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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八门徒(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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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9 17:17: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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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洛之南 于 2018-1-11 15:03 编辑

    太阳落下山脊,橘色的光从山那边透射在西天。站在山顶的人,一定还可以望到更远处的西沉的红日,和日边灰蒙蒙的黄晕。在山这边仰头望,橘色的空中有一小片薄云成了亮眼的透明色,不一会儿,透明的亮云逸散了。山顶的浅灰泛了上来,大片的黑暗从山头蔓延下来,只留下山脊细细的一线金色。    昏暗蔓延到了山脚,他两肩挎着四只储满水的皮囊,手里拎着刚刚脱下的一只灰布鞋。布鞋的底子磨得还不如一层羊皮厚,简直就像是一层黄蘖纸,鞋头被脚拇趾拱出了一个洞,黄沙从破洞出沥沥流出。

    不能从来路返回,只能从两座沙山间走到山脊,沿着山脊向上爬,这里的沙实一些。原先从山顶大跨步下来,沙往下梭,人往下滑,不几下就到了沙丘脚。不知在哪儿,是右脚吗?是的,是右脚的鞋子陷在沙里,拔出脚来,鞋子留在沙子里。爬回去,刨了几处脚窝,找不到陷在沙里的鞋子,他干脆把左脚的鞋子连同残破的布袜子一并脱了,别在腰间,光着双脚在滚烫的沙山上腾跃,只觉沙子灼脚。脚踏进去,燥热的沙子挤进趾间,裹满小腿,迅速地提出来,踏下去,不需几纵,就又下了一个沙丘。下面的沙丘,更加低小,更加实在,脚几乎陷不下去,砾石越来越多,也比沙子烫脚,脚底硌烙得生疼。

    此前,正午刚过,师徒们又爬上一个更高的沙山。
    在山顶,大家吃过布袋里干硬得像木疙瘩的黑黄面饼后,师父接过大门徒递过来的皮囊喝了一口水,把皮囊递还给大门徒。大门徒饮了一小口,接着传给剩下的七个门徒,他们依次从皮囊的湿润的扁圆水嘴饮了一小口。第七个门徒咽了两口水,皮囊传到最小的八门徒手里时,皮囊已经轻飘飘的了,他倒过皮囊,水只剩了小半口,抖了抖,又滴出三四点在干涩的舌尖。师父拉起破了的斗篷罩在头顶,开始闭目诵经。大门徒清点了水和干粮,布袋里还有四五天的干面饼,摇动着皮囊,四个空的,余下的两个也只剩了半壶,摇起来晃珰地响。大门徒看了看正在诵经的师父,拔开一只皮囊的木塞子,递给最小的门徒,让他再喝一口,可是他咧开干裂的嘴唇笑笑,摇了摇头,大门徒只好又塞进木塞儿,把皮囊收好。众门徒在师父的四围圈坐起来,拉起披散的斗篷遮住强烈的日光,随着师父诵起经来,浑沉的诵经声在空寂的大漠里传送。
    过了一会儿,坐在师父侧边的二门徒,掀开头顶的斗篷,站起身来,把左手搁在额头上,往西北望去。随后,他用手捅了捅师父身后盘坐的大门徒的脑袋,用手指向西北方。大门徒微微睁开眼,看了看二门徒,顺着二门徒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满眼黄沙,再远处仍旧是水汽蒸腾迷幻的灰黄天际。二门徒拉下大门徒的斗篷,拉着大门徒缓缓站直身,右手还指着西北方,大门徒两手遮在两眼上方,从那手指的西北望去,笑了,俯下身附在师父耳朵好像在说什么。师父一动不动,喉间振动着,依然送出不断的诵经声。
    二门徒小声呼了一声,其他几个门徒先后站起身,让开西北方一角,顺着二门徒手指的方向望去,大家笑了。他们相互手搭着手在肩膀上围成圆圈,在师父旁边左旋着跳跃,右转着叫喊,脚下的沙不停地往下滑,只有师父还在一动不动地诵着经。
    大家看到在西北方,就在来路的正北方,翻过三座高大的沙山、五个低小的沙丘,有一丛小小的绿色。
    有绿色,就有水;有水,才能活着;活着,就能前行;只有不断前行,才能到达遥远的东方天朝古国。
    大家商议,由六、七、八中的两个较为年轻的门徒去取水,其他的门徒太老了。可是,六门徒太胖,七门徒还在发热,一路上一直要水喝。最后,还是八门徒认为自己年轻体健,提议一人过去,快去快回,不多耗他人体力,又节省时间,待取了水回来,大家继续行程。众门徒同意了。于是,八门徒一人挎了四个空了的皮囊,沿着西北方向纵跃着去了。

