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致人间 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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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29 22:32: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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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天玉茗香 于 2018-1-29 23:13 编辑

    独孤司琴突然睁开眼睛,眼前的一切陌生又熟悉。她在黯淡清冷的光线里定了定神,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心想:一切都是梦该多好!
    她慢慢地从自己卷缩着的藤椅里站起身来,木然地打开书房的门,客厅里四壁的墙上跳跃着烛火和钱纸燃烧的光芒,偌大的屋子显得阴郁冰冷。独孤司琴无声无息地穿过客厅,来到门厅,拿起风雨架上挂着做装饰的毛毡斗篷,打开大门走进黎明时分的暴雨里。她把沉重的斗篷裹在身上,像幽灵似的僵硬地往前走……
    客厅里的灵堂如此清晰又遥远地刻在她脑海里,刀一般割着她的灵魂,那是独孤司明的灵堂!是的,他死了,就躺在七婆婆为自己准备的棺材里,七婆婆此时正在为他守灵,不断往火盆里放黄白钱纸……
    暴雨纵横,独孤司琴眼前一片灰白,她什么都看不见,她也不想看。她的视觉,在她领回独孤司明那被野兽撕扯得支离破碎的遗体时就已经停止了……
    如果暴雨能冲走记忆,如果山洪能毁灭一切,那也不是件坏事……
    独孤司琴下意识地想,第二天来了,可也没有什么好事啊……
    打湿的斗篷越来越重,然而她已经没有了知觉……
    她的脚绊到了什么,似乎是台阶,她顺势抬脚爬了上去,隐约间她想起脚下大概是那个平日里被当作矮桌和工作台的大树墩。“从前它多高多大啊……在被雷劈倒之前,它多美!”独孤司琴努力睁开眼睛,想透过倾盆的大雨看到什么,可是出了雨还是雨,她什么也看不见,于是她向记忆望去:“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从哪儿开始的?又要到哪里去呢……”
    吸足了水份的斗篷从她肩头滑了下来,独孤司琴立在雨里,努力在模糊的世界里想要看清;耳边却回响起清晰的声音,那是父母在为自己的过失争执……
    她闭上眼睛嘴角泛起淡淡的微笑,三十年,三十年了,一切依然清晰……

   “独孤司琴,我没听见!给我重来!”宋韵严厉的声音让头脑已经进入半木纳状态的独孤司琴一惊,即而在里屋愤愤地答道:“知道了!”同时她手里也不闲着,一张古琴让她拨弄得风起云涌,《流水》在她手里变成了雷暴雨……
    宋韵气得浑身发抖,这还了得!于是立即起身,顺手抓起挂在门后的鸡毛掸子,倒拿着鸡毛进了里屋。不由分说,宋韵的鸡毛掸子狠狠地落在独孤司琴细嫩的,正在七根弦上胡闹的手指上!出乎宋韵的预料,独孤司琴并没有像以往那样嚎啕大哭!她一滴眼泪也没有,只是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母亲。看着她那副神情,宋韵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叫你乱来,叫你乱来,看看你这副样子!学什么,什么不成,还倔你不成!看你不学好,看你不学好……”边骂边打,鸡毛掸子终于失去了控制,满屋子充斥着咻咻的细杆子飞舞的声音,还有打在孩子身上发出的噼啪声,就是没有小孩子的哭声!至此,宋韵完全丧失了理智,鸡毛掸子不单单往腿上,屁股上去,简直是劈头盖脸了……
    独孤司琴杵在那儿,任由母亲的鸡毛掸子像暴雨一样落在身上,打定主意绝不流一滴眼泪!但是,忽地一下,她感到自己的耳朵一片火热,她什么都听不见,而且,好像还有什么东西顺着耳根往下流,冷得让她一激灵!独孤司琴突然暴怒起来,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伸出双手,抱起茶几上的古琴,狠狠地往格子窗甩去!古琴发出最后的绝唱,嗡的一声随着一阵玻璃破碎的哗啦声,小院里突然安静下来!宋韵的鸡毛掸子落在地上,当即傻在那里,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独孤司琴仍然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任由耳朵和头上的血顺着脖子往下流……
    刚跨进院子的独孤雷震,一眼就看见妻子视如性命的古琴横躺在院子里,到处是碎玻璃,一地狼藉!立刻意识到坏了,再看看,听听,屋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他立刻往堂屋里跑,心想:“她没把琴打死吧!”想到女儿的倔脾气,他心里直发寒……
    冲进屋子,没见到妻子和女儿,他有些绝望,又看到里屋的帘子在晃,拨脚就往里屋去,却在这当口听到院子里有些动静,他听到一声低低的,黯哑的叹息,接着有人倒在院子里。“岳母!糟了!”独孤雷正立刻转身冲出屋子,果然,刚买回菜的岳母昏死在院子里,人事不醒!他把岳母扶起来,摇晃着她,不停的叫着:“妈,妈,你醒醒!醒醒……”
    屋里的宋韵被丈夫的叫声惊醒,立刻意识到母亲一定看见甩出去的古琴,那是父亲的遗物,母亲大半辈子的想念!她立刻想站起来,出去。可是,不论她怎么挪,就是起不来,她已经在独孤司琴身上耗尽了气力,现在脚瘫手软,一点力气都没有!而眼前的女儿却是一动不动,好像一切和她没关系!宋韵的怒火再次点燃,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蹭地一下站起来,一把推倒立在茶几前的独孤司琴,骂着:“看你干得好事!你要把外婆气死了,我绝饶不了你!”尽管她感到女儿肩头有什么东西让她觉得又粘又凉,但她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撑着最后一点力气跑到院子里。
     院里已经来了几个听见喊声跑来帮忙的邻居,宋韵看到母亲已经被安排着坐在院里的躺椅上,一个邻居老太太正把水往她嘴里喂。独孤雷震在一旁喊着:“妈,妈,你醒醒……”
    宋韵跌跌撞撞地跑到母亲跟前,哭着喊:“妈,妈……妈,你别吓我……妈……”
    老太太终于悠悠地缓过气来,看清女儿和女婿都在面前,抬起手指着屋子就是说不出话来,急得脸色发红。

     宋韵一把握住母亲的手说:“妈,妈,你别急,琴还好好的,只要换换弦就可以了。我保证,琴好好的!”
    老太太,摇着头,急煎煎地看着屋里,指着屋子:“琴……琴……”只说出那么个字来!
    独孤雷震回过神来,明白了岳母的意思,立刻往屋里跑。跑进屋里,他看到女儿正躺在长条茶几旁的地上,眼睛瞪得大大的,半件白衬衣被染红了!他不禁倒吸一口冷气,立刻抱起地上的女儿转身就跑。独孤司琴的血顺着头发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顺着父亲的脚步滴出一条线来!独孤雷震只觉得女儿的血变得冰冷,他不顾一切地狂奔……
    院子里宋韵松下一口气来,母亲总算醒了过来!刚想起这些事的缘由,气又冲了上来,她回头,想着丈夫一定已经把那要命的小东西给揪出来了!可是,她看到的却是丈夫抱着已是半个血人的独孤司琴狂奔出去,宋韵发出歇斯底里的惨叫晕了过去!
    把女儿送进了医院,急诊的大夫吓了一跳,叫喊着:“太不小心了,怎么摔的!你们怎么做的父母?”
    独孤雷震不想多解释忙着说:“求你了,医生,赶快给看看,孩子伤到没有?”
    大夫叫过一个护士把独孤司琴放在检查台上开始检查,看着看着,他很奇怪地回头看着独孤雷震问:“谁打的?不是自己的?也不能这么打吧?”
    独孤雷震忙着解释:“不,不,是我女儿,只是她太倔,如果肯哭一声都好!”
    大夫和护士对看一眼,很奇怪地看着躺在检查台上一声不吭的独孤司琴,就是此时,她也是一声不吭,直瞪着两只眼睛看着天花板。大夫不再说什么,动手给独孤司琴清洗伤口,止血。他发现其实伤口不深,是一些皮肤上的划伤。唯有耳朵背后的一条伤口深些,这里的皮肤要薄些,血管也丰富,孩子身上大多数血就是这里流出来的。不过像她这样出血又凝不住的情况不多见。双手手指上有一条高高的淤血肿痕。没有什么致命伤,不过他决定要好好吓一吓孩子的父母。大夫和护士心有灵犀,他们在独孤司琴身上花了很长时间,仔细检查每一道伤口,不断地问独孤雷震一些细节上的问题。看他答不上来知道不是他打的孩子,就告诉他,叫打孩子的人来。有必要问清楚过程才知道孩子有没有伤到要害,内伤也不是一下子就显现出来,但是最好在还没显现出来时就发现,否则孩子小命难保!
    独孤雷震一下子冷在那里,没想到还有那么多问题!他立刻问:“怎么会?只是用平时的鸡毛掸子,我看那鸡毛掸子的竹竿子裂开了,估计是那些细条子划伤了她……”
    大夫回头很不高兴地说:“那她怎么不说话?嗯……我问她,她都不说!看看她的耳朵,流那么多血,谁知道她还听不听得见?那么漂亮的孩子,真是的!”
    独孤雷震彻底地被打败了,脑子一片混乱,站在那里哑口无言。
    被人叫醒的宋韵顾不得坐在椅子里对她断断续续数落的母亲,拨起脚来发疯似的就往门外跑。一口气跑进离家最近的医院,打听有没有小孩子被送进来。打听到急诊室里有个小孩,她立刻就冲到那里,在走廊里她绊一个蹲在急症室外的人差点摔倒,低头一看,是丈夫就忙着问:“她怎么样?”
    “你就打死她吧!往死里打……”独孤雷震跳起来咆哮。
    宋韵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心想完了……
    独孤雷震对她咆哮着说了些什么,她一句也没听见,嚎啕大哭起来……
    房间里的大夫听见了外面的动静,不过他并不急,和护士包扎好独孤司琴的伤口,有意把伤口包扎得十分夸张。不慌不忙地逗孩子说话,这孩子是有些不同,她好像不打算说话,或者不会说话?大夫好奇起来,他决定弄弄清楚。外面的哭声叫他心烦,他对护士说:“去问问他们,怎么回事?除了那鸡毛掸子还用什么了?别让那女人再哭,死了才有她哭的呢,我看她能不能把孩子哭回来!”
    护士打开门出去,但不让门外的独孤雷震和宋韵进屋,让他们在门外看得见摸不着,同时严厉地问他们:“你们拿什么打她?除了见外伤的地方,头、腹部、胸部?嗯?一会儿她不那么呆滞,就带她去做个X光检查,看看骨头有么有伤到,有没有内出血!你们也是,就算是人民内部矛盾也要讲求方式方法……”
    大夫偏头听了听门外护士有理有据,有方法的教育,很满意,看来她可以滔滔不绝地说上半小时!面对他的独孤司琴似乎缓过来,她的目光不再死死地盯着一个地方,她放低目光看着眼前的医生,好像要求正一下自己的状况。大夫温和地对她笑了笑,递给她一块软糖:“吃吧,很好吃的,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独孤司琴接过糖拿在手里,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火烧一样地痛……
    她抬起头看着医生点点头。
    “能听清楚吗?”
     独孤司琴摇摇头,想了想,又点点头。
    “还有什么地方痛吗?”
    独孤司琴仔细感觉一下,好像都在痛,有好像没什么地方特别,于是摇摇头。
    “你能说话吗?”
    这可让独孤司琴犯难,她觉得只要自己一开口,今天所有的坚持都会功亏一篑,因为自己会在一开口的那一瞬间放声大哭……
    想了想,独孤司琴点点头,还是不开口。
    医生弯下腰,扶着独孤司琴的头仔细看她的眼睛,把手指放在她眼前,还没等他说:“看我的手指!”独孤司琴两个漂亮的棕色眼仁已经在转来转去。医生停了下来,回头看独孤司琴的目标,门口除了低低的哭声外,此时还多了个小男孩,大约十岁的样子,背着个书包站在那里往里看。医生更感兴趣了,这个孩子大约是小女孩儿的哥哥。他想,他们的模样儿有些地方很像,但神情却决然不同,男孩子温顺和气些,女孩儿可是他见过最倔的!总的说来,女孩子男孩子气些,男孩子女孩气些,还真反了。不过都是漂亮的孩子,很少见到这么漂亮的小孩子。
    “他是你哥哥?”医生温和地问独孤司琴。
    她用力点点头,“我们让他进来?”医生问。
    她又点点头。医生回头对站在门口的男孩说:“进来,你妹妹好好的,只是被吓到了!”
    独孤司斌犹豫了一下,回头看看爸爸。独孤雷震听到医生的结论缓过一口气,对儿子点点头,他光听护士的说教已经够了,再没有勇气去听医生的长篇大论!最好的是女儿看来没事,他有些暗喜,不过脸上一点也没露,绷得紧紧的。宋韵还在哭哭啼啼,拉着护士说个不停。护士听清了来龙去脉,反倒同情起她来,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喋喋不休起来!独孤雷震懒得理她们,只想着女儿没事就好,可她怎么会流那么多血呢?
    独孤司斌走进屋子,礼貌地问医生好,谢谢医生救回妹妹。这个小男孩同样让大夫吃了一惊,很少遇到这样的孩子。不等坐在桌子后的医生回过神来,独孤司斌走到妹妹跟前,伸手去拉妹妹的手说:“我们回家!”
    独孤司琴嘴发出整件事里的第一个音节:“啊……”的惨叫。
    独孤司斌正好握住了她那肿得老高的几个手指上。大夫立刻对独孤司斌说:“别,这两天别让她用力,别碰她的手指,已经软组织挫伤了。拿着,这是X光的检验单,让你父母去交费,然后带妹妹去拍个X光,过天带着片子和妹妹来。去吧,叫你爸爸来!”
     独孤司斌礼貌地和医生道别,独孤雷震则小心翼翼地来到医生的办公桌前,听他不软不硬地埋怨和交代。不过独孤雷震还是找到话头,问了他最关心的问题,为什么女儿会血流不止,简直比自己打战时挨枪子流的血还多!
    大夫叹了口气说:“我也担心这个,不过看起来不是最糟糕的毛病。她凝血不好,以后要小心,尽量避免受伤,还有,她的个子太小,几岁了?”
    “快六岁。”独孤雷正回答。
    大夫看着他一皱眉头说:“我还以为四岁呢?她的个子和体重都不达标!营养不良,以后注意营养,看你和你儿子的个头,她不该这样。也许该去大医院好好检查一下,别再打她,她可不是一般孩子!”
    独孤雷震唯唯诺诺,是、是、是……
    拿了大夫开的单子出来,看见妻子,脸色又立刻变得铁青!对她视而不见,一把夺过被妻子搂在怀里像根木头似的女儿,径直走到交费处交钱拿药:一袋奶粉和葡萄糖,还有些消炎的小药片。做完X检查,独孤雷震对跟在后面哭哭啼啼的妻子说:“你回去吧,我们不回去吃饭!”说完把独孤司琴换一只手抱在胸前,另一只手拉起儿子走出医院,往自己工作的单位方向去。
    宋韵远远看着丈夫带着孩子进了单位宿舍的大院,知道他们的去向就放下心来。估计丈夫会带孩子们到他的老战友张家去,他家没有孩子。张家大姐是极好的人,他们待孩子们也很好很喜欢司琴。宋韵想了想转身往家走,这才想起母亲还在家里不知怎么样了,她又一路小跑起来……
    果不出宋韵所料,老张一见独孤雷震抱着孩子出现,就从屋里迎上前来:“怎么?这孩子怎么了?”他的声音把在厨房里忙活的张嫂给引了出来。
    “琴!怎么了?怎么摔的?”张嫂边说边伸手接过浑身血污的孩子,“琴,你疼吗?看过医生了?摔到哪儿……”
    “大嫂,麻烦你帮她换换衣服,我们刚从医院出来,她没什么大伤,只是皮外损伤!”独孤雷震把刚刚在路上买的衣服递给张嫂:“琴,听话,伯母给你换新衣服,一会我们出去吃好吃的!”
     张嫂叹口气说:“还去哪?在这吃吧!买了衣服还去吃,你挣几个钱?又能吃到什么?”说完抱着琴走了。
    老张站在一旁看出了端倪:“小宋打的?这回可是过了!是我,早就狠狠教训她,有孩子还不知福,琴是个多好的孩子,漂亮又聪明!”
    “咳,还聪明,就是聪明惹的祸!”独孤雷正愤愤地说。
    老张看看他,知道得让他说说才行,于是对一旁的独孤司斌说:“司斌,到书房去写作业,一会我们吃韭菜炒蛋和老腊肉!”独孤司斌笑着跑开,去书房写作业。
    “来,坐一会儿,你大嫂会照看好琴,她爱着呢!一直指望有琴这么个孩子!”老张笑着,把一脸抱怨的独孤雷震让进屋子,沏上茶。
    “你说说,有她这样的吗?非逼着个小孩子学那个鬼东西,看看琴的手,十个指头都像锉刀了!”独孤雷震还在生气。
    “你说那个古琴?怎么会想起来让琴学?不是司斌学的吗?啊呀,也是现在,要早上两年,那可是四旧!也亏你们胆大还敢留着!怎么留下来的?”老张半开玩笑地问,自从他在陕西遇到这个小子,就特别喜欢他的直率和机灵,有时很喜欢逗逗他。有时他想,如果不是遇上这个少年他也许不会到云南来,他的戎马生涯也许就在1949年结束,错过后来精彩的十数年,也不会遇到妻子那么好的女人。尽管他们都是山东人,可是如果不是到了云南,他们永远也不会遇上!“怎么回事?你给我说说,是得好好批评她,再怎么着琴也是祖国的花朵,哪能容她这么打!还有那个四旧!”
    “就是那个四旧闹的!也不是有意留下来,那东西一直就在屋顶的横梁上搁着,是上次漏雨修屋顶,我爬上去才发现。听我岳母说是我岳父的,他好这一手,一直从北京带到这来,就是测绘滇缅公路时也随身带着。解放时在边境上做测绘,遇上土匪牺牲后,也就只送回这个琴来,所以一直留着,做个纪念。其实我岳母弹得也很好,既然找出来了,也就让孩子跟着学学,让她高兴,反正现在也不禁这个!”他想了想又说:“琴也是调皮,不该把它扔出屋子去!”
   “什么?”老张瞪大眼睛看着他。
    独孤雷震哼了一声说:“我听宋韵说的,琴不肯好好弹,所以她想教训一下,结果,琴突然出手把那古琴从屋子里甩出去,还把窗子都打破了!”
    “这丫头!很有你的样子嘛,那四旧坏了?”老张越来越有兴趣。
    “大概吧,一地碎玻璃!一开始让司斌学,不过琴好像很有天分,她只是在一边看着,不知道她怎么就学会了,比司斌学得好。就像她会读司斌的课本一样,天知道她怎么学会的,你知道她能背毛主席诗词吧?可不是一两首!没人有意教她,不过她就是会,这可就奇怪了。前些天她比着一本什么‘天书’摆弄那四旧,居然让我岳母大吃一惊,说她会看琴谱!结果,宋韵觉得孺子可教,非要严格训练。说是说不定这丫头会是个人才,会是音乐界的梅兰芳也不一定!但是,琴不乐意,这些天开始窝工,出了今天的事!”
    “天书?”老张奇怪地看着他,心想,他是不是给气糊涂了。
    “那上面的字我一个字也不认识!肯定是中国字,我就是一个也不认识!放在前两年,这只怕是敌特的密电码!”独孤雷震懊恼地说:“嘿,宋韵最好别再做这个梦,谁知道以后怎么样?说不定什么时候,又是破除对象!”
   “嘻、嘻、嘻,”门口传来张嫂的笑声:“天书?你还以为自己是贾宝玉呀!那是琴谱,和乐谱一样的东西。不过,你也说得对,最好还是别玩,我明天和她说说,把书收好,全当是个纪念就好。来吃饭吧,孩子们都饿了,司斌说大夫说琴营养不良,这个可要注意!”
    “真的!怎么会?我看琴这孩子胃口不错呀!”老张有些吃惊地看着独孤雷震。
    “说是她吸收有问题,要到大医院好好检查,检查!”
   “那最好早些去,别耽误了。”张嫂委婉地说,“也是,就算吸收好,这些年头又有什么可以给孩子吃?春天还有些野菜,冬天也只好饿着!”
    老张和独孤雷震都不说话,看着两个孩子在桌边眼巴巴地看着桌上的两个盘子,心里真不是滋味!
    不过饭桌上老张还是带给独孤雷震一个还消息,对知识分子的平反工作已经开始。从上面下来的文件中就有独孤雷鸣的名字,这可是自己今天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弟弟下放了差不多十年,一块心病终于解除!
    “这么说,他可以回北京的学校教书了?那太好了!他一直是个好老师,只是有时管不住自己的嘴!”独孤雷震高兴地问上司。
   “为一句话荒废了十年,他的代价也太大了,”张嫂惋惜地说:“他还没结婚吧?也近四十了吧?”
    独孤雷震叹口气说:“是呀,早些时候忙着读书、教书,后来好容易遇上对心的人。可又遇上了‘反苏修’。嘿,我有时在想,当时我没有把他送到苏联去学习就好了!虽然是学了一身本事回来,可结果呢?被遣回原籍,幸亏有少数民族政策,没丢掉性命真是万幸!”
    “我看他的难也就到头了,你看平反的第一批就有他的名字,过去的工资全补,还可以回原单位工作,复原职。他是研究机械的吧?现在国家正需要这样的人才。我记得他常给你寄些照片来,都是他获各种奖的吧?那时,他可是我们的骄傲,屈指可数的少数民族学者、工程师、大学老师,多好的人!”老张对独孤雷鸣还有清晰的记忆,那时他还是一个乐观向上的年轻人,一晃,十年……
    他们不知不觉放下筷子,谈论起很久不敢说的往事来,一发不可收拾。这倒乐了那小兄妹俩,他们忘了吃,张嫂干脆把盘子里的腊肉和鸡蛋拔进孩子们碗里。虽然那老腊肉已经放了两三年,保存得很好,有点儿哈喇味,可孩子们还是觉得大快朵颐,他们打出生以来还没这么好好地吃过肉呢,还有鸡蛋!
    独孤司琴爱吃鸡蛋炒饭,不过这也不是经常吃得到,在她生日和过年时才有。有时生病也会偶尔有一碗。不过那里面的鸡蛋只见一些零零星星的黄细丝,并不是一整个的鸡蛋。过端午节时她还会得到一个咸鸭蛋或者咸鸡蛋。有时是两个,独孤司斌会把自己的省下来给妹妹,她总是那么能吃,可是就是不长个,老是那么小!但是他们的生活除了偶尔的鸡蛋几乎见不到什么肉类,肉票、豆腐票、粮票,如此等等的票并不能保证他们有足够的食物,让他们不会在夜里被饥饿惊醒。
    独孤司琴最熟悉的故事,是有关一个后妈和她的继子的事情,那故事这么说:有一个男孩,妈妈去世后不久,爸爸因为工作的地方很远没法照顾他,就给他找了个后妈。后妈待这个孩子很好,每天他去放牛时都会给他做蛋炒饭。还让他带着去放牛时做午饭,晚饭也会给他做蛋炒饭,他非常感激后妈,觉得她是世上对他最好的人!他爸爸也没给他吃过那么多的蛋炒饭!但是,他开始变了,变得又瘦又黑,整天没精神,不久他就死了。后来人们发现是因为吃了太多的蛋炒饭,他才死的!大人们给出的结论是:蛋炒饭很好吃,但是也不能常吃,多吃。不过独孤司琴还是爱蛋炒饭……
    独孤司斌今天也一样,把碗里的鸡蛋拔到妹妹碗里,独孤司琴则把碗里的腊肉拔到哥哥碗里。独孤司斌尽量捡碗里的饭吃,把鸡蛋和腊肉挑到一边。当他吃完大半碗饭时,他的腊肉和鸡蛋还有一堆。而独孤司琴碗里已经见底了,他又把碗里的腊肉拔回到妹妹碗里,自己忙着吃饭……
    这是独孤司琴第一次见到那么多鸡蛋,整整一大盘,而且是大块,大块的,黄黄的!还有炒得香香的腊肉也是一大盘!她不知道这是老张伯伯的警卫员探家回来,给他从农村带来的二十个鸡蛋,他们一直不舍得吃,今天他们为她一下子炒了四个鸡蛋。
    看这两个孩子吃饭,张嫂忍不住把头转到一边去,她觉得自己的眼泪都要下来了!
    独孤司琴吃着,吃着觉得眼前有些模糊,觉得很瞌睡,不知不觉她睡着了,她的碗从手里落下来,差点儿掉到了地上,独孤司斌伸手接住了她的碗。
    张嫂忙伸手把她接住,她才没从凳子上掉下来。
   “这孩子!”独孤雷震吃惊地看着睡着了的女儿,他还以为她晕过去了。
    张嫂忙说:“小声些,她太累,睡着了,没什么。我想她有些失血过多,吃饭也是要体力的!”说着她把独孤司琴抱出去,安顿在书房里的躺椅上,看着孩子瘦小的样子,想着刚才他们吃饭的样子,她的泪落了下来……
    张嫂安顿好独孤司琴,转身回到厨房,从橱柜里拿了几个罐头和鸡蛋悄悄包好,放进独孤司斌的书包。他已经帮着收拾好厨房,又回到书房写作业。张嫂给他看了几道题,教他第二天的课文,要他念熟。
    回到外屋,老张他们还在讨论新近下来的文件,看来一场变革已经酝酿成熟就要开始。听他们的讨论,似乎还对这些文件的目的和指导思想有些异议,好像还有些犹豫和不清楚,不过他们一定会照文件去做。对于结果似乎还有些不确定,他们更关心的是这些文件带来的变革会产生的结果。
    张嫂听了一会,觉得也许不是件坏事,再坏会怎样?孩子们现在都没吃的。她想起在自己的幼儿园那些贫血的孩子们惨白的脸,哪有健康的样子!
   “现在给知识分子平反,很快会有更多事情重新定位,希望会回到刚解放时那样就好了!”独孤雷震看着手里的文件说。
    “那倒是,不过我有预感,回不到那个时候的样子,是一个新样子,从来没有过的样子!”老张看着手里的另一份文件说。
    “不管什么样子,最好是能生产更多粮食,能让孩子们吃饱,穿好,就好!”张嫂看着他们简洁地说:“我们闹革命不就为了这个吗?可是,你们看看,孩子们有什么吃的!一年到头能吃到什么?三十年,时间够长了!”
    老张惊讶地抬头看着妻子,这个安分,善良的女人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看来她很激动呢,不过她说的是事实!
    孤独雷震和老张都无言以对,再这样下去,若遇上大的自然灾害没准还会饿死人。就是当下无灾无害,可也还是粮食不够吃,副食更是寥寥无几,看看孩子们的吃像……
    “嘿,看来非改不可,真得改!”老张狠狠地说:“瞧这些年闹的,和我们当初想的背道而驰!”
   
“看来已经开始改了,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事情只怕是前所未有。你听说了吧?很多知青都自行回城,有些事情我们始料不及,我听说,小程这里已经忙不过来了!”独孤雷震看着老张说:“说到知识分子平反,这些知青是个问题,他们这么大批返乡,户籍,粮食关系什么都没带就往回跑。唉,还有的连自家孩子都不要了呀!”
   “什么?”张嫂吃惊地看着独雷震正问。
    他苦笑着解释:“前些天我收到七婶托人写的信,说是托她照看的那个小孩子的母亲不见了,孩子还在她那儿嘞!还不见了七婶攒下的三十鸡蛋、十来块钱和几张鹿皮子。”
   “就是年前说,要说给雷鸣的那个上海知青?那个嫁给林场工人,没两年就死了丈夫,还带着个儿子的?” 老张从文件上抬起头来惊讶地问:“不是说她要和雷鸣结婚了吗?怎么?跑了?”
   “是呀,说只留了个条子,请七婶好好照看孩子,如果有机会,她会回来好好谢谢的。还说她对不起雷鸣。”独孤雷震皱着眉头说:“就雷鸣那直肠子,还想着可能是家里有急事来不及细说,走得急!还不让带信给我,七婶不得不求人写信。要我看看能不能找到那女子的地址,就算她不和雷鸣过,也不能把个孩子丢给他吧?这孩子和七婶和雷鸣一点关系都没有!糟糕的是,自从七婶帮她带孩子没多久,她就住到家里了,说是一个人在山上林场害怕。雷鸣大多数时候都在山上的牧场,所以也就随她住在家里,想着也有个人和七婶做伴,她们带孩子也方便。可结果没几天她就要那孩子叫雷鸣做爸爸了,说是孩子小,有个人认了爹就不会被人欺负,很有道理呀。雷鸣呢,那傻家伙,推辞两句也就糊里糊涂的认啦,现在,很多人都认为那孩子是雷鸣的呢。”
   “找到地址了吗?”老张问。
   “七婶说去她在的队上问过,说是上海来的,详细地址没留清楚,只知道个大慨。还把地址也寄来,可我看够呛。下边没几个识字的人,记录得一塌糊涂,连个名字都没有,就写个小莲,想找到她,难啦!”独孤雷震满脸犯愁。
    张嫂突然说:“他们认识不是两三年了吗?雷鸣没有问过?我想他该是心里有底的,从前他不是在上海呆过一段时间吗?等他回北京把工作的事情安排好,再去上海看看,说不定看到他回复原职,那女子会回心转意!”
     独孤雷震愣愣地看着张嫂,他想了想说:“那样还好,听说雷鸣和那孩子很是要好!”
   “哼,我看算了吧!一开始她不是对雷鸣不上心么?要不是上次雷震回老家把七婶接来看病。她知道了雷震是干什么的,怎么会突然把孩子交给七婶照看?不是要交给生产队大队长家看的吗?再说,现在不一样了,雷鸣可以回北京工作,谁知道他会遇到什么样的人?没准还有更好,更合适的,就是个老实巴交的也好过投机倒把的吧?依我说,找到那娘们,把孩子扔回去,各人的兵马各人带,转头就走,生活才开始不是!”老张厌恶地说:“什么人哪?你们还想着去重修旧好!”
