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解放战争时期的龙头村和云大附中”(俊发杯龙泉古镇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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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0-31 12:4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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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2-7 16:27:00 | 只看该作者
第六梦  贫困阴影的笼罩与解脱
1947年.生活窘迫的阴影有如天边涌上来的乌云,把我笼罩在这小山顶的学校里。
1946年开始,国民政府,为了要消灭有几百万军队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扩大内战的规模,采取了三个措施:大肆征兵,“两丁抽一、三丁抽二”,征不到就抓,征兵改为抓兵;为了筹集军费,增加了名目繁多的征税,“蒋总统万岁”变为“蒋总统万税!”;征税之不足,用滥发钞票来补充,一万元的大票出来了!吓坏了百姓:上半月能买一斗米的钞票,到了下个月就只能买一升。过去,我们学生的伙食早点,除了馒头稀饭之外,还有一碗油煎花生米;如今,花生米没有了,稀饭有如米汤,馒头从两个减到一个,又小又泡,用手一捏,只有一小团,一口就可以吞下去,不到十点,就饿得发昏。中饭和晚饭的菜少了一半,一个礼拜一次“牙祭”的回锅肉,每人只有薄薄的一两片。那大木盆里青菜汤的菜有如游在水里的几尾鱼,打汤时,有人说:“穿上游泳裤,跳下去抓鱼呵!”伙食团贴出一个通知:请同学把公费的纸币换成“半开”或“大头”,再来交伙食费,不收票子。就这样,我们每个月开头的星期天一早,都要到昆明兑换半开和大头。“半开”和“大头”是什么东西?
“半开”是过去云南省龙云主席发行的一种硬通货:银铜合金铸成圆形,一面写有“伍角”,另一面铸有一条龙,两个合为一元,因此名为“半开”。“大头”是袁世凯称帝时发行的硬通货:含银量比较高,比“半开”大,一面铸“壹圆”字样,另一面是一个胖得像个傻子、憨包的袁世凯大头像,所以人们简称之为“大头”。昆明有一条小巷叫高山铺,是钞票换“半开”“大头”的市场。“半开”“大头”越来越值钱,假造的半开和大头也越来越多;造假者用铜铸成硬币,然后再镀上一层银,就和真半开、大头一样。我们学会了识别真假:用大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硬币中心,在硬币有楞的边上使力一吹,拿到耳边听,凭声音来判断真假:音长而清的是真的,哑而短的为假。
还有更糟心的事。我的一位亲戚从家乡鹤庆来告诉我:父亲又失业了,在家赋闲,脾气很大,家里父亲和六个弟妹的生活,全靠母亲和大妹妹在家门口摆碗豆凉粉摊子维持,两个妹子也辍学了!一种莫名的负罪感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只好不再向姨爹借生活费,全靠不断贬值的半公费维持生活。星期天的电影早场没有了;为了节省肥皂,洗衣服的次数也减少了;没有钱添新的,衣服补了又补。要命的是,早上四节课处于饥饿状态,经常头昏,别人去卖烧饵快充饥,我却只能低着头回避那喷香的引诱,就像安徒生笔下卖火柴的小女孩那样。这是我第一次体验“饥饿”的滋味!一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可怕的梦:不知谁在后面追赶,我跑向一道在黑暗中闪烁着蓝绿色阴火的大门,后面传来急迫而又闇哑得可怕的喊声,叫得我心乱如麻:“逮住他,逮住他!”刚跑到大门边,抬头只见大门上有三个闪着蓝绿光的大字:“饿鬼道”。往前一看:饿鬼泥塑忽然动起来了,那饿得皮包骨的驱体,一步步向我走来,脸皮像一个骷髅蒙了一层纸,眼眶中闪着蓝绿色的光,伸出那骨瘦如柴的双手,用沙哑得可怕的音调,向我喊道:“饿呀,饿呀,你也尝尝这种滋味!”伸手要抓我。正在这时,白无常的声音响了起来:“不要抓我的朋友,放他走!”饿鬼忽然消逝了,只留下一个不明不暗的天空。我睁开眼睛一看:天刚刚亮,正是晨光熹微时候,一身虚汗还没干。我喃喃道:“饥饿之梦!肚子里饥肠辘辘,才有此梦!”
