的天她带着头巾不说,还用头巾遮去半边脸!
        司明和她打招呼:“奶奶,这是司琴,我们来找小芸!”
         司琴跟着司明叫她奶奶,倒把老太太弄慌了:“哦,哦,快进来,快进来!她在后面,她没做什么错事吧?昨天让她去还马,她倒早早回来了,也不帮着做点事,你们那么忙,真是个没用的丫头!”
         “没事,奶奶,我饿了,司明只会拿火烧东西,小芸会做饭的吧?”说着把桶递过去,司琴突然说出奇怪的话来,把奶奶和司明听得不知如何是好。
          “哦,哦,她会,来吧,小芸,小芸……”奶奶大声叫出在后院晾麻丝的小芸:“去煮点什么给司琴,她饿了。”奶奶领着司琴和司明来到井边,提起井边的水桶,对他们说:“赶快洗洗,瞧瞧你们。司明你怎么领着妹妹去掏鱼?她是女孩儿!瞧瞧她,会给村里人笑话的!来,奶奶给你洗洗!”说着拿起树上挂着的毛巾,给司琴擦干净脸,弄掉她头上,衣服上的泥巴。
         等司琴和司明弄干净,小芸就端着一碗鱼汤、咸菜和两碗饭从厨房出来。她把托盘放在廊下的矮桌上,司琴高高兴兴地坐下来:“奶奶,我饿了,我要吃了……”说完就埋头吃饭。
          司明看着她叹口气说:“奶奶,不好意思,你家是住的最近的亲戚了,司琴又饿得慌……”
        “没事,没事,奶奶家还有碗饭,你们来是好事……”说着杨奶奶到哽咽起来:“你们常来玩,常来玩。替我谢谢司琴爸爸,还有你奶奶……”
         “还谢谢你们替奶奶看着房子呢,房子没人住就要坏了……”司琴抬起头来又说出没头没脑的话来。
         “那里,那里,要说房子几家亲戚也不是没有,只是你奶奶肯借……”杨奶奶的眼泪流了下来。
         “都是亲戚,我家的房子闲着也是闲着,你就住吧,奶奶。”司明避重就轻地说:“这些麻丝都染好了,怎么不织?”司明看着堆在廊下的麻丝问。
         “哎,织布机烧坏了,没法用。我也愁,过天该收谷子,就没空织了!”奶奶看着那堆麻丝说。
          “唔,”司琴吞下一口汤说:“司明,那边家里不是有织布机么?奶奶在山上还用么?”
          司明笑起来:“奶奶有新的在新房子里,这边的是老的。奶奶,你要用织布机就去老房子里用吧。我奶奶把麻丝,蚕丝都带到山上了,那里爸爸给她做了新的。一会儿让小芸和我去拿把钥匙。”
          奶奶高兴得什么似的:“那倒好,你去问问你爸爸和奶奶可不可以?”
         “可以,记得给我做件新衣服就行了,奶奶……”司琴忙着边捞汤里的鱼边说:“我想跟着你学织布,奶奶……”
          司明看着她无可奈何地说:“司琴,哪有你这样的……”
        “没事,没事,司琴那么好看,是要穿新衣服!奶奶教,奶奶教……”杨奶奶高兴得语无伦次,“这么久没客人上门了,好孩子……”
          吃过东西,司明帮着小芸挑着两捆麻丝往老房子去,司琴提着筐蚕丝跟着他们往坡上走,不时向小芸问这问那,还没到老房子,她们已经很说的来。路上司琴才知道,小芸奶奶是从前村子里织的最好的人,她织的锦像天上的朝霞一样漂亮,现在她的眼睛有一只看不见,另一只只能看见一点点,因此织布的活计是小芸和小芸妈妈在做。她现在发愁的是一匹早先定下的织锦,那家人家要在今年冬天嫁女儿,等着做嫁妆。
         回到老房子里,司琴好奇地看着司明和小芸换织机上的梭子和挂丝的工具,弄好小芸才往织机上挂丝。
        “为什么要换了那些?”司琴指着框里摆的整整齐齐的,像篦子一样的东西问小芸。
       “那是织麻布的,现在要织的是蚕丝,蚕丝要细很多,丝要挂得密,织出来才均匀。”小芸熟练地摆弄着织机:“这是村里最好的织机,我听说很好用,织出来的布细致均匀,三叔做的这些东西真好!”