    张嫂看着丈夫说:“那孩子和雷鸣不是很好吗?我们也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不是?”
    老张脸上泛起怪笑说:“你以为人人像你呀?我看她本不想让人找到她,要不怎么说对不起雷鸣?怎么留下孩子却不留地址?没这样当妈的吧?估计她对孩子也没什么感情,生他只是为了活得比其他知青轻松些,说不定这孩子得留下了,总不能把他扔到大街上。”
    “那孩子叫什么来着,雷震?几岁了?听老张这么说也有道理,可怜了这孩子!”张嫂又悲天悯人起来。
   “唉,年前雷鸣来信说,他们结婚后就给孩子改名叫独孤司明,那孩子小名叫明明,辈份名就随司斌和司琴。他倒是个好孩子,比司斌小三岁,该有七八岁了。”独孤雷正丧气地说:“怎么那么没耐性,就半把个月的事。”
   “啊呀,叫你别想那话儿经了,雷鸣的前途一片光明,得找个好的,实在的。怎么你也认着个骗子不放?”老张生气起来。
    张嫂噗哧笑了:“也是,这是明摆着的,就像老张说的,好的多的是。别提了,哎,你妻舅们不是在上海么?让他们帮打听打听,找找看,如果找到了,就把孩子送回去,怎么也得负责认吧?若是找不到,哎,就送我这里吧。”
    独孤雷震笑起来:“大嫂,我干脆把司琴给你好了,她就跟你对景,和她妈,她都死杠着,要她东,她往西!好了,不早了,今晚那么麻烦你们,真是过意不去。我看,我们也该回去。只怕他外婆急成什么样,他妈说不好又在以泪洗面了!”
   
“哈哈,看来你和小宋是很对景,连你也学得这么文雅起来!”张嫂大笑起来。
     独孤雷震不好意思地嘿嘿笑起来。
    老张笑着说:“得了,别再笑话他,把孩子抱来给他,不然,还以为我们真的稀罕了!我还真稀罕,这么好的孩子。”
    张嫂笑着进屋去,把睡得天昏地暗的司琴抱出来。
   “明天你就写信叫雷鸣来,这事宜早不宜迟。那孩子也得想想办法,能还回去当然好,而且早比晚好,时间一长有了感情就麻烦了!”老张语重心长地说。
   “我知道,大嫂说的对,下星期我妻舅来时和他谈谈,也是个办法。”独孤雷震说:“他熟悉那里,该有些办法的。”
   “他要来?倒也巧了!”老张一笑。
    独孤雷震说到:“是呀,下星期是我岳母六十岁生日。他和我岳母也有二十年没见了。”
   “唉,时间真是快!我也快二十年没回家了……”老张感慨起来。
    张嫂把睡熟的独孤司琴裹在毯子里递给独孤雷震,轻声对他说:“我让小乔送你们回去,别把她吵醒了。药补不如食补,食补不如睡补,让她好好睡。明天我和小宋说说,别让她练琴,歇几天再说,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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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30 21:00:06 | 只看该作者

致人间 连载

本帖最后由 天玉茗香 于 2018-1-30 21:09 编辑

      独孤雷震带着孩子进了家门,先径直敲了岳母的房门,好将睡着了的独孤司琴交给她。老太太听到敲门声,让坐在床边的女儿开门(此前她一直对宋韵视而不见,连端上来的晚饭都没看一眼):“去,你要敢再碰她一下,大声吼她,你就先杀了我!”
      宋韵边起身边带着哭腔说:“妈,她是我女儿!我怎么会对她不好?”
     “所以你就朝死里打她!我可打过你?你爸爸可这么打过你?”老太太气呼呼地说:“丢人都丢到哪儿去了?不如养个猫狗!”
      宋韵无言以对,打开房门,发现丈夫抱着被左三层右三层地,把头裹得严严实实的女儿。她的眼泪又下来了,心里实在后悔自己干的事,觉得对不起女儿,一时无地自容起来。伸手去接女儿,可是丈夫却采取了和母亲一样的举动,对自己熟视无睹!他直接问里间的岳母:“妈,你还好吧?我今晚能把琴放你这儿吗?她好好的,只是太累已经睡着了!”
     “当然了,快进来,别把她吵醒了。我好好的,只是这个不争气的东西,没别的本事,就会打自家孩子!你别太在意,都是我没教好,对不起你!”老太太从床上下来,迎了上来。看到睡熟的孩子放下半个心来,看到她满头裹着的纱布,那半颗心又悬了起来,“怎么?伤到头了么?大夫怎么说!”
     “哦,她会好的,妈,只是我们不知道她凝血不好,已经拍了片子,明天就可以知道确切的结果。不过大夫说根据他的经验应该没什么,只要加强营养就会很快好的。张嫂也这么说,说琴这孩子体质弱些,不过没什么大碍。您别担心,您还好吧?下午我太急。没照看好您。”独孤雷震避重就轻地说。
     “我好着呢,别担心,孩子好就好。只要孩子没什么大碍我就谢谢你了,来,把她给我!”老太太伸手来接孩子。
      独孤雷震忙说:“妈,还是我来吧!她个不大,不过还是有些分量。”
      老太太忙让他把孩子抱进里间,把司琴放到自己的大床上。这雕花的大床像北方的炕一样,占了半间屋,平时琴和外祖母就住这间正屋。宋韵和丈夫住楼上的房间,独孤司斌则独自住厨房上面的阁楼里。
      等大人们安顿好睡得天昏地暗的独孤司琴,独孤司斌已经自己洗漱完毕,上床睡了。宋韵回过神来去看儿子时,发现他已经睡着了,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书包旁边。她很得意这个儿子,他是她的骄傲,她的希望,他总是把一切尽可能地做好,有时是太好了!回到自己屋里,看见丈夫坐在桌边看文件,没有要和自己说话的意思。她讪讪地问:“你们吃过饭了吗?我做好了在厨房里,要不要热一热?”
      独孤雷震回过头看了她一眼说:“我们吃过了,大夫说什么你也听见了,这几天你就省省,别让孩子再练,如果还能练的话!”
     “我也是为她好呀,只是我太急了,这些天是不可能再练,还不知道哪里有人会修呢,那琴已经摔坏了,也买不到新的!”宋韵委屈地说。
       独孤雷震惊讶地看着妻子目瞪口呆,宋韵还在自顾自地唠叨:“还不知道以后怎么样,像琴这样有天分的恐怕没几个……”
      回过神来,独孤雷震压低声音咆哮:“啊呀!我还以为琴那股子倔,是从我这少数民族的根上来的呢!你,给我记着:除非琴想玩,否则,你别想在要她碰那东西。再有,你怎么就知道那东西会不会再成四旧?再被破除!你想琴死呀?明天我带她去医院,看看她的脑子被你打坏没有!”
     第二天独孤雷震抽出时间,带独孤司琴去看了医生,结果和医生说的一样,琴没事,只是她还是那么没精神。于是大夫给她开了营养针水,要她每天下午去注射,嘱咐家长记得给她补充必要的食物营养如此等等……
      从医院出来,独孤雷震去邮局给弟弟拍了份电报,四个字:平反,速来!
      他还没有意识到,从他的这份电报开始,他一家人,这个国家所有人的命运已经开始改变,穷则思变,不得不变……
      下午,独孤司琴按时去医院的注射室打针,她那包裹得大一号的头引起了小小的骚动。虽然在众人的窃窃私语中,独孤司斌有些不自在,但他还是牵着妹妹的手,穿过医院那幽暗的,长长的走廊。那走廊里隔很远才有一盏惨白的圆形顶灯,两边都是紧闭着房门的诊室,偶尔会有一扇门突然打开,走出表情僵硬的身穿白色大褂的医生或护士,看着他们,孩子们都觉得冷。走廊里偏偏这里一拨,那里一拨地等着满怀忐忑的病人,他们的表情足以让人绝望。
       两个孩子就在这个充满奇怪的现实与虚幻的走廊里穿行。走过一半路,他们穿过一道门,走廊里突然没了人影,这里更黑了,而且极安静。独孤司琴站住不肯再走一步,她拉着哥哥的手说:“我要回家!我不打针了,我要回家……”她本来就极厌恶打针。
     “琴,我们一会就到了,别怕。你想想你的头,只要打一针,它就不疼了,你就好了!”独孤司斌哄着妹妹说。
     “我不,我的头本来就不疼嘛!我不打针,我要回家!”独孤司琴的倔脾气又上来了。
      独孤司斌紧紧拉着她的胳膊(他知道,只要他一松手,琴就会飞奔到任何她看得到的出口。)对她说:“你现在还不疼是因为你早上打过针了,要是你现在不打,晚上一定会疼死的!”司琴极不情愿的扭着身子。
       独孤司琴哭哭啼啼地:“我不嘛!我不嘛……”她的身子也跟着扭起来,孤独司斌快要控制不住她。
      “谁家的孩子!跑到这来干什么?”突然,一个尖利的女声传来,独孤司斌下了一跳,独孤司琴则放声大哭起来!
     “怎么回事?还不走!”那个女声随着一扇打开的门变得清晰凶悍起来,独孤司斌觉得一个肥大的影子带着一股子的消毒水味儿,呼地窜到他们面前,他下意识地把妹妹往身后拉,自己则本能地闭上眼睛。
       只听得那声音尖叫:“你们是哪家的孩子!怎么到处乱跑?家长呢?”
       独孤司斌睁开眼,发现对方并没有直接冲到自己脸上来,胆子大了些,他镇定了一下,小声问:“阿姨,我带妹妹来打针,请问,注射室在那里?”
     “你不识字?这里不是注射室!这里是手术室!快出去!”那女声不耐烦地哄他们。
       独孤司斌觉得还是在她动手前跑开为妙,于是转身拉着妹妹逃了出来。没跑两步,他们就撞到另一件白大褂上。他们后面立刻传来愤怒的尖声大叫:“怎么还不长眼睛!看看都往哪儿撞,怎么瞎栽死绊的!一点家教都没有!这些父母是怎么教的!你父母呢?”
      “好了,他们是来复诊的,我的病人,看来走错了门呢!过来吧!”
       孤独司琴抬起头来,看到了前一天给自己看病的那个和气的大夫。
      “哟,运气这么好,就遇上了院长?是您的病人那?看这小兄妹俩,天可怜见的,怎么就伤到这样?”那女声突地和气起来,独孤司斌这才喘出一口气来。
      院长弯下腰抱起吓坏了的独孤司琴,低头对独孤司斌微笑着说:“来吧,我们看看,给妹妹换换药,过天她就好啦!”
      司斌跟着这个和气的大夫走到另一条走廊,进了治疗室,这里有几扇大大的窗户,屋子里很明亮,独孤司斌突然缓过神来,这天是个大晴天。
      大夫熟练地揭开独孤司琴头上的绷带,看了看伤口,微笑着对护士说:“小刘,你看,已经好多了,看来她只是凝血不好。帮她包上吧,少弄些,天气热。”
       护士心领神会地笑起来……
      再次包扎过的独孤司琴要好看多了,只是一个方形的纱布块再加两条白胶布。护士想办法给她弄了弄头发,她看上去很精神。独孤司琴从玻璃柜上的玻璃门看到了自己的样子,很满意,于是她不自觉地笑了。
    “咦,这孩子满可爱的,怎么会那么倔?头发多好!大概你的血都忙着养头发去了!”护士温和地和独孤司琴说笑。
       独孤司琴也笑了起来,点点头算是同意护士的说法。
       大夫听到护士的话走过来,看了看独孤兄妹,点点头说:“真的,她的头发倒也少有,那么多,发丝还粗硬,但是却是个卷毛,怪好看的!”他低下头来笑着问:“你叫什么名字?你还没告诉过我呢!”
       “独孤司琴,叔叔好!”独孤司琴高高兴兴地回答这个她喜欢的大夫。
      “哟,这个名字很少有呢!姓也少有,难怪你那么特别。”大夫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两粒软糖,一颗递给独孤司斌,一颗递给独孤司琴:“吃吧,很好吃的,别再闹腾。一会儿听哥哥的,去打针好吗?你可是个难得的聪明孩子,我可是专门为你开的营养针水,别人我还不给呢!你瞧,这糖也是专门从上海带来的,我可是只给你们,不给别人的!”
      独孤司琴高兴起来,拨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这糖的味儿确实好,和吃过的不一样。她边嚼边说:“谢谢叔叔!”
     “很有礼貌的呀!这孩子……”护士把她从高椅子上抱下来,对她说:“记得医生的话,每天来打针,你会更聪明,长得更高更结实。去吧!”
      “谢谢阿姨,你真漂亮。”独孤司琴高高兴兴的和他们道别。                        
      “呀,瞧这孩子,真的聪明!”护士笑着说:“去吧,注射室就在对面的走廊第一间!”
       独孤司斌拉起妹妹的手对大夫和护士说:“谢谢叔叔阿姨,再见!”
       春天午后的阳光让院子里的老槐树,银杏树充满活力,大夫和护士目送这两个小兄妹穿过院子消失在另一条走廊。
       多年以后,不论独孤司斌提着急救箱飞奔在亚洲、非洲、南美的大地,还是提着文件箱穿梭于欧洲、北美洲的各大城市。只要看到小孩子他总是报以微笑,他的口袋里也总有糖果。总是想起那个春天的午后,总是想起那个和气带些上海腔的大夫。虽然自那天以后他很久没有见过他。有时他想自己成为医生肯定是因为那天下午。
       当然,他也想起司琴,一想起他那独一无二的妹妹,他的心就发紧,她的路,她的人生,她的一切,她肩负。
        没人给她,然而她却自然地肩负起来的,尤其,她的未来……
       这也是他和林锐疏远的原因。尽管他明白,原因并不仅仅是林锐单方面的,琴的个性也是一个原因。
      有时他觉得自己是一人独行在这个世界上,尽管人们都认为他有世上能有的一切幸福,一大家子人,美丽、富有、体贴、忠诚的妻子,虽然她不喜欢司琴,可是因为自己,她总是尽一切可能地和琴保持友好关系,聪明伶俐的孩子。
       他总是不停地旅行,当然,谁让自己是一个医学无国界组织的成员。其实他知道,自己有时是想避开心里挥之不去的孤独,这孤独说得好听些是乡愁,然而每次它袭来总是以琴那小小的背影开始。他尝试过拉她摆脱她的命运,他伸出手,做好一切让人嫉妒的准备,甚至逼父母跟着行动,可是这一切在司琴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如今他只能看着她和命运纠缠,远去……
      飞机开始越过大西洋,独孤司斌早已习惯了时差。他拉好毯子,闭上眼睛,没有睡意,于是,他也像此刻在故乡高山上暴雨里的妹妹,独孤司琴一样问自己:“这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怎么开始的,琴,你又要往哪里去呢?”
       梦神来袭,独孤司斌又回到了三十年前的下午。
       孤独司斌带妹妹打完针,这次她没再哭得声嘶力竭,自此那天以后,她再也没有因为打针哭过。她甚至还在离开时和护士们道别:“阿姨,再见!”
       独孤司斌松了一口气,看来这差事不再那么难以完成。他变魔术般的从口袋里掏出糖递给司琴:“给,你很快就会和杨方一样高,跑得比他快!如果你每天都这么好好打针的话。”独孤司斌鼓励妹妹,他知道司琴最想干的事就是,在和巷子里的小伙伴玩时能跑赢一回。
      “你没吃吗?真的很好吃,舅舅来时会给我们带这样的糖吗?他要从上海来对不对?”司琴接过糖高兴地问。虽然她走起来还有些跛,不过已经忘了痛了。
      “我想会吧,不过他是来看外婆的,谁知道呢?”独孤司斌想了想说。
       “他什么样?你见过他。”司琴好奇地问。
       “哦,我记得他高高的,舅妈说我像他。”独孤司斌尽力回忆几年前的事。
        “他和气吗?”司琴的好奇总是很细致。
        “琴,我记不得多少了,爸爸和我只在那里待了三天。我听妈妈说三叔要来,还带着司明来。”独孤司斌换了话题。
      “我看他们已经来了!”独孤司琴高高兴兴地说,“他叫司明?和我们的名字有些像。”
       独孤司斌顺着妹妹的眼光看去,父亲正领着两个人往自家住的巷子口来,大人是三叔没错,他手里牵着一个小男孩,看上去七、八岁的样子。想来这就是他们一直听说,却没见过的司明了。“他到底有什么不同?为什么很重要的事和他有关?外婆为什么一再嘱咐自己和妹妹要待他好,不许欺负他?而且,妹妹为此还得了严厉的警告。”独孤司斌百思不得其解。独孤司琴却已经甩开他的手,飞似的跑过去,嘴里叫喊着:“三叔,三叔……”
      听见侄女的叫声,独孤雷鸣转过头来,看到朝他跑来的独孤司琴,他笑起来,迎上几步,一把把她抱起来在空中旋转,独孤司琴高兴得哈哈哈大笑。她一直喜欢这个叔叔,他总有那么多故事讲给她听,他总有那么多惊喜给她,有时是一束花,司琴确定,她是这个城市第一个收到鲜花束的小孩子!有时是一大包糖果,各式各样的,那是在过春节时家里也不舍得买的!她最喜欢的是他的故事,黑海的武士;花园里的,能从榛子里剥出宝石的松鼠,虽然自己不知道宝石是什么,为什么会归国王;渔夫的老太婆……
      总之,三叔是她最喜欢的亲戚。可惜的是她不能经常见到他,只是‘偶然’的机会自己回到老家的山上才能见到他,听他的故事。而三叔也是一点儿都不吝啬的。
      独孤司琴被父亲从叔叔手里夺了下来,对她说:“琴,别闹了,三叔累了,他们刚下车。去告诉妈妈,三叔来了!”
       独孤司琴立刻拨腿就跑,消失在巷子里,只有她的声音传来:“妈妈,妈妈,三叔他们来啦……”
       孤独雷震笑着侧了侧耳朵说:“看她,高兴得像过年似的。她就喜欢你。来,司斌,见见司明,司明,这是你司斌哥哥。”独孤雷震给两个小男孩做介绍。独孤司斌对还有些怯生生的小男孩笑了笑说:“司明。”
        司明躲在独孤雷鸣背后探出头来,对他点点头。
       “好了,司斌,你带司明去见见外婆,我们就来,去吧!”独孤雷震对儿子说。
       “好的,来吧,司明,我帮你提这个。”司斌伸手打算接过司明手里的一只旧书包,司明却猛地把它藏到了身后,司斌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来,司斌,把这个带去给外婆,就说我一会就去看她好吗?”独孤雷鸣递给司斌一个土布袋子。司斌接过袋子对他说:“好的,是千针万线草?”独孤雷鸣笑了说:“小鬼头,是的,去吧!”
        独孤司斌笑着对司明说:“来吧,外婆一直想见见你,别怕。”
       司明有些犹豫,回头看看独孤雷鸣,独孤雷鸣对他点点头,鼓励他往前跟着司斌去。司明回头赶上在前面等他的司斌往巷子里去。
       看着他们离开,独孤雷震提起车上的一只大袋子递给弟弟,又从吉普车里搬下几个口袋才关好车门对司机说:“谢谢了,小吴,你去吧!”
      独孤雷鸣一手提一只口袋,看着哥哥费力地把另一只口袋抗在肩上,笑话起他来:“嘿,你怎么,这么不经事,要在队上只怕苦不够工分。”
      “你怎么还不长记性,昏说乱讲的!嘿,这孩子脾气你什么时候才改,怎么带这么多东西,打算不回来了?”他哥哥也不示弱。
       “你不是说老太太做六十大寿吗?就算你是个地师级也买不到些什么吧?这些也该够了。”独孤雷鸣满不在乎地说。
      “什么?你这家伙,也不怕被人抓到判你个投机倒把!”独孤雷震吃惊不小,赶紧攥紧袋口,疾步往自家赶。独孤雷鸣看着他的样子笑起来,也跟着进了院门,还不等他放下手里的袋子,独孤雷震就迅速地关上了院门:“小心为妙,你什么时候才学会谨慎。”
       他不说还好,他一说独孤雷鸣干脆大笑起来,他的笑声把屋里的老太太引了出来:‘哟,亲家叔叔,你好呀,好久没听见人这么高兴,真好呀!”
       独孤雷鸣收起笑声,依然笑容满面地迎上老太太说:“你好,亲家妈妈,这么久才来看你,你还好吧?”
      “好,好,你哥哥把我们照顾得好好的,只是亏欠了你,你别记恨他。都是我们没本事!”老太太握着她的手说;“我还想呢,你再不来,我就自己到山上去看你和亲家婶婶,她还好吧?自从上次来看病就没就没见过她,多好的人哪。”
       听着老太太的话,独孤雷鸣回头看了一眼哥哥,对他一笑,那意思是:嘿,你这家伙,难怪那么孝顺,运气不坏。他回头对老太太说:“亲家妈妈,我来得匆忙,听说你这几天过寿,就给你带了些家里的东西来,七婶要我问候你,她挺好的,说谢谢你常寄药给她,记挂着她。这些是她要我带给你的。”他指着院里的几个口袋说。
      “怎么还带东西来,你们来就好,路那么难走,大老远的,难为你了。”老太太真心实意地说:“你不知道,那天你哥哥回来说你平反了,我有多高兴!好人总是有好报的,你也算到头了,以后要好好过呀……”说着说着,她的眼泪下来了,抹起眼泪来。独孤兄弟也听得鼻子发酸。
     “妈,让她三叔进屋坐,你怎么哭起来,这是好事。老三,快进屋,喝口水,一路上还好吧?”宋韵不知什么时候来到院里,把他们劝进屋子。
      “好,好,不哭了,这是好事,是好事……”老太太掏出手绢抹得更凶了。
       独孤雷震站在院子里看他们进了屋子,心里感慨起来,真心的希望这以后真的会好起来,自己这个弟弟也算多灾多难。小小年纪就独自为父母送终,等自己回来稍好些,却遇上了反苏修,说错了话,耽误了这些年。
      其实,独孤家有三兄弟,他们还有个大哥独孤雷文不知下落。那是解放前的事了,独孤家并不在城里,那时他家在山区,父母都是少数民族。母亲原是藏区的朗生,因为打碎一只女主人喜欢的花瓶,要被主人家砍去一只手,捆在院子里。刚好,遇到熟悉的马帮来,主人家忙于接待,一时忘了她。马帮的一个马夫看到她被捆在拴马的柱子上,很好奇,就问院里的人,才知道她的命运,可怜起她来。于是找机会向东家说了,东家是个好人,在酒桌上用几串女主人喜欢的琉璃珠子把她换了过来。从此她就跟着马帮四处走,那年她九岁。
      他们父亲祖上来自北方,矫勇善战,因为闹灾荒,到城里谋生,遇到马帮找伙计,就托人作保,成了马夫。他们父母就是那时认识的,那时独孤雷震的父亲二十岁,母亲十七岁。还算运气好,都活下命来,东家不错,许他们带些自己的货。走了几趟后攒下了些钱,自己买了两匹马和人合伙又走了几年。赚了些钱,就在老家买块地盖房子,因为有了孩子,他们的母亲不再走马帮,就在家里种地,忙些农活,日子还算过得下去。大儿子稍大些就跟着父亲干起走马帮的生意来。这可是不定生死的营生,一路上风餐露宿,豺狼虎豹不说,土匪强盗也不少,更难对付。到独孤雷震出生,他们的母亲坚决的不让他做走马帮的营生。以藏族的精明,她把他送进了附近镇上的私塾,她记得东家那句话: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独孤雷震很上进,书读得比有钱人家的孩子好,她又把他送到了省城读书,尽管他只是小小年纪。这时老三独孤雷鸣出生。父亲渐渐上了年纪,就盘下几亩薄田,打算养老。大儿子也十七八岁了,可以独当一面,搪下马帮的生意,虽说艰难些,除去一路民团,土匪的盘剥,一家子难得团圆,可也还勉强过得去。一家子正往高处走时,却和日本人打起了战,好在他们住在山里,也勉强可以保个平安。
       但是大儿子并不打算放下马帮的生意,他毫不介意这刀口上的生活,好像还乐此不疲,他每次回来都是神神秘秘,什么都不说,一个劲地练枪法。独孤雷震很感兴趣,也跟着他学。后来哥哥干脆不回来了,只是偶尔收到他托人带的话,有时会有几个银元,每次都嘱咐说要弟弟们好好读书,将来做有用的人。独孤雷震兄弟没有辜负这话,他们读书很好。四五年反攻时独孤雷文突然在一天夜里回来,送回来他这些年的积蓄。然后悄悄把独孤雷震拉到一边,要他答应照顾父母和弟弟,让后就匆匆离去,从此再也没有见过他。后来断断续续有消息说,他在抗战时走马帮,替共产党运送军火和药品,帮美国人收集日本人的情报。后来他的一个伙计被日本人抓住,严刑拷打,到死他也没说出东家来。不过,因为常见他们一起走马帮,所以认定他的东家是一伙的,出了重金赏人头。有没有被抓住没人知道,不过他再也没了音信。母亲伤心过度,一病不起,父亲勉强撑着这个家。
       四七年独孤雷震读中学时偶尔和同学到北门书屋去,之后他就离不开那儿了。他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他明白了哥哥没说明白的道理。终于,有一天他揣着哥哥临走时给他的五个银元,托人告诉家里他考取了北边的大学要去读书。提着简单的行李北上,一路直奔陕西而去,他一心想的是延安,那一年他十七岁。一路上以他走马帮的血统,机灵地绕过一道道关卡,来到陕西境内,遇到了不少和他一样的少年,他们结伴而行。一路上他们听到不少故事,也知道不少和他们一样的少年被抓,被关,被打,有的还没到目的地就死在了半路上。不过这些挡不了他的路,他固执地前行。最终在一个被战火烧得断壁残垣的小村庄,他遇到了老张,那时他还是个青年。当时正指挥战斗,村民们把独孤雷震和几个学生带到他面前时,他正在大喊大叫指挥士兵布置阵地。
      看见学生们他立刻要几个士兵把他们送往后方,不等学生走远,敌人来袭,士兵们只好暂时把学生藏在掩体里。其他学生都安静地呆在地道里,独孤雷震却尽力往外看。不幸一个掩护他们的士兵中弹倒了下来,独孤雷正伸手把他拖进地道,交给其他学生,他自己突然拿起那个士兵的枪和子弹带跳了出去。他的枪法极好,手法熟练老道,以至于一直没人注意到这边的问题。直到大部队赶到解了围,老张才发现一直以为是士兵在守着的地方,原来是个年轻学生在战斗!他立刻喜欢上这个学生,就把他就在自己身边。从这天起,他们共同战斗经历了无数次生与死。在战斗间隙,独孤雷震向老张讲了自己的家乡,将了哥哥的事情,还有北门书屋。在四九年解放后老张听到要南下解放云南的消息,立刻义无反顾地提出申请,带着独孤雷震又经历了数年的腥风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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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31 20:30:11 | 只看该作者
本帖最后由 天玉茗香 于 2018-2-1 21:58 编辑

       当孤独雷震回到家乡,发现他的父母已经离开人世,那时家里只剩下独孤雷鸣不过十来岁。家里的房子,田地也人被强买了去。一位远房的亲戚看不过去,把独孤雷鸣接到家里,勉强算是逃出命来。他出嫁的女儿因为死了丈夫,却没有子女被婆家赶了出来,这位亲戚就让独孤雷鸣认下干亲,管他叫老爹,管他女儿叫七婶(应为她死去的丈夫排行老七人们按惯例叫她七婶)。独孤雷鸣才算有了个立身的地方。
       一见面,兄弟俩抱头痛哭。但是独孤雷震却没有时间停留,他匆匆安排好弟弟,最简单的方法,把他往学校一送,要他好好照顾自己。放假就回去帮着七婶他们干农活。他一走又是几年。等他再回到城里,弟弟已经是十六、七岁的少年,和自己一般高了。除了在学校学习理论知识外,他还在工厂里实践,他选择的是机械专业,他喜欢摆弄那些零件齿轮。独孤雷鸣告诉哥哥他已经被选派要去苏联学习,马上就得离开。独孤雷震大感骄傲,忙着帮他打点行李,特地向上司老张请了有生以来第一次假,要带着弟弟去买东西。老张听到他请假的理由十分高兴,干脆自己也“休息”了,陪着他们去买东西,理由是:“你小子还没进过正二八经的商店,怎么知道买东西?我得指导指导!”
       他们去了商店,面对里面那些东西却没了主意,平日里他们的衣服鞋子都是部队上发的,顶多就是买些牙膏,肥皂之类。对一个要出远门读书的半大小子该买什么,完全没主意。商店的经理发现了他们的犹豫,主动问起来。一个少数民族孩子要到苏联去学习!一下子引来人们的注意,经理立刻尽心尽力地帮他们挑选东西。从箱子到衬衫,从鞋子到帽子。最后清点了一下,她遗憾地告诉他们,这里没有皮袄卖,而那东西在苏联是绝对必要的。老张一听,笑起来说:“没事,我那件老家带来的羊皮大衣还新着呢,没穿过,你带上吧!在这里它也是无用武之地,刚好。”
         帮他们挑东西的经理笑起来说:“也是,山东的羊皮大衣在那里该是最用得上的,又轻巧又保暖!”