饥饿——使良心和脸皮长了老茧!每天下午吃完晚饭回宿舍时,我在碗里悄悄地打上半碗饭,用手蒙住,带回宿舍,第二天还没吃早点,趁没有人之时,冲上开水,先把这半碗冷饭三下五除二吃光,再去喝那清如米汤的稀饭。后来,我发现“丫头”黄天昌也和我一样,他拿的是一个整碗,他碰了我一下:“向你小鬼学习!”我又发现好几个同学也是晚上带饭回宿舍。我和“丫头”说:“管仲讲:‘饱暖而后知廉耻,仓实然后知礼仪’,这就难怪陈胜、吴广要揭竿而起了!我们不过多吃半碗饭罢了,也错不到那里去。”“丫头”也只笑笑,点头不语。心中只怕伙食团干涉!
贫困——让羞耻和自尊蒙上阴影!我把买牙膏的钱也省了,用一个瓶子到伙食团装上盐巴,漱口之时,倒一点盐巴在牙刷上代替牙膏,这是在校医那里学来的。洗衣服的次数减少了,身上痒痒的,以为是跳蚤,从外面把痒的地方按住,另一支手伸进去一摸,却是肉猴猴的小虫。脑子里一阵晕旋,脸上发烫:是个胖虱子!我见过虱子,却没有长过虱子,“穷生虱子富生疮”,丢人现眼!我把这小虫捉了出来,想把它丢了,但母亲说过:“丢一虱,生一百!”只好看看四下无人,把它在石头上“的”的一声掐了。后来,想起母亲用开水烫灶灰倒出清水洗衣,我如法炮炙:我把衬衣衬裤放在灰水里面烫,利用灰的碱性,除去汗渍,也把虱子和虱子蛋烫死。“丫头”见了问道:“小鬼,是不是长虱子了?” 出于羞耻心和自尊心,我假装正经,心却乱跳地说:“没有,烫烫有好处,免得染上虱子!”烫了几次,也居然把虱子绝灭了,省下了肥皂钱。胜利了:我居然可以不花一文零用钱!可是,我发觉:我游泳却是不如过去有劲,爬山气喘的厉害。
1947年五月,上海、南京等地的教师和学生展开了“反饥饿、反内战”运动,提出了响彻云霄的“向炮口要饭吃”的口号。国民党政府却用枪和刺刀对付教师和学生,造成了震动全国的“五•二0”惨案。昆明在学生联合会的领导下,也开展了“反饥饿、反内战、反暴行”的活动,要求改善教职工待遇;要求增加公费学生的公费,增加教育经费,解决教育危机;所有学校罢课一天。6月2日,在云南大学集中,近万人参加了游行示威,我们云大附中学生倾巢出动。我和“丫头”集合了“自由社”的全体同学,做了横标,写了我最欣赏的“向炮口要饭吃”。因为,我已经明白:“政治”“革命”这些词汇,说复杂也复杂,有一大套说不清的理论;但是,说简单也简单:用智慧和行动来解决我们切身的困境,这就是政治!我按捺不住把它说了出来,“张铁嘴”忽然一拍腿叫了起来:“小鬼今天倒是说了一句人话!”“大王”也插了进来:“小鬼这张缺德嘴,今天也算有了正经话,叫人茅塞顿开,是哪本书上看来的?”我嚷起来:“我说的都是正经话、人话!‘哪本书上看来的’?怎么可能是书上得来的?你张铁嘴,拾人牙慧都不内行!我拾两段给你们听听: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切切,正是乍暖还寒时候,最难相急……
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愿过江东。”
“张铁嘴”楞了一下,忽然拍了一下桌子:“你小鬼好大胆,说杨老师‘寻寻觅觅’,说‘大王’‘至今思项羽’,欺负起大王来了!”大王一下从座位上跳起来,用手指着我嚷道:“鬼头,我也有词,你听着:
  干儿子,干姑娘,不干不净,干些哪样勾当?”
“洋铁桶”那声音在教室门口响了起来:“我也来个下联;
稀大姐,稀兄弟,又稀又密,稀出什么东西?”