    翻过前面的沙山,又越过了几个沙丘,八门徒还不曾看见一点绿色。在山头,明明看见的一丛绿色,在哪儿?不见,只是一望的黄色。地上,只有黑色的、黄色的、赭红的细小砾石,在沙地上闪着针一样的光。大片的黄沙,不,阳光下都成白色的了,刺痛着人眼。汗水,从额头流下,流过满是沙粒、盐粒的额头,辣着已经睁不开的眼。汗水还不及流到嘴角,就风干了,脸上像是罩了一层壳,一层粗糙的壳,用手擦一擦,手背上满是白色细粒。
    平缓的沙山脚,砾石中有一小片白色,耀眼但不刺眼,那是一片儿半掩在沙地里的羊胛骨,远远望去就像半开的白纸折扇。这是迷途干渴而死的羊骨骸,或是野狼嘴边落下的残渣,还是路过的商队占卜吉凶的遗物不得而知。只是那在山顶看见的一丛绿是在何方?是的,在前方,应该就在前方。
    向北又过了两座低小的沙丘,还不见那丛绿。一支发白的枯树枝,横躺在前面的沙地上,八门徒走过去想捡起来拿回去,在诵经时为师父撑起布篷,给师父撑出一小片阴凉。他弯下腰,刚要拾起那支枯树枝,树枝下突然窜出一个细长的灰黑色的小东西,唬了他一跳。那细长的东西摇头甩尾地在沙地上迅捷地跑开,跑不远,停下来,摇动着脑袋,转动着灵活的小圆眼警觉地四望,这是一只在树枝影里躲避酷日的小蜥蜴。八门徒直起身,双手合十,终于没有拿起那支枯树枝,想让树枝在原地还给这沙漠小精灵一点儿阴凉。
    他心宽了许多,有生命的地方,一定离水源不远了。
    他又爬上一个沙丘,举眼望去,一片黄沙稍显低平,还是一片的亮眼的黄白,没有一点绿色。
    听,他听到隐隐的“簌簌”声,是起风了吗?是沙山崩塌了吗?起风,山顶上会吹起黄尘,可是远处的山头不见黄尘飞起,如烟飞起。沙崩,沙山垮塌山脚会走路,可是山脚不走路,山体也不见沙瀑。听,“簌簌”声更加明显,他四处搜寻,这响声不是幻觉,在前面平沙地上的最低处,立着一小片的黄白,只是比四周更加亮眼一些。
    他赶紧跑向那片亮黄,地上的砾石再怎么硌脚、烙脚不管,头上的烈日再怎么炙烤不管,身上再怎么燥热也不管,只是跑,径直跑过去。
    是了,这是一片干了的芦苇,叶片已经干枯发黄泛白了,细弱的苇秆有的拦腰折断了,披了下来。芦苇的下半截儿掩着黄沙,绿色生命迹象似乎早已消失了。他扒开干枯的苇丛,往里跪行,一个破了的鸟窝在一茎细秆上晃着,鸟儿确然早已飞走了。他一路扒开苇秆,手臂被苇叶划开了,脚背被断了了芦苇刺破了,他继续向苇丛深处爬行。
    渐渐地,苇丛根部的黄沙浅了一些,苇秆的基部也不那么容易折断了,拨开苇叶,有些柔韧的苇秆在身下倒伏下来,再继续往前,是一小片低矮的芦苇,很多茎秆上叶片也已枯黄,只是顶部的三两个叶子还微微泛出些淡绿。怪不得哩,在山头明明看见的绿色,下来却不见了,原来是隐在这些枯黄发白的苇丛里。隐在苇丛的根部,还有几茎细细的灰绿的拂子茅,然而水是一滴也没有,全是黄沙没着、护着这些坚强生命的根。
    他跪着、爬着,用手臂、用腿脚,甚至用身体把那些稍微有点儿韧性的苇秆压倒,手脚、身体又被刮划开了,他不停歇、尽可能地压倒更多芦苇。他把四个水囊放朝一边,在长出拂子茅的地方,用手开始刨,表皮上的沙虽不烫手但是热的、松散的。不断往下刨,沙子有些润,带有温度的湿润,他捧起一捧,敷在手背上感到一丝舒适。芦苇的根露出来了,白嫩的根上长着很多很细很长的须子,他刨出一截儿苇根,在身上擦了擦,放进嘴里咀嚼,水分很少,还有些酸涩。他咬着苇根,双手继续刨挖着沙坑,沙坑里越来越湿润,抓起一把沙,放开,沙子不散,握在手里,好像一用力就可以挤出水来。他知道,这是挤不出来水来的,只是双手抄起一把,把额头低下,滚热的额头触到湿润的沙子,头脑清新了些。
    沙坑差不多可以容下一个小牛犊了,蹲下去,四边的沙堆已经高过他低伏的头顶和隆起的肩背,他在坑底继续挖一个小坑,那里好像可渗出一点儿水来了。他这才爬起身,把腰上别着的一只鞋拿来遮在眼前,向来路望去,太阳有些偏了,沙山上显出了淡淡的影了,师父们的影子却一个也不见。他知道,师父们的位置,也知道他们前行的方向,他望了望,嘴角放出一丝笑意,把鞋子又别回腰间,把一些折断的芦苇横担在沙坑上面。不一会儿,那个新挖出来的沙坑,成了这个炎热世界上唯一的凉处,他小心地顺着坑边滑下去,尽量不把堆起的散沙弄塌下去,他躲进苇秆下面,享受这小小的清凉世界。
    这清凉其实与外面的干热差不多。他的额头、脖颈、身上一样汗淋淋的,只是心里感到一阵阵的凉意。他看着眼前的小沙坑,慢慢地渗出晶莹透亮的水来,他截了一段苇秆,扑趴下去,轻轻一吸,一丝清凉从口到心,从心到头、到脚底,全身都感到通泰。他回身拿来一个皮囊,拔出塞子,俯身用芦管一口一口地把沙坑里的水吸到嘴里,通过芦管再回度到皮囊里。
    待四个皮囊都储满水,他退着站直身,爬出沙坑,才发觉太阳已经快挨近西边山头了。他挎上水囊,走出苇丛,走在散布着砾石的沙地,他感到脚底的疼,还有小腿、手臂、手背和指尖的疼。他蹲下来,把鞋子套在左脚,把布袜系在右脚,这样走在依然滚烫的砾石上稍微好些,也走得快些。
    沿着来路,翻过五个低小的沙丘,前面是三座沙山。等爬上第三座沙山,就是师父们诵经的地方了。
    来到沙山前,太阳已经看不见了。天上出现了一小片亮白的云,下面最高的沙山顶上只有一弯金色曲线,那是师父们诵经的地方。看看背后的沙山,一个个山头被余晖染成了金红,在一片昏黄中很是醒目。
    爬沙山不比下沙山,不能直上直下,只能从山坳找到山脊,才能继续上爬。才爬了不远,鞋里就灌了细沙,他和来时一样,把鞋子脱下,鞋里的沙从破洞沥沥流出。随后,他又解下布袜,和鞋子一块牢牢别进腰间,赤脚在沙山上爬行。