       “听你口音也是山东的?”这是老张第一次见到张嫂,那时他们已经过了三十奔四十的人了。
        独孤雷鸣这一去就是十多年,在苏联学习了几年,回国后就留在北京的一所学校当了老师。这一路走来他没有让哥哥失望,七婶更是以他为荣,她的养子令十里八乡的乡亲们对她十分尊敬,连以前的婆家都来修好。她把他寄来的每一张照片都好好地保存起来,专门跑到省城比着那些相片买回镜框来一一装好,和毛主席、朱老总的相片一起挂在一面墙上。
       但是这样单纯、令人振奋的日子没过多久就结束了,是那么突然。先是苏联专家撤回,接着一切就变得那么不可思议。反苏修开始后,独孤雷鸣他们这些留过学的人首当其冲,不少人调离工作岗位,独孤雷鸣也不例外。他的同学中下放的下放,有人甚至坐牢。偏偏独孤雷鸣是个直性子的人,在从苏联回来后和一些从前留学国外的人一起工作。极有兴趣他们的学问和技术,和他们相处得极好,学了不少东西,除了俄语,他还学会了其他语言。运动一开始,他就被要求揭发被他看作是老师的人,要和他们划清界限。独孤雷鸣不干,他敷衍,推诿,有时还和来询问的人顶。
       结果他也被赶出了学校,由于出身好,又是少数民族,他倒也没像他的同学、同事那样惨。他被草草打发到一家工厂的冶炼车间,干的活是添煤。他的运气还不错,那里的工人对他比工作队的人好,原来在他之前,他们已经接待过几个有学问的人了。工人们并不真的要他干什么,不过班长当着工作队的面给他取了个绰号,叫他:羊毛卷子,后来,工友们减省成了:卷毛,因为他的头发天生卷曲。不过,只有他和工人们时,他们并不叫他的绰号,他们叫他独孤老师。如果听见有人大叫:“卷毛,添煤!”那意思是:工作组的人来了!独孤雷鸣就赶快藏好为工人们修的小工具,收音机什么的。拿起铲子走到炉子门前往里添煤,做做样子。工人们喜欢孤独雷鸣,他总是有办法让他们手里的工具变得好用,发明些小技巧让他们的工作提高效率,节省体力。要知道他们的工作是十分辛苦的!有几次工作队的人来要带走他,他的工友总是说,我有信心把他改造好,他只是认识错了人,根正苗红,可以变好,来搪塞工作队。因为他们知道从前来的那些老师、专家很多一出工厂的大门就被送进牛棚或监狱,备受虐待。所以他们总是尽量把他留在工厂里。最后对他的处理意见下来,是遣回原籍,他依依不舍地和工友们道别,踏上了回家的路。
       独孤雷鸣再次见到弟弟是隔着一道铁栅栏,四目相对泪两行。老张想办法让独孤雷鸣回到故乡的山上,让那里的工作队别为难他。于是,学富五车的少数民族专家又回到了童年时代的生活,在上山放牛,一放十年!
       十年里的苦只有他自己知道,十年里的煎熬也只有他清楚,好在独孤雷鸣是个乐观的个性,也有随意而安的性格,不是个钻牛角尖的人。在高山上独自生活也没有变成酒鬼或唠叨鬼。相反,他似乎自得其乐,有时下山也和乡亲们相处得极好,还帮着他们弄弄农具,教他们怎么把房子改造的舒服些。帮着生产队写写算算,根本没有犯了错误被遣返回来的样子。久而久之乡亲们都把这茬儿忘了,七婶则始终认为,她的养子是个好人,有学问的人,一定是别人弄错了。暗地里她到很高兴他回到家里来,这样至少她不是孤苦无依,尽管独孤雷鸣和他哥哥总是对她很关照,经常带东西给她,每星期给她写信,但是她还是希望有人在家才好。不然她把房子弄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为个什么呢?
        对于哥哥的消息,独孤雷鸣并没有像他想得那么兴奋,当他接到电报时他还不太理解那电报的意思。“看来他很急啊!”他想。村子里很快就传遍了消息,有人说是让独孤雷鸣逃跑,有人说一定是和那个跑了的上海女子有关,难道她跑到公安局把独孤雷鸣给告了?真是忘恩负义,众人一致决定,如果这样大家就联合起来写保证,保证雷鸣是个清白的好人。消息跑得快,乡上的干部为了那女子和孩子的事刚好到村里来,还没进村,就知道了电报的事,独孤雷鸣打开电报时投递员还没走。路上他遇到了来访的乡干部,就问他们平反是怎么回事?乡干部一听,喜上眉梢!那么说他们这个曾经引以为豪的知识分子果然没错!都是上面的人弄错了!忙着跑进村子,向乡亲们解释,如此种种,议论一番之后,乡亲们一致认为这是个好消息,决定让独孤雷鸣收拾收拾,到城里去。
七婶记得宋家老太太的生日,想到那年见到司斌和司琴那副馋像。于是打点了些吃食山货让独孤雷鸣带上,要他记得问好。想到这也许又是一次长时间的别离,不禁有些哽咽。
         独孤家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才把小叔接进门,第二天宋韵的哥哥们就到了。这是别离后二十年再次相见,宋老太太老泪横流……
宋家不是本地人,是在日本鬼子打到北平前避难到这里的。老太太本姓李,南京人,娘家开绸缎铺。和云南有生意往来,渐渐生意做大了,干脆就让自家人到云南开起分号来,生意不错。那时宋老太太还是一位小姐,父亲甚是喜欢她的聪明。老先生老来得女,那时他已经六十岁,夫人近五十!加上老先生开明,没让女儿受罪缠足。后来这双稳实的脚让她带着儿女逃出命来,是后话。和她的六个哥哥、姐姐一起,女儿书念得不错。儿女们渐渐长大留洋的留洋,到北平的到北平,在上海的在上海。最后小女儿也长大了,十六七岁,她没想嫁人,倒是朝思暮想去北平念书。最后老先生拗不过她,让她答应如果考不上学堂就立刻回家,按母亲的意思嫁人。女儿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于是不顾夫人反对,他把女儿也送到北平。女儿很顺利地考进了她想去的学堂。母亲十分失望,不过在北平的儿子又给了她希望,说在北平妹妹会遇上合适的人,自己的朋友同学中就有家世不错,人品相配的人。总有一个妹妹会满意,老夫人这才少了些心慌,又想到女儿的大脚,她又愁上了……
      就在母亲连愁带牵挂中,这个女儿很快乐地在哥哥安排的一场场舞会,联谊会里度过了一年。亏得个哥哥帮忙,学习才没落下太多。不过也混在一堆到学堂里钓金龟婿的淑女小姐里去,反倒称了父母的心。李家的家财自然有份好嫁妆,从儿子的信里看来女儿很有几个送花的朋友,寄来的照片上看起来都很精神,很时新的样子。母亲背了父亲让人写信给儿子,要他上心看着,挑个人品家世配得上的就撮合了吧,妹妹年纪眼看着就二十了呀!
      孩子们没让她挂念多久,这年春节,儿子带着一帮子朋友同学回到南京。其间一个时髦女孩子,实在抢眼。老母亲都没看出来,那个坐在轿车里和丈夫十分亲热的时髦女郎,就是离家一年多的女儿!
       眼前一下子冒出那么些个时髦的人儿来,老太太忙于招呼,有些忙不过来。等安顿下来,她才把儿子拉到一边问:“你到底给你妹妹找了那家的孩子?怎么那么多人?”
       儿子哈哈大笑,说:“他们自己会告诉你,母亲,只是除了没有太多钱财,一切是极好的。妹妹慧眼明珠!”
        钱,老太太倒不在心上,只寻思着该和丈夫一样心好就好。丈夫不是小气的人,虽无那只锁麟囊,也还有枝珊瑚宝。
        傍晚时分,儿子带着几个同学游秦淮河去了。老夫人这才得空歇歇,到园子里转转。走到荷花池边太湖石的假山旁听到有人说话:“你可想好如何对母亲讲?”
        “我想,不过……”
       “母亲及温和的,父亲我有办法。”女儿还是不改她那顽皮的性格。老夫人一笑。
        “我没想到你家这样的……怎么说呢?很……”那男孩子说。
        “哈、哈,你以为只有京城才有轿车呀?”女儿有些不依不饶:“还有什么?你母亲不是都对你说了么?”
       “你怎么做到?我母亲是极严厉的,你怎么说服了?也教教我!”
        老夫人悄悄绕过石山,立在大柳树后看着湖心亭里的两个人。女儿横一只古琴在膝上,背对着自己。她对面的男孩子看上去二十来岁,眉目清秀,不像北方人的样子,身材修长,有些单薄,不过文雅气相。看起来、听起来性格是很温和的。人品不知什么样?衣着不比其他几个孩子那样讲究,花哨。不过一领毛呢的浅驼色长大衣,里面一件白细布衬衣上套着鸡心领的米黄毛衣,一条浅咖啡色呢子裤,颈上挂一条浅驼色起黑白红格子的苏格兰呢围巾。很中老夫人的意:“看起来很精神,学问的样子!”她心想,“比起自己先前暗地里选的几个,倒是更有些气宇轩昂的样子,看来留过洋,说话十分得体。不过,听他的说法只怕婆家厉害……”
       她一路想得出神,猛然看到前面一双鞋才回过神来。抬头对丈夫说:“啊呀,你来也出个声,吓死人了!”
       老先生笑着说:“怎么?想得那么出神?猜着哪个是女婿了?”
        “不必猜,在湖心亭里呢,那孩子倒好,只是我怕婆家厉害。”老夫人不无担心地说。
       “嗨,你害怕这个?那丫头也不好对付。你就别担心,那家老爷来信了,托老二带来的。信写得客气,礼数周全,说是对女儿印象很好,他夫人实际喜欢的。”老先生拿着个信封对老夫人说。
       “哦,这么说,这丫头跑到人家家里去了?咳,成何体统……”
       “老二说老先生是他的先生,那天是先生的生辰,所以带妹妹一起去。两个孩子就在他家认识的。这孩子才从英格兰回来,学的是工程系,是个工程师呢。”老先生解释,“看你,我是觉得这孩子还不错。先生的信写得极稳妥,他家是旧族,也是南边的,老家上海。你说呢?钱少些没关系,这孩子学的西学,将来该是极有用的。”
      “你说怎么好就怎么办吧,我一个女人家,唯有指望着婆家能对这孩子好些,让她过得轻松些。看那孩子的样子,也不会让女儿衣食无着不是?他们不忌讳这孩子没小脚吧?” 老夫人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哈哈,人家留过洋,小脚只怕看不上。”老先生笑话着她说。
       老夫人回了丈夫的话,安心地回去,暗地里备起嫁妆来。
       这年的秋天,李家小姐不等学堂的书念完,就成了宋家大少奶奶。婆家对她很客气,和婆家的姐妹们相处很好,过得也开心。丈夫除了在学堂教书外也接些设计图纸,勘测的活来做,对付一家的生活也宽裕,对她也好。第二年大儿子出生,日子虽不比在娘家华丽,倒也殷实无忧。李家小姐舒心、安心地过起了为人妇做人母的日子来。
       大儿子刚学会走稳,咿咿呀呀学语时,老二老三出生,一对双胞让全家惊喜非常,母子平安。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孩子们的父亲已经离开家数月,被政府聘用到重庆去。到了那里他才知道,是要他和其他的工程师一起勘探,准备设计滇缅公路或者滇缅铁路。
      南京的娘家送来贺礼,客客气气地写了封信来,说二老年纪已高,走动不便,希望接女儿外孙到娘家小住几日,希望在有生之年见见外孙。还请亲家一起举家前来住上几日,谢谢他们在女儿出嫁时的招待。
       公婆审视时局,深感亲家用心良苦,日本人已经在长城边上虎视眈眈,相对于北平,南京好歹要安全些。于是回信说等他们母子出月子就送孩子们回娘家省亲。时局越来越紧,公公和丈夫供职的学堂已经开始南迁。商量再三,宋家也得跟着学堂往南去,小儿子先跟着头一批的老师学生们离开,他得带着自己和父亲的学生走。到南边先安顿下来,父亲带着母亲收拾一下东西,随第二批老师们走。
        许多难民从关外涌入,很多人举家离开,一时间物价飞涨,时局大乱……
        已经等不及满月,这天清晨,宋家大少奶奶带着三个孩子,在两个奶妈和小姑的陪同下离开宋宅,前往南京。这一走她再没回来,她告别了梦一样的日子,而苦难才刚刚开始……
       一路颠簸,本来不算远的路却是一波三折。一路上全是逃难的人,火车走走停停,最后干脆不走了。一行人不得不下来,另想办法。找了所有能找到车子的地方,能帮她们的地方,没人能帮她们!看来唯一的办法就是走。好在两个奶妈都是极有情义的人,没把她们丢下,抱着三个孩子和她们一起往南走。除了身上的一些首饰和贴身带的几个银元,她们已经一无所有,行李已经在半路被人抢去。还好宋家少奶奶和奶妈拼命紧紧保住孩子,他们才没有被伤到!路上几乎买不到什么吃的,到处都是饥饿的人。几个女人一路上避开人多的地方走路,沿着大道在地里田间走。这时的她们,唯一的方向就是南京,两个养优处尊的小姐终于学着为生存奋斗。吃着奶妈从村子里弄来的她们根本不知道的东西,从田里拨出来的还没长熟的地瓜,玉米。为了两个孩子,宋家少奶奶把这些都咽下去,心里感谢父亲没有让她缠小脚,让她有力气走回家去。这一路她没有眼泪,还不断地哄着小姑拿出勇气往前走。总是说快到了,快到了……
        其实,她自己根本不知道到底有多远,对家也只是有个大概的方向。但是她知道自己不能让其他几个人知道,自己根本不知道路该怎么走!她知道应该往南,明白自己是在往南。
       就这么走了两三天,她们遇上了也是南下的学生,其中一个认出了先生家的小姐。小姑子一听见有人叫出自己的名字,嚎啕大哭起来!她们总算是有了伴,虽不能轻松些,可也算是有了些照应,至少她们知道路该怎么走。两个未出月的孩子,有些不好的样子,奶妈们商量着用些土法子对付。宋家少奶奶已经顾不了许多,只要孩子能吃,她就喂,路边地头,人多人少,全然不在乎。小姑子也镇定了不少,帮着她和奶妈们背着孩子赶路。
       跟着学生和老师们,她们又走了两天,进了江苏境内,来到一个大些的镇子上。宋家少奶奶远远看见了自家娘家的旗号,那绸缎庄牌匾还在高高地悬着!她抱着孩子疯了似的跑到那紧紧闭着的乌木门前,哭喊着,拍打门环。她觉得自己像是喊了一辈子那么久,总算里面有人打开了门上的小窗。掌柜的小心地往外看,眼前披头散发的女人让他有些吃惊。再仔细一看,他立刻伸手拉开门栓,一步抢出,伸手抱住这个疯哭的女人,痛哭起来。李家三少爷认出了自己的妹妹!看着她怀里的孩子,走丢了鞋子的脚,几时她受过这样的罪……
        安顿下来,赶忙请了先生来看看孩子,说是受了惊,还好不碍大事,开了方子来。李家三少爷让伙计跟着先生去取了药来,煎好给孩子喂下,见好些了,宋家少奶奶心里一颗石头落了地。洗换一下,吃些东西,这一晚总算能睡上一觉。
       第二天老师和学生们告辞,接着往南去。送走他们,宋家小姐才发现自己的脚实在是惨不忍睹,水泡全烂了,一双脚都在流黄水。再看看嫂嫂的,也是脓血不断,她又哭起来,倒不是哭痛,是哭自己总算逃出命来。嫂嫂安慰了她几句,到家,说不定就可以见到公公婆婆,难说他们运气好些,已经先一步到南京了。
      见小姑子安静些了,宋家少奶奶这才向哥哥打听起家里的情况来。原来自己是极其运气的,在这里遇上哥哥,晚上半天,就遇不上。他在这里为的是把库房里的存货发往上海租界里的分号去,其它店里的已经都运走,这里已然是空了。在他们到的那天,他们原定下午就离开的。遇上了妹妹他这才留下来,这里是不能再呆,要尽快离开才是。当晚,哥哥就让可靠的伙计放了船,送妹妹回南京家去,自己则孤身一人追着货往上海去。
        一路还算顺利,进了南京,宋家少奶奶的心就往下沉!看来还得走……
       这里已不是自己熟悉的南京,到处一片混乱,昔日的清雅已经荡然无存,到处是提着大箱、小包的人往外走,码头,车站已无次序可言。不知家里如何?带着七上八下的心,她进了家门。
        家里却是十分安静,甚至有些凄凉。院里没有以往哥哥嫂嫂,侄儿侄女的身影和嬉笑。就是几个嫂嫂平日里的小性子斗嘴,她此刻也是十分的怀念。
         时局容不得她多愁善感,见了父母。母亲看到她那双裹了白纱布,还在往外渗血的脚,老泪纵横。想着她还未出月子就这样的逃命,心酸不已。再看看几个外孙,一时悲从心起,泣不成声。
        “好了,好了,好在孩子们没事,也算不幸中的大幸,你就别这么难过罢。倒叫亲家小姑笑话。谢谢你一路照顾他们母子,真是为难你!”李老先生劝慰着,这才慢慢平息下来。
         宋家少奶奶忙着打听有没有自己公婆的消息。看着亲家公轻轻地摇头,小姑子小声啜泣起来……
        “也许他们和学堂往南去了罢。你们也别太难过。若是这样,也还好,直接往南边去,少些劳顿。这里只怕也不是长事,有消息说要迁往陪都重庆去。你丈夫不是先去了那里么?他还好吧?”听到父亲的话,宋家少奶奶心直往下沉,不知道公婆逃出来没有。
        老夫人安顿他们住下,请了西洋医生来给她们诊治脚伤。好在家里平日留得些西药,将就着让西洋医生选着用,她们的脚伤愈合得很快。
        在她们养伤时,老先生却已经在暗地里要信得过的伙计买好去重庆的船票,打点行李。计划着让她们带着妻子再往远处走,自己打算留守家业,和老太太一商量,她却不愿意离开,说自己已经七十的人了,一路上会给孩子们添麻烦,也经不起折腾。再说自己也不想在往哪儿去,死也死在自己家里。于是两位老人固执地拒绝孩子们的请求,拿出银元,遣散佣人、伙计,自己则留在南京的老宅子里说是看家。
       一别成永诀,在宋家少奶奶带着小姑和孩子,一路颠簸到达云南后不久。南京沦陷,日军征用民宅,老先生和老太太一把火,烧了自家园子里新盖的西洋楼和百年的老宅子,一起和守护的家业化为灰烬……
       李家兄妹从此各自天涯,聚少离多。
        宋家举家离开北平,前往南方,几个孩子因为读书和工作分散在南方各地,继而辗转飘零在世界各地。老先生和夫人在重庆暂住,长子在昆明买了一院房子。这还多亏妻子家的绸缎铺,她家这里的掌柜精明世故,游交结广,给他们早早谋得这一处产业。宋家长子带着妻儿妹妹安顿下来。不久父亲应聘到西南联大任教,举家来到昆明和儿子同住,一起又过了七八年虽然清苦,也还平安的日子。这期间宋家又添了个孩子,小姑出嫁,宋家少奶奶丈夫经常不在家,不得不独自带孩子。她已经从不谙家事,学会了洗浣针织,操持家务,管理店铺样样在行。在院里养鸡喂鸭,在菜市上和人讨价还价,在米店精明细量,和婆婆一起俭省度日,教养几个孩子。好不容易熬到光复国土,大学北归,公公年事已高,辞去大学的差事,跟几个儿女回上海老家养老,所幸家里的老房子还在。长子因聘期未满,又有妻小,到上海不易安顿,但大些的三个孩子由父母带回上海念书。自己和妻子还有最小的孩子暂时留在昆明,只是这一暂时却成永远。
       接下来的内战更令生活困苦,北归无望。时间一晃,四九年,宋太太才明白丈夫不回北方去的原因,一切原有安排。她才知道为什么小儿子出生,他只匆匆回来了一个星期。接着昆明和平解放,事情到这一步,丈夫更加忙起来,忙着去做新建公路的测绘。不久又开始勘测国界线,总之他有忙不完的事情。每次回来心情都很好,常带些野味回来,不久小女儿出生。在上海的公公、婆婆也不错,小姑带着自己的长子在解放前去了欧洲,家里难得的舒心两年。好景不长,昆明和平解放后没几年,丈夫在一次勘测国界时遇上土匪,遇难时只有三十八岁。宋家成了烈属,那时宋韵只有九岁,宋太太拒绝公婆的邀请,独自带着孩子留在昆明,那时她已经是一位小学教师。
        李家长子听到消息,回国专程来看妹妹,其实是想带她走,那又谈何容易,考虑再三,她让哥哥带着刚上初中的四儿子去广州,从那里他们去了香港,从此没了音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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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2-1 22:07:03 | 只看该作者
   宋韵和母亲相依为命。文革开始,因为出身的原因宋韵不得不从中学退学。母亲因为同样的原因离开了学校,在一家街道办的工厂里劳动。说是工厂不如说是作坊,做的是染布的活,没有任何机器设备,全凭手工,只出一种布,蓝底白花的印花布。她的双手常年被靛蓝染得青黑。家里的店铺早已经公私合营,一院房子也被收走,只留下临街的一楼一底。底是门道和一间狭长的廊子,马槽,马桩还在,丈二宽,三丈长,旁边就是门洞。廊有一半被隔成半间房,没有窗户,堆着年代久远的破东西。所有的神秘,恐怖故事就从这半个隔间上来。说那个殉情的女孩,死前就被关在那里面。门道有七八尺的样子,从前马就从这里进出。一道窄窄的梯子在门道边上,二楼也是一间狭窄的屋子,只多了门道上的骑楼,旧时楼上住人,楼下拴马。这门道对着连着后面正院的过道,一口井在墙角。传说那个殉情的女孩儿就是跳了这井,她的魂,常常出来闹鬼。所以当时的房主才急着出手,搬到风水好的地方去了,外地人才买得到这房子。其实不过是国事紧张,战火不断,原来的人家精明殷实,卖了房子,赚了路费,往美国去了。
   这里是正院的后门。正门是在侧边的巷子里,青砖挑檐,简洁气派。正院被收走后,封住了这边的门,高大的山墙没有一扇窗,挡住了西晒。当那唯一的角门被堵上,宋家母女就此和从前的幸福,受人尊敬,衣食无忧告别。这临街的一楼一底和门道就成了一个独立的小院,像是正院高墙下倚墙搭成的破烂窝棚。唯一的影子是井边的一棵玉兰和缅桂,瘦小干枯。因为井是口枯井,没有水,坊间的说法,水眼被那女鬼堵上了,这里是鬼宅。在宋家聘下前,这是原来房主人家下人住的地方。沿着这里的习惯七下八上的格局,即楼下高七尺,楼上高八尺,土坯木质结构,腰墙,格子窗,几扇四尺的窗板。而后面的正院却是高大的走马窜角楼,宽阔的走廊,细致的雕花柚木门窗,高大气派,明亮的门窗玻璃,据说是香港发来的外国货,方方正正的大院子,影壁假山鱼池。宋家买下这里后,就把这个不成样子的地方当成杂物房,只是把从前房主家的东西清理了一下,就往里面扔些用不着的东西。正院被收走,只许母女俩带几件随身衣物,和必要的生活必需品出来。看在遗属的份上,留下这里两间破败的屋子权当她们的栖身之所,好在没有批斗,也没有游街。宋太太虐来顺受地带着女儿在这里悄悄的生活。连房子都不敢清理修整,只是在蜘蛛网和一堆破烂里,清出一小块地方,将就从前的通铺,铺上草席,两条薄棉被,一块旧床单。再在廊下用废砖瓦搭成火塘,生火做饭。丈夫从前的同事看不过去,给她们悄悄送来一个用旧铁桶搪成的炉子,这才算有了样像样的家什。就算这家什她们母女也是悄悄地躲着用。女儿虽小小年纪,但是胆大,在红卫兵来之前,就悄悄把父亲的遗物藏到这边。收去的房子很快成了一所中学的办公室和学生宿舍。这学校是收了巷子里的几个院子,打通院墙弄成的,宋家的院子较小,屋子开间也不大,放不下几张书桌,前院的三间堂屋合适做办公室,后面紧贴着马房院的正院,当做女生宿舍倒是正好。
    事情并没有这么结束,上山下乡开始,女儿并未幸免。既然要去,宋韵鼓起勇气,提出去父亲牺牲的地方,那里是一片荒山野岭,是谁都不想去的地方。但是对于改造一个十几岁的资产阶级小姐,那确实是一个再好不过的地方,而且,新成立的公安部队就有一支要往保山方向去,一直到边境。很顺利地,宋韵在母亲的眼泪里踏上了父亲勘测设计,走过的路。
    其实并没有完整的路,在宋韵脚下的,不是路,泥坑、水洼遍布。时常跳出来小动物还只是吓人一跳,偶尔看见野兽,毒蛇也不过见人就跑。一路的疾病,蚊虫才是看不见的恐怖。宋韵命大,没有像其他几个同伴得疟疾死在半路上。磕磕碰碰,跌跌撞撞,哭着,走着到了目的地。好在一路上领队的人和同行的部队对他们不凶,有时政工人员不在时,还对他们很好,给她们吃的。把马背上驮的东西卸下来,被在自己背上,让个女孩儿骑马。有时候政工人员突然袭击,部队上的人会替她们搪塞。有时和他们一起的战士,还以他们故意让女孩儿走路,拖延部队进度,让他们自己想办法跟上部队,吓唬政工人员。枪杆子在谁手里,谁就有道理!没过几天,政工人员就难得来查看,他们自己也是要死不活了。宋韵就这么走一段,骑一段马,含着眼泪到了目的地。
    到了地方几个女孩儿被分派了工作,宋韵她们能写会算,就在驻地帮着记账,清点。筹建学校,医院,邮局,合作社,不久,她们就都有了自己正式的工作。没有几个人再提起她们的出身。“只要自己工作努力就行!”宋韵自己告诉自己,“在城里连书都读不了,在这里却可以工作,在城里根本不敢想的体面工作。难就难吧。爸爸学问高了去了,不也这么干?”
     想着自己在染布厂和妈妈辛苦紥布料,时时还要陪着小心的日子,这里虽然艰苦,心情却好多了。她拿出前所未有的精神和干劲,在医院的消毒室里蒸煮器械,认真地清洗瓶瓶罐罐。在诊室里忍住恶心帮人更换药、绷带,在病房里给人端屎端尿。她几乎是边干边学,医生会在空闲时给出身好的学员上课。不过并不在意她在门口听,有时医生还会让她把药棉带到上课的地方来,要她在门口的长椅上扯棉球,裹棉棒。说是要她看着晒在院子里的绷带,别让风吹跑了,驱赶飞来的鸟,别让鸟拉屎在上面。就这么着在门外,在诊室里,病床前,宋韵学出了个所以然。渐渐的,人们似乎忘了她的出身,在自我检讨的大会上,她自己关于这一段的陈述也没有人感兴趣。倒是在城里她无法参加的集体活动都找上门来,她可以去参加联欢,可以参加聚餐。只是,环境异常艰苦,她养成习惯,睡前站在屋中央,先抓住被子一角,把被子全抖开,时不时的会有蜘蛛,蜈蚣什么的掉出来。用一根竹竿把蚊帐、床铺拍打一遍,有时会有老鼠,或者蛇爬出来!睡着、睡着会听见房梁上可疑的,鬼鬼祟祟的悉悉索索声,茅草屋顶上是更古怪的声音。张开眼睛,也许一双更奇怪的眼睛正在那里看着你!门窗一定关严实,否则,你不知道第二天会有什么知道,不知道的野兽蛇虫和你一起醒来,在你开门开窗的一霎那从你身边冲出去。这是运气好的,运气不好,还被它们蜇一下,咬一口,不致命也要你疼上几天、个把月,留下难看的疤痕。糟糕的是,它们大多都是致命的。蚊香是个好帮手,那味儿赶不走多少蚊子,却让很多动物讨厌。最后,经历了这凡事总总,宋韵变得在这些事情面前镇定自若,处理起来得心应手。终于,她得到了一个星期一天的休息。
    第一次休息她就做了到这里来一直盘算要做的事,她已经打听好烈士们埋在什么地方,她要去看看父亲的坟墓。这是她到这里来唯一的念想。她依稀记得父亲的样子,消瘦的身材,温和的模样,被晒得黑黑的脸……
    一大早,她独自悄悄出了门,父亲是烈士,她从未和任何人提起,她不要别人同情,不要施舍的照顾,她要独自去祭奠父亲。她的想法不错,只是完全弄反了方向,他的父亲没有埋在她打听到的地方。他的遗体被当地人按风俗火化后洒在了河里,而火化他的地方已经成长出大树,一棵很漂亮的孔雀杉。这些宋韵并不知道,她想父亲是烈士,当然,会和其他烈士埋在同一个地方,而且,她已经打听清楚,只有那么一个地方。这里的风俗是火葬,并没有太多墓地。边问边走,走了半天路,大半是在绕路,因为本没有路。宋韵到了她想去的地方,看遍了所有的坟墓,并没有父亲的名字,太阳已经偏西了,宋韵不甘心,又走了一圈,仔细看过每一个坟前的木牌,就是没有父亲的名字!“难道父亲也被出身牵连了吗?”想到这里,宋韵哭了起来,越哭越伤心,怀疑起自己的努力是否有用,这个出身是一定要跟着自己到死了!母亲呢?母亲该怎么办?想着,想着,不禁哭出声来。完全没有注意到太阳已经快下山了,周围可疑奇怪的声音多起来。
    她在荒山上哭得伤心,不远处偶尔路过的人却是听得慌心。打算抄近道在太阳下山前回到驻地的勤务兵,老远就听见有人在烈士墓地里哭,哭得大声又凄惨。仔细听听,像是年轻女子在哭,谁会跑到这里哭?这里的人不会那么哭,没人会那么哭自己的战友。再听听,又没声了,一会,又突然响起来!没听说那位烈属来访,怎么会有人哭?十来岁的勤务兵越想越毛,本想上去看看,儿时在家里听过的鬼怪故事却趁着黄昏鲜活起来。四周的林子也越来越暗,他本能地加快步伐,匆匆越过墓地,往营地方向走去,满脑子的鬼怪故事。低着头几乎一路小跑起来。离营地不远,他一头撞在一匹马身上,抬头一看,背着初升的圆月,一个黑影骑在一匹马上,马悄无声息的立在路中央!他大叫一声,跌倒在地上,瞪着那影子。
    “嘿,嘿,你叫什么?我还没死嘞!”独孤雷震开玩笑地看着地上的勤务兵:“我还以为你走丢了叻,天黑了还回不来!看你一路过来,撞见鬼了么?什么鬼?怎么连路都不看?吓得什么样!”
