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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收徒(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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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4 16:44: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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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洛之南 于 2018-1-5 11:39 编辑


   门前的柳树,在岁末的寒风中抖索着枯老的树干、凌乱着细弱的枝条。

柳树后,空寂的土场上一只跳跃的麻雀、一只低首找食的小母鸡也没有,就连平日臥伏在柳树下见人就转着圈“汪汪”不停的黄犬,也躲进了大门。低矮的大门,在风中关了又被吹开,吹开又被合上,可总是抵不住烈烈的冬日寒风的侵袭,很多时候都敞开着,任由冷风破门而入、穿堂入室。

    门口偶尔有人出来,双手相互袖着,缩着脑袋,左右侧头向前张望一下,就转身跑了进去。
    门里是一个低矮围墙圈成的院子。院场不大,空荡荡的,想必是原来的老房坍了,或是在起大房的时候预留下位置而终于未建起两侧耳房、八尺至今仍旧空下来的。院场西侧院墙下散放着石锁、木扛,东侧靠边有一圈红砂石的井栏,井栏的上沿口被磨出一弯一弯的光滑弧面。井栏边放着一只灰白木桶,粗粗的棕绳担在井栏上,绳头垂下井里,不知有多长。
    正对低矮大门的场子的北面,是中门。中门的青石门墩上是青砖白缝砌的门柱,门洞里是乌黑的门枋和门板,上面字迹零碎、颜色惨白的门对儿纸片儿在风中微微飞动,就像几只粉蝶立在那儿振翅欲飞。
    中门内黑洞洞的,青白石支砌的天井湿漉漉的,似乎被人刚刚用水冲洗过。鼓石夹着的三层条石台阶上,堂屋更加幽深黑暗,堂屋两侧摆着一色的鼓凳,正中是一把漆色斑驳的暗红木靠椅,木椅的左边扶手上搭着一块白麻布,旁边的黑色盆架上端放着一个亮堂堂的黄铜盆。木椅后面是一条形的家堂桌案,案上正中有一只小的紫铜香炉,香炉两边的锡烛台上高高的立着一对儿还未点着的红蜡烛。