众人一阵大笑。大王指着“洋铁桶”说:“不苟言笑的洋铁桶,今天也开了荤,说起荤话来了。”我抡着说:“‘大王’和‘洋铁桶’的对联不切今天的题,罚他们今天请大家吃烧饵快!”“洋铁桶”说:“好呵,我请客!每人两个加辣子的漏风烧饵快,辣得你们嘴巴辣呼呼的疼,吃得你们倒吸冷气!老猫开钱!”说着快步出了教室。他这里说的“老猫”,当然指的是国民党的警察——大王的父亲是是警察分局长。“大王”向他的背影撇了撇嘴。我静静地看着她,我才发觉:她蛋形的脸上虽是有几点雀斑,那水汪汪的眼睛还却很美丽,“平时我怎么没有注意呢?”“丫头”这时催我道:“别练嘴皮子了,小鬼,快写横标!”我猛醒过来,“大王”发现我看着她发呆,瞟了我一眼:“死呆子!”两朵红云飘过了他的脸颊,走到教室门口,背对着我,直到我写了一半,抬起头来,才见她转过脸来,静悄悄走进教室。我抬起头来,她垂下眼帘,低头坐下。我埋头写完了横标,大家一起唱着《坐牢算什么》去操场上集合。
集合时却是分班站队。班会的横标在前,“自由社”的横标在后,大王和我抬横标。进城路上,“大王”嘟着嘴,我邪皮涎脸笑着说:“大王,还生我的气吧?不说不笑,不成世道,你们怎样说我,我都不在乎。”她卟吃一笑,又红了脸:“你的脸皮有城砖厚!”我补上一句:“子弹都射不穿!”她哈哈大笑起来,这是我第一次见她这样笑。张铁嘴从前面转过身来插嘴道:“褒姒笑了,周幽王要亡了!小鬼,小心!”“大王”说:“铁嘴,小心我撕烂你那张臭嘴!人家说正经事,你莫打岔!”她放慢了脚步,和队伍拉开了一段距离,低声问我:“我看你的日子过的很艰难,是不是?”我马上说:“还可以!”她一板正经的又说:“你在骗我。”我不再说了,只低着头,听她继续说:“许香云和我就像亲姐妹一样。她说她太喜欢你了,有你做她的弟弟她很舒心。她走前说,许老师不准她再给你写信,要我照顾着你点,给我留了个地址,要我写信告诉她你的情况。我们女人眼睛尖,看得出你有困难……实在过不去,说就是了,我的家境还是不错的,又是个独姑娘。”她越说越动情:也许,她也把我当作她的弟弟了!我怕她看到我在眼眶里盘旋的眼泪,不敢抬起头来,只见她的呢子大衣下摆在腿前飘动。我终于把眼泪忍住,抬起头来说:“我的生活不算好,但还过得去。人嘛,节约一点有好处,‘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我从一个小县来昆明读书不容易,家境也不好,所以,我不放过一点时间和机会,读书和观察社会。”她“唔”了一声,沉默了一阵才说:“精神是好,只是能得到帮助时,不要苛刻自己。以后你不要拒绝我的帮助,我不是‘嗟!来食!’的怜悯,是真诚的朋友互助。”班长“张X”走到我们这里来笑着说:“要进城了,跟上,小心拉开了距离老猫来冲队伍。”“大王”笑了一笑,“张铁嘴”却道:“小鬼头,又要找大姐谈恋爱了吧?”“大王”却笑道:“铁嘴,你哪股神经有障碍,又吃醋了?”“张铁嘴”红了脸:“大王,今天你这一招,杀得我披盔撂甲!”
到了北校场,忽然斜刺里杀出一队穿黄衣服的兵来,全都穿军便服,头上斜戴一顶船形军便帽,手中拿着白一头黑一头的警棍,看着真是不伦不类!他们拦住我们的去路。学生会主席杨天慧叫“原地不动”,我们排成正方形,和军警对峙着。这时,一个像是队长的军官大声说:“我们奉上峰命令:要大家回学校去上课,不要上街去滋生事端,以免受共匪利用……”大家一听“滋生事端,受共匪利用”,就不约而同的齐声叫了起来:“哈——”杨天慧用手势要我们不要鼓噪,就凭《中华民国宪法》和那军官讲起宪法来。我们这学生会主席是高三的女同学,壮实漂亮,大胆泼闯,思路清楚,口才极好,学生没有不佩服她的。然而,却应了这句话:“秀才遇着兵,有理讲不清”,那军官转向后面,叫了一声“立正!”那些兵把警棍提了起来。杨主席说:“不要动手!我们商量一下!”叫大家后退。这时,班长“张X”和 我、“张铁嘴”说了几句,我、“铁嘴”、”大王和班长”一齐上前,和那军官理论开了,“自由社”同学也上前对阵,一个缠住一个。正在这时,全校的同学,绕过军警,穿过正在收豆子的田野,分散向前跑去。有的同学还唱着