      勤务兵听出独孤雷震的声音,一口气才松下来,一下子爬起来说:“在烈士墓那边,有个女……在哭!哭得好惨……”
     “什么?你好好说,什么在哭?”这下轮到独孤雷震好奇地看着这个叫他白白担心了的勤务兵。
     “是个女娃儿的声音,哭得好惨……”勤务兵上气不接下气的说。
     独孤雷震生气起来:“天黑了,你就让她一个人在那哭?还吓得这熊样!走我们去瞧瞧!”他指着身后的一匹马说。勤务兵定了定神,觉得羞愧,于是利落地翻身上马,策马跟上独孤雷震,往墓地去。墓地所在的小山,半面山的树被砍了去,杂草丛生,一个个坟堆就默默地立在荒草里,太阳早已经落在树木后面,一轮圆月把半面山的墓地照得朦朦胧胧,高过人头的荒草静静地立在月光中,悄无声息,风也止住了脚步。
    宋韵哭得累了,精神松懈下来,听觉却灵敏起来,她突然听到悉悉索索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此时,她正坐在半山上墓地入口处,原木搭成的门前,这里铺着几块大石板。在下边不远是一条环山的排水沟,被挖得很深也很宽,毕竟,这里的雨季,雨水了得。水沟上由几块长石条搭成桥。正是旱季,里面长满丈把高的野草,声音正是从那里传来。宋韵看着草正被一个潜行者迅速地往两边分开向后倒去,月光下看起来,草倒下的形态和方向,那东西正冲着自己来,来的是一个长而大的家伙!宋韵立刻起身,往山上退,在晃动的草丛间她看到一对绿光闪闪的大眼睛,宋韵立刻知道,那是一条出来觅食的一种巨蟒,有些人叫它:土龙,唯一不同的就是它们不会飞。有这么个名字是因为它巨大的身体和会发光的眼睛,传说它可以一气吞下一头牛!她在从城里来的路上,已经听到过无数有关它的描述和故事。特点是一个说得比一个恐怖,起到的效果是,他们这些知青再也不敢单独行动。而这却是宋韵第一次真正地见到!其实也没有几个人真正见过,她已经被切断了下山的路,只好往山顶退。墓地的草丛里蛇虫鼠脑都不安地四下逃窜,一时间寂静的墓地热闹起来。宋韵只希望这些动静能掩盖自己的行踪,她悄悄地往山顶退。但是,沟里的草突然不动了,却从石桥下探出一个海碗口大的蛇头来,冷冷地泛着清辉,直直地看着往山顶退的宋韵。宋韵静静的呆在原地,绝望地看着那条蛇正要爬出水沟朝山上来。刚爬出一半,那蛇却停了下来,掉回头去,看着山下的一条土路。那条路穿过山脚的荒草地,延伸到森林里消失在不远处。大蛇回头定定地看着森林,宋韵不由得也往那里看去,耳朵变得异常灵敏。出了自己的心跳,她隐隐听见有节奏的马蹄声正由远而近。她突然想高声叫喊,喉咙里却怎么也发不出声来,只是徒然地张着嘴,看着两匹马和马上的人冲出森林的阴影,在月光下越过草地飞奔而来。马冲到山下突然不上前了,两只前蹄高高地举在空中,用后脚站立起来,嘴里发出恐怖的嘶鸣。独孤雷震没想到和自己一起那么多年的坐骑会给他来这一招,差点没往马背上掉下来!他的马在原地嘶叫着蹬踏,独孤雷震花了些力气才控制住它,这才从马上跳下来。他拍了拍马背,挠挠马耳朵,安慰它,可马还是不安地跺着脚甩着头,咬他的衣袖,似乎要拖他走。独孤雷震有些奇怪,再回头看看勤务兵,他在草地的那头正使劲拽着缰绳拉马走,可那马就像被钉在地上似的,低着头和他较劲,一步也不肯往前!
     独孤雷震明白遇上了强敌,只是不是人,而是什么动物而已。他放开缰绳,马嘶鸣一声,往一边跑开了。他掏出配枪,抬脚往墓地走。在马上他已经看见一个年轻女子在半山上站着,月光照亮了她的脸,表情十分害怕,不过还算镇定。他想,她一定遇到了什么大型的动物,不过他不确定,什么样的动物会在猎物面前这么安静,让她站那么久?勤务兵看到上司松开缰绳,也学着他不和马计较,一松手,他的马夺路而逃,跟着另一匹马跑了。他自己朝墓地跑了过来,独孤雷鸣用脚踢着路边的荒草边往上走,发出很大的声音。他已经想出那是什么了,一定是条大蟒蛇!根据自己的经验,只要弄出很大的声音,那东西就会自己游走。那东西能大到吃下人的,这么些年在森林里,自己还没见过,他只是懊恼自己的马被吓跑了。
    熟料那条土龙十分镇静,它吐着信子,把身子盘在了石桥上,头冲着脚步声的方向,似乎铁了心要守护自己的食物。宋韵看见还有一截尾巴,很长的一截藏在桥下。就是这样,它也够吓人了,它那深灰起黑花的背,灰白的腹部不断蠕动着,发出挑衅的嘶嘶声。粗壮的身体比海碗口还粗,盘在那里比碾米的磨盘还大!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它抬起了头收缩颈部的肌肉,准备出击。
    此时宋韵知道有人上来,胆子大了些,她明确地知道,自己必须警告来的人,必须说话!她提起一口气,逼着自己喊出来:“小心……”她听见从自己喉咙里出来的声音,暗哑而轻,完全不像自己的声音,她又提一口气喊:“它在桥上,别过来……”这次声音大了些。来人一定是听到了,脚步停了下来。似乎犹豫了一会。
    突然,宋韵看到一个人出现在桥的另一边,手里拿着一把冒着烟的草和叶子,眼看快要烧着了。土龙一下子抬高头,又放低脑袋向来人游去!宋韵紧张得大叫起来:“跑!”来人却不慌不忙地拿着冒着烟的火把在蛇头前晃,那火把发出一股强烈的古怪味道,辛辣刺鼻。火苗突然冒起来,伴着浓烈的褐黄色烟雾,来人弯下腰把烟和火苗吹向游过来的大蛇,那大蛇像着了魔似的,突然退开,闪到一边。来人毫不犹豫地把火把挥向蛇头,蛇又退开些,还是盯着他,不过不像一开始时那么确定的样子。来人像玩儿似的,把手里的火把挥来挥去,浓烟和怪味更加强烈起来。那大蛇好像完全给弄迷糊了,变得呆滞,迟缓,火把也快烧完了,独孤雷震突然上前一步,把火把往蛇脸上一送,几乎碰到了它的头。大蛇一惊,迅速地缩回脑袋,掉头游回水沟里,排水沟里的草,再次悉悉索索地响起来,那大蛇顺着水沟往另一个方向游走了。
     宋韵这才松一口气,知道自己躲过一劫,瘫倒在地上。独孤雷震走上前来,问她:“你还好吧?没伤着吧……”
    “吓得不轻喽,土龙咧……”勤务兵突然从后面跑上前,“你是哪家的娃儿?怎么大晚上地跑到这儿来?”他边说边伸手把宋韵扶起来。
     宋韵拽着他的胳膊,努力想站起来,怎奈自己腿脚瘫软。接着她被一只更有力的胳膊给搀了起来,独孤雷震扶起她来:“有什么回去再说,去把马牵来!”勤务兵转身跑下山去,山下回响起他尖利的口哨声。
    等独孤雷震带着宋韵来到山下,两匹马只有他自己的坐骑立在草地上,等着他们。“得,它一定是自己先回去了。”勤务兵拉着缰绳对独孤雷震说。
    “随它去,你还能骑马吧?”后半句宋韵听出来是对自己说的,就用力点点头,她已经说不出话来。于是独孤雷震和勤务兵把她扶上马背,把她带回营地,交给卫生兵。
    在营地喝了杯糖水,宋韵缓了过来。“团长带了个女的回来!”消息不胫而走,这可是个大消息!政委立刻来访,进卫生室一看:“咦,这不是乡上卫生院的小宋么?你怎么会跑到这儿来?”
     宋韵老老实实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政委听着听着,仔仔细细端详起她的脸来:“是有些像,也那么瘦瘦的,弱不禁风的样子,骨子里硬着呢!难怪得在乡上见到你觉得有些面熟,你是宋老师的女儿?!”
     宋韵一听,呆呆地看着政委,“难道他认识父亲?”想了想,她详细地报上父亲的名字和工作单位,还有来这里干什么工作。
     政委笑了:“是宋老师,真是个好人。他得空会到我们这里,来给我们这些大老粗上课,教士兵读书写字。免得他们在报简历和写家信时在文书门口排长队。可惜啊……”
      “那么,你知道,我父亲埋在哪里吗?为什么不在烈士园?”宋韵啜泣着问。
     “他牺牲的地方比较偏僻,没法把遗体抬出来,所以就举行了火葬,按他的遗愿,骨灰就洒在他牺牲的地方,不留碑,也不建坟。”政委遗憾地对宋韵说。
      “那是在什么地方?我想去看看。”宋韵执拗地问。
      “在边界上,有块界碑在那儿。要么过天有机会再去,在另一座山那边,路也不好走。改天,我带你去!你先休息,明天我让人送你回乡上。”政委安慰她。
     他一提乡上,宋韵立刻回过想起来,第二天自己必须准时上班!于是她忙着说:“不麻烦你们,我还是回去,明天要和医生到生产队去,一大早就走。”
     “那么急?”政委问。
     “还是不迟到的好。”宋韵说着站了起来。
     政委想了想说:“好吧,我猜你和你父亲一样倔,我让人送你回去。”他叫门外的勤务兵通知警卫排,派两个士兵三匹马,送宋韵回乡卫生院。交代他们告诉院长宋韵是迷路了,别为难她。
    不久后,政委兑现了他的话,不过,不是他带宋韵去边境上,而是委托独孤雷震带她去,那时独孤雷震已经快三十了。他们一路骑马,翻过一座长满参天大树,山藤密布的大山,最后靠两只脚顺着一条瀑布,爬下悬崖,跟着一条小溪走到一条河边,河滩上默默地立着一块界碑,一棵形状秀美的孔雀杉和它作伴。人们按死者的遗愿,把骨灰撒到河里,在火化他的地方种上树,一棵他喜欢的树,他三十八岁的一生就在这里画上句号。
    再次见到女儿她已经不是一个人回来,她一手提着行囊,一手牵着个跑跑跳跳的小男孩。老太太这一天不知到街头的坡顶站了几次,望了几回,连邻居和她打招呼她都没注意。终于,看着夕阳里顺着坡脚往家走的女儿和外孙,老太太理理花白的头发,泪眼婆娑。
    这一年独孤司斌已经五岁,第一次见到外婆,他不明白为什么外婆和妈妈一见面就泪流满面,街面上左邻右舍的邻居也跟着掉眼泪,还不断地说:“好了,好了,这回就好了,别哭吧!这回好了……”
   他只知道外婆的家和自己的家大不相同,这老鼠窝和他在边境上住的青砖大瓦房,前面宽阔的院子,后面漂亮的菜园子,妈妈种了不少花,总之,有天壤之别!所以,天一黑他就吵闹着要回家去。
             不过那里,他回不去了,他父亲独孤雷震被老上级老张给调了回来,不久和他一起根据需要,转业到地方任职。单位的宿舍大院本给他留了几间房。宋韵希望母亲来和他们一起住,可是老太太不想连累他们,死活不去。想着母亲住的地方,宋韵不禁在电话里对着丈夫流下泪来,哽咽起来。独孤雷震回到城里,先去拜访了岳母,明白了她的心思。又看了看她住的地方,却是够吓人的,除了老太太自己住的那一小间骑楼,楼梯摇摇晃晃。其它地方蛛网密布,房梁歪斜,年久失修,到处都是漏雨的痕迹,有些地方瓦都掉了,露着楞子。房顶上野草疯长,来一场大雨只怕要倒。唯一和她作伴的是一只黄猫,整个小院里只有井边那两棵树生气勃勃,被照顾的很好,长得很高了,井却是口枯井。他一时间想:“不知道她这么些年是怎么活过来的,难怪宋韵会那么伤心!也难为她,要一个上年纪的老人如何修补房子!?”于是他想办法说动岳母,和他们去住上一段时间,好让自己把这里修整一下,补补漏,从新弄弄屋顶什么的。他们搬到单位的宿舍后不久,他发现岳母有些不自在,他自己也和住在那里的人有些格格不入,单位的宿舍极紧张。
    独孤雷震干脆征得岳母的同意,在她的旧居小院上大兴土木。清理了房子里的东西,扔掉一些破东西,留下些用得上的家什。原来,那半间房里藏着一张深褐色的大雕花床,还带着门和护板,好像担心睡觉的人会掉下来似的。门上有些奇怪的雕花,像是天仙配的故事,很奇怪的样子。想来这半间房就是为这张床弄的,因为这床是没法从那么小的门抬进去。只是不知道,话是怎么传的,生出那么些个故事来。不过,也因为这些故事和这里的破烂,才躲过了这些年。几个旧时的小柜,一张抬不动的大黑书桌,全码在大床上,还堆着些旧书,破布,正是老鼠的乐园,奇怪的是那些家具居然没让老鼠咬坏,大概那只猫的功劳。独孤雷震的办公室里也有一张这样的大书桌,要几个人才搬得动。家具全是不时新的旧样子,打着如意型铜包边,起着奇怪的花草纹样,镶着贝壳,而且是红色的。矮柜,褐色的,胸柜,洗脸台,脸盆架。二楼里的东西也差不多,小桌子啦,椅子啦,什么的。有些连老太太都不知道,说是买下房子时就有这些东西在里面,因为塞得满满的,也就没有动。就是那个时候,这些东西也是过时没人用。反正是家具,独孤雷震也就不挑剔,留下它们将就着用,再说,它们看上去还很结实,再进一步说,要挪动它们也不容易。于是他只请人来换了腐朽的梁木,檩子,从新铺上瓦,加固了楼板横梁。既然楼下的马廊已经被隔出半间,他干脆把那半间拆了,拨掉马桩,石头马槽移到院墙下原来开角门的地方,弄几根结实的木头把它架起来让它不会动。把里面凿平,打磨光滑,分别在两头钻个孔,接上橡胶管,隔成两个水槽,挨着井搁着。把石头地砖撬起来,从新铺上一层碳渣,再把地砖铺回去。马廊砌起两面墙,开上两扇门和窗,把一楼改造成三间房。那张大床放在原来的地方正好。那张大书桌靠墙放在外屋,上面挂上主席像真好!他还把门道隔出一大半,弄出一间厨房来,从新改了楼梯,从一进门的左手边也就是厨房后面上二楼。这一切首先是运进材料后,把原来的两扇破败的大木门改成一扇再普通不过的单门,门面小了,里面已经大不一样,却比以前低调了,从街面上看起来就是一般的民房,丝毫没有半点不同。虽然他把房子、院子弄得天翻地覆,可是,除了换换檩子、砖瓦,警觉的街坊四邻、街道委员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二楼的走廊、门窗从新刷了漆,装了玻璃,把一长间也隔成三间,骑楼隔着楼梯单独一间。屋顶、木板墙用白纸表好。从前的旧家具也被宋韵擦洗干净,放回屋里。又去买了一大一小两张床放在二楼的骑楼和房间里,把二十四孝的雕花护板卸下来,翻过来,当做两张新床的床板正好合适!除了买些铺盖床单,窗帘桌布,锅碗瓢盆。他们几乎没添置什么就把家安了下来。铺好院里的石板,清理了下水道,请的工人离开后。独孤雷震自己下到井里,井并不深,把井底掏干净,掏出几大桶垃圾,并没有人骨头,又掏出几桶泥沙,井底现出黄沙,水,慢慢渗了出来,清澈透亮。等他们夫妇把一切弄好,把母亲接回来,退掉单位上的房子。老太太几乎认不出自己栖身那么多年的地方来,喜极而涕,总算又是家人住在一起。那一天,她不停地对猫说话:“真是在梦里了!”
    宋韵也由张嫂张罗着进了文化局,最好的是母亲又回到学校教书,虽然只是在离家不远的一个很小的小学校。从前那里是忠义祠堂,但也算是做回了自己喜欢做的事,一家人算是安定下来。过了两年,独孤司斌上了小学,独孤司琴出生,日子就过得快起来。
    转眼自己就六十了。老太太坐在堂屋里看着屋里的几个人,想着自己还能在有生之年见到他们。真是泪眼朦胧,一对双胞胎也快四十,他们俩正一边一个坐在自己身边,看到他俩,老太太又想起没了音讯的四儿子和大儿子,更加把持不住,泪流不断。一对双胞胎告诉母亲,大哥在解放前被姑姑、姑父带到欧洲,最后的消息是在英国。而被舅舅带走的四弟应该还在香港。他们看到母亲这样的苍老,听着妹妹小小年纪就受那样的苦,也是倍感交集。再看看一双侄儿侄女,感叹时间流逝,记忆中妹妹还是一个扎小辫小女孩儿,这会儿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记忆中的家也变得人是物非,母亲现在住的地方,在记忆里是一个他们儿时探险的老鼠窝。那宽敞的院子,明亮的门窗,高高的书橱,大大的书房已经成了永远的记忆。好在妹妹,妹夫极能干,把这老鼠窝收拾成干净整齐的院落,算得上是个好住处。想到上海老家的遭遇又何尝不是,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断断续续的谈话中,老太太知道了公婆的不幸遭遇,收去的房子,一家人不得不挤在一个大杂院里。去世时的孤单,几个小叔被下放,只有双胞胎在家,草草了结了丧事,那时他们也不过十来岁光景!好在尽管如此,孩子们的几个叔叔,祖父母对他们甚好。因为烈士遗孤几个字,孩子们也算稍微捡了平安,得以陪在祖父祖母身边,替长辈尽了儿孙的义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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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2-3 01:13:24 | 只看该作者
            大人们嘘嘘不已时,三个小孩子得了自由,司明已经不那么拘束,虽然他还有些不适应。独孤司斌性格温和,稳妥。独孤司琴伶俐开朗,有些冒失。独孤司明介乎于他们之间。他们早就玩在一起。没错,他叫独孤司明,独孤雷鸣已经提出收养申请,大人们经过讨论,也认为他是去不了上海了,好歹也得有个户口吧,就算独孤雷鸣回北京,这孩子跟着七婶也好过去孤儿院。山上对养子,亲生这样的观念并不强,孩子会好过些,七婶也有个人做伴,而七婶也愿意带司明,当孙子一样养。但是,独孤雷鸣还是打算最后试试,看看找到司明的母亲,她真实的态度,确定以后在做定夺。把司明带来托付给嫂嫂,带他去趟上海,自己则只身去北京,第二天他就告别哥嫂,登上北去的火车。
          孩子们在巷子里疯跑,钻进后面的中学里去玩,那里又是一个探险的宝地,各个院子里的教室,花台,篮球场,乒乓球台。独孤司明和独孤司琴已经很合得来了。在小孩子的程度上无话不谈,司明总是跟在司琴后面跑。短短三天就有人来告状,说司明和司琴把另一条巷子里,学校的小孩子给打了,打得满脸鼻血,而且,他们一下子打伤了三个!而这边巷子里的老太太们却撵上前去,说那边巷子的孩子把自己的孙子先打伤,司琴才出手。要他们负责,弄得居委会出面,劝了一阵,双方道歉,同意各自管好自家孩子,算是和解。
            独孤家住的巷子里,有些是收去房产的人家,他们大多是从别处给指定搬到这里来的。隔着一道高高的院墙,在从前来说,这里大多是穷人住的地方,房屋矮小,一进几跨院,多是平房。而院墙那边就是一片深宅大院,有的院子还有水戏台,宋家的院子算是小的。而搬到这边的人家多是和本来住在这里的人家,几家合住一个院子,拥挤不堪,孩子们没有可以玩的地方。只好在巷子里,在街上跑,更多时候是钻过铁门上的栅栏,跑到学校里去玩。这一来巷子里的孩子就和住在学校里的老师们的孩子有了冲突。
            宋韵的管教法是:“上二楼去,在楼梯口的走廊上给我跪好,想想你们的脾气!司琴,你是女孩,还打架,像个魔头似的,想想清楚,错在哪儿?一下午不许起来!”然后和母亲出门匆匆忙忙去上班。两个舅舅一大早就出门去看几个老辈的亲戚。要下晚才回得来,出门后老太太开始数落女儿的野蛮教育法,就算他们打人,也要问问原因不是?一直到路口她们分手各自去上班。
           长辈一走,家里安静下来,独孤司琴立刻爬起来跑下楼梯,去开院门。她摇了摇门,又用力拉把手,弄了一会,泄了气,看来妈妈出门时把大门给锁上了。她叹口气,转回身来,才发现司明没跟自己下来,于是又折回去找他。再上楼之前,她走进厨房,打开橱柜,看到三个馒头,腐乳,还有几大片熟的冷腌肉,她把馒头掰开,用勺子把腐乳捣碎,抹在馒头芯子上,拿上咸肉,放在盘子里。从凉水瓶里倒两杯水,一起放在茶盘里抬上楼。一中午的忙乱,一家子就没好好吃什么,司琴觉得饿了。她知道,外婆不会忘了的,会给他们留吃的。每次妈妈罚她,外婆不会直接阻止,但是会事后弥补,而且她准确地知道该在哪里找安慰。上到楼梯口,她看见司明还老老实实地跪在走廊上。她把盘子放在走廊外挑的美人靠台板上,自己席地坐在司明身边,对他说:“我妈走了,别跪着,起来吧!”边说边递给他一个馒头。
             司明接过馒头说:“她要我们跪一下午呢!”
            “她又不在,我们跪不跪不由她!再说,又不是我们的错,难不成还等着他们打死我们!那院子就算已经不是我们家的,但也不是他们的,凭什么他们可以去玩我们就不行?”司琴边说边咬一口馒头。
            “是我们的错,”司明嚼着馒头说,“打人就是错,不该打他们。”
             司琴看了他一眼,笑起来:“你那一拳很有力气!”
             “他不该先踢你,你倒下了,还想踢你……”
            “他最可恶,每次,他都选最小的下手,可是他长得高大……”司琴咬一口馒头说。
              “他们没什么,只是,你妈妈说过不能让你流血,会止不住。”司斌看着她问:“那家伙知道吗?”
              “知道,你听见杨方和小丽大声叫了?他叫他放开我,我不能流血,可他还是要打我!”司琴不以为然地说。
              “杨方那么说了?”司斌惊讶地问:“我不太听得懂!”
             “那是个欺怂怕恶的家伙,不单他,连他爸都那样,这里的人都讨厌他们, 连学校里的老师都讨厌他们。在他们来之前,学校里的老师和孩子从来不管我们去那玩,只要我们不在上课时去就成。自从他们家来了以后,他爸就不许我们在过去,听说他还要学校把这边的小门封死!”司琴恨恨地说。
             “他对你们喊些什么?怎么你就生气起来?”司明好奇地问。
             “老话了,不过是说外婆家是地主恶霸,我是小崽子这些。”司琴不屑地说:“你看杨方一来,他就什么都不敢讲,他知道杨方会打他,还叫他地痞阿飞的小杂种!他爸从前在南屏街就是个黄牛、地痞后来又跑到城外当强盗。不知怎的,他抢了一家富农,打死了那家的女孩。见到人命,他害怕起来,把抢来的东西分给村口土地庙里要饭的流民,过几天恰好和平解放,他倒成了好人了!杨方家妈妈就是那个村子被卖到城里的穷人,听说就是他爸做的中间人。所以知道他家的短处,你看杨方骂他,他都不敢回嘴的!”
            司明惊讶地看着她:“司琴,再不可以这么说,那些骂人的话,就是你听见了也别跟着说。二伯听见了可不好,伯母也会罚你,外婆也不会护着你。这些话会说成习惯,说不好什么时候,你就会当着他们的面说出来,那时可收不回来,你怎么知道那么多?怎么知道是真的!”
           司琴不以为然的哼一声:“不会的,所以我才打架,我不会对骂回去,没意思。杨方也是边骂边打,他打不过杨方。现在还打不过你!肯定是真的,要不然怎么要封门?不就怕见到杨方妈妈揭了底?上次他爸爸见到杨方妈妈像见了鬼似的!有一次杨方为了乒乓球桌和他打起来,他妈妈跑过来打杨方,杨奶奶就这么骂他妈妈。那天他妈妈打算来和杨奶奶打架呢,后来被巷子里的人轰了出去!”
           “是吗?那么复杂!”司明跪得累了,转回身来坐在地上,和司琴一起吃东西。司琴那说不停的嘴算是安静了下来。两个小孩子不吵不闹,忙着吃东西,把被罚的事也忘了,甚是快活。
            他们快吃完的时候下起雨来,司明看着挑出的屋檐上如注的流水,喝了口水说:“今年的雨水真好,能收很多粮食。奶奶说过天养几只鸡和羊,爸爸开好的那块地种上包谷,我们就可以养活鸡和猪。”他的眼里发出兴奋的光芒,好像看见了满院子跑的鸡和山坡上的羊。
             司琴被他弄糊涂了,疑惑地问:“你不是要去上海找妈妈吗?见到妈妈你不留在那里吗?山上比上海好吗?”
              司明被司琴无情地拉回了现实,他回头看着天真疑惑的司琴,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从前我妈妈一心想要回去,说那里有比树高的楼房,路上有很多汽车,江里有大轮船,江上有大桥,人很多,有比我们那里房子还多的商店,而不是一家合作社。还有很多学校和大学,有学问的人都是在大学学的,就像爸爸。你看,她真的回去了,她还说她会来接我,可是,那么久了,她也没来!”
            司琴想了想说:“上海很远的,舅舅他们就花了一个星期才到这儿。你妈妈也许还没找到工作,就像我妈妈一样,回来到这里要有工作。不然她哪来的钱接你回去呢?我听妈妈说买火车票要很多钱!”
           “也许吧!司琴……”司明忧郁地说。
           “嗯,不过没关系了,小孩子坐车不要钱,这回你不就要和我们一起去了吗?这不是很好?你可以见到你妈妈了,她也不用折回来,”司琴高高兴兴地对他说:“你记得她长什么样吗?你在车站见到她就能认出来了。”
            司明笑起来:“她长得很好看,还聪明!”
           “像我妈妈?”司琴天真地问。
            “不,一点也不像。我不知道她像谁,她和我认识的其他人都不像。我说不说不上来。”司明有些失望地对司琴说。
            “没关系,到那里我们就能见到,不是吗?我会知道她像谁,说不定你像她。好多人都说哥哥像妈妈,我像爸爸,还说男孩像妈妈,女孩像爸爸。”
司琴快活地看着大雨如瓢泼的天空说。这时她爬上了栏椅,跪在上面双手杵在栏杆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屋檐挡住雨水,她可以毫无顾忌尽情地欣赏。
           司明也跟着跪在栏椅上,双手搁在椅背上看着大雨:“你真的像二伯,头发像爸爸的,卷毛。奶奶说一看就知道是一家子!不知道山上下雨没有,幸亏我们出来前爸爸从新垫高了鸡窝,铺了新瓦,做了新围栏。房子也从新做了滴水檐,换了墙砖,不会漏雨了。”
           “听上去山上很好呀,为什么爸爸不让我们回去?我有些不记得那里,到处都是烂泥,好像有草地,黄黄的,冷得很!”司琴回头看着司明说。
           “唔,你一定是冬天去的,春天好多花,夏天很多菌子,秋天到处金黄的叶子,果子,很漂亮。妈妈要是肯和我一起回来就好了。”司明沉浸自己的幻想里。
            “好啊!我们一起劝劝她,说不好她就回来了。我让舅舅也劝劝她,你看舅舅很会说话的。”
              司琴和司明聊着聊着,天空似乎都跟着他们快活起来。
              等舅舅们到家,看到两个小孩子在过道的地板上睡着了,睡得那么甜,他们轻轻把两个孩子抱起来,放到床上,他们就这么一直睡到了吃晚饭。
吃过晚饭,司明和司琴被外婆叫到二楼楼梯口的走廊上,那里放着一张小圆桌和三把小椅子,光线很好。司明和司斌写作业,司琴则把旧报纸铺在栏椅上,站在那里,在外婆的指导下写毛笔字。司斌还没有放暑假,司明在农村小学上学,已经提前放暑假,他们农忙时也会放假,司琴还没上学。
             他们正写着,听见有人来敲院门,宋韵应声开门。司琴听见有人在门口大声说来是道歉的,立刻停下了笔,把毛笔放在笔架上,想要下去。她听出来那是胖子的爸爸,被司明打得头破血流的学校里的那孩子。
           “司琴,好好写字!”外婆温和地命令她。
           司琴看了看外婆,发现不可以讨价还价,只好又拿起笔来,照着字帖画大字。
           来人的声音把舅舅们引到了院子里,只见来人一进院子,看到院里有人就上前两步九十度鞠躬,嘴里说着:“我是来替孩子道歉的,希望他没伤到你家女儿!”双胞兄弟一挑眉毛,有些吃惊的看着他,但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他们已经从妹妹那里知道了中午的事情。
            来人一抬头,反而吃了一惊,两个一模一样的站在他面前。
           “我爱人还没回来,小孩子打架,没伤着就好,算了,没事的。”宋韵息事宁人地说。
           “啊,总是我家小子不好,怎么能打女孩子!”对方立刻调转方向,回身对宋韵鞠躬如仪,“对不起,对不起……”两只眼睛却并不那么和嘴里的话一致。他的两个眼睛迅速地把小院打量了一遍,像是在找什么似的。
            他这么一来,勾起了双胞胎痛苦的记忆,在上海,闯进门来的红卫兵也是这样的眼神,只不过没有那么一层隐蔽的伪装罢了。
            来人并没有看出来,接着说:“孩子还好吧?对不起,中午我不在,我爱人不懂事,参合到小孩子打架的事里来,还叫来居委会的人,真是不通人情,对不起,对不起!”这回他抬高了眼睛,迅速地瞟了一眼二楼的房间走廊,看到在栏椅上写字的司琴,大声问她:“你是司琴吧?名字真好!对不起我家罗勇不好,打了你,没伤到你吧!”