    “来——来——,来了!”从大门口传来激动有些结巴的叫嚷。
    随着这叫声,从两边耳房里钻出十七八个还算齐整的灰黑綑裳儿的汉子,年纪二十到五十不等,站立在天井两边,伸着脖子向外张望。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一样的穿扮,青着头皮,从房里拿着一根明亮的伐烛片儿,把两根红蜡烛点亮。顿时,黑洞洞的堂屋光亮了一些,在闪动的烛光里,依稀看得见后墙正中贴着一张被香烟熏黑的怒目持刀的武士像,画像上上方黑红色的纸上横书着方正的“忠义神武”四个颜体大字。
    不一会儿,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马叫,随后,由门口瞭风的接引着,从早已大开的大门、中门裹挟着峻厉的寒风进来一队各色衣物的人。大黄狗夹着尾巴躲在中门后,待人进来后窜出中门,在场院里摇晃着尾巴观望着屋里的动静。天井里的一干人在来人跨进中门时,中间就闪出了一条通道,等他们走上台阶后,就簇拥着尾随上了堂屋,乱纷纷地拥挤在昏暗中。
    “请神拳传人张师傅上座——”青头皮小伙高声喧道。顿时,屋内安静下来。
    “嗯哼——”随着一声苍老的清嗓,从幽暗的里间缓缓踱出一个七十多岁、花白胡子的老者。老者穿着一身退了色的老缃粗葛长衫,腰间扎了一条暗红的系腰,脚下是一双半新的青布鞋,步履方正地走了出来。来到堂屋正中,抱拳向来人拱了拱,撩了一下下摆,宽然落座在案前的漆色剥落的旧木椅上。
    镇上的老钱,也是个练家伙的,只是在一次激斗中折了左腿,留下了痼疾,就金盆洗手退出了家伙场,只是干些拉仟、保荐的事,从中谋点儿小利。老钱上前弯腰拱了拱手,喜气盈盈地说道:“神拳张老师,各位师傅!这位是镇上赵老太爷的四少爷,今日儿,由我保荐,入威名远震的神拳张门下。”
    张老师傅端坐在木椅上,看也不看老钱一眼,凌厉的眼光扫视着眼前的人,打量着人群中那个一身粉蓝湖丝缎袍的年轻人,瘦削脸,瘦削身材,浓黑长眉下一双细长眼,白白的脸合着一身粉蓝在一片黑压压的人群中仿佛泛着一圈银色的微光。老钱说完,他正要起身致意,老钱眼疾,连忙说:“张师傅安坐,安坐。”老赵师傅也就泰然地坐在了木椅上不动,只是微笑着点了一下头。
    赵四少爷上前两步,微微弯下腰,向上拱手行礼,细声说:“张师傅好。”
    老钱看在眼里,急着小声提醒:“行礼,行大礼!”
    赵四少爷却好像没听到老钱的提醒一样,退后两步立直了身,只是俯着首,淡红着脸。原来,他,今年学校放寒假回家的一天,在镇上见一老人与卖家起了争执,十七岁的他上前动手帮挣,却被不明就里的卖家打了几拳,还被老人教训了几句。后来,虽然卖家上门送了钱物道了歉,可这位少爷一直耿耿于怀,随后带了几个家人砸了人家摊子,撵出了镇子。老太爷知道后,狠狠训斥了一顿。这位小爷却争辩道,要是我会几记拳脚,当时就不会吃亏,也不会有后来的事儿。老太爷听后悎然心动,于是就找了人保荐,后来老钱听说就力荐了神拳张。小少爷开初也是兴头儿上,欣然同意了。可是不几天,凡事都有跟班的家人打理解决,学家伙的兴致就慢慢冷了。今天的拜师,不仅耽搁了和几个好友外出吃酒的约会,等看到衰败的院墙、破旧的老屋,那冷了的兴儿早就被一路的寒风吹得没有一点影儿了,只是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打算敷衍应付一下得了。
    看着眼前的少年窘迫的样儿,张老师傅强按下心头的不满,依然微笑着,淡淡地说:“罢了,罢了。”随后,朝人群中年岁较大的徒弟抬了抬长着一撮花白须子的下巴,阴着脸说:“长兴,你把师弟们给引见一下。”长兴是张老师傅的大徒弟,他依次从二师弟、三师弟向下介绍。
    起初,长兴介绍一位,四少爷还拱手说声“久仰”、“多包涵”之类,等介绍到十四师哥以后的时,少爷就有些不耐烦,不拱手致礼,只是微微颔一头,一个字也懒得说了,后来就悄悄和身边的家人说起话来。
    长兴见状,不知如何继续,就停了引见,瞪着眼珠僵立在那儿。张老师师傅也咂摸出些味儿来,悠悠说:“算了,算了——就当是朋友大家相识一下。”
    那还没被引见的青头皮后生,抱手在胸前,扭身说:“我可没有这个朋友!”
    “你说什么!”少爷身边的一个年轻跟随儿厉声回道,“少爷来了,就是赏脸了,少爷才不稀罕这样的朋友。”
    四少爷依旧小声说着话,全然不管发生的事儿。
    张老师傅脸更加阴沉,朗声说道:“老朽,可没有这么大的脸!老钱!还是请回吧!”说完立起身,就要回走。
    老钱早就急得搓手跺脚了。这时,他紧走几步到张老师傅跟前,低声说:“张老,别跟小孩见怪。少爷不懂事儿,请多包涵,多包涵······”
    “见怪?”老张师傅脸色由青转白,惨然地说:“不怪!怪我不明世事!”
    少爷停了说话儿,那个家人依然不依不饶,嚷道:“谁不懂事!谁不明事——”
    不等话说完,青色头皮的年轻人伸手一嘴巴,把那人还未说出的“理”打得咽回去。
    “干嘛打人!”紧挨少爷身边和少爷说话的人大声喊道。
    “我是教他怎么做人!”青头皮忿忿地说。
    “放肆!”张
师傅呵道,“那是人家的事儿!”说完,一手扶着椅背,低头闷声不停地咳嗽起来。
    “是呀!要打,也只轮得到我家少爷、老爷!”紧挨少爷身边的人有些得理不饶人地嚷道,“你们会家伙,我也练过几日,还想大家比试比试。”
    老钱急得不停地作揖,连声说道:“不要啊,不要啊,千万别动手啊······”一边说着,一边早已被众兄弟拉搡到墙壁边,瘫坐在鼓凳上,双手拍着膝盖,哭声连道“咋会这样儿,咋会这样儿······”
    青头皮勒了勒腰间布条,说:“比就比,谁怕谁!”说完就蹦下了天井。
    “站住!”张老师傅朝前走出几步,抖动着花白胡须,颤声说道:“来者是客!你这不知事的东西,给我滚出去!”青头皮硬着脖梗子,气冲冲地大步走了出去,在院场的井栏上坐下,喘着粗气。
    “呵呵,小师弟出去了,老爷子出来了,让我和老爷子比划比划几下。”那个得理不饶人的继续嚷道。
    众弟兄轰然上前,举拳欲教训这张狂的家伙。张老师傅双手胸前一拨,缓缓地说:“老朽,年老力衰,这把老骨头也还经得住几拳。既然这位小兄弟要赐教,那老朽也就讨教了。”
    “不要!”“让我来教训教训这狂妄小人!”众弟兄一面拉劝着师傅,一面争相上前。
    张老师傅红了眼圈,紧紧系腰带,坦然地说:“还是我来!”
    说完,大家拥着张老师傅,逼退着来人出了中门,立在场院上。老钱半闭着眼、哭丧着脸瘫坐在堂屋里。