“我们走在田野上,尽情自由地歌唱;
      阳光普照大地,微风吹来野花香!……
那军官转过身去向士兵命令:“上了娃娃的当了!你们赶快追上去,一个人逮住一个!”然后,对我们下了命令:“你们四个不准走,我要带回去交差!”我笑起来说:“不走,不走!还没尝过蹲班房的滋味,今日也去尝尝,不枉此生!”“张铁嘴”拍掌叫道:“官大哥,你看,你的兵在和学生玩‘五马跑四角’呢,哪,哪,哪!那里在玩‘饿老鹰叼小鸡’,还有,那里正玩‘逮人’!你的这些兵真笨,一个都逮不着!玩这些游戏,你们本来就不是我们学生的价钱!”那军官紧绷着一副尴尬的马脸,不说一句话。我问那军官:“官大哥,你尝过肚子饿的滋味没有?”他看了我一眼,不做声。我说:“你哪天早上来学校吃我们的一个早点:一碗米汤似的稀饭,一个一捏只够一嘴的馒头。然后,你再去操练,叫你饿昏跌个狗抡屎!你也有儿女,你的儿女,也这样得公费,你怎么想?共产党、国民党那些事我们不知道,只知道吃饱饭、读好书。我们四个坐大牢就是,去大牢里吃上几天的饱饭!”军官放松了脸皮,显出一种无奈:“如今物价飞涨,我们也不好过,只是上命难违!”“张铁嘴”插进来说:“我才不进大牢呢!我们四个人,有三个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浑小子,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三个人打你一个,你只要一动枪,先缴了你的枪,然后打你个半死不活,你信不信?”那军官颤抖了一下。“张X”看在眼里,接着说:“你想错了,我们不会坐牢的,我们这位女同学的老爹,就是你的顶头上司。”军官连忙问道:“小姐贵姓?”“大王”把双手往胸前一抱:“山大王,公侯王,百家姓排第八,姓王名八,怎么样?”我们都笑起来。那军官一拍掌道:“我就想,这小姐怎么那样气派,原来是大小姐,我们王局长的掌上明珠,失敬,失敬!我们也是出于不得已,请大家原谅。四位先走,我在后面朝天放一枪,好交差!你们走远了,我再集合队伍。请小姐在令尊面前多美言几句。”他拿出笔来写了他的名:“上尉巡警武定陶”。他又唠叨起来:“不打不相识嘛!其实,我们的生活也很艰难,饷都发不下来,一拖就是两三个月,发下来了,票子不值钱了!不怕你们笑话,我们的警服太旧了,局里没有经费做新的,王局长跟警备司令部要了这些军便服,才有今天的四不像。话说多了误事,请四位快跑!”
我们一跑,只听后面响起了一响手枪的声音,接着那军官叫道:“逮住那四个人,别让他们跑了!”当然,没有人来逮我们!跑到一条小巷里,喘着气,我们在小巷里慢慢走。
“今天这台戏,谁是导演?” “张铁嘴”问道。
“个个是导演,个个都是演员。我们天时、地利、人和都占全了!”“张X”笑着说。
“‘洋铁桶’说老猫要请我们要吃烧饵快的,他的桶敲的不准!”我说。
“我请客,吃烧饵快,再加一碗酸辣面,庆祝我们的胜利!”“大王”一口应了。
进了一家小馆子,“大王”又去买了烧饵快。吃完,辣得我们直大口吸气,不说一句话进了云大操场。只听一阵阵叫声:“来了,来了!”学生会主席杨天慧、“洋铁桶”、“丫头”跑上来连忙问:“没出事吧?”“怎么样?”“太担心了!”
“洋铁桶说对了,我们吃了老猫家的烧饵快,还有酸辣面!”“铁嘴”说完,”大王”骂道:“你张铁嘴是白虱子,又吃人,又羞人!以后当律师,是个缺德律师!”我接上去:“只有铁嘴不知酸辣味,他是猪八戒吃人参果——食而不知其味,白吃了!”