            独孤司琴撇了撇嘴:“还好了,谢谢你!”
            “啊,什么时候你们过来玩啊,不用钻那门洞,叫我一声就可以,我家就住在门旁边的耳房里。我来给你们开门!”来人热情地说。
             独孤司琴一愣,他前些天还把自己赶得到处跑,她怀疑起自己看错,怎么回事,是不是那个人?她问自己。
          “啊,好了,小孩子打架,只要大人不出手,伤不到哪里去,没事就好!只怕大人还在吵,小孩子已经和好了。你们说的门在哪儿?我倒想去看看学校,很久没有回来,很想去看看!”双胞胎的哥哥突然开口,虽然有些腔调,但还是操着本地话对来人说,边说边伸出一只手,示意往院门走。来人不情愿地四处打量着小院,跟着他出去了。
            司明和司琴奇怪地对望着,明明是他们俩和杨方合伙,把罗勇兄弟打得鬼哭狼嚎。中午他们家的态度也是明明白白说,坏人是巷子里的孩子,怎么这一下全都反过来?
             “琴,好好写字!”外婆温和地的提醒打断了她的思路,司琴又提起笔来,司明埋头写作业,司斌一头雾水地看着这一幕。
            晚上独孤雷震回来,宋韵把事情告诉他,独孤雷震好奇地问:“谁打赢了?司明揍了那小子?嘿呀……司琴还打架?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可是,他的口气根本和他的话对不上,倒像是要鼓励司明和司琴的意思。宋韵叹了口气,不在和他理论。双胞胎却笑起来说:“那家子没一个好东西,你看他下晚过来的样子,心里巴望着下一次运动呢!”
           “那就让他巴望下辈子好了……”独孤雷震不以为然地说。话题就此转到他们的回程上,宋韵带着司明和司琴跟着哥哥们去上海。一是带司琴去上海的大医院做全面的检查,二是帮司明找找他妈妈。虽然独孤雷鸣把他知道的地址给了宋韵,但是两兄弟却异口同声地说地址有问题,虽然他们不确定,不过十有八九有问题。按那个地址看上去是在江边,可是江边有很多街道弄堂,不会有那么短的地址。不过还是去看看,确定一下。独孤雷震已经帮他们买好火车票,旅行就这么定了下来在第二天下午。
           跟着舅舅、母亲独孤司琴挥手告别外婆和父亲,和司明做伴踏上她的第一次远行。总的说来这一路可不那么容易,火车被挤得满满的,连过道里也挤满了人。独孤司琴和独孤司明被明确地告知不能随意起来走动,他们也没法走动,连行李架上都躺着人,座位底下躺着人。火车一到站就有人在站台上挤,有时候火车已经动了还有人跟着跑!出了车站还有人演活生生的铁道游击队,追着火车想要跳上来。在火车转弯时司琴还看见连车顶上都有人!吃喝拉撒也是大问题,头一天还有旅行的兴奋,第二天司琴就开始不耐烦,可是前面还有那么远的路。好像永远到不了的样子,火车走走停停,没几个人下车却有无数的人想上车。他们大多是年轻人,不少人是回城的知青,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行李装满沧桑困苦。怀着最后一程的勇气往家走,哪怕站上三天也可以,忍饥挨饿都不怕。在独孤司琴小小的心里,她从未遇到过那么多人,那么多表情,有人来和她说话,舅舅总是小心地岔开,本来一条坐四个人的椅子被挤上了六七个人。司琴和司明几乎就没挨过椅子边,多是被人抱着。大热的天,越往北越热,火车就像蒸笼一样。第三天早晨司琴再也撑不住,发起烧来,宋韵抱着她坐在车厢里毫无办法。火车到一个车站时,一个舅舅拿着水壶从窗子里爬了出去,跳上站台。飞快地跑到开水房,接了点水又飞快地跑回来,在火车徐徐开动时上演了飞车技巧,先把水壶扔给座位上的妹妹,又抓住窗框往窗子里爬,好在他个子高,一跳就抓住窗框,另一个舅舅及时抓住他的胳膊,宋韵也抓住哥哥的衣服把他往车厢里拖,终于,他及时地进了车厢。司明这时搂着昏迷不醒的妹妹坐在椅子上。在伯母站起身来去帮舅舅时有人顺势把他们往窗边挤。等宋韵把哥哥拉进车厢,回头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了座位,两个孩子给挤作一团,司明抱着妹妹用力伸着腿把人往外蹬。可司琴还是被挤得紧紧贴在他怀里,他的腿被挤得蜷曲起来!宋韵和哥哥顾不得许多,只想撬开司琴的嘴往里灌些水。找出药来勉强让她吃下去,希望快些到地方。可是火车总是那么慢!带的干粮司琴吃不了,只好用水泡开压缩饼干强灌下去,路那么遥远。宋韵后悔没听丈夫的话买卧铺票。三个座位现在只剩下一个,只好轮着坐,坐着的人抱着司琴,看着她那么昏睡,宋韵都要绝望了。偶尔司琴睁开眼睛,她那对漂亮的黑眼睛变成褐色,这太奇怪了!三个大人看着昏昏沉沉的独孤司琴,焦虑不堪却没有办法。
           在一个临时停车的地方,宋韵看到一个巡道工在车厢旁检查铁道,于是忙着请他帮忙弄点儿开水,好让司琴吃药,她的情况更糟了。巡道工很快回来,递给她一壶开水。宋韵千恩万谢。巡道工看了看司琴,摇摇头说:“别等到上海了,下个站下吧,别把孩子烧坏了!那里是大站,城里也有很好的医院大夫,给孩子看好病,从那里去上海可以坐船,可以坐车,也不远了。”一句话提醒了慌乱中的一家人。他们于是决定,一个舅舅带着司明和行李接着去上海。一个舅舅带着司琴和她妈妈下车去找医院。
             司明和司琴再次见面已经是一个星期后,司琴捡了条命回来。她把舅舅、妈妈吓得不轻。到了上海,舅舅、舅妈们总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福大命大!”来宽慰宋韵,她嘴里答应着,人却如惊弓之鸟,司琴稍有喷嚏咳嗽就诚惶诚恐。到上海的第一件事就是带司琴去医院。做了所有的检查,这个大夫说要狠治,病的不轻;那个大夫说不急长大就好,没个定准。宋韵慌了神,还是二舅妈冷静,从医院取出所有的化验单,托人找了个刚从乡下回来,还赋闲在家的老大夫,约好时间带上司琴登门拜访。大夫看了看那些单子,又看了看司琴,问了几个问题,叹口气说还是先把咳嗽的毛病治好,别弄成哮喘。凝血不好不是他担心的毛病。孩子小,身体也不是很好,不该带她走那么远,路上那场病差点儿就坏事了。大夫介绍了一位中医,要他们带孩子去吃几副他的药,好好调理保养。
            司琴被妈妈带回舅舅家,舅妈去抓了药来,照着大夫的交代,宋韵小心熬药,守着女儿。司琴头两天还乖乖吃药,老老实实躺着。刚见好,她就躺不住了,听着几个表哥表姐在楼下跑,她坐了起来,一心巴望着也可以出去玩。到上海来的最后一程她是坐船来的,没那么挤,船很大,不过妈妈不让她到甲板上去。她只好躺在船舱里,没好好看看江,也没仔细看过桥。听见司明说起他看见的桥和江,还有弄堂里的学校,幼儿园,商店,好像很有意思的样子,心里十分向往。而且,她急着想问司明,他找到妈妈没有?自己也很好奇她长什么样?
           虽然司明和另一个舅舅早一个星期到上海,他们也多方打听那个地址和人,消息总是令人失望。首先,并没有那个地址,和他们想的一样,太过于简单了,没法找。又打听了去同一方向的知青知不知道那么个人?得到的结果也是不尽人意。而院子里,弄堂里的闲话就多了起来,反而对司明不利。不过,司明表现的很镇静,有些超出他的年龄,这让那些表兄弟、姐妹对他有所顾忌。就算他们心里看不起,讨厌也不敢直接地说出来。当然,那些随他一起来的礼物也起了不小的作用。去火车站不止接回他们,还有几只纸箱子和麻布口袋。里边的东西让亲戚们十分惊喜,院里的邻居也十分高兴,那可不是凭各种票证,认识几个人就可以买得到的紧俏货。上好的茶叶,木耳,野生菌,腊肉,松花蛋,中药材,三七,天麻,当归……
            亲戚们也十分顾及这个孩子,不中听的话尽力留在院门外。
            接回司琴母女,人们才真正地忙起来,她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亲戚们接二连三地来看望,出主意,要她多休息几天,不可以立即下床,要卧床调养。众多的意见中唯有这一条被所有人认同。于是司琴到了人人梦想的大城市,却只能躺在一间六扇半格子窗,放着三张床,拉开帘子,在原来是大壁橱的凹槽里,还搭着一张高低床的房间里。
            自从司琴到上海,司明就出去得少了,原来表哥、表姐们一放学,他就跟着他们出去玩,他们住在离江边不远的地方,上学就在弄堂里。司琴躺在床上,司明就在家和她作伴,她睡着的时候他就做作业,那是几个表哥上学期念过的课本,下学期司明该念了。她醒着时司明就和她说说话,念故事书给她听,这里有不少书店正热火朝天地纷纷重新开业,但总是嫌少。司明常常跟着几个舅舅去买书,他去的目的是排队,大人们把他带到书店门口,让他排上队,自己赶去上班。觉得差不多的时候再回到书店找他,往往大人们再次来到书店时还没轮到他哩。大人们换下他,他就往回走,到家匆匆吃完午饭。等他带着饭盒在回到书店找买书的人,有时他们正在买书,有时他们还在排队。作为他辛苦排队跑腿的回报,大人们会给他买几本连环画,《三毛流浪记》,《岳飞传》,《三国演义》。有一天他请一位舅舅给司琴每本什么书,他回去给她念,这位舅舅二话没说,给她买了《格林童话》和《匹诺曹》。
             回到家,司明高高兴兴地拿出书来,对躺在床上的司琴说:“你喜欢听故事吧!爸爸跟我说过,你喜欢《渔夫和金鱼》,《松鼠和皇帝》。看,我给你念着个,你喜不喜欢听?”
           司琴正百无聊赖,就说:“好吧,你随便挑一个,看我会不会睡着,三叔从前说,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好吧,”司明随手翻开《格林童话》开始念。听着,听着司琴睡着了,念书的人也趴在床边睡着了。
           三舅妈把一切看在眼里,对宋韵说:“这孩子蛮好的,对司琴很上心,又懂事。他妈妈大概是不要他了。好多回到城里的知青都找不到工作,只能在街道办的小厂子里干体力活。要一个女人带个孩子在这里生活可不容易。就算那么好的孩子也没法带,如果她愿意在你们那里生活可能会好些吧?”
           宋韵叹了口气说:“其实,她三叔不一定会在我们那里,虽然我们那里的几所大学找过他。他是要回北京去的,学校来信恢复原职,接着当老师。其实,他的俄语、法语、英语都很好。他看那些资料,书籍一点都不吃力。爸爸从英国带回很多书来,有几种不同的语言,大概是工程方面,机械方面的。都在,我和妈把那些书藏在马廊上边的小房子里。我让他看过那些书,他看得入迷。他说也不全是工程和机械,有些是化学方面的,有些是小说、哲学和散文、历史。他要我好好收着,将来给司斌,司琴,还说他们会喜欢。他三叔样子虽然有些粗犷,其实人是很温和的,脾气直些,对孩子很好,这个女子真是没有福气。只是苦了这孩子!”
           “在找找好了,若这孩子的母亲肯带着这孩子跟着他三叔,倒也是好事,若找不到那也只好带着他。你说这孩子会不会知道得更多些?他有七八岁了吧?该知道事情了。”舅妈又问。
            宋韵心里一亮:“也是,等我问问他看。”
          “你别问,试着让司琴问问看,我看谁问都不会有结果,反倒伤了他的心,司琴问他不会有戒心。”舅妈给宋韵出了个主意。
            宋韵正要开口,门口传来了一个清脆的声音:“宋家,电话!”在巷子口的居委会有公共电话,谁家有电话,守在那儿的女孩儿就会跑来,在门口大声叫,每次一角钱。舅妈立刻应声:“来了!”就叫上宋韵往院外走。前一天宋韵已经打电话给丈夫,告诉他女儿的情况,司明妈妈的下落看来是难找。舅妈边走边对宋韵说:“这会儿大约是你丈夫打来的吧?要他别太急,等孩子好些再回去!”
           宋韵拿起电话,那边传来的却是小叔的声音:“二嫂,是我。司琴还好吧?昨天我打电话回去,二哥跟我说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我过去会你们,司明妈妈找不到就算了吧!”
           宋韵想了想说:“司琴没什么大毛病,只是这些天身体差些,再过两天,等司琴好些可以上路了再说。我想司明会不会知道得详细些?也许他记得他妈妈的地址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说:“也许吧,不过,你可以等我两天吗?我这里的手续快办完了,等我办完手续就去上海和你们会合。我们一起回去会好些,你一个人带孩子上路恐怕不行吧?”
            宋韵有些吃惊:“你要回去吗?”
           “唔,家里还有些事情要办,回去一趟。你们在上海等我,我们一起回去!”对方匆匆地说。
             “好吧,我们等你。”宋韵想了想,有他做伴当然好些,想到来的路上那样的困窘,心里还发毛。
             放下电话,她心情好起来,本来还一直为怎么回去发愁。虽然家人安慰她说回去的火车没有来时拥挤,情况好多了,只要买卧铺票,路上就轻松。她还是想,不得已就带两个孩子坐飞机。这下有小叔来帮忙她有勇气坐火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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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2-3 21:38:56 | 只看该作者
      妈妈和舅妈说话时司琴并没有睡着,她安静地躺着是因为司明睡着了。他在巷子和河对面的书店之间跑来跑去,跑了一早上,这会儿趴在司琴床边睡着了,司琴不想弄醒他,就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这些天躺在床上她时睡时醒,睡得并不沉,舅妈和妈妈的谈话,她都听在耳朵里。有些她没有听懂,不过她明白也许真的是司明的妈妈不要他。她第一次明确地认识到司明的境况,难怪几个表哥、表姐对司明和对自己会有所不同。“要不要和司明一起去找他妈妈?要是她真的不要司明,或者不肯和司明回去那该怎么办呢?”司琴想着,想着睡着了。
      要找到司琴叫她回来准时吃药不是件简单的事情。舅妈总是让放学回来吃午饭的孩子们顺路把她找回来,每个孩子都规定了该去的线路。弄堂里的学校,街道办事处的工厂,河边,尤其可以下到水边的地方。
      自从大人们允许独孤司琴下床,没两天她就和院里,弄堂里的孩子熟悉起来。就像在家里一样,到处跑,四处去探险。“从前的报童也没她跑的远!”舅妈常说。最后,舅舅和街坊放弃让司明跑腿的工作,让他紧紧跟着这个妹妹。别让她到危险的地方去,别让她跑得太远迷了路,别让她忘了吃药吃饭的时间。司明艰难但认真地履行他的工作。只是司琴从来都是好奇心胜过一切,而她又像猫一样灵活好动。跟上她,抓住她几乎是成年人不可能的事。司明每次带她准时到家都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哄哄她,有时是威胁她,说要告诉她妈妈她又下到河边去了,她又钻过工厂的铁栅栏去了……
      虽然到上海不久,弄堂里的人就给了她一个绰号:野猫!宋韵每天都得花十二分的力气控制住自己的脾气,一而再,再而三告诉自己,女儿刚刚死里逃生,如此等等……
      有一天一位姨妈来访,司琴正被罚坐在椅子上,背唐诗,要她背十首。她毫不在意的问:“背完我就可以去玩吗?”
      宋韵气的直跺脚,而司琴却毫不犹豫地开始拿起书来,念上面的诗句,有些字她不认识,司明听见错了就纠正。这种情形并不多,司琴好像几乎都能读通、读懂。而且,不过半小时,她就把要她背的诗全背得了。她突然爬起来,站在椅子上,大声背那些要她背的诗。十首诗,字正腔圆,没打咯噔,一气呵成。院里聊天的人被她吓了一跳,都默默地看着她,一时间院子里冷了场。来访的姨妈回过神来惊奇地看着她问:“司琴,你什么时候学的?你能唱吧?”
      司琴吃了一惊,看着她不做声。
      “外婆教你的?你会写字吗?小小年纪可真了不起!”姨妈微笑着看着她。
       司琴看着她,突然大声地开始背诵毛泽东诗词,同样的一字不差,字正腔圆。姨妈微微一愣,表情变得僵硬,尴尬,转身匆匆告辞。院子里的人都默默地悄悄转身离开,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宋韵和嫂嫂迅速地走到司琴面前,把她从椅子上抱下来,收好东西,把孩子们带回屋里。
      舅妈关好门,轻声问司琴:“司琴,你什么时候学的?还学了什么?”
      司琴回头看了妈妈一眼,妈妈的的脸上有鼓励的样子,于是她看着舅妈说:“我弹琴时在楼上的小黑屋子找到的,还有字帖,外婆教过我查字典,有时我问她,她就会教我!”
      宋韵回过神来:“是了,我们小时候的字帖,妈的琴谱、爸的书什么的都藏在那里。”
      舅妈笑了笑对琴说:“你喜欢读书,那很好,有些东西我们喜欢,自己知道就好。明白吗?”司琴似懂非懂地看着她点点头。“你是个聪明孩子,你的毛主席诗词背得真好!你在那里学的?”舅妈有意无意地问。
       “哥哥的课本,还有学校上课也在背,天天都在念!”司琴看着舅妈说。
        “该送你去学播音,那么小口齿就那么清楚,发音那么好!”舅妈笑起来说:“明天我们去逛逛街,买些东西好吗?”
        “好!”司琴高兴起来。这意味着她会有新衣服,司明会有新书,司琴十分高兴。这天接下来的时间里,她乖乖地呆在院子里,帮妈妈拣些豆子,准备晚饭。晚上舅舅、舅妈回来,给她带回一本书来,那书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司琴接过书,翻开扉页,上面有些字,大约是说这本书是某个女孩儿七岁的生日礼物。是父亲给她的祝福等等,还有一方方方正正的印盖在上面。书被保管得很好,虽然旧,但是整整齐齐,没有被折过的痕迹,没有一点污迹。纸张非常光洁坚韧。翻过扉页,头一页就是一张漂亮的版画,月亮下的大海和人鱼。印刷得非常工整清晰,里面的字虽小但是一样的清晰整齐,没有错别字。这是一本极少见的《安徒生童话》,舅妈从司琴手里接过书翻开,立即吃惊地抬起头开看着丈夫问:“你怎么弄来的?我听说他家早就被抄了,人也不在了!”
      “从前的苏老头,你记得吧?厂里看门的那个,他现在悄悄弄旧书。我给孩子们找了些辅导书,他就给了我这个,说搁在他那里好久了,问我要不要?我看给司琴正合适,就拿来了。说起来我们和他家还是世交,见到这本书,就怎么也放不下,总觉得它该有个归宿,小韵,你就带回去吧。你和他家女孩儿差不多大,他和爸爸是同学,一起去的欧洲,差不多时候回来,他们是极好的朋友。父亲过世,他极难过,常来看望祖父母。可惜他们家没人在了!”宋韵默默地从哥哥手里接过书来,真是物是人非。
      司琴在旁边看着妈妈和舅舅的这一幕,知道那本漂亮的书和自己大约是没关系了,也就不放在心上。她盘算的事情是如何在离开之前帮司明找到妈妈,问个清楚,她到底要不要司明,要不要跟着司明回家去?这也是她这些天到处乱跑的原因,她竖着耳朵听见不少背着司明说的消息。她早已经背着大人问过司明,记不记得他妈妈说没说过外婆家住在哪里?司明告诉她,妈妈常说外婆家窗子打开就看见不远处的河,苏州河,石库门和洋房。司明不知为什么,说起来总是有些不愿意的样子。司琴本能地知道他不愿意别人见到他妈妈,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但是司琴决定自己帮他找妈妈。她向弄堂里坐着乘凉的阿婆们打听苏州河,阿婆们立刻如数家珍,告诉她这,告诉她那。司琴抓住机会问:“离这里远吗?”一个阿婆说:“不算远……”
      “侬要去呀?那里从前有很多漂亮姑娘,侬很漂亮?”一个老头逗她。“侬去死!伊是小孩!苏州河那样有名,伊好奇罢了!”一个阿婆把他骂了回去,“伊要想去看看,改天让舅舅带侬和妈妈去,那里很漂亮,租界里房子蛮漂亮了,教堂呀,桥呀很好看!侬乖乖听话,舅舅、舅妈就带侬去!”
      自那天起,司琴就盘算着怎么提出要求来,去苏州河。在弄堂里跑了那么些天,也没跑出去,司琴觉得大概得坐火车才能到。想到火车,她心里直发毛,不过也顾不得那么多,大概司明没有机会再来,离家太远了。
      这天,司琴听到了确切消息,三叔要到上海来,他来了以后,他们就一起回家去。司琴觉得不能等,就在听到消息的当天晚上,在吃晚饭时对妈妈说:“妈妈,外婆告诉我舅公家住在租界那边,那里什么样?苏州河很好玩吗?齐家阿婆说很漂亮呢!”
       “伊怎知道苏州河?租界?外婆教你的?”舅妈奇怪地问。
      “也是,好几年没有见到三舅,开始还往来,就是公私合营以后,他还常来看我们和爷爷奶奶。后来各家遭难,怕彼此影响,渐渐没了往来。小韵,你没见过他吧?过天我们去一趟,到了上海应该去看看他,孩子们也去那边逛逛。明天我就联系一下表姐,看看星期天他们有没有空,齐家阿婆说的不错,那里很漂亮!”舅舅高兴地说:“一会儿我去通知老三,星期天有空我们一起过去!”
     周日一家人清晨会合,浩浩荡荡地出发去苏州河,很久没有这么一家人出游,表兄弟、姐妹都放弃前嫌(这些天的拥挤,就算没有他们也够挤的,他们之间已经十分不快。),彼此表现出难得的容忍。司琴也不那么难以相处,看来只要能去苏州河,她什么都能忍。在一个石库门的小院子里,司琴见到了外婆常提起的舅姥爷,他已是白发苍苍,精神还好,看见宋韵就连声说像。宋韵拉过司琴来,还没等开口,舅姥爷就流下泪来,抓着司琴的胳膊直说:“这孩子,这孩子,这样的眼神,这样的鼻子,这样的嘴,活脱脱的欣梅……”说着呜咽起来,欣梅这是外婆的名字,看来舅姥爷是把自己认错了。司琴看着他的样子,在他脸上找外婆说过的舅姥爷的样子,看上去并没有多少相似的地方。她想也许外婆记错了吧?看到他抓着自己的手在颤抖,司琴不自在起来,她轻声说:“舅姥爷,我和外婆长得像吗?”
     “像,像,小时候她就那么难缠,也这么精灵古怪的……”舅姥爷松开手,忙着擦眼泪,乘此机会,舅妈把司琴拉到一边,让宋韵、哥哥们和舅舅多说说话。他们舅侄有许多话说。姨妈识趣地带着两个舅妈和孩子们到外面逛苏州河,看看有名的地方。快中午时,姨妈让自己的孩子带着表兄弟、姐妹们在弄堂里玩,自己和两个弟妹回去做午饭。
    司琴终于得了自由。姨妈前脚一走,她就忙着问表姐那里是外白渡桥,表姐的回答却让她心里一凉,“还远着呢,我们去不到!”
      “那苏州河上有几座桥呢?”司琴不死心地问。
       “多了!”表姐奇怪地问她:“你要干什么呢?”
       “那座桥附近有很多弄堂?”司琴又问。
       “这里就有很多弄堂,桥两边都是!”表姐很奇怪地看着她:“你找什么?”
        司琴看了看不远处正对着河水出神的司明说:“没什么,只是听人说很好玩的样子。”
      “喔,有什么好玩?不就是青砖的,红砖的房子,有花园的要漂亮些。从前姥爷家的房子就在那边,有花园、果园、大房间、大阳台……”表姐向河对岸扬扬下巴说.
      司琴向她指的方向看去,河那边还是房子,她不由得叹口气说:“听上去像外婆家的老房子,也是一样的花园,影壁、鱼池,大房子。”
       “你们那边也有吗?还在吗?”表姐不信地看着她。
       “不是我们的了,房子还在,花园没了,鱼池被改成自来水台。就在我家后面,改成学校。”司琴迅速地说:“这里最近的桥在哪里?什么颜色?”
      “就在弄堂口不远,出去往右拐,顺着河边走就看见,被漆成绿色的,去年还是灰色的!”表姐好奇问:“你知道这里?来过?”
       “没有,我听人说的。”司琴有些失望地说。她记得司明说过,妈妈说离家不远的桥是座铁桥,铁桥怎么会是绿的。
        没等她多问问,姨妈已经来叫他们去吃午饭。吃过午饭,舅舅们带着自家的孩子们告辞,他们回去还要走很远,坐船,再倒几次车。舅姥爷留司琴妈妈和两个远道来的孩子住两天。想到也许今生无法见到妹妹,舅姥爷就忍不住想和侄女多聊聊。司琴跟着姨妈送舅舅们出去,弄堂长得像是没有尽头,舅舅们回去没有走来时的路。他们刻意走河边的路,在不远的地方有码头,他们乘船可以溯河而上,沿途看看风景,乘船也比坐公共车凉快多了。她看见了桥,看见河里的船,努力记下弄堂里的路,怎么出来的,怎么回去。
      司琴莫名其妙地高兴起来,这一天她十分乖巧,帮着大人做事情,和颜悦色地和表姐聊天,判若两人地做起乖乖妞妞来。连宋韵都感到奇怪。姨妈对她大加赞赏,说她懂事,乖巧招人疼爱。司明一晚上奇怪地看着她,不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
     第二天一大早,姨妈去上班,表姐去上学,家里只有妈妈和舅姥爷,他们又忙着聊天。司琴和司明的了自由,和妈妈说了一声就跑到弄堂里。司琴带着司明往外跑,沿着头一天的路,司琴把司明带到了河边。
      他们站在宽阔的河边看着平静的河水,司琴问司明:“你妈妈还告诉你什么了吗?这里有好多桥,都有名字,她告诉你名字了吗?”
       司明看着江水摇摇头,抬头极目望去,江那边遥不可及,上游似乎隐隐的在远处有座桥,下游江水连天。
      “表姐说那桥不远,我们先去看看吧,看看是不是铁桥。”司琴看着上游的桥对司明说。司明点点头,两个小孩顺着河边往上游走去。他们走了不远。果然有座桥,不过是在另一条河上,如果那是河的话,它流到苏州河里。孩子们过了桥,往前走,那边却渐渐没有弄堂,街面宽阔,很多大房子立在街边,司琴有些失望。司明不肯再走说:“不是了,我妈妈说外婆家在弄堂里,红色砖房,三层楼。这些太大了,而且也不是弄堂。我们回去吧!”司琴点点头,两个孩子掉头往回走,走不多远,他们就看见表姐在弄堂口东张西望,看见他们就跑过来说:“快回去,家里都急了,你们跑到哪儿去了?”
       “我想去看桥!”司琴抢着说。
       “我就知道!我这么跟姨妈说,她说从没听见你说喜欢桥!”她带着两个孩子快步往家走。
        进门表姐就大声说:“我们回来了,他们真的是去看桥。还好没打算走到外白渡桥!”
        “这两个孩子!这里可不是家里,想去的地方都走得到,”宋韵厉声对司琴说:“不许这样乱跑!”
        “二伯母,是我想去看看,你别怪司琴!”司明低着头对宋韵说。
        宋韵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小孩子,好奇罢了,你别怪他们!”舅姥爷在客厅里对他们说:“在家里没见过那么大的桥吧?这里的河也很宽吧?”