    张老师傅立在中门前,众徒弟分列两旁围成半圈,气狠狠地把来人逼退到大门口。青头皮也从井栏上站起来,立在一边。
    张老师傅的花白胡须在风中抖动着,朗声说道:“讨教了!”
    话音未落,对方的人紧前几步,一记直拳冲张老师傅面门袭来,张老师傅待拳就要粘到鼻尖的时候,身体微微一侧,就势一拉,来人脚下不稳直向前扑,老张师傅转身,伸手拉住衣角轻轻一拽,那人立住前倾,不觉往后一倒,跌坐在张老师傅身后的地上。那人团身蹲坐,右腿向前一扫,老人轻轻一跃,立定原地。那人立起,向后退几步站稳了。
    张老师傅两旁的徒弟一阵鼓噪。张老师傅止住大伙儿的叫喧,正声说道:“领教!”
    那人涨红了脸,朝地上吐了一口吐沫,躬身向前突。
    张老师傅退后半步,将逼近胸前的来人的双肩向上一提,握紧双拳,将要发力,双拳却化为双掌,说了声“得罪”,轻轻往前移送,那人连退四五步,终于还是立不住,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众徒弟又是一阵鼓噪。张老师傅连忙上前,欲拉起对方,刚弯下腰,突然,对方跃起,飞出一脚,正中张老师傅的正心窝软处,又飞起一脚,踢在了张老师傅的下巴颏上。
    张老师傅仰身倒了下去。大伙一惊,赶紧上前扶起张老师傅。那一旁的青头皮往前几步,一手揪住那人的衣领、一手抓住那人的系腰带,向大门外摔了出去,把两个来人也打倒在地。青头皮正欲上前继续教训这几个家伙,张老师傅手指往外动了动,虚弱地说:“让他们走吧。”青头皮只得吐了口吐沫,骂了一声“滚”,同着大伙扶张老师傅转回屋里。
    老钱勾着腰在中门后看到了刚才的一幕,见大伙忙着扶张老师傅进来,也跟着上了堂屋,连声问:“伤着哪儿了?伤得重不重?”几个徒弟踢了他几脚,骂了几声“滚”,老钱还是凑上来。青头皮顺手抄起一根打狗短棍,恶狠狠地骂道:“老东西!再不滚,我把另一条腿也给你打断!”
    张老师傅被扶到屋中的椅子上坐稳,微微笑了,细声说:“我不要紧了。你小子把他的腿打断了,你可得给他熬送汤药呐——”话还不曾说完,“哇——”地一声吐出一口暗红的血在胸前,一溜儿血沫留在花白的胡须上。
    老钱见了,话也不再多说,悄声慢慢地一瘸一拐地蹩出门去了。

    门外,一个人牵着四少爷的马,马背上横驮着那个不饶人的家伙,后面跟着四少爷和几个跟班,已经走得远远的了。
    老钱溜出大门,一瘸一拐地在寒风中朝前赶,总是赶不上前面的人。
    大黄狗站在大门口,朝着远去的人,不停地“汪汪”地吠着。
    屋里,张老师傅已经被送到后房里躺下了。几个徒弟围在床边查验伤势,几个坐在堂屋的鼓凳上,青头皮则蹲在天井边,大伙儿都一声不吭。
    整个屋里,静悄悄的,死一般静寂。只有家堂条案上的那一对红烛还在燃,在风中摇晃着火苗欲灭不灭,顺着烛台流下了两滩红色的烛泪。后墙上贴着的画像模糊了,上面的“忠义神武”四个字也昏暗不清。
    中门的门枋上,白色的纸片儿还在风中飞动,就像一只只粉蝶振翅欲飞。有的纸片儿,被刚才进出的人歘掉了,随着风,飞进了中门,有的在天井里上下翻飞。
           
                门外的柳树,在岁末的寒风中还在抖索着枯老的树干、凌乱着细弱的枝条。









发表于 2018-1-5 10:44:4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挺精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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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5 14:36:30 | 显示全部楼层
围观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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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5 15:24:30 | 显示全部楼层
洛老师的文字真不错,洛老师会看站内消息吗?方便的话请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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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5 15:50:14 | 显示全部楼层

感谢谢老师的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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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5 15:52:08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您的微光,微光会让黑暗退得的远一些、久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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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5 15:57:03 | 显示全部楼层
ZETA 发表于 2018-1-5 15:24
洛老师的文字真不错,洛老师会看站内消息吗?方便的话请看一下:)

感谢ZETA老师鼓励,心里甚是惶恐。您的留言看了,我只怕一回帖,就冒上顶端。再次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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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5 15:59:22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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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5 16:16:44 | 显示全部楼层

感谢阿光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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