    大漠的黄昏,来得特别迟。可是,大漠的黑夜,却来得特别的快。不一会儿,整个天地就一片昏黄,四下里迷迷茫茫,那炎热好像随着太阳的落下,被什么很快吸走了一样,这是一天里又一次难得的凉快。
    似乎是起风了。昏暗中,灰暗的烟尘在远处腾起。从山顶上面也飞散下细细的沙粒,眼睛只能半睁半闭,张嘴呼气时,嘴里会进细沙。八门徒把包头布尽量往下压了压,护住双眼,又把一圈头布拉下来掩住口鼻,掂了掂肩上的四个水囊,继续向沙山上爬行。
    残留在空气里的一点热度,经远处的风、顶上的沙、眼前的尘不断地涤荡,已经所存无几。他爬上第二座沙山顶,感到一阵寒凉。天上一片昏暗,星星不见,月亮也不见。地上一片昏暗,隐隐还能看见前面高大的沙山头。前面的那座山头,就是和师父们分手的那个山头了,冲下去,再爬上去,就能和师父们会合在一块儿了。
    冲下去时,他感到风更急了,地上的沙真的飞了起来,从下面,从山坡下面随着持续不断的风迎面扑来。眼睛是无法睁开了,鼻子、嘴巴被头布和细沙包裹,每一次呼吸都很困难。是的,必须迎着风,迎着不断袭来的风沙前行,不能停下来,更不能找一个背风处蹲下或是躲藏,不然就会被黄沙淹没,淹没在沙丘之下,只有等下一次更大的风暴来了,卷走了黄沙才可能再见天日,只是那时沙里露出的只会是散落的森森白骨和破碎的布片。
    天地一片昏暗。飞沙打在脸上,扑在身上。前行,向前倾着身前行,不断前行,师父们就在前方。
    前方在哪儿?是身体面对的方向,分明在大风沙突袭而来时,曾几次侧转过身。是脚下行进的方向吗?在侧转身时,好像前行脚步也改变了方向。前方在哪儿?喊一声,嘴巴被堵住了。即使能够喊出一声,可是耳朵,被头布严严包裹住,除了风沙拍击掠过的声响,连自己都听不到,还能传多远?谁还能听到?前方,路在前方,前方就在脚下,在不倒的身子前,在黑暗里眼睛正对的地方。
    黑暗中,什么撞了一下,无声无息,一下子又飞开了,这一定是远处卷来的飞蓬。脚下什么硌了一下脚,圆圆滑滑的,想必是马、骆驼或是谁的枯骨在狂风里露了出来。
    身上更冷了,呼出的气是热的,心里热得快要干裂炸开,像是燃着一团火。嘴里像是塞满火炭,热得张不开。头上,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头,像是火盆上一壶快要沸的水。手里,还能探着肩上挂着的四个水囊,沉沉的,都还在。脚下,不断地陷进去、拔出来,不停地前行。
    山应该下完了,应该沿着山脊向上爬行了。上去,上去。风好像小了些,拉开捂住耳朵的头布,风确实小了一些。听,前面的远处,隐隐传来诵经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继续前行。
    不,声音好像从后面传来,是的,声音在后面,正源源不断地传来。是师父们高声朗诵经文的声音。转身,下去,下去。风好像更小了一些,把捂住耳朵的头布完全拉下,风确实小了很多,可是,师父们的诵经声也随着渐小的风,听不见了。
    回去,回去,回到刚刚听到诵经声的地方······