      “等我放学带你们去好了,这里的桥多。”表姐灵巧地把话岔开。表姐果然不食言,下午放学早,她就带着两个孩子去看桥。孩子们发现原来有些弄堂里都有桥,木桥,铁桥,水泥桥,各式各样的桥。司琴又失望起来。反而倒是司明越来越镇静,也离那个和司琴在大雨里聊天的小孩子越来越远。
      离回家的日子越来越近,独孤雷鸣已经从北京到上海,在上海拜访过一些从前的朋友同事。感慨时间飞逝,世事沧桑,细数离去的朋友,还在的人,人人心里都有本不堪回首的书。
      在离开上海的前一天,姨妈和表姐来送行,带来舅姥爷的礼物,几套织锦的被面,缂丝的披肩。表姐来实践自己的若言,带两个表弟、表妹去看外白渡桥。姨妈则和舅妈们一起带着妈妈去买东西。没有小孩子在身边,她们逛得十分开心。
      司琴和司明和几个表姐妹、兄弟往外白渡桥去,他们都高高兴兴地领了零花钱,跟着表姐出门。他们只不过是以去那里为名,借机去逛了他们喜欢的地方,吃了零食,买了喜欢的书,一路逛到桥边已经下午三点。司琴出人意料地没精打采,只是跟着他们到处逛,除了吃雪糕,买糖,她都提不起精神来。那座桥也是枉然地立在她面前。倒是司明好奇地远远见到那桥,就不自禁地脱口而出:“它真大!真漂亮!”引得四周的人们回头微笑地看着他,他那地道的上海腔又叫人好奇。而司琴只是以“哦……”来回答他。
      他们来到桥边,桥上车水马龙,那巨大的钢梁更加引起了司明的兴趣,他高高兴兴地看那些往来的车子,数那些钢梁,全然忘了他是来干什么的。
      司琴想起了那天司明不在,舅妈和舅舅的谈话。舅妈说司明妈妈也太不负责了。舅舅说她还是对孩子很细心的,给他找了个不错的归宿。舅妈说那不是她细心,是这孩子命好。不论什么地方,什么人,她都会随意地丢下孩子的,卖了他也不一定。只是现在没有卖人的了,舅舅反而对舅妈说别那么刻薄。
     司琴始终想不通为什么司明妈妈会这么对他。自己常把妈妈气得跳起来,可妈妈也没有不要自己。妈妈这些天还把如果自己有司明的三分之一,妈妈就会幸福得像在天堂了!这样的话挂在嘴边。她心不在焉地跟着其他几个孩子逛,不觉间,天已经晚了。孩子们却在路边的一个转角发现了新开的一家书店,有很多连环画,有些是新出的。他们一窝蜂地冲了进去,后悔一路上零食吃的太多了。司琴和司明已经有不少连环画,这也是他们和其他孩子起冲突的原因之一。他们没有跟着进书店,告诉表姐他们在桥头等就回到了桥上。司明对那桥十分入迷,还说回去要画下来,要是山上有那么一座桥的话,路就好走多了,那该多好啊!司琴对他说的山路没什么印象,也不理解他为什么那么着迷。“不过他高兴那就随他吧。”她想,以其和那几个刁钻的表哥、表姐在一起,不如再和司明去看桥。
     桥上已经没有多少人,偶尔有汽车往来。夕阳已经落到江里,桥改变了颜色,看上去十分庄重,司琴再次走到桥上,从桥上看着太阳落下去的地方。心想:司明看来真的是找不到妈妈了。想到司明,她下意识地回头找司明。一个打扮时髦的漂亮女人向她迎面走来,隔断了她的视线,司明被那个漂亮女人挡在身后。司琴撇着头想绕过那女人看看司明在不在那边。那女人走得更近了,司琴被她的脸吸引住,她在这张脸上看到了似曾相识的东西,只是不知道是在哪里看到的。
    看到一个小孩子这样大胆地看着自己,她看上去有些恼怒,狠狠地盯了司琴一眼。迅速地从她身边越过,这时候在桥头的司明发现看不到司琴,大叫起来:“琴,琴,你在哪?琴……”听到他的声音,司琴立刻想到他的额头和鼻子,和这个盯着自己的女人有些地方很像。那女人听到司明的声音吃了一惊,停住脚步,慢慢转过身来,往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司明看到那女人立刻停了下来,继而向她跑来,张开嘴像是要叫她。司琴却看到在她眼睛里的惊恐和恶意,她的眼神很快变得恶狠狠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跑过来的司明。司明没喊出声来,反而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那女人看见他停下来,这才慢慢地转身,朝着她要去的方向迈开坚定的步伐,稳稳地向前走去。司明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远去。
     司琴明白了她是谁,立刻拔腿追上去喊:“阿姨,阿姨,你等等……阿姨……”那女人的高跟鞋声快了起来,几乎是跑,司琴提高了声音:“阿姨……”
     “司琴!”司明的声音突然吼了过来,从来没有过的严厉坚定。司琴吓了一跳,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司明,司明冷冷地看着远去的背影,脸上露出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镇定,司琴看得心里发寒。“随她去……”司明走上前来,拉起司琴的手,司琴感到他的手有些发抖,手心冰凉。他拉着司琴掉头往回走,司琴被他拉得踉踉跄跄,因为她不时回头,希望那女人会转身回来。但是没有,她连头都不回,径直地走过桥,扬长而去。拉着她的司明也是头都不回,拽着她直接快步离开外白渡桥。
     回到家,孩子们又得到一顿教训,太晚了,直让大人们操心,不过还有更晚的,妈妈们回来已经九点了。司琴没敢说桥上的事,司明话更少。客人们离开,舅妈和妈妈收拾好行李,舅舅、三叔把行李先送到三叔住的招待所,那里离火车站只有一步之遥。没人提司明找妈妈的事情,人们终于承认那女人是存心不要这个孩子,也不是意外的事情,所以也就绝口不提。
     第二天一大早,孩子们起床,吃过早饭,向舅妈告别。赶到车站三叔已经把大包、小包拿上了火车,鉴于来时的教训,这次妈妈买了卧铺票,而那些大包小包也才算有地方放。这一路上司琴还好,司明则话少,还是一如既往地看着妹妹,司琴似乎一夜间长大了不少,不是那么难以控制。至少可以和她讲道理,没那么倔,这算是宋韵此次上海之行的最大收获。一路上司琴没再让她操多少心,她能安静地躺在铺上听司明把《匹偌曹》念完。听他念书有种说不出来的味道让人难过,司琴乖乖地听他念,脸上有一种似懂非懂的神情……
     回来的路没有去的那么艰难,宋韵的心思却并不少,反而更加沉重。小叔已经告诉她,他不会回北京,也不留念上海,他已经办清所有手续,回老家上山去。而且也不会在城里大学任职,只想回老家上山去。很多地方已经开始承包土地和山林,回家后他把老家的那些荒山包下来。他已经在那里种了十年的树,还悄悄在废弃的林场里开了几个苗圃,他已经开始自己培育种苗,药材,名贵树种,驯化野生的花卉,很多树已经很大了。那是自己喜欢的生活,那才是他要的。还要带着司明回到山上去,城市并不是他们的归宿。在北京和上海他买了不少林业方面的书,从现在开始学习如何管理好山林。宋韵在火车上才听到小叔这么说,以为是开玩笑。后来看他说的那么认真,脸上没有赌气抱怨的样子,而是认认真真,坚定乐观的表情,明白他说的是真话。
     想着在上海看到的听到的,自己这些年的经历,若不是遇上丈夫。那政委又极好心,正直勇敢,有能力改写自己的简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家。母亲也许还在染布,又哪里来这样可爱的一双儿女。想起包里的那本《安徒生童话》,不由得悲从心起,也就没有劝小叔好好再想想之类。安静地听完小叔的话,也觉得他的办法可行,也许,按自己的想法,给自己干是合适他的办法。见过自然的残酷,也感受过它的美妙。知道劳动的辛苦,也收到劳动的果实。再说小叔不是个没三不着两的人,他一定是已经想清楚了才这么做。那么,就祝他好运吧!
     回到昆明,宋韵找到机会和丈夫说了小叔的事,希望在他们兄弟谈这件事前给他一个心理准备,兄弟两别闹僵了。出乎预料,丈夫没有像她想的那样生气。只是安静地听她讲完,想了想,叹口气说:“他就是被那块地给绑住了的,谁也劝不了,也好,多亏了那几座山,他才安稳下来。他要回去就回去吧,自然会弄出个名堂来,他不是个自暴自弃的人。他想包哪座山?那里山多了去了。找到司明母亲的下落没?”
     这回轮到宋韵叹气:“知道是谁,也侧面谈过,就是不认。说死都是自己没生过孩子,也没结过婚!发现我们不会拿司明冒险对质,更是铁了心的不认。我还告诉她小叔恢复原职的事情,她不为所动,只是更加有恃无恐地说我认错了人。现在想起来,估计她了解三叔的脾气,知道他不会回城里去吧?!”
     独孤雷震听着笑了笑:“这女人,生在福中不知福,司明是个难得的好孩子。是个将来老了靠得住的孩子。不过谁知道呢,她有她的盘算,我看司明和司琴倒是很合得来,比和她哥哥都好。真奇怪,这孩子看来是专为我们司琴生的一样!”
     宋韵笑起来:“你胡说什么?怎么就是为司琴生的?都还是小孩子呢!说来也是,司斌一味的让着司琴,任由她胡闹。司明有时候就不会,他会劝她,不过司琴也听他的,不像对司斌,明知道自己错,可还是对哥哥死不认账。同样的话司明说出来有作用,司斌说简直就是对牛弹琴!还有……”
     独孤雷震听着她滔滔不绝地说两个孩子,哈哈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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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楼主| 发表于 2018-2-4 20:53:18 | 只看该作者
      独孤雷鸣当晚就和哥哥谈了自己的想法,没想到哥哥没有用国家需要,培养你这样的人才,国家花了大力气,等等,如此之类来教育,劝说他。只是说既然决定了就去做吧,别把自己的学问荒废了就好。独孤雷鸣很感激他的理解,就把自己的打算一并说了,听得独孤雷震目瞪口呆!按他的说法,过不了十年他可就是大地主了!他要包的可不是几亩地,那是一连的几座大山,有些从前是林场,现在树砍光了,泥石流十分厉害,水源枯竭,根本就是荒山,都荒废很多年了。
      独孤雷震想了想问他:“行不行?是不是太多了?要请多少工人?你算过没?那里路不通,又没河,就算种出东西来怎么弄出来?人背马驮也得要个时间,只怕还没给弄出来就坏了!”
      独孤雷鸣哈哈大笑起来:“你以为我会赶着牛车来城里卖菜么?傻了,我种出来自然有人上门收。现在不弄下来,以后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独孤雷震想了想,反正也坏不到哪儿去,还能再坏么?也就不在这上面和他纠结。过了这个问题,独孤雷鸣抽空整理了嫂嫂藏在小房间里的书籍,把书籍分类,收好,做了防蛀,打包。好在宋韵和老太太,每年在那些箱子里放了很多樟脑,又养了猫,书籍保存得很好。独孤雷鸣捡了些他要的书收好。最后他看见一只摔坏了的东西搁在最里边的隔板上,好奇地拿出来看,看起来像是乐器,弦都断了,不过整体还好,他用指头敲了敲面板,声音很柔和,共鸣还好,只是有些刺刺啦啦的杂音,看来是因为摔坏了的缘故。他把那东西拿出来,在院子里仔细研究,对这个自己从未见过的东西起了莫大的兴趣。
        等嫂嫂回来,他忙不迭地问:“这是什么?”
        宋韵叹口气,气不打一处来:“都是司琴干的好事!这就是她摔坏的那只古琴!这琴极好,你看看后面的落款,是我父亲那时的名家制的,专为父亲定制的。光做琴的木头在那时就十分难找,你看全被她弄坏了。”
       “我说呢!这就是古琴?司琴的名字就从这上面来的?是个好东西,音箱大小,木头材质,厚度,面板拱起的幅度,前后的宽窄,漆水的厚薄,这些徽记的分割,一切的一切恰到好处。这是手工能达到的最高境界了,声音应该也是最微妙的,难怪说琴、棋、书、画,拿它打头,真是好东西!”独孤雷鸣兴奋得像得了宝贝似的,拿着那破了的古琴爱不释手,对着嫂嫂滔滔不绝。
       宋韵吃了一惊,自己跟着父母学过,也算略知一二,可是听上去这个从未见过古琴的人却比自己更加了解这乐器。她转念一想高兴起来,就问:“你能修好它么?你说的和我父亲说的差不多,真奇怪,你真是第一次见到古琴么?”
       独孤雷鸣从古琴上抬起头来,奇怪地看着我她:“这琴身就足以说明问题,这设计是十分完美精妙的!不单综合了物质的材质,气流的运动,还预留了人的感知和思想空间……”他又低下头,仔细查看那琴:“可惜,木头已经摔裂了,声音定是无法恢复到以前。我不知道那时的人以什么唯美,怎么是韵,没法恢复自然的结构,那时人的感知。不过,也许我可以试着做个新的,声音会不一样,不过应该也八九不离十!毕竟,十四世纪的小提琴拉起来,和现在做的声音大不一样。就算能按比例做出一模一样的,声音还是不一样,自然总是在变的,人的感知也一样!”
       宋韵看着他独自摆弄那古琴,听着他的长篇大论,似懂非懂地站在那儿。
       宋老太太不知什么时候来到院里,听着他们说话。想了想回到屋里,回来时手里多了本锦缎封面的线装书,立在屋檐下,对在玉兰树下摆弄古琴的独孤雷鸣说:“他叔叔,我这儿有本书,是硕这琴的人给琴的外公的,那时他刚从欧洲回来。看见我在弹他家书房里的古琴,也像你这样好奇。后来学会了弹琴才开始制琴。他要轻松些,我公公认识很好的琴人,他们会弹也会制琴。其中一位极好,给他硕了这只琴,他也跟着他学会制琴,还给了他这本书。你那么喜欢这古琴,拿去吧,也许会有用。”
       独孤雷鸣起身接过书,翻开一看,非同小可,像捧着主席像似的捧着书,看着老太太说:“亲家妈妈,这个可是明代的书,看来像孤本……”
       老太太一笑说:“我知道,放着也是放着,你爱这个,拿去有用。没人懂它,就是搁在水晶柜子里又有什么意思?等你学会,给琴硕只新琴,她不是个蠢笨孩子,天赋很好的,只是给逼狠了。她弹得极好……”
       独孤雷鸣呆呆地看着老太太转身回屋,这才低头看那本书。宋韵也凑过来看那本书,封皮是锦缎的,那样子不算久远,里面的纸张却已经发黄。那上好的墨似乎还透着香气,瘦金体,字清楚整齐。书还有序,那年份明明白白写的是五百年前的事。宋韵抬头和他对看一眼,面面相觑。独孤雷鸣立刻把书拿到太阳照不到的地方,对嫂嫂说:“二嫂,你能给我找些宣纸,笔墨纸砚什么的,我想最好还是抄下来,这书可不能再随意翻!”
       宋韵立刻上楼,找出当初收拾屋子悄悄留下来的一只箱子,里面有几块古墨,祖父留下的狼毫,端砚,上好的宣纸,镇纸。都是祖父留下来给父亲的纪念。她想,这就是父亲说的用上的时候了。等她出来,独孤雷鸣已经把堂屋里的大书桌收拾好,铺了一块毛毡把那书端端正正地放在上面。洗好手,他接过嫂嫂给他的箱子,取出文房四宝,恭恭敬敬地摆好,从井里打了水来,研好墨,一笔一划地抄起书来。宋韵在一旁看了看,发现他的毛笔字写得十分流畅端正,很好看的柳体。她悄悄退出来,到厨房和母亲一起洗菜做饭。
       孩子们玩回来也被告知,要像院里的那只成了精的老猫一样安静,不打搅三叔写字。接下来的几天院子里安安静静,不但独孤雷震觉得不自在,连房子都觉得太安静了。好在独孤雷鸣很快就抄完了那本书,接下来他拿着那抄好的书对着古琴仔细观察研究。每次弄清楚些,他就十分高兴,好像忘了他的荒山计划。每次司琴和司明玩回来,和他打招呼,他就对着司琴皱眉头说:“你这个小坏蛋,把好好的东西都糟蹋了……”弄得司琴很不自在。
        有一天司琴睡起午觉来,看见三叔拿着琴谱对着琴比划,看了一会,她说:“没那么难了,大的数字是指那根弦,小的数字是指徽位,大数字外面是指右手的指法,小数字旁边、上边是左手的指法。”
        “啊呀,这孩子,还教训人来!”宋韵在楼上训斥女儿。
          三叔笑起来:“真是这样,你这么一说,倒容易了。”
        “难怪你学什么都快,学什么都不精!像你这么直奔主题,很多细节都忽略了。而细节是很重要的,没了细节好多事情就没意思。”独孤雷震来到女儿和弟弟身边看着女儿说。
         司琴有气无力地:“啊……”了一身,转身离开,她不明白父亲的意思,也没有心思要去想明白。她不耐烦地等着父母去上班,好叫上司明出去玩。
        过了几天,三叔留下司明和司琴、司斌做伴,自己带着那只破了的古琴和两箱子书回老家去。土地承包的事情已经开始了,独孤雷鸣一气包下村里的荒山还有撤销了的林场的荒地和林场。买了些牛羊回来,建起牧场,别人还在犹犹豫豫时,他已经忙了起来。人人都说他在山上独自呆得太长,脑子坏了,放着公家饭不吃,倒回来干起农活来。乡上的干部也来劝他,他谢谢他们的好意,不过他还是要干农活。很快人人都忙起来,家家分了地,得自淘生活去,再没有生产队上的工分,年底也不会有粮分。唯一没劝他的是七婶,看到养子下定决心要务农,她再次收拾好农具,打点起精神,准备和他一起拿出力气来好好务农。她坚信她的孩子是个勇敢的人,是个有学问的人,最重要的是他是个有良心的人,看看他怎么对司明就知道了。别人还在为包不包地吵闹时,她已经收拾好种子,晾在土房顶上。别人还在为种子发愁,她已经翻好地准备种冬粮。
             很快,暑假结束,司明被独孤雷鸣接回山上,司琴也在外婆工作的学校上了小学。她没有和父亲单位的孩子们去上重点小学,而是和巷子里的玩伴一起进了普通的小学。除了上课做作业,她一如既往地在巷子里跑,和玩伴到河边抓鱼,到很远的地方去采些野花野草。回来少不得被妈妈教训,说都是小学生了,怎么还是一点长进也没有。不许她在一天到晚往外跑,要她学着做些家务。干这些事司琴总是心不在焉的。就这么磕磕碰碰司琴上完了她的一年级,司斌已经初二了。
      这一年时间过得飞快,消息接二连三地来,上海的舅舅来信谈到一些家庭海外的亲友来访,有些人找到失散已久的亲人。三舅公家的大姐打电话来说已经接到大舅的消息,他还在香港。他带走的老四现在在美国读书,已经成家,过天就回香港。四舅在澳洲,姑姑在法国。姑姑、姑父带走的大哥现在住英国。年底大街小巷飘着的歌再不是革命歌曲,独孤雷鸣的计划正在一步一步地实施。这年没听见农村挨饿的消息,有人开始走街串巷地收泔水,巷子里的老太太们在自家厨房墙边放一个瓦缸,把淘米的水,吃剩的东西倒在里边。每天会有人来三分,两分钱地买去,喂猪。而这三分两分又被她们拿来去交自来水费。她们不打井水了,街道边,院子门口已经接了自来水管,有人守着,一大桶水三分钱,小桶两分钱。水井里的水只是拿来洗衣服拖地。来司琴家打水的人也渐渐少了。时不时有人在巷子里、路边叫喊:“旧衣服换鸡蛋,旧衣服换鸡蛋……”
      从前院子里的缅桂花开得让宋韵烦恼,那花香气四溢,一多起来简直让人受不了。那棵树偏偏长得极好,树冠被独孤雷震修得整整齐齐,像把大伞似的立在院子里。这年老太太给那些花找到了去处。清晨,花还在将开未开时让孙子摘下来,每天可以摘满满一小篮,让司琴上学时带上,顺路送去给巷子里的孙婆婆和王婆婆,她们是五保户,没有儿女也没有亲戚。司琴送去的花,被她们装在铺垫着潮湿洁白毛巾的篮子里,拿到街上去卖。其它的白缅桂一分一对,司琴家的金缅桂两分一对。两个老太太提着花篮在大街小巷里边走边卖,大声吆喝着:“卖缅桂花,卖缅桂花……香露露的缅桂花……”不用当心会有人突然跳出来割资本主义尾巴,抓投机倒把的现行。
       家里的布票,豆腐票多了出来,因为有时去买这些东西忘了带,卖东西的人也不会追着赶着要,所以就经常忘记带着出门。粮本上的粮食破天荒地出现了结余,司琴已经不那么老想着鸡蛋炒饭。
       大街小巷的人像是突然从梦靥里醒过来,开始忙忙碌碌地生活,连走路都带着风。图书馆开始对外开放,人满为患。电影院里的电影再不是那么几部革命经典。外国片也不再是《两亩地》、《流浪者》这些电影很快就被人们忘了,争着抢着的电影票,已经不是那么伤感,绝望的故事。电影院旁边的小店又开始卖葱油饼,摩登粑粑,豆花米线。要饿着司琴没那么容易,因此她精力更加旺盛,小脑袋瓜转得更快,要控制她越发的难上加难。
         不过宋韵发现了一个好办法,自从司琴开始能独立阅读,她就喜欢读书,于是她一股脑地把从上海带回来的拿给她,要她好好保管。独孤司琴就被母亲不知不觉中给困在院子里的玉兰树下。
        司琴对书有种古怪的嗜好,她的书不借给别人,要看可以,到她家院里来,和她一起看,先把手洗干净。小丽小她几个月,和她很要好,常常到院里来看书,杨方有时来,常给她们带些小鱼、小虾。那些鱼有着银白色的身体,尾巴上带着几道彩虹似的条纹,有着同样的光彩和颜色。司琴把它们养在墙边的石缸里,那东西原是一个大石臼,给马舂食料的。里面被舂得光滑铮亮,足有个水缸大,搁在院里有年头了。年前独孤雷震从边境上带了几颗小睡莲子回来,被宋韵拿只花盆装上泥土,种在里面,再把花盆搁在石臼里,打些井水把它装满。刚过清明那些莲子长出芽来,杨方看见说是可以像语文书上的作业一样,弄个生物群落来。于是到坡脚的翠湖里,用只玻璃罐头瓶子拴上麻绳,放些米饭在里面,扔到湖里,过会儿提起来,里面就会有些小鱼、小虾。他给司琴送了些来,司琴有了漂亮的生物群落。作为回报,司琴给他几个父亲带回来的步枪子弹壳。不过杨方想要的是高射机枪的弹壳,司琴却有天生的生意头脑,善于讨价还价。这并不影响他们之间的友谊,杨方的作业有时问司琴,虽然司琴低他两年级。年前老师来家访,问过是不是让司琴跳级,就像司斌那样。司斌三跳两不跳,已经跳到初二,估计十六、七岁就可以上大学。宋韵想了想说不,就让司琴按正常的速度念书。这时的司琴也还不满七岁。很快孩子们就要放暑假,宋韵又头痛起来,司琴要是没学校管着还不知道要野到哪里去。就是有学校管着,她也还会和几个男孩子跑到翠湖去抓鱼。跑到不知哪里的荒地去弄些野花野草来!而现在城里不少地方在挖地基盖房子,她居然还敢在那些工地上玩,捡些不明不白的东西回来。铜钱了、奇怪的珠子了、小碗、小碟什么的。前些天还被外婆狠狠地说了一顿,她拿回一颗拇指大,翠绿的珠子来,问是什么?外婆一看,吓了一跳,那是一颗翡翠珠,如假包换的翡翠珠,只是,那是下葬时含在死人嘴里的东西,叫落口!独孤雷震知道后教训了她一顿,可是,家里的教训根本管不住她的天性。她还是会背着他们去探险,哪怕死人也吓不住她!而司斌也不可能在像从前那样跟着她。宋韵心里明白,老实说,司斌其实也一样的好奇,只是自己视而不见罢了。看看他拿回来的那些书,前面的编者按,若是从前,还不知道要被怎么样呢?坐牢还算是轻的!简而言之,这个暑假让人头痛,那个工地不会停下来,图书馆正在卖旧书,两个孩子一天一个样地在长大……
        宋韵的烦恼被丈夫当笑话写在信里说给弟弟。不过,也不全是笑话,建筑工地的危险是显而易见的,司琴也是难以控制的。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在暑假开始前一个星期,独孤雷震接到弟弟从乡上打来的电话。邀请司琴和司斌去他那里过暑假,也请他们夫妇和孩子们的外婆来看看他那里的风景。听到这个消息,宋韵有些犹豫,山里,她一下子想到自己呆过的地方,想想司琴,真不知道她那冒失的个性会闯出什么祸来。独孤雷震没她那么多顾虑,想想自己也好几年没回去了,因为好奇那里会有什么变化。放下电话就积极地准备起来,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告诉孩子们。两个孩子没有什么概念,司斌依稀记得些森林和田野。司琴完全不知道什么是自然,也没见过家畜,家禽。她最了解的山,是城里的圆通山,最了解的河是盘龙江。对老家唯一的印象就是那里冷得树都会结冰,一地烂泥。想到没法和杨方、小丽一起在工地上探险反而有些不乐意。而且,听爸爸说的,三叔已经弄好了一只古琴,他花了一年的时间做成了一只新古琴。外婆看来是要去,自己是没法独自留下来的。妈妈的意思是,自己一定得去把那古琴学下去。想到整个假期得每天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花大力气姿态优雅地用手指在琴弦上舞蹈……
       啊……司琴想到就泄气,不过话说回来,她可以再见到司明,那也不错,她记得司明。她的另一个哥哥,还有外白渡桥上的别离,她至今没和任何人提起这件事,没人知道他们见过司明的妈妈。
       不管怎样,他们还是在暑假一开始的第三天就出发,出了城没多久,道路开始变得崎岖不平,颠簸得厉害。花了一个白天的时间他们才走了一半路。住了一晚,第二天上路时已经没有柏油路,吉普车在碎沙石铺成的麻石路上颠簸前行。时不时出现的大坑让独孤司琴吃不消。嘴皮都咬破了,不,应该说被牙齿磕破了。中午在一个小镇上吃饭,司琴突然冒出一句来:“要是外公在就好了,他会把路修好。这么走,难过死了。司斌你就学修路吧!铺路修桥不是件好事吗?”她从来不叫司斌哥哥,总是直呼其名,骂也骂过,打也打过,就是不改!
          司斌看了她一眼说:“让司明学,他不是喜欢桥吗?”
          “那你要干什么?”司琴好奇地问。
         “做医生,治你的坏毛病!”司斌把碗里肉挑到司琴碗里,平静地说:“快吃,一会凉了,你又要吐出来。”
          “你,做医生?”司琴不相信地看着他:“有意思吗?”
          “倒是你想做什么?”宋韵打断他们:“司琴!”
          司琴回头看看妈妈,想了想说:“还不知道,你说做生意怎样?”
          宋韵气不打一处来:“你这丫头,真是我前世的债,好好吃你的饭!”
         一家人终于在下午四点钟到了乡上,这里很少见到吉普车,小孩子们疯了一样跟着车子跑。人们听到喧闹声都来到自家门口看热闹。这是司斌后来告诉司琴的,那时她已经吐过几回,几乎不记得一路上出了什么事,山是什么样,水是什么样,哪里有河。司斌对那些东西记得一清二楚,对那些大山肃然起敬。
       好歹算是到了地方,司琴是再不想坐车了。车子停在乡镇府,独孤雷震和看门的人寒暄几句,放下车子就离开。他交代不许通知乡里他要来,好在这是个星期天,乡政府的院里没人。独孤雷鸣已经带着司明在那里等他们,除了他和司明,他们还带了几匹马。有几匹马背上已经驮得高高的,看来他们赶了街子,买了些农、,化肥,洗衣粉、盐糖、酱油什么的。
        司明长高了不少,也长大了,他礼貌地按顺序和长辈问好。安静地听完他们的夸奖,这才和司斌,司琴问好。看见司琴的脸泛着韭菜绿,就问她:“司琴,你晕车了?还好吧?你还能骑马吗?”
         司琴奇怪地看着他:“骑马?干什么?”
         司斌哈哈笑起来:“还没到地方呢!上次你在小秦叔叔背上睡着了,这次你得自己骑马!”
         司琴完全没料到还有后半段,而且是要骑在那么些个动物背上。小秦叔叔这时正和一匹马套近乎,它们看上去不算大,不过也不小,比见过的最大的狗大多了!独孤司斌正等着看她笑话,司琴明白,自己的这个哥哥有时也是不省事的,有时爸妈还和他一条战线跟自己作对,比如现在,要不然爸爸早吭声了。小秦叔叔也没有要帮自己的意思,只是看着自己笑。司琴又气又急,倒是急中生智,她离那些马远远的,歪着头数了数,心里有了主意。
          她对司明说:“司明哥,马少了一匹,我们俩最小,我们和骑一匹吧!不然这些马太可怜了,它们不是高头大马。”
        “好啊,过来,认识,认识‘白砂糖’。”司明走到一匹焦黄色的马跟前,拉过缰绳。回头发现司琴还远远地站在吉普车旁边,一边看着的人都笑起来。
       “原来你也有怕的时候,司琴,马有什么好怕的!”司斌已经翻身稳稳当当地骑在一匹黑马上:“没事的,比坐车好。你不会晕马的,没人会晕马。”他鼓励妹妹,其实他已经很多年没有骑马,这会儿只想放开缰绳,好好地跑上一圈。他心里已经巴不得现在就在山里的草甸子上。
        独孤司琴斜着眼睛一直看着司斌,熟练地上马,那马老老实实地立在那儿让他骑到背上,好像还喜欢他的样子。不自觉地撇撇嘴,转眼看着司明牵过来的‘白砂糖’。它要比其它几匹马大些,眼睛明亮,长长的白色鬃毛,看上去很聪明的样子。这时正安安静静地看着自己。
         司琴想了想,小心地走上前来,在司明身边站住,隔着司明对马说:“为什么叫你‘白砂糖’你爱吃糖?”