大家都围拢来了。班长“张X”把经过说了一遍,大家拍掌叫好。杨天慧说:“原来我也这样想,这几个鬼头比我敏锐,抢先一步。好了,用干粮填饱肚子,准备参加游行。”
我想起我们的横标,问横标那里去了,“张老娘”张宝善,扭着腰肢道:“在我这里呢,你们去找警察论理,我就把它卷起来了。警察来追我时,我吓他:‘你不要追我,免得‘老娘’我一竿子打得你头破血流!’他听了愣在那里,自言自语:‘老娘?!’等他缓过气来,我已经跑到他后面,他只好又去追别的同学去了。”我们都笑了。原来,这“张老娘”绰号的来历,是因为张宝善的动作有些女性味道,人人都叫开了。我和大王接了横标,排在我们班游行队伍的后面。
队伍出发了,每到一个路口,就汇合进一支队伍来。队伍把正义路、华山东路、华山西路、武成路填满了,挤得水泄不通。我们到了华山东路省政府大门口,门前门后,荷枪实弹的兵站得密不透风。口号声此起彼伏,响彻云霄:“向炮口要饭吃!”“反对内战!”“反对滥发钞票!”“增加教育经费!”。在游行队伍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化妆宣传:第一组由四个同学扮演“美金”“大米”“百货”和“内战之神”;“内战之神”手持皮鞭,拼命抽着前三人,使他们不断的往上跳;第二组是“停止征兵”,三个骨瘦如柴的年青农民,被绳子捆在一起,要去当炮灰,他们的妻子在一旁哭泣,拿出全家所有的钱,捧在手上,请求抓兵的军官放了他们的丈夫;第三组是“停止征粮”,四个国民党兵背着四袋粮食,后面跟着面黄肌瘦的老百姓,手拿着破碗,向他们要粮;第四组是“内战的牺牲者”,一群断腿折臂的伤兵,杵着拐棍,艰难地走着,后面跟着一群哀哀号哭的妇女和小孩。我和”大王”说:“这不是演戏,是随处可见的社会实况!”我继续说:“前几个月,我家乡来了一位亲戚,他师范毕业后,分到乡村一个小学教书。不料,有一天进城,被抓兵的看见了,把他抓走了。学校因没人上课,到处找,在新兵营找到他。学校左说右说,兵营就是不放,还说,他们正缺个文书呢!后来,学校告到县政府,兵役局出面,才把他放了。老师和学校怕又抓他,就来昆明躲兵了!他和我说,这些抓来的兵的就像一根线拴一串蚂蚱,一根绳子捆十多个兵,拉进新兵营。”“大王”说:“他也一定说了你家里的情况,你才下狠心节约的,是不是?”我只好说是。她说:“说来听听,我们也受受教育。”我照实说了,她一时无语。过了一会才说:“你现在节约,以后条件好了,也会忘本的。”我一时摸不清她的意思,听她问我:“看过最近的电影《一江春水向东流》没有?很长的,有上下集,要看四个小时,太值得看了!太悲惨了!”我没有出声。我听别人说过,也想去看,只是没有钱。她明白我的困境,说:“这个星期天你九点钟以前,赶到大光明电影院,我请客!我刚才说的‘会忘本’就是说的这个电影。”我说:“不劳烦你了,我会抽时间去看的!”她眉头一绉,手一甩:“你犟甩甩的,怕我吃了你不成?我已经说明了,要不我才不想多管闲事呢!”我低下头:“实在太不好意思,那就谢谢了!”她叹了一口气:“谢什么?泻(谢)多了补不起来呢!”我笑了:“你真是名不虚传的‘假小子’!”她也笑了:“你知道就好,我才不怕他们说我们谈恋爱呢!”队伍忽然不动了,在纠查队值勤的“丫头”过来命令:“注意混进不认识的人!学联代表到省政府送申请和谈判去了,队伍原地等候。坐下!”大家都找了旧报纸垫地,坐了下来。
才坐下来没有多久,只听前面忽然欢叫了起来:“哇!胜利了!胜利了!”只见人群把那些代表举起来,向空中抛上又接住,传了过来。我们的代表是“民主社”的秦德福,他精瘦却精干,口才很好,逻辑性也强,很少有废话,遇到谈判的事总少不了他。他说:“这是大家的胜利,公费学生的公费米每月从二斗三升加到三斗,大约从38市斤加到48市斤。”我叫了起来:“早上不再喝米汤了!”我们把秦德福又举了起来,只听他叫了起来:“放开我,我吃不消了,把我的头都颠昏了!”我们整队回校。就在这时,学生会主席杨天慧说话了:“太阳快要落山了!回的去的路,要提高警惕。”
这瓢凉水泼的正好!队伍紧紧跟着,快要到早上出事的地方时,只见一辆美式中吉普停在路边。正好秦德福到车子面前时,车子打开后门,跳下七八个全副武装的国民党兵来,抓住秦德福。一个当官的恶狠狠地说:“今天是警备司令请客,请你去吃不要钱的饭,免得你们饿肚子!”有人大叫:“抓人喽!”前面和后面的同学一听,马上呼啸着合围过来,那“不准抓人”的叫喊此起彼伏,把衔山的夕阳也震动得微微颤抖。人们把车子密不透风的包围在中间。一批批个子大的同学拥了上去,和那十多个兵“抡人”。这些兵就朝天鸣枪示警。少年学生本来不知道“死”为何物,没有死的恐惧,哪里有一点胆怯之意,有的抡不到人,就去夺枪。一场拥挤不堪的混战开始了!