         司琴看了看织机,看不出它有什么好来,只是,小芸一脸羡慕得不得了的样子叫她相信,这个织机是个好东西。
         司明看着司琴哈欠连天的样子,笑起来:“得了,司琴你去睡你的午觉吧。别等回去时在路上又睡着了,我可背不动你,路又远。”
        司琴真觉得自己要睡着了,于是对他们说:“好吧,我睡一会再学!”声音还没歇,人已经进了里屋,脱了衣服,爬上床睡着了。
        司明看她睡着了,对小芸说:“你就在这儿织布好了,帮我看着她,别让她翻天。她会睡好一阵子,今天走得远了。我去把马找来,不然晚上回不去了!”
        小芸点点头说:“雷大爹家的马得闲,你去问问他家吧!”
        “好……”司明跑下楼梯,出门去了,心里还挂着水田边上的游戏,跑到水田里接着和朋友们玩。
         小芸独自在织机前忙碌,她本想安安静静地做手上的事情,可是司明家的老房子在高处。下面路过的人抬头都能看见在二楼织机前干活的小芸。都会好奇地问她:“小芸,谁让你上去的?独孤大爹回来了?七奶奶回来了?”小芸不得不停下手里的活计,陪着笑解释一番。而传出去的消息是司明带着司琴回到老房子来住。不经事的小家伙们还让小芸到家里去干活。
        司琴在一阵敲门声中被吵醒,她坐起来,想了想自己为什么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记起来司明带自己回到老屋子,还带了小芸来织布。司琴打算起来,却找不到自己的衣服。只好在屋里叫:“小芸姐姐,小芸姐姐,我的衣服呢?”“司琴,你等一下,我这就拿上来!”司琴听到小芸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于是坐起来等她给自己拿衣服来。却听见开门声,一个陌生的声音跟着传来:“小芸,你怎么在这儿?你独孤叔叔把这房子托给我看着,你怎么不问一声就进来?”
         “司明回来了,他借给我们织机用,我们家的坏了,大叔……”小芸怯生生地回答。
        “这孩子,怎么也不问问,真是不懂事!你去吧,我来跟他说。”来人看来很生气。
          “司琴在上面,司明要我听着,她睡着了……”小芸更加怕了。
        “这孩子,怎么丢着妹妹和空房子自己跑了!好了,你看着,我这就去找他!”说完转身走出去。
         不一会,小芸给司琴拿了衣服上来,衣服已经洗干净,晒干,司琴猜自己一定睡了好一会。衣服都晒干了,司琴边穿衣服边说:“谢谢你,小芸姐姐,刚才是谁?干嘛那么凶?”
         小芸帮司琴扣好扣子说:“那是你本家大叔。你三叔他们搬到山上去时托他给看这房子。有什么安排应该先和他说的,所以才生气。”
        司琴看着小芸说:“这样啊!没事,一会儿我和他说说,这会儿司明该挨骂了!”司琴笑起来。
        小芸却没有,只是淡淡地说:“他去找司明,一会儿会送你们回去。他把这儿照看的很好。”
        司琴看着小芸问:“你不喜欢他?他好像不喜欢司明呢!”
        小芸替她扣好最后一颗扣子说:“也不是了,他是个认真的人,不喜欢事情乱套。”
         “呀,那么他要极讨厌我了!我是最最不守规矩的,要不然也不会在暑假给送到这里来。本来老师是要我去参加夏令营的。”司琴笑嘻嘻的说。
        小芸笑起来:“他不会的,你是嫡亲,再怎么着,他也会护着你,大妈很和气的,还有几个姐姐也好。”司琴发现她笑起来很好看。
        “司明是三叔的儿子,怎么他就不喜欢他?为什么你就觉得他会护着我?”司琴好奇地问。
        “你是二伯的亲女儿,司明是……”小芸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妈妈回上海了,没有和三叔结婚。那又怎么样?”司琴替她说出来,看着她问。
         “大伯不这么想,大伯有大伯的道理,司琴,别怪他。他其实很好的人,我家着火,他是第一个来的人。我不肯让村里人杀白雪,他帮我说话,不然你见不到白雪。”小芸替司琴没见过的大伯解释着:“当初你三叔买回这房子时,好多人都说从新起地基盖就好了。是大伯说,再怎么样,这也是你家独孤家的老宅,得留着,将来给你哥哥或者你都行。”
        “干嘛给我们?司明不是在这儿吗?我们又不在这儿,”司琴奇怪地问:“他怎么就想到我们?”