         司明笑起来:“因为它的鬃毛,你看!”司明像捋头发一样捋它的鬃毛,果然那鬃毛反射出星星点点的光芒像白糖一样。
         “你很漂亮,脾气也很好吧?”司琴自言自语地对马说。
         “你打算在这和它聊一天吗?司琴,我们可要先走,路还远着呢。”司斌在马上跃跃欲试,他的马好像被他感染了,也在跺着蹄子,不耐烦要跑的样子。司琴抬头看看,带来的东西已经稳当地捆在马背上,其它的人都已经在马上,连外婆都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在马背上,他们所有人正把自己当玩笑看。司琴懊恼起来,想着自己就算不怕它,可是又怎么爬到那么高的马背上呢?她抬眼看看,没有一个人打算来帮自己的意思。
        司明看出了她的为难,“来吧,司琴,没事的,‘白砂糖’很稳的,到这儿来。”他把马牵到院里的水泥台阶前,那台阶足有两尺高。司明让马贴着台阶站好。司琴犹犹豫豫地爬上台阶,马儿有些不耐烦,回头看司琴一眼,好像她是个怪物。司琴走到马跟前,司明已经爬上台阶在那里等她。“抓住鞍子上的铁环。没事的,别怕司琴。”司明鼓励着她,扶着她的腰帮她爬上马背,司琴整个人伏在马背上,一动不动。司明灵巧地翻身上马,对司琴说:“别怕,直起腰来,不然你会滑下去,走啦!”说着抖开缰绳,让马儿快步走起来。司琴紧紧抓着鞍子上的铁环,像只虾米似的蜷缩在马背上。
         “啊,女儿,你这成什么样子,完全的胆小鬼!直起腰来,挺胸抬头,不然连马都要小看你!”独孤雷震在门口一直等着他们,其他人已经走远了。
          “它要小看就小看好了,它那么大!”司琴趴在马背上不肯起来。
          “喔,你要做晕马第一人,这么趴着会吐出来!”独孤雷震逗着她说:“哎,司琴,我一直以为你喜欢黑海的勇士叻。我还想让三叔给你找匹白马呢,要雪白的那种,没有一根杂毛,跑起来像云一样。你这样,怎么骑呢?你这么一直趴着,怎么能看见……瞧,隼,它真漂亮,呦,还有小山羊,比你书上的好看!”
             司琴抬头匆匆瞟了一眼,什么都没看见。
            “啊,你这孩子,又要错过好东西了。”独孤雷震还是不放过她。
            “你行了,她还是个小孩子,连猪、牛都没见过,要她一下子骑马当然害怕了!”宋韵调转马头,来到他们跟前:“就知道你会这样,你这那是教她,吓唬她倒是真的。”
          司琴听见妈妈的声音,抬起头来,可怜兮兮的看着她。
         “司琴,慢慢坐直,试着抬起头来,别怕。哥哥会拉住‘白砂糖’的。你不会掉下去。”宋韵温和地鼓励她,司琴试着把腰直起来。“很有意思吧?把腰放松,别紧绷着,这样你就和马的节奏一致,骑起来很轻松,就好玩了!”妈妈在一边鼓励着,司明坐在身后,司琴慢慢试着放松紧张的神经。腰还是紧紧地绷着,不听使唤。
        “不错,不错,司琴,就这样!跟着马儿的节奏,放松。”妈妈高兴地说:“这不是比你一天到晚在巷子里跑,工地里玩有意思多了?看看,这些树多漂亮,那边那些花,比你从河边采回来的好看多了!”
        司琴试着抬头往四处看看,发现在马背上看起来,远处的山,近处的树,路边的野花和在车上看见的很不相同,要漂亮多了。森林和自己想的也不一样,不是那么可怕的样子。司琴开始试着自己去看,不知不觉的,她已经骑得稳当了。看到她不那么害怕了,司明又是个很好的骑手和保镖。独孤雷震和宋韵放开缰绳往前面去了。
        司琴渐渐大胆起来,不那么害怕了,话开始多起来。问这问那,虽然一行人渐渐远离的主道,开始往山里走,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天色也暗了,司琴反而精神好起来,和司明喋喋不休地聊。她的好奇心又占了上风,司明就像一本山地百科全书,花草专家,而且有问必答。
      赶了几天路毕竟累了,独孤司琴问着,问着就在马背上睡着了。司明安静地把她抱在怀里,把‘白砂糖’控制得平稳舒缓。等独孤司琴一觉醒来,窗外阳光灿烂,她闻见芬芳的松木味,还有一股独特的草香味。她躺在床上想了想,弄弄清楚自己是在梦里,还是真的在别人家的屋里。她想起来前一天真的是和爸爸妈妈赶路到三叔家来,还骑了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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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楼主| 发表于 2018-2-5 20:52:13 | 只看该作者
       独孤司琴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冲到窗前,把窗子推来,放眼望去,远处是高高的雪山,山顶上还有青白的积雪。跑出去外边是露台,爬上墙边的小凳子,近处是一片大草甸,房子就立在草甸的缓坡上。六月的高山草甸上开满鲜花,远处有几只羊和牛,前一天骑过的‘白砂糖’那漂亮的长鬃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司明和司斌正在不远处的草地上喂鸡,那些鸡就在房子左边的围栏里,围栏边上躺着一只黄色的大狗。
       独孤司琴跑进屋子,跳回床边,看见床上有一条土布做的裙子,她拿起来套在身上。尖叫着冲出门去,跑过一段走廊,冲下楼梯,直接跑出门去。光着脚在草地上狂奔,兴奋地奔跑,她那乌黑的卷发像旗帜一样在阳光下飘荡。
       独孤雷鸣和独孤雷震远远听见尖叫声,独孤雷鸣吓了一跳,独孤雷震却不以为然地抬起头来笑着,看着直接冲向自己的女儿说:“来向你要马了,要一匹像云一样白的马,这才是我女儿!”
        听见哥哥这么说,独孤雷鸣也笑起来:“我们家的人不喜欢马就怪了,看看她,多漂亮!”
        兄弟两立在草甸上唯一一棵高大的云杉下看着司琴飞奔过来。
        司琴跑到爸爸和叔叔面前气喘吁吁地说:“爸爸,爸爸,我没做梦是吧?我醒着是吧?哦,三叔,我醒着,对吧?”
        兄弟两对着这司琴哈哈大笑,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独孤雷震抱起女儿说:“没有,你醒着,你在老家,这就是我们的老家了,它漂亮吧!”
        “哦,爸爸……”司琴贪婪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脸上散发着从未有过的光芒,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昨夜或者清晨钻进了她的灵魂。从前的活泼好动是一种不自觉的本能,而在她身上,现在体现出来的却是灵魂上有意识的苏醒。
       离开爸爸和三叔,司琴光着脚在草地上跑,一会儿追蝴蝶,一会儿被松鼠吓得跑。直到外婆发现她的鞋还在走廊上。她摇摇头,拿着鞋来到门廊下,叫过司明,要他给司琴送鞋过去,再把她捉回来吃早饭。司明放下篮子,拿着鞋很快就追上司琴,吓唬她说草地上有野荨麻,会扎脚,还会过敏,又痒又痛,会一连几天下不了床。司琴这才觉得脚底心子痒痒,还有些痛,急忙穿上鞋。也觉得肚子饿了,就乖乖地拿着采到的花儿跟着司明往房子那儿走。
         边走司琴边问:“这是什么花?司明!”她拿出一朵蓝色的小花。
         司明看了一眼说:“龙胆花。”
        “这个呢”她又问:“里面的黄花蕊真好看。”
        “鸢尾花,香的那个是火绒草,紫的那个是绒蒿……”司明看着她手里的花一一给她报上花名。
        “你知道的真多,怎么知道的?”司琴好奇地问。
        “在上海的三舅舅给我买了一本书,高山植物图谱,那上面都有,还有插图,是彩色的。一会儿你自己看。”司明高兴地说:“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就是来了也不会高兴。二伯说他是把你绑来的,是吗?你不喜欢这里。”
       “谁说我不喜欢?我只是不知道这里会像这样,比所有童话书里的漂亮,也比三叔的故事漂亮。要是小丽和杨方也能来就好了,他们多高兴!”司琴整理着花束兴奋地说:“比上海都有意思!”
        一只大黄狗缓步迎着他们跑过来,司琴看见它停下了脚步。认出是那只躺在鸡舍前的狗,金黄的长毛,头像狮子一样,脖子下面有一块像三角围巾一样的白毛。司琴没有料到它会有那么大,它走到司明面前,用鼻子嗅他的脸。司明在它面前就像一个玩具娃娃,但是司明微笑着推开它的头,抓住它脖子后面的毛,把它的脸转向司琴说:“来,大头,认识一下司琴,她是我妹妹,你要对她好,就像对我一样!司琴,这是大头,唯一可以进家的狗,别看它大,它很温和的,不会乱咬。你在这儿,它就是你的警卫员。来把你的手伸给它,让他闻一闻,它就认识你了。”
       司琴小心地伸出手,大头把它那大大的头颅凑到司琴跟前,并没有理会她的手,而是绕着司琴走了两圈,这里嗅嗅那里闻闻。司琴安静地站在那里不动,终于,大头似乎满意了。它伸出舌头舔了舔司琴的脸算是自我介绍。司琴闭着眼睛任它舔,感觉不到它的舌头,司琴这才睁开眼睛,发现它并没有离开。大头正舔着自己的嘴唇,严肃地看着自己。司琴甚至看见它的大牙齿,东一颗西一颗地排在牙床上,一看就知道如果它咬,那将是怎样的灾难。不过司琴看得出来,它并不打算用这一招对付自己,于是轻轻地伸手摸摸它的头,这是她见过最大的狗头了,足有只小脸盆那么大。而且它的脸有些像猫脸,嘴和鼻子并不长,头圆圆的,它不动的时候看上去像在微笑。它是司琴见过长得最奇特的狗,此时它回头伸出舌头轻轻舔着司琴的手,感觉很温暖,柔软。司琴高兴起来,不怕它了。虽然它站在面前抬起头来和自己的肩头差不多高。
       “好了,它喜欢你,司琴。它可不是什么人都喜欢。我可不敢让司斌这么靠近它,司斌还得下些功夫才行。你就奇怪了,它会那么直接走过来。要是别人这会子只怕已经给扑到了!”司明高兴又好奇地说:“它是来催我们去吃早饭的,快走吧,吃完饭就还要去干活。”说完他带头向家走去,边走边说:“‘白砂糖’也喜欢你,要不,它才不会那么老实地站在那里,让你那么笨地往它背上爬呢!那么上马,马也很不舒服。”
         “那,你教我骑马吧,司明。”司琴快步跟上他说。
          “好啊,等你学会,白雪也该长大了。”
         “你说什么?”司琴伸手抓住大头肩上的毛,她有些跟不上司明。大头似乎明白她的处境,调整了步伐,放慢速度。
         “啊,你见到就知道了!”司明随手采了一支黄花递给司琴:“你屋里有只大理石花瓶,配上这些花会很好看。”
         “你怎么知道?”司琴接过花儿问。
         “我找到的石头,爸爸说可以做成花瓶,我们就做了。没想到那石头上的花纹会是一只独角兽。”司明伸手又采下一朵花儿。
         “你说那个笔筒上长角的马?”司琴喘着气问。
         “那是花瓶,喔,要做笔筒也可以,长角的马就是独角兽,哎,司琴,你没读完那些童话书?”司明奇怪地问:“你家那儿,除了读书也没什么好干的事。那湖,那山……唔,没什么意思。”
          司琴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我认不全那些字,笔画那么多,那些画又古怪,还吓人。”
         “哦,你是说那本《安徒生童话》?我想你是说那些剪纸?还是版画?”司明头也不回地问。
         “都差不多,主要还是我认不全字。”司琴爽快地承认自己不认字。
        “你认识的,只不过那是繁体字,写法不一样,不过大体可以根据字形猜个八九不离十。你会查字典吧?查查就知道了。”司明回头对她笑了笑:“你连琴谱都看得懂,认字就简单了。”
          “你看见三叔做的琴了吗?真的做好了?”司琴记起爸爸的话来,忙着问。
          司明回头看了她一眼说:“做好了,拿一根旧房梁做的,之前弄废了好几根。最后做成了。丝弦还是上好的桑蚕丝制的,奶奶养的。这里桑蚕不多,大多是榨蚕丝。不过声音很好听,爸爸说想听听你弹得怎么样。”  
        “哦……”司琴有些后悔把外公的琴弄坏了。司琴抬头看了看草坡顶上的房子,调整自己的方向,司明则根本用不着找方向。  
         从司琴的角度,看到了房子的另一面,房子看起来还没盖完,至少从司琴这侧看工程还没有结束,还有墙砖参差不齐,应该还要起至少一面墙。但是正面已经完工了,房子立在草甸高处,东南向,背对着一个山脊,那山脊和草甸并不相连,但是挡住了北风,草甸缓缓地沿着山脉向东延伸,然后在半山上渐渐长出树木,一直到另一道山脚下。对面那一座山突兀地立起来,高高地拨地而起,走到它面前应该极其壮观的。
         房子就在那么几座山怀里,整体是青灰色的山石砌成,窗户深深地嵌在厚厚的石墙里,有三层,一楼带着宽宽的门廊,几根漂亮的廊柱撑起二楼,楼二的花窗,花窗后面是过厅,围着过厅是五个间房。二楼是几间舒适的卧室,三楼则是库房也有窗户。司琴住的房间在四楼,四楼的房间很特别,就像阁楼,但是足够高,每间屋子都有天窗,就开在斜斜的屋顶上,每个天窗都带着护板,打开天窗躺在床上就能看见头顶上的星空。屋顶是由灰白色的青石雕成瓦状的石片铺成,结实耐用,冬暖夏凉。房子并不像司琴常见的那样是四四方方的,它的正面两端各有一个圆柱形的突起,像是城堡的塔楼那样,不过并没有塔尖,而是两个大大的露台 分属四楼的两个房间。这样的设计减弱了山里强风对建筑的损害,又让房子具有柔和的美感。司琴抬头看着房子,由衷地喜欢它的样子。
         宋韵端着汤盆走到房子前面走廊下的大桌子前,放下手里的汤盆,浓香的羊肉汤顺风飘得远远的。司斌提着一篮子鸡蛋往房子这边来,穿过厨房的后门进屋去了。独孤雷震和独孤雷鸣也从那棵大杉树下走回来。宋韵抬眼巡视所有的家人,他们都陆续往屋子走来,儿子、丈夫、小叔,还有她最最操心的女儿。此时她正和司明一起穿过遍布野花,如织花地毯一样的草地往家来。司明姜黄色草帽,浅灰的衬衫,蓝色背带裤。司琴乌油油的长卷发,桃红对襟小褂,绿裙子,脚上一双小红布鞋,蜜桃般粉妆玉琢的脸,手里一束色彩斑斓的野花。远处的山峰,近处的森林,眼前开满鲜花的草甸,草甸上往家走的孩子,后面跟着的大黄狗……
         看着看着,宋韵的眼泪不知不觉就掉了下来……
         “哎,你怎么了?就哭起来,他们多漂亮,没有他们这些山水,花草就没了精神,有了他们,这世界多好!”
          听见丈夫的声音,宋韵哭出声来:“我差点就没有她了……”
         独孤雷震伸出胳膊搂住她的肩说:“她不是好好的,你看,她多高兴,还有司明,还有什么比这好呢,你该高兴才是!”
        大人们站在一桌子美食前,含着眼泪,安静地看着两个孩子像童话里的场景一样走过来。心里万般感触,千般思绪,百转千回……
                         司琴和司明在众人的注视下来到走廊里,他们第一次被人们这样注视,虽然还是小孩子,但是也感到了这一天开始得不寻常,有些不知所措。司斌端着一盆水从厨房里出来,解了他们的围。看到他们走上台阶,就对他们说:“快来洗手,吃饭。司琴这不像在家里,你想几点起床就几点起。吃完饭还有事干,别让大家等你。”说完接过司琴手里的花,插在他放在盆里的陶罐里。那只陶罐不大不小,像只油盐罐,上面有一层兰青色的釉,造型似梅瓶。司琴和司明忙着洗手,司斌整理了一下花束,就把陶罐放在桌子中间。大人们已经摆好桌椅,外婆和七奶奶摆好碗筷,一家人依次围着长方形的桌子就坐。
          算起来,这是这一家人那么多年来第一次聚齐坐在餐桌前,七奶奶和外婆坐在桌子的两端,左手边依次是独孤雷震和宋韵,独孤雷鸣。右手边是司斌,司明和司琴。微风徐徐,草山青翠,看着整齐的一家人七奶奶和外婆不禁流下泪来。宋韵陪着眼里的泪,哽在那儿,说不出一句话来,独孤雷震一时不知该如何劝解。司琴,司明不解地看着她们,司斌似懂非懂,一脸严肃。
         “这一回算是聚齐,这是第一次,有了这回,下次就容易了,以后每年会有好多次。逢年过节你们都回来,下次过暑假,房子就该完工了。那时再多的人都能住下,请上海的舅舅们也来,还有你们的表姐妹兄弟,你也想他们了吧?司琴!”独孤雷鸣微笑着看着对面的司琴。
           听见三叔问自己,司琴咽下嘴里的羊肉,唐突地回答:“舅舅、舅妈他们可以,大姨和表姐也好。其他的,路远火车也不好坐,他们大概不会来吧?还有,他们害怕骑大象,院子里拴着的老虎,也不会吃孔雀蛋!”
                 所有人都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独孤雷震喘过气来,擦着眼泪问:“女儿,你就这么告诉哥哥姐姐的?”
          “没有,他们问的,说听好多到过昆明的人说的,告诉他们没有的事,可他们不相信……”司明忙帮司琴开脱,想了想,他回头看着司琴:“你怎么和他们说的……”
                司琴耸了耸肩膀,拿起一块饼说:“反正他们不相信你的实话,不是吗?干嘛不说他们喜欢的!”
          “啊呀,孔雀蛋是怎么回事?”宋韵逗着她问。
         “他们问我吃没吃过鸡,那天舅妈去乡下买到一只鸡,你记不记得?红姐姐问我吃没吃过鸡,我告诉她没有,我吃孔雀、青鸟。她说没有青鸟。我说那是因为他们叫它孔雀。她问我吃不吃鸡蛋,我说我吃孔雀蛋。三哥听见了,说孔雀胆有剧毒,所以孔雀蛋也有毒,他才不要吃呢!”司琴拿起一个麦饼扯下一块送到嘴里,嚼着:“你们不饿,我可饿了,我连晚饭都没有……”
          “嘴里有东西是不许说话,司琴,而且,以后不许那么骗人,孔雀蛋?嘿,你还吃龙肉呢?”独孤雷震绷着脸对她说,不过却没有坚持下来,话还没说完他自己先笑起来。
          外婆笑着说:“那是你睡着了,要你起来喝口水都叫不醒。好了,快吃吧,补回来。”
         七奶奶夹起一块羊肉放到她碗里说:“啊哟,我的乖乖,来,吃块肉,好好补补,晚上我们烤一只羊腿。奶奶这儿没有孔雀,不过羊啊、牛啊、猪啊、鸡鸭鹅都有,随你吃。我的乖乖……”
          一家人这么有说有笑地吃完早饭。外婆和妈妈收拾碗筷,打扫屋子。七奶奶带着司斌去菜园子给那里的菜浇水,除草。司斌还依稀记得怎么干这些事。独孤雷鸣和独孤雷震去牧场,把牛和羊放出来。司明得到明确的指示,带着妹妹去放鸭和鹅,把它们赶到草地那头的水潭去。
          不用大人们说第二遍,司琴已经高高兴兴地跑下台阶,往草坡跑,司明在她后面追着喊:“你往哪儿跑?鸭圈在那边……”
          大头从自己的食盆上抬起头来,不慌不忙地跟着他们走。
         房子一下子安静下来,宋韵收拾好房间,来到后院,看见母亲正从后面看房子,就走过去。看见女儿过来,老太太对她说:“这房子起得好,地势,方向就像你爸爸说的,占了天时地利。看来像是在老房子地基上起的,不大像我们昨天在镇上看到的房子。”
         看见母亲那么高兴,宋韵笑着说:“我听雷震说这里是他家的老房子,按祖上的式样,是碉楼。后来他父母没在这里住,搬到镇上,这里才荒废了。雷鸣包下这几座山,为了方便才搬回来从新起楼。看他的样子,雄心不小呢!这样的楼完全盖起来得用几年吧?看前面的样子像是西式的。他大概打算盖城堡吧?”
        宋老太太笑起来:“我看不像,倒像开平那边的,你爸爸从前到过那边,对那边的建筑赞不绝口,这房子有些那边的影子。”
        宋韵看着母亲,回头看看房子,真有些认识的样子,只是自己没有去过开平。“你忘了,那些照片?你爸爸带回来的那些照片?不单单是故宫,四合院,王府,走马串角楼,越南的小楼,泰国的干栏式建筑。英国的,法国的,爱尔兰的街道,城堡,你还记得天鹅堡吧?你这么叫它,说它是十一个王子飞出来的地方!还有很多其他地方的楼。有很多是开平的楼。”老太太看着女儿:“那时你还小,记不得多少了。你爸爸一直想为我们盖那么一栋楼!”
        宋韵看着母亲平静的脸,心想:母亲不会是糊涂了吧?
        老太太一笑说:“那天她三叔整理阁楼时不单单找出那古琴来,还有那些你偷偷拿出来的相册。他喜欢那些照片,还有夹在里面的草图。问我是什么,我很久没有和谁说过那么多话,我告诉他你父亲的事,还有我南京的娘家。后来他对我说可不可以把图纸给他,这房子他来。你看,他快盖成了。”
       宋韵一句话也说不上来,忙着看这栋没完工的房子,看起来这房子不单单是他们昨天晚上住的那么几个房间,从起来的地基看,这里会有一个围在房子中间的院子。“不知道他要盖几层?但是看这地基,这可是个大房子!”宋韵心想。
       “妈,我们出去看看吧,昨天太晚,看不清,说真的我们还没看过房子的正面呢?”宋韵挽起母亲的胳膊,穿过一楼的厨房,来到房子前面的草地上,走出一段距离才回过头来看房子。
        三层楼的房子盖得很高,比城里的四层楼都要高,楼并不完全是西式的,它三楼上各有两个屋顶在两边,像角楼的样子,飞檐翘角,造型清秀灵巧。宋韵想起刚才打扫司琴的卧室,是左边屋顶上那间。从窗户里可以看见房子对面的山,有一个半圆的露台在房间外边。在两个房间中间是宽宽的露台。看起来那是为收获的季节晒粮食用的。右边屋顶下的那间是一个带楼梯间的贮藏室,直接下到二楼的仓房,那里又有一道楼梯下到厨房。那间仓房正好在厨房上面。司琴的房间并不从那里上下,而是从花窗旁边有一道楼梯上去。紧接着有一条走廊,走廊是在角楼里,一边是房间的墙,另一边是半截石墙,半截格子窗。只有房间的一半长,另一半是这间房的卫生间。房间的门在走廊那头,除了走廊这边,房间其它三面墙都有窗户,屋顶上也有。虽然有厚实的青石砌成的墙,但是整个房间十分明亮,采光充足。另有一道门下级台阶,通往屋外半圆的露台。沿着半圆的露台起一溜花台,种着些半驯化的花卉,宋韵能认野生的玫瑰。有一个花棚爬满十姊妹,这时正开着大团,大团的绯色花朵,花棚下放着一张小藤茶桌和三把同样式样的椅子,还有一个同式样的吊篮椅搁在花架的一角。整个三楼顶的平台被一圈三尺六寸高的女墙围着,外围带着和角楼一样的飞檐,但是这飞檐是藏式的,由青石雕成檩子的样子,表面盖着黄色的琉璃瓦,和角楼的不一样。
         二楼的几个房间围着带花窗的过厅开门,房间都有卫生间,窗子深深地嵌在厚实的青石墙里,五道窗子一字排开,中间一道是落地窗,窗外是流线型的阳台,一直连通房子两端的半圆形转角,有两扇落地窗进出这两个半圆形的房间,一间是书房,一间是厨房上的仓房。三楼还只是一个大的空间,大体和二楼的格局相似,还没分割出房间,几根青灰色的廊柱,承着二楼的廊柱撑起三楼的露台。
         一楼带着向外伸出的门廊,上几级台阶,才到屋子的门前,同二楼一样几根廊柱撑起二楼的阳台,在一楼形成宽宽的走廊。在靠近厨房的一端放着一张长方形的杉木桌子,围着桌子放着几把同样的椅子。和二楼一样,这里也有一道门直接连通房子里半圆形的厨房。厨房宽宽的,灶台,水槽,碗柜,橱柜,食柜,锅架一应俱全。橱柜就在房间中间,长方形,下面是柜子,表面是一张处理食物的台子,用起来十分方便。沿着半圆的墙壁一端有一道螺旋的楼梯直通二楼的仓房。厨房的另一道门通往屋子里的餐厅,这是一间四方形的屋子,正儿八经地放着一张大大的圆形的中式餐桌和椅子。沿墙放着一溜矮柜。对着院子的一面墙是大大的落地窗,打开门就来到院子里。对着厨房的门隔着餐厅另有一道拱门,穿过它就是客厅。
          略长方形的客厅家具简单却十分舒适,一圈姜黄色的沙发围着四方的茶几,毛毡铺地,地板是红杉木的,上了清漆光亮柔和。二楼和三楼的地板则是黄色的杉木。这些地板其实是整棵的原木被从中间剖开来,两头嵌在石头墙壁里,架在石头柱子上,用了架桥的方法,让石梁和铺在上面的木头咬合紧密,结实耐用,而且可以更换那些木头。再在原木底装上木质的天花板,让房间看起来整洁大方,隔音效果很好。客厅也有一道门通往院子,这是一道漂亮的红色木门,光亮细腻的木质纹理,漂亮的黄铜门把手。门的两边各有一道高大的窗户让屋里光线充足,沙发是围着壁炉摆的,这个壁炉很大,是一个有真实用途的东西,而不是一个装饰。壁炉的另一边放着一把单人的大椅子,看上去十分舒适。对着餐厅出来的拱门另有一道宽大的门,接着门厅,进门厅右转就是房子的正门。对着大门是上二楼的楼梯,对着客厅门是一个过道,两个客房,还有奶奶的房间,走廊尽头是半圆形的小客厅兼书房,里面有一个高高的书柜,摆满书籍。书柜前面是一个长沙发和茶几,正对着窗户,窗前放着一张书桌,一把椅子,背对着窗子。屋子看上去舒适随意。
           参观完房子宋韵感慨盖这房子的人用心细致,想的周到。老太太赞叹房子的设计和施工:“就是你爸爸在,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看来我们多心了,他其实一点也不害怕或者自暴自弃,他的想法没有一点要放弃生活的意思。你看,就是带着个老太太和小孩子,他也把屋子安排的井井有条又舒服。”宋韵放心地对母亲说。
         “我从来不担心这个,他不是那种人。越是极端的环境他越勇敢。他盖这房子是为未来的人和生活着想。看他的意思,是要把孩子们都笼络到这里来呢!”老太太笑着说:“你看司琴那间房,像童话似的,昨晚我上去看她,啊呀,天窗外正对着银河哩,能看见牛郎织女。再看看她房间里的东西,花瓶上的独角兽,桌子边上的葡萄藤、蜗脚。床头的合欢叶,窗子上的木风铃。看着司琴睡在里面我都找不着北了!今天又看见她房间外的露台,我都希望她永远不长大了!写信给你哥哥,让他给我带个彩色的相机和胶卷来,你爸爸那时就有。别磨蹭得司琴都长大了。”
          宋韵很久没有看见母亲那么高兴,也跟着高兴起来,也为小叔的生活高兴。心里盘算着要替他物色个合适的人。
         高兴的不止妈妈和外婆,司斌和七奶奶在菜地里忙的时候,司琴和司明已经把鸭子和鹅赶到草坡下的水塘里。这个水潭是季节性的,这时正是水满的时候,浑浊的泥水从潭底冒上来,在水潭里形成咕咚,咕咚的水泡。塘边的水要清些,鸭子和鹅就在这水潭里优游自在,不时的钻到水底。水潭的一头接着一条从山上流下来的溪水,春季、夏季能把水潭灌满,秋季和冬季就不行,潭底也不会冒出水来。把鸭子和鹅带到地方,司明就打算去看看羊群。司琴问他:“不管它们吗?不会跑了吗?”
          司明笑起来:“鹅会看住鸭子的,下午还会带它们回去。鹅很聪明的,我们不用整天看着,交给鹅就行!”
         司琴回头看着那几只神气的鹅,想着刚才它们还追着自己跑,欺生的样子,同意了司明的说法。跟着司明,司琴转过草坡,走进树林里,司明严肃地警告她,不可以自己走到这里面来。大头在一旁帮腔地哼哼,强调问题的严肃性。不一会大头就走到孩子们前面,嗅着味儿往林子里去。走了一段,林子里的路就变得模糊,司明慢了下来。不时捡些蘑菇放在篮子里,告诉司琴这是什么蘑菇,那是什么蘑菇,但是不让司琴自己捡。还告诉她有些蘑菇碰都不能碰,有毒,会烧伤手。花儿草儿也一样,除非问过自己,司明不许司琴采任何东西。说林子里的东西和草坡上的大不相同。司琴只好紧紧跟着他,不一会前面的大头发出呼呼的警告声,司明拉住司琴,站在原地。一个比猫小些,比老鼠大些的东西窜了出来,往树上去了。
           “松鼠!”司琴高兴地大叫,她记得松鼠和国王的事情。
          “那是猫鼬,会咬人的,不是松鼠,司琴!”司明看着她笑话她不认识这东西,“有些东西你没见过,它们野生也长,不会像大头那么好,离它们远些。”
           “它是猫吗?”司琴毫不在意他的笑话。
         “不是,是鼬,会偷鸡和鸡蛋。还很臭,你千万别惹它,它会弄得你一身臭味,一个月都洗不掉,更别说它咬你了,很痛。”司明乘势警告她。
          远处传来一声鹰的鸣叫,嘹亮高远,司琴抬头在树之间搜寻,什么也没发现,就问:“那是什么?司明,天鹅吗?”
           “天鹅来还早,这是鹰,它们会抓走鸭子和鸡。”司明仔细听了听说:“它往村子里去了。”
          司琴怀疑地问:“我们的鸭子怎么办?我们回去?”
          司明笑了笑:“就是回去我们也跑不过鹰,小黑在那儿,没事的!”