我忽然心生一计,叫过挤在我旁边的潘大逵。这潘大逵在国民党的青年军中开过这种美式中吉普,青年军撤消之后,才来插班读书,他也是我们“自由社”的成员。我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他叫了起来:“好主意,好主意!”他又在我的耳边也说了几句。我高兴得忘了形:“好,好!分头执行!给他个‘偷鸡不着把米!’”说完,潘大逵挤近车子,我叫了几个“自由社”的同学,和他们交待了。于是,我们用背水的水壶,到沟边灌满了水,重新挤近车子,打开车子的油箱盖,把水一壶一壶的倒进了油箱。这时,不知是谁说:“哎呀,我小便急了,就趁此方便吧!”就向向油箱中撤尿。这以后,不知有多少同学为了解恨,也向油箱中撤尿。我挤了出来,找到潘大逵。他说,他已经把前后车轮胎放了气。他还说,即使不放气,那么多的水和尿灌进了油箱,车也发不起来了。我们正在弹冠相庆之时,只听那个军官叫道:“别打了,别打了,派个人来谈。”这时杨天慧已经明白:这十几个兵处在四五百人的纠缠之中,枪也失去了它的作用,他们再和学生纠缠下去,人都要被打扁。杨天慧说:“先把我们的人放了!”那军官只好把秦德福放了,“抡人”——也停止下来。杨天慧排开众人,走了进来问道:“要谈什么?”那军官道:“我们人也放了,你们让开一条路,大家都回家去吧!”杨天慧笑了一笑说:“本来是你们不依法办事,你们凭什么手续抓人?”那军官道:“凭上峰的命令。”杨天慧又笑道:“没有法院的逮捕证,谁也没有权力抓人,这是法律,是你们违法,你知道吗?你们承认这点,同学就散开,各回各家。”那军官说:“这法律我知道,我们是执行上峰命令,不是我们违法!”杨天慧笑道:“我也明白。只要你们知道就行了。我们各回各家吧,你们不能耍花招,在我们背后开枪。”那军官笑了:“怎么会呢?说实话,我们带枪只是吓你们的,那敢打死人?”
天黑了下来。双方各自整队回家。我和潘大逵说:“天黑了,我们伏在田塍下看看这场戏!”我和”大王”说,请她和张宝善把横标抬回去。她问我要干什么,我说:“看好戏呢!”她也明白过来,笑着骂道:“死鬼头,恶作剧的都大王!”也跟着留下来。五六个知情人在田塍下扒着。
官兵那边,只听见司机打了几次马达都发不动车,掀开车盖又发,还是不行。不久,他打开油箱盖,只听他叫道:“他妈的,有一大股尿味?”上车找来手电筒一照,大叫了起来:“是尿,是尿!”不久,他又大叫起来:“这些小杂种把我的轮胎气放完了,油箱里灌了尿,开不动了!”又听见那军官的骂声:“上了这些小杂种的当了!我就和当官的说,你们的命令:不准开枪伤人,又要把人抓来,他们人多,我们人少,抓不回来。你看,这不是吃了亏了?”这当官的一腔委曲,为了发泄,掏出了手枪向天边发几枪,说:“回去又要挨刮了!他妈的,耗子钻风箱,两头受气,弟兄伙也给兄弟作个证明,说上几句好话。站好队,走路回去!车子的事,司机,找你们的上司处理。立正!向右转,齐步走!”