        “唔,你们是嫡亲,司明和七奶奶顶多算是旁亲,姻亲。”小芸耐心地给司琴解释,可是司琴听得一头雾水,怎么也不明白她的话。
        “奇怪,司明好好的。再说,我们也不一定会回来不是吗?奶奶也挺好的,和外婆一样对我们!这个亲,那个亲在这里很重要吗?”司琴跟着小芸来到走廊上。看见太阳已经偏西了,自己果然睡了很久。织机上小芸已经织出一指宽的布。有好几种颜色,几只绕满彩色丝线的梭子放在一边,挑线用的针放在织机框边上。小芸坐回织机前,踩下一只踏板,下面的纬线跳上来,小芸穿过梭子,又踩一下另一只踏板,刚才下去的纬线又跳上来,小芸再穿过一只梭子。司琴看着她熟练地摆弄梭子和针,她不时拿起一边的绕着其它颜色丝线的锭子,把丝线用针穿进正常的经纬线里。从她织好的那段布看,她穿进去的丝线在布底上形成色彩鲜艳的花纹,像是花瓣的样子。小芸织的东西布幅不宽,大约两尺的样子,司琴想了想问:“你织的是织锦?”
        小芸头也不抬地问:“你怎么知道?”
       “我看样子像,外婆给我说过,怎么织。”司琴走到她旁边坐下来,仔细看小芸怎么弄那些线和针。
        小芸笑了:“你想学吗?我慢些你就知道了。”
        司琴笑着说:“看你织就好了,那么费神,我是学不会了!”
        小芸笑起来:“司明说你定不住,你还真是。不过,你没必要学这个。城里人不织布吧?我听司明说,到商店里买,衣服,粮食,吃的。都不用自己做,有工作就有工资,有工资就可以去商店里买。”
        “我不太清楚,大概这样吧!”司琴拿起一个绕满丝线的锭子,看这个玩意儿觉得有趣,就像猫对毛线球感兴趣一样。
         “那你在家里都干什么,司琴?”小芸手脚不闲地问。
        “我吗?捣乱,读书,像司明说的,这里比城里有意思多了,有好多事可以干。在家我不是读书,写字,就是在巷子里和同学玩,那里没这儿那么宽,有山有水。有时我们到动物园,翠湖玩,不过那里还是不像这里那么有意思。”
           “是吗?有书读不是很好嘛!”小芸轻描淡写地问。
         “你喜欢读书?下次给你带些来,我妈妈在的图书馆在清理旧书,她买了一大堆哩。”司琴没有看见小芸眼里的光亮,那是渴望,而又不可及的复杂光芒。
        一阵大门的吱吱嘎嘎声打断了她们的闲聊,司琴探头一看,一个上年纪的男人开门进来,后面跟着垂头丧气的司明。
         司琴猜到这人是谁,忙着喊:“大伯伯,你好,我是司琴……”
        来人抬头看着她喜笑颜开:“好孩子,你爸爸真该带你早些来,瞧瞧这孩子,多懂事!”
         司琴离开小芸,蹦蹦跳跳地跑下楼梯,来到院子里:“大伯伯,我上次见过你的,你忘了么?我还记得大伯母给我花生哩。”
        “好孩子,好孩子……”大伯被司琴哄得团团转,高兴得合不拢嘴。把其它要办的事都忘了。
         司明惊奇地看着司琴,不知道她又要干什么。
         司琴全然无视他的存在,忙着和大伯伯说话:“大伯伯,这院子房子真好看。我想和妈妈爸爸回来住几天呢!回山上我和他们说,走前在这里住几天。小芸姐姐真好,你看,她把我的衣服洗干净了呢!我在田里弄了一身泥。她教我织织锦呢,只是我笨,学不会。”
       “没事,没事,你还小,等你大些就学会了,你还没那织机高!哪能那么快就学会?不急,不急……”大伯伯忙着安慰她。
        司琴笑嘻嘻地说:“织机得常有人用才利索,我学不好,又不能长住这儿,奶奶又在山上,我想请小芸姐姐来这儿织布,免得织机被虫子蛀空了。像我的古琴一样,没人弹就被虫子蛀空了。”
       “行,行,行,真是好孩子,想得实在,又周到……”大伯伯高兴得什么似的:“来,司琴,司明,到我家吃晌午,吃完大伯伯送你们回去,司明,你这孩子,带妹妹出来那么久,你奶奶一定急死了。快走,吃完晌午回去吧!”他抬头对二楼的小芸说:“你出来把门关好,别在这里用火,钥匙只许你拿着,别给其他人,知道了!”
        “知道了,大伯,我会小心的!”小芸忍着笑,陪着小心回答他。
         大伯伯这才高高兴兴地带着司琴和司明出门往自家去。
        小芸目送他们走远,看见司琴在路口回头对自己微笑,她由衷地喜欢起这个城里的孩子来。虽然她的狡狯让自己有些不安,但是,她明确地知道,她是自己的朋友,这段时间来自己唯一的朋友。

发表回复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热点回顾

关闭

站长推荐上一条 /1 下一条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