         “小黑?”司琴不明就里地问。
         “另一只狗,看牛的,牛也喜欢那水潭,这会儿该在那里了。”司明边走边说:“小心你的脚,别踩在那些苗上,那可是山参。”
          司琴小心地提起脚来问:“它是干什么的?可以吃吗?”
          “是药材,很贵的,花也好看。”司明扶着司琴爬上山坡,在他们前面是另一番景象,对面的山上多是小树,没有这边大树参天的样子。树林间有些白色,黑色的动物在攀爬吃草。
         司琴好奇地问:“那些是什么?”
          “我们的山羊,那些树是爸爸种的,有几年了,再过些年就会长得很大,会有很多动物来,野羊,貂,狐狸什么的。比你在圆通山看见的多多了。而且一点也不懒,喜欢到处跑!”司明看着散开在树林里的羊说。
          “是吗?”司琴提高声音,开始对树林和草甸感兴趣了。
         司明叹口气,他听出了司琴要去探险的声调,那是谁都拦不住的激情和勇气。而她要面对的山林、草坡也并不全像表面上那么美好无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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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楼主| 发表于 2018-2-6 19:41:40 | 只看该作者
                 这一整天司明体会到了让宋韵头痛欲裂的十万个为什么,这是什么,那是什么,为什么!司琴的自然课在她的提问里开始,而司明就像本会说话的百科辞典。快中午的时候司明带司琴从另一个方向回家,在离房子不远的背风处另有两栋老房子一大一小,那是从前林场的工棚。结实的原木稍作整理就作为梁柱,檩子,屋顶铺着扁瓦,结构简单,结实,空间高大,下半截用石头垒墙,上半部分是木板墙,屋顶下是一圈木质的围栏即通风又解决了采光问题。一面墙有几扇木质的竖条窗楞,大房子里边被用木板隔成几间,还搭出一层存草料。下边一半是牛棚,这时牛已经被放到草地上,里边也清理干净了,牛粪被铲倒外边的一个池子里,地上撒了些干草。另一半从房子的另一边进去,被隔成两间,一半是羊圈,一半是马廊。也已经清理干净,里面什么都没有。若不是司明告诉司琴那里是羊圈,马廊,司琴是猜不出那房子的用途。
         司琴看着宽大的畜廊,回想自己见过的东西,她见到马和羊,还没见过牛,于是好奇地问:“你们有几头牛?几匹马?奶奶说还有猪?在哪儿?”
         “有十六头牛,两头奶牛,五十只羊,六头猪,三十只鸡,二十只鸭子,八只鹅,七匹马,五条狗。”司明骄傲地数给司琴听,“一会我们去看看鸡,该拣鸡蛋了。”
       “除了‘白砂糖’还有其它的马?昨天那些都是你家的马?”司琴惊奇地问:“那你们有几个人在养他们?”
       “就奶奶,爸爸和我,每天把牲口赶到山上就行,狗会看好它们。它们自己也会记得回来,我们只要时不时去看看就行了。”司明带着司琴往小的那栋房子走去,还没到跟前就闻到强烈的味道。
        司琴惊讶地问:“猪的味道吗?狗会看住它们?那些狗什么样?像大头吗?”司琴下意识地转头到处看看,发现大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他们。
        司明笑起来:“它们和大头不太一样,大头自认为聪敏。而那些牧羊犬和看牛狗认为大头不是狗。虽然不会和它打架,但是他们也不会理会大头,认为它太过于温和。其实大头是猎犬和护卫犬,不是拿来看家畜的。”
        司琴看着司明不信地说:“狗还会想?”
        司明看着她说:“狗比我们想的聪明,家畜也是。别让它们发现你怕它们,不然它们会欺负你!”
         司琴看着他说:“我一开始害怕大头呀,它可没欺负我!”
        司明笑起来,从门边拿起一个篮子递给司琴:“它喜欢你,从你昨晚被奶奶接过去抱在怀里,它就跟着你。连爸爸都奇怪,它被拴在院子里,听到动静对谁都又吼又叫,但是你一被抱下马,它闻到你,就安静下来。”
        “啊哈,一会儿我要给它一块大骨头!”司琴高高兴兴地说:“这会儿它去哪儿了?”
       “去看看鸭子和鹅,一会儿就回来了。”他们走进小些的木屋,那里是鸡舍,鸭、鹅圈。鸡舍里边有三排四层的鸡舍,打扫得干干净净。听到动静里边的鸡不安起来,司明自然而然地伸手进鸡舍,从里边拿出鸡蛋来。递给司琴放在篮子里。司琴看着觉得可以试试,也试着伸手进去。可是她非但没有拿到鸡蛋,还被鸡狠狠地啄了一下,痛得她叫起来。
        司明笑起来:“都告诉你别让他们看出你怕它们,这样!”他自信地伸手进去,把鸡赶到一边拿出鸡蛋,“你再试试!”
        司琴果断地把手伸进去,一只鸡走过来,司琴吓唬它地朝它挥手,那鸡立刻跳开了,顺利地拿到鸡蛋。独孤司琴从这一刻起开始了她的农场生活。
        捡完鸡蛋,司琴自己提着篮子要离开鸡舍,看着司明抓几把玉米撒到食槽里,又往水槽里添些水,这才和她一起离开鸡舍。
        在鸡舍里司琴就听见隔壁有哼哼唧唧的叫声,司明带着她绕到屋外,从另一边过去,几头猪正在屋外的草地围栏里打滚,草地被它们拱得泥泞不堪,而它们却十分喜欢这种泥巴浴,正满意地眯缝着眼睛在泥地里晒太阳。也许是闻到了司明的味道,立刻一翻身爬起来,吵闹着往围栏边跑过来尾巴急切地摇着,挤在食槽边。司明走进屋子,不一会提出一只桶来,里面乘着浓稠的麦麸和蔬菜煮的猪食来到食槽边,把桶里的东西一股脑地倒进食槽,几头猪欢快地吃起来,发出急切地吧嗒声。
       司琴看着他们的吃相说:“猪一定是长得最快的家畜。”
        司明笑着说:“他们其实是最聪明的家畜。走吧,你不会不想吃饭了吧?”
       司琴听他一说,还真觉得有些饿。转头四处看看,发现在一道矮树篱后面的高处就是那栋城堡一样的房子。从这里可以看见房子的背面,一楼的落地窗,餐厅和客厅,二楼的房间,每个房间都有挑出的窗檐,中式的飞檐式样,黄色的琉璃瓦。窗子就深深地嵌在窗檐下面的石墙里,淡灰色的石墙保留着石头开采出来时的样子,凹凸不平,减小了风对建筑的损害。二楼每个房间都有一个窄窄的阳台,由石梁挑出,黑色铸铁的栏杆。窗台上也有尺把高同样的栏杆,拦住那些花盆不被风吹下来。
         “你喜欢这房子?”司明看到司琴看着房子发呆问她。
         “它真漂亮,像城堡!”司琴由衷地说。
          “它是从你外公的设计图上来的,有些地方被爸爸改过,好适应这里的气候,本来没有那两个角楼,只有一个钟楼似的楼梯间,从中间上屋顶。爸爸觉得那里的视野很好,没有一间房子就可惜了,所以就设了四个角楼。”司明看着房子说。
         司琴回头看看他问:“我外公画的这房子?我从来没见过他建的任何东西。我以为他是修路铺桥的呢!”
         司明笑起来:“他是勘测和设计,他不建任何实际的东西,他画出来,别人照着做,就像这房子。”
          “怎么说有四个角楼?我只看见两个!”司琴认真地看着那房子问。
         “唔,还没盖完,院子还没弄呢,爸爸想建两排厢房在两边,然后正对着我们现在住的楼再起一栋楼,和这边的对称,也有两个角楼,中间是庭院。”司明眯起眼睛,像是已经看见了完工的房子。
        司琴看着已经成型的地基上的灰色石头说:“你们可以开旅馆了,那会有好多房间哩!”
        司明哈哈笑起来:“难怪三舅舅说你是生意精,天生的生意精!走吧,不然赶不上午饭了,这里吃午饭的可只有我们家。其他人家只吃两顿,早饭和晚饭,晚饭吃得早些。你是不是要在这里开零食店呢?”
          司琴瞪着他说:“你有几岁了?”
         “十岁不到,怎么了!”司明奇怪地看着她。
         “你那么说话像个老头子。像司斌那样的小老头!”司琴提着篮子拔腿往房子跑去。
           司明也跑了起来:“你这个坏丫头!小心别把鸡蛋摔坏了……”
           “小老头……”
          午饭只有奶奶、外婆、妈妈和司斌、司明、司琴在家。独孤雷震兄弟两是带着干粮出去的,早上司琴看见他们骑着马往山里去。
         饭桌上司琴兴奋地,滔滔不绝地说她的发现和探险,说她看到的城堡和她的童话书里的多不同,但是多有意思。她要给这城堡取个名字,这得好好想想,睡着了都要想,最好是梦到一个,没准可以遇见外公,问问他的意见。
        司琴突然话多起来,容不得别人插嘴,连妈妈都惊讶她的口才,从来没听她说过那么多话,而且口齿清晰,逻辑紧凑,又带着天真的幻想和分不清现实与神话区别的不着边际。
        司斌奇怪地看着妹妹,从来没发现她知道得那么多,话那么多,把故事和这房子联系在一起,别人说出这些话来一定奇怪,甚至不正常。可是从她嘴里说出来是那么……可爱!
         而两位老太太却是十分高兴地听她说话,被她逗得开怀大笑,和她一起做梦。奶奶高兴得直说一定要把房子赶快盖完,家里要出凤凰了,女文曲星哩!
        下午独孤雷震和弟弟把牛羊赶回来,司琴站在树篱前远远看见他们,朝他们跑过去,大头却跳了过来,拦在树篱前不让她过去,还对着走过来的牛群,羊群咆哮,把司琴下了一跳。
         司明和司斌听见它那低沉有力的声音跑了过来,司明对司琴喊:“司琴,听大头的,别过去,小黑它们还不认识你呢!别动!”他跑到司琴面前,拉住她,让她呆在树篱这边。
         果然,一头黑色大狗出现在牛群前面,体型不及大头大,但是却不像大头那么友好,冲过来对着司琴咆哮。司琴看着那双红红的眼睛傻站在那里。大头跳过树篱,直接扑到那条黑狗面前,发出可怕的呼呼声,那是再明白不过的警告,它身上的毛、脖子上的毛都竖了起来,看上去比平时大了不少,脸上的笑意也没了,变成可怕的狰狞。黑狗也不让步,和它对峙,独孤雷鸣策马赶过来,用马鞭驱赶黑狗,让它回到它的地盘,牛群里。同时对司琴喊:“琴,别怕,呆在那儿。这家伙只认牛,大头,好家伙!”
       大头咆哮着,看小黑走远了才转身回到树篱后,来到司琴面前抬眼看着她,伸出舌头舔她的脸安慰她。司琴这才回过神来,她伸手抱住大头的脖子,把脸放在它的后脑勺上。这下她算是有了教训,这牧场,草地不是她可以肆无忌惮地乱跑。司明阻止司斌走上前去,大头正斜着眼睛看他呢,虽然它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很享受司琴的拥抱,却有一根筋高度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司明拍拍司琴的肩旁说:“好了,司琴,没事了,我们回去吧,爸爸他们关好牛羊就过来。”司琴转回头来,对他点点头,一只手还是抓着大头脖子上的毛,跟着司明和哥哥往回走。
        独孤雷震一直远远地稳坐在马上看着这一幕,独孤雷鸣赶着小黑回来他也没动地方。独孤雷鸣不解地埋怨他:“你就这么坐得住?小黑说不定会扑上去!”
       独孤雷震安静地回答:“你不是没让它扑上去?司明和大头不是在那儿?这丫头得给她点教训,不然她会在这山里无法无天的跑,那才麻烦哩,在她乱跑前,先给她一点提醒,就不会自作主张了,凡事会先问问。”
       独孤雷鸣看着他:“你哪儿来的自然教育法?嘿,看来这孩子的性格全是你给放出来的。你打算怎么教她游泳?把她直接扔河里?”
          独孤雷震一笑:“给她一件救生衣,不久自己就学会啦。”
         “你已经这么干了?”独孤雷鸣笑起来,把牛往圈里赶。
         “她会游泳,游的不错,不知不觉我松了手,她就自己游出去。”独孤雷震赶着羊往另一边去,牧羊犬帮着他把羊群往圈里赶。
         等他们回到家里,司琴像个没事人,在走廊上坐着,面前放着一堆花草,和几只花瓶、花罐,在外婆的指导下学习插花。大头躺在她身边,头放在前爪上看着祖孙俩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摆弄着花和花瓶。
         洗换好,独孤雷震走到女儿身边,和她一样席地而坐,把她抱起来放在膝盖上问她:“女儿,你今天怎么样?去探险了?看到些什么?”
          “爸爸,我们去看了山羊,牛圈,羊圈,还喂了猪,鸡。马儿到哪儿去了?大头肯和我玩,它是我的警卫员了。对吧,大头?”司琴高高兴兴地对爸爸说,还伸手给大头,让它舔了舔。
          看来小黑没给司琴造成多少困扰。独孤雷震放下心来:“你这是干什么?”他看着地上的花草问。
          “外婆教我插花,你看我插得漂亮么?你喜欢哪瓶?”司琴指着插好的几瓶花问。
          “我都喜欢!”独孤雷震认真地对她说。
           “不行!只许喜欢一瓶!”
            “为什么?”
           “你要都拿去了,别人就没有了!”
          “好吧,我们来点点豆豆,南山北斗,指到那瓶,就是那瓶……”
         独孤雷鸣从厨房里看着这父女俩笑起来,看来独孤雷震的自然教育法并没什么大碍,并不影响他们父女的关系。他转头看看正在忙做饭的嫂嫂,她并没担心害怕的样子,看来他们夫妇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宋韵抬头看见小叔在看自己笑了笑说:“我知道小黑的事,孩子们告诉我了。司琴得了解一些规则,早知道要好些。我们走了之后你会很操心的,两个老人三个孩子。尤其司琴,知道有危险,她会老实些,她也该认识什么是危险了。别担心,这孩子胆子大着呢,一条狗吓不住她。我猜不出三天,她大概就会和小黑一起去散步!”
        独孤雷鸣这才释怀,也笑着说:“我就怕你不了解,山里是有危险,不过孩子们会明白的。你们走后,我会接两个村子里的孩子过来和他们做伴,没事的!”
          独孤雷鸣走出厨房,来到哥哥后面,看着地上的花瓶问:“司琴,你不会少了我的吧?我可要一大瓶!”
          司琴哈哈笑起来:“大的,你要拿故事来换,我没听过的!”
           “哎呀,你还和我做生意?司琴,我可是你三叔,亲亲的三叔……”
         “你讲不讲?”司琴不依不饶地问。
         “一个新故事,换一瓶花?哎,司琴,我觉得有些不公平,再加一段音乐怎么样?”独孤雷鸣笑着问。
         “好!”司琴不假思索地回答:“你还可以选,但是你的古琴要好!”
         “司琴……”爸爸笑着阻止她。
        “没事,我的琴就等着你来试试,外婆来听,看看好不好!”走廊里的笑声传进了厨房,宋韵不知不觉地摇摇头,笑起来,抬头看着他们,司斌和司明正在把鸭子和鹅赶上草坡,夕阳给他们镀上一层温暖的金黄色,鹅走在鸭群周围,拍着翅膀哦哦叫着,赶着鸭子往圈里去。
         宋韵停下手里的活,看着眼见的一切心想:一家人要是能永远这样就好了!
         山里的晚饭吃得早,吃过饭,独孤雷震建议一家人坐在后院里的茶花树下聊天。独孤雷鸣抱出一块大毛毡铺在树下,司斌、司明帮着拿出几个蒲团,独孤雷震抬出一张四方的矮茶桌,放在毛毡上,宋韵和奶奶端出茶壶、茶杯,茶点,司琴跟在后面抬着一盘炒货,众人围着茶桌坐定。司斌这才抬头看着这棵高大的树问:“这是什么树?它一直就在院子里吗?有多大了?”
       “这老茶花树已经在这院里七八十年了。有碉楼就有这茶花,你看,原来的房子都垮了,它还在,而且越开越好!什么时候你们回来过春节,就知道了。我们没起楼的时候,好多人都管这里叫茶花坡。”奶奶感叹地说:“我真没想过还有重起这楼的一天,比老楼漂亮多了。小时候我来这里时它还在,你们爷爷你奶奶那时还在。房子虽然还在,但是已经没人住了,你们爷爷奶奶为生意的事情搬到镇上去,这里也还是独孤家的老宅子。只有放羊的人和猎人会在这里过夜,我出嫁那年雨水多,风也大,还地震,那老房子就垮了。现在这楼比从前大一倍,结实多了,更漂亮。”
         “奶奶,那么我们就叫这楼茶花阁吧!这茶花开出来什么样?一朵花上红白的吗?”司琴看着奶奶问。
           “咦,这孩子,主人还没说话,你倒命起题来!”宋韵笑着说女儿。
          “我看挺好的,老人的话,借孩子的口,这房子有福了!”独孤雷鸣抱着一只长木头盒子从客厅里出来,正好听见她们母女的话,知道奶奶又在说院里的茶花树,他把长盒子放在身边坐下来。
         “司琴,怎么知道这花是红白的?”司明奇怪地问她:“谁告诉你的?我也没见过它开什么花呢,我们今年五一节才搬过来,只知道是棵茶花。奶奶它是红白的花?”
        “咦,不说我都忘了,它是棵玛瑙茶花,的确是红白的花。”独孤雷震回忆着这棵老树从前的样子,“那时我还小,回来收过药材。这树还没那么高,花倒开得很好,花朵也大,满树都是,都忘了。”
        “真是,你从来没和我提过。要不是奶奶今天说,我还不知道茶花可以长那么大。我还以为是棵什么树呢,有三层楼高,在司琴住的那间房才看得着它的树顶,蛮好看的。”宋韵笑着说。
         “你怎么知道的?女儿!”独孤雷震好奇地看着她。
         “我睡午觉时看见的,我在四楼的走廊里往外看,窗外都是红白的花,有小碗那么大,我就打开窗子往下看,是这棵树在开花。它的对面有棵玉兰花,和我们家的一样,白玉兰,也在开花。树边上站着一个人也再看花,瘦瘦的,鼻子挺直,窄窄的,像妈妈的。下巴尖尖的,戴一副金丝眼镜。米色风衣,驼色背心,红黑格子围巾……”司琴边说边打开三叔拿来的木头盒子,和她想的一样,一只古琴躺在里面。
          宋韵的杯子差点儿掉在地上,奶奶和外婆吃惊地说不出话来。奶奶吃惊的是花,外婆吃惊的是看花的人!
          宋韵和母亲对看一眼,轻声问女儿:“司琴,你说什么?”
         司琴听见妈妈奇怪的声音抬起头来,才发现所有人正奇怪地看着自己,抬眼看了看头顶上的树说:“我想我睡着了,在做梦,这树还没开花呢,我一定是做梦了!”
         奶奶回过神来,高兴地问:“我的乖乖,你看见了开着茶花的树?我的宝贝,你真是文曲星下凡哩!梦见开花的茶花树,那是要金榜题名,光宗耀祖了!老三赶快,明天就去买棵白玉兰来,就按司琴看见的地方种上!梦见玉兰花,那是玉树临风,侯门良人哩,只是不该有人在,那看花的人什么样?是谁哩?”
         “她外公……”外婆轻声抢在宋韵开口前说:“他年亲时候的样子,就那样!奶奶,劳烦您给好好解解这个梦……”
         “咦,这就奇了,也好,这孩子不论做什么大事,都不会走远。不过家里有人还要漂洋过海!”奶奶看着外婆说:“您看,这孩子,天上的星宿机缘巧合,她来和您做伴呢。这几个孩子,有人要漂洋过海,走得远,但这孩子会留在家里。她的姻缘怕是和她外公有关呢。”
          “谁漂洋过海呢?”独孤雷震向来不信命,有时候他对奶奶的解梦、看天象带着不经意的嘲弄。
           “司斌!”司琴已经抱出古琴,盘腿直接坐在毡子上,把琴放在膝盖上说:“我肯定,是司斌!”
           “你怎么有知道?”独孤雷震逗着她问:“你能掐会算么?”
           “我就是知道,不信等着瞧!”司琴头也不抬地开始摆弄古琴,调准音调,那上面的丝弦制得很精致,每根弦粗细均匀,纹理细致,七根弦从高到低,音排得很准。她只要弹就可以啦,司琴笑起来:“外婆,你调过弦了?”
          外婆笑了:“你这精灵鬼!好好弹一曲!”
          司琴嘿嘿一笑,收起淘气的本性,端正坐姿,收敛气息,一双小手曼妙地轻抚在弦上,琴声未起,韵已成,司琴,活脱脱的一个小淑女,《神人畅》萦绕在茶花树枝叶间,融合在夕阳的柔光里,和微风一起舞蹈飘飔……
          琴音飘渺欢快,带着孩童的纯净与天真,毫无杂念,单纯地因为群山,小溪、花草、牲畜、云彩,微风、家人,自己而快乐着,院里的人们出神地倾听,也让群山微笑,花草歌唱。那曲子被独孤司琴弹得愉人乐神,美到极致。
         这个傍晚给了一家人对未来的希望和勇气,并深深地印在他们灵魂里,陪着他们走过许多旅程,艰难,顺利,忧愁,快乐……
        第二天司琴早早醒来,听到门口传来一些奇怪的声音,于是爬起来,轻脚轻手地走到门边,打开一条缝,看见门口的地毡上躺着大头。看来大人们已经起来做家务,夜里大头是放开来睡在门廊上的。只有早上有人起床开门它才进得了屋子。司琴高兴地打开门,对它说:“你等我一会儿!”
        回到屋里,司琴迅速地洗漱好,找出衣橱里结实的土布裤子和衣服,穿上鞋子走出房间。大头抬头看了看她,很满意她的样子,舔了舔她的手,跟着她下楼。下到一楼门厅,司琴看到两扇大门都打开了,早上的山风吹进来凉丝丝的。司琴穿过大门来到走廊上,爸爸和三叔已经在草坡上了, 还有几个人和他们在一起,在他们中间有一个白色的动物和大头差不多大。司琴下意识地伸手抓住大头脖子上的毛,阻止它冲下台阶。大头领会了她的意思,在她身边坐下来,但是仍发出略带威吓的叫声,宣布它的存在。草地上的人们回头来,看见他们笑起来,其中一个笑着说:“真合适这孩子,就买下它吧!”“就是……”,“就是……”旁边的人也应和着说。
       人们转身的那一刻,司琴看清了那动物,是一匹纯白色的小马,被一根绳子拴着,在不安地跺着蹄子,洁白的毛皮没有一根杂色的毛,连蹄子都是白的,白色的鬃毛像‘白砂糖’的一样,长长的在风中飘逸,美丽的黑色眼睛。这会儿它抬起头来看着台阶上的孩子和狗,奇怪地安静下来。司琴被它吸引住了,放开大头,走下台阶,直直地冲着小马走去,那小马一动不动地等她到来。司琴来到小马身边,向它伸出手,小马没像大头那样来舔她的手,反而往后退了两步,司琴不知道什么办好。抬头看着爸爸,独孤雷震笑着递给她一块盐,司琴接过盐放在手心里,再次把手伸到小马跟前。马尝试性地把鼻子伸过来,嗅了嗅司琴手里的东西,又抬起头来看看司琴,继而舔舔司琴手里的东西。大头看着小马把嘴伸到司琴手上,哼了哼,发出警告:“我还在这儿呢……”
         围着他们的人笑起来:“买下它吧……”的声音更多了。
         独孤雷震笑起来:“好好说个价钱,这马儿可不是能干活的东西,是个玩物,赔钱货!”
        “哎,都说你能算会掐,讲得好价钱,离开了那么多年,还那么精。她可是百年不遇的货色,老人们都说没见过,瑞兽哩……”
        “啊,那就更要想想了,请神容易,送神难哩!大头,看好小马,别让它踢了琴,看上去烈着哩……”说着独孤雷震带着人们往房子另一边去了。
        司琴知道爸爸一定会为自己买下这匹小马,来的时候他就说过,会有一匹像云一样白的马。
        人们离开后,小马安静多了,司琴试着抚摸它的脖子、背,像对大头那样。小马安静地甩着尾巴,司琴仔细地看着它,发现这匹小马和别的马有很多不同,它身体雪白,蹄子也是白的,但是眼睛乌黑,睫毛长长的,很浓密却是黑的,这让它的眼睛看上去很大。当它有意无意地抬眼看谁时,眼神有些和别的马不同,像是有意观察的样子。不过司琴还是喜欢它,雪青的毛色看上去像童话,而且它和自己差不多高,不会像‘白砂糖’那样对自己尥蹶子。‘白砂糖’是司明的,这匹小马会是自己的,想到这里司琴就高兴。只顾着和小马聊天:“你还没有名字吧?你那么小,是我见过最小的马,你妈妈呢?你来和我住好不好?我会向三叔和司明学怎么照顾你。你同意不同意?”
         小马安静地听她唠叨,不时地抖抖鬃毛像是在说同意。司琴自顾自地笑起来:“那么说,你同意了!”
         “白雪怎么会在这儿?谁送她来的?”司明的声音打断了司琴的自得其乐,她转头看见司明和司斌提着鸡蛋篮子、空桶从树篱后走过来。看来他们已经喂完家禽和猪。司斌身上还有一股子煮焦了的猪食味。
        “爸爸说过会有一匹白马,我想这就是了,她真漂亮!”司琴高高兴兴地说。司明来到他们面前,把篮子递给大头说:“送到厨房去!”大头叼起篮子自然而然地在司琴和司斌惊奇地目光中得意洋洋地往厨房去。
         司明看着小马说:“她不该在这儿,不是我们家的。”小马对着司明哼了哼,好像不喜欢他的样子。司明笑起来说:“我不是不喜欢你,只是你不是我家的马,再说你走了小芸怎么办?”
         “她就要是了,爸爸会买下它来的。”司琴自信地说。
         “是吗?二伯知道她是什么吗?”司明不确定地问。
         “我想知道吧,它是一匹马,好看的马!”司琴用手梳理着小马的鬃毛说。
          司斌突然开口问:“司明,她到底怎么啦,一匹小马有什么问题?”
         司明想了想说:“爸爸说只是些山里的迷信,就像村子里的人会来找奶奶解梦一样。”
        “怎么回事?”司斌执着地问。
        “她是纯白的,连蹄子都是白的,这附近没有一匹这样的马,她妈妈很丑,除了在地里干活,你没法让她驮点东西,赶街子那就更不可能。没有哪家愿意让自己家的马和它配,也没有那匹公马会走近它。没人知道在哪儿得的种。有人说一定是放马时在山里得的,那就说她是‘鬼马’的种,它的样子也和‘鬼马’一样。全身雪白,眼睛乌黑,眼睫毛是黑的。”司明看着司琴和司斌说:“‘鬼马’是山里的幽灵,会带走村子里的马,有时还会带走小孩子,它还会变成人的样子到村子里来骗女孩子。神汉,祀娘都抓不住它,还被它给扔到冥河里淹死。有时它会干些奇怪的事情,让谁家的家畜突然顺利地长大,增多,田地里的收成奇怪地好。连走路都会遇到老山参,狗头金……”
       “啊呀,你也信这些?”独孤雷鸣的声音在司明背后响起来:“你不会以为她是‘鬼马’的女儿吧?你不会怕她吧?儿子,因为在司琴回去后,你得替她好好照看她的马。”
       司琴的尖叫声把小马儿吓了一跳,跟着她的声音用两只后腿站立起来嘶鸣。司琴却头也不回地往屋子里跑去,客厅和小客厅里没人。她转身跑进厨房,妈妈爸爸果然站在窗前看着草地上的小马儿。听见女儿的声音,他们回过头来,看着她,司琴冲到爸爸面前跳起来,蹿到他弯下腰来的怀里,大声叫着说:“谢谢你,爸爸,妈妈,谢谢你……”然后跳下来,头也不回地冲出屋子跑到草地上。
        宋韵笑着在她背后喊:“小心她的蹄子,让大头跟着你们……”
        独孤雷震笑着问她:“你不怕那些传说?”
       宋韵回头看着草地上的小马说:“那么我就当它是瑞兽好了。听说老昆明的滇池里有一匹宝马,也是白色的,老人们总是把自家最好的母马放到滇池边上去,希望得到那宝马的种,那是无上的荣耀,那是瑞兽。我在想,当年徐悲鸿是不是也见过滇池驹呢?如果他见到现在这匹马又会有什么样的画作呢?在我来说,司琴身体好,高兴就好。只是你给那价钱可不是这马儿的价钱!不过算了,那家人老是被缠在这些无聊的假语村言里,也是很无奈。你给的钱也够他们买些种子,粮食过冬了吧?也可以再去买牛犊,或者再买匹小马。我只是不明白,你都打算不还价,干嘛还和他讲那么多?”
       独孤雷震一笑:“他们穷,又遇上这马儿出生时有流星过,母马又死了,家里又闹了火灾。这村里真是什么话都找上了。不过他们不是叫花子,也不是骗子。他们讨价还价是挣他们应得的!这小马真的很好,我们见过那么多马,你记不记得有比她好的!”
       宋韵想了想说:“真的,当初在边境上见过蒙古马,新疆马,川马。是没那匹比她好,四肢匀称,马背不塌,也不弓,蹄子大,稳实,看这样子会长得很高大,她不像才两个月的小马,好在这里还有两头奶牛!”
        独孤雷震轻轻地笑起来:“我们退休来做牛马生意怎么样?你很会相马!”
        宋韵笑起来:“把资本主义的老行当捡回来?你行吗?”
       “嘿嘿,谁说不行,不试试怎么知道?那马儿已经不吃奶了,给些豆饼,麦麸就好,两头奶牛?哈、哈、哈……”独孤雷震笑着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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