他们的黑影消失在星光之中。我们这些窃听者跳起来呼叫:“老黄狗夹着尾巴逃跑了!”回到学校,只见校医室的灯光通明,大家进去一看,学生会主席杨天慧、“洋铁桶”都在那里,校医和“业余校医”为十多个同学搽红药水,搽碘酒和包纱布。有位同学说:“我这伤也不重,那老黄狗打了我一嘴巴,我就咬他的肩膀一口,他直叫唤,用手捂住。我说你再打,我再咬你一口。”“洋铁桶”说:“反动派陷于人民战争的海洋之中,我们吃饭的牙齿也成了武器。”这话好熟!一想,这是《新华社电讯稿》上说的!我们进去,“洋铁桶”就问:“怎么这时候才回来?”我把经过讲了,大家听完,笑得前仰后合。杨天慧说:“当时我正在组织同学缩紧包围圈,死死压住老黄狗,不让他们有伸手的余地,只见小鬼他们几个人用水壶灌水,我还说,那是脏水,不能喝!他们只对着我笑,那知他们有此一招。好,好!即使他们抓了人,也带不走人。还有,很可能抓人不止我们一个学校,其他的学校也抓了人了。好了,回去休息吧!”
这天晚上,我上了床,一种似梦非梦的感觉袭来。迷糊之中,白无常那白月亮似的圆脸上,带着一个有些嘲讽的微笑道:“朋友,我一见你们就想笑,你们做事,用个歇后语来表达,是再也准确不过的了:大肚子婆娘放屁——一大股娃娃气!你们早熟又幼稚,热情又调皮,聪明又憨气,机灵又犯傻。你们说自己是‘革命青年’,但说得准确些是‘革命娃娃’。好在有人指导你们。还有,不要怕穷困,它是一块磨刀石,磨练你的品格、意志和智慧,怎样才能在生活中自立,看,你们达到目的了!。不要悲观,‘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记住了!”说完,就消逝了,我醒来,只是眼皮又无可奈何地闭上了。
第二天吃中午饭时,杨天慧来食堂说:几个学校都抓走了谈判代表。学联去省政府询问,秘书长请示了省主席,主席说他们警察局没有抓人,还说要抓人,就不会给你们增加公费。第二天,几个学校集合了学生两三千人,包围了警备司令部。回答却说,他们也没有抓人,是警察局抓的。附近老百姓说,就是他们抓的,昨晚开进了几张抓人的中吉普。学联带着同学冲进警备司令部,坐在大院里。警备司令部向省主席告急,回答却说主席不在家,他们不敢做主。司令见省主席不理不睬,没有外援,只好放了学生。听人讲,那司令说:“我带了几十年兵,还没见过这几千人集中的那么快,就是兵都做不到。”杨天慧最后说:“这是我们利用地方势力和中央嫡系的矛盾:省主席想一箭双鵰,讨好了学生,又利用学生给中央势力一个难堪。听说省主席还故意放出话来:警备部狗抬耗子,多管闲事!我们两全其美:增长了学生的威风,救出了同学。不过,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同学们要警惕,听说省主席早就说过,要整顿学校呢!”
我们又照样专心上课了。到了星期六最后一节课下课时,“大王”告诉我:记住明天上午九点,准时赶到大光明电影院,“不要睡懒觉!”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小跑进了城,到电影院已是九点差十分。只见“大王”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个夹油条的烧饵快,见我气喘吁吁的跑来,笑道:“鬼头,准是睡懒觉,跑死你!哪!接着!”我不好意思,她伸出手来:“还死头干僵的!”我微微颤抖的手接过烧饵快,望着她憨笑着,心里却想:“她多像我过去那未婚妻:壮实大个,丰乳肥臀。”我却没有一点恐惧之感,反而觉得她有一种说不出的吸引力,让我莫名其妙地跟着她走进了放映大厅坐了下来,她只说:“今天我还要哭一场!”电影开始了!