    师父在八门徒离开时闭目诵着经。一个多时辰后,眼尖的二门徒看到一个黑点移近那丛绿色。他又捅了捅大门徒,大门徒会意地朝那丛绿色看了看,跪伏在师父前。不一会,诵经声停了,其他的门徒连忙上前伺候。每个轮流着喝了一口水,那发热的七门徒又悄悄多饮了一小口,大门徒见了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师父立起身,向西北方远处的那丛绿色望了望,转身朝着太阳落下的相反的方向走去。
    各门徒收拾了行李、经卷和水囊,顺着师父前行的方向跟了去。
    太阳落山时,他们来到了大漠边沿的一处断崖前止住了。极目远望,好像有淡蓝的轻烟升腾,好像在轻烟生处还有浅浅的一线灰绿。师父在最后一缕余晖下,微微笑了。在断崖顶上盘坐,朗声诵起经来。门徒们也跟随着在师父身后盘坐和声诵经。
    夜晚来了,八门徒没有回来。风沙起了,门徒们也立起身,要往回找寻八门徒。师父没有止住他们,只是留下发热的七门徒陪在身边继续诵经。
    门徒们一路回走,一路诵经。风沙越大,他们诵经的声音越大。在大风沙里不断找寻,不间断地诵经。
    师父和七门徒在原地诵经。风沙越大,他们诵经的声音越洪亮。在大风沙里不停念诵,不停歇地诵经。

    第二天,太阳照样出来了。风沙过后,天空澄碧,大漠宁静,在澄净的天地间,师父还在断崖顶上不断诵经。
    身边的七门徒盘坐在师父身后,身体僵直,没了声息。
    另外七个门徒,太阳出来前没回来,太阳出来后,也一直没有回来。
    师父的斗篷不知被昨夜的风沙吹卷到了何方。金红的霞光照在师父扑满黄沙的白发须和破旧的布袍上,像是镀了一层金。他继续诵着经,等待着门徒的归来······

    不久,放羊的人来,远远地看见高高的断崖顶上有人端坐,隐约听得见诵经的声音。
    后来,人们在诵经处断崖上凿壁、掘窟、造像、绘影。
    再后来,不知过了多少年,这壁断崖,成了大漠中的一方圣境。




 楼主| 发表于 2018-1-10 10:50:12 | 显示全部楼层
后记:百度搜索“敦煌”,词条中对“敦煌”词源解释是:
        现代大多数学者认为“敦煌”的词源不是汉语。一般认为,《山海经》中记载的“敦薨”即是敦煌最早的称呼,而“敦薨”或敦煌是当地少数民族语言的汉语音译,至于是哪个民族,则是众说纷纭。日本学者藤田丰八考证说,敦煌可能是都货罗(Tokhara)译音,而都货罗也就是当时居住在敦煌、祁连间的月氏人 ;中国学者岑仲勉认为敦煌的词源是“桃花石”(Taugas) ;王宗维认为“敦薨”或敦煌为“吐火罗”的音译,并推断敦煌为吐火罗人居住的故地;李得贤则认为敦煌为古羌人语言“朵航”(义为诵经地或诵经处)的对音。
         ——这里,仅取最后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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