男主角张忠良本是一个小县里的青年,长得风流倜傥,读完高中结了婚,妻子贤淑孝顺,两人十分恩爱,生下一个男孩。经人介绍,他到上海做事,家中一切事务,妻子操作得井井有条,孝顺婆婆犹如自己的生母。张忠良工作十分出色,风度翩翩,一位商界的女强人看上了他,百般引诱。开始,张忠良并不动心,一个念头却毁了他:他想借她之力,送他上青云。于是拼命追逐这女强人,说自己还没有娶妻。最后,他们在上海的辉煌大厅中结婚了。以后,他挥金如土,完全忘了饥寒交迫的老家。这时,他的结发妻子听说丈夫当经理了,领着五岁的孩子和七十多岁的母亲到上海找到他。他竟然不认母亲妻子和孩子,把她们赶了出去。婆母子三人,在饥寒交迫之下,投江自尽。张忠良也因女强人识破内情,和他大吵大闹,把他赶出了公司。此时,他良心发现,听说几天前黄浦江边有人跳江自尽。他跑到江边,只见一片浩浩江水,情急之下,也跳江自杀了。这时,主题歌那回肠荡气、撕心裂肺的诉求,让全场失声大哭: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大王”哭得好伤心,我也哭得不可遏止。出了电影院,她仍然抽泣着,拉着我的手,低头疾走。到了三市街,我们才平静下来,进了一家米线馆,她叫了两碗过桥米线,开始露出一丝笑容说:“你大概还没吃过吧,我也不常吃。”我说我听过吃过桥米线的笑话,但没有吃过,今天是开洋荤。我们一面吃,一面断断续续的谈着。她说:“小鬼,要记住:不要一阔起来,就忘记了同甘共苦的结发妻子。”我说:“我看过《铡美案》,那是从法律角度来警醒人的。《一江春水向东流》却是用艺术以情动人,叫人产生心灵的大震撼,好的艺术竟然有这样大的精神力量。我们‘自由社’应该讨论一次,愿意听的同学都可以来参加,你觉得如何?”她说:“当然,内容和形式两方面都要有人发言。这事就到此为止。你说说你以后的打算。”我说:“这个假期过了,就是高三,高三的时间也太容易过了。以后怎么办?读大学我交不起学费,不读我又去做什么,像我这样的人,昆明是找不到事做的,回家去教小学也不会有人帮忙,眼前一片漆黑。我常做这样的噩梦:掉进一个无底的黑洞,不住地往下落呀落,什么也抓不住,胸口闷得把人憋死!叫,又发不出声音,吓醒了,一身冷汗!我也做白日梦:一个人闭着眼睛在那里呆想,恍恍惚惚的觉得我考取一个报纸的记者,有吃有穿,穿一套笔挺的西装去采访,发表采访文章,引起社会强烈反响。高兴得警醒过来:原来是叫花子的发财梦。有时也梦见有人对我说:‘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可是这‘又一村’叫什么‘村’呵?还说:‘贫困是块磨刀石’之类的话,可是磨快了去干什么?我什么都想,什么都没有答案。我现在是寒热两极分化的心理呵!大王,你说我该怎么办?”“大王”沉吟了半晌:“我也不知道,不过我想这‘又一村’总会出现的。不要杞人忧天!我感谢你给我说了肺腑之言,我们是真朋友,我没有许香云那奔放的光和热,在我眼中,你不过是个可爱的‘小不点’。我从没有想过你想的这些问题,听了你说,我好像发现了一块新大陆,我也应该好好想想。我爹虽是警察分局长,可是个老好人。我妈经常说他:不要做缺德事,要给自己留条后路;还骂他:抓杀人放火的贼盗,你们警察局没本事,有些猫和贼盗联手狼狈为奸,你也没本事管!抓这些学生娃娃算什么本事?我爹总笑着说:他也不想抓,只是要执行命令,能混得过去的,也就让他们过去了。我爹说我虽然闹得那么凶,却相信我不是共产党。我问他:‘如果我是共产党,你抓不抓我?’他说:上峰有令当然要抓,但我会事先告诉你逃跑。我说:‘你猜猜,我是不是共产党!’我爹笑了起来说:‘你这个傻大姐,傻乎乎的,一根肠子通屁眼的假小子,哪有资格当共产党,你连他们的外围‘MC’都不够格,我问他,什么是‘MC’,他说是‘云南民主青年同盟’的简称,听说是民主同盟先搞起来,后来共产党又接了过来。你看,我爹就是这样一个人。”我沉默不语,心想:他们比我知道的还多。过了一阵,“大王”忽然问道:“我很好奇,问一句不该问的话:你是不是‘MC’?”我一怔:接着就说:“你爹说的对,我们这些人,连‘MC’都够不上!不过,我建议你,不要问别人这样的问题,否则人家会怀疑你是你爹的特务。”她脸红到耳根,就像唱关公戏一样,站起来说:“走,不远了,认认我家的门!”她还是那样:不论我怎样说,一把拖着我就走。
她的家在一个四合头五天井的大院里,占了大院的一方,客厅里是沙发,正中挂一个孙中山的“总理遗像”。她妈是位很慈祥的女性,五十多岁。一见我来,就和我说开了,问我有几岁,家在那里,问得我脸红筋胀。她大概以为我是”大王”的相好了。“大王”听了,给我解了围:“妈,不要唠叨了,是我的同学!”她妈说:“你这个人,我们家客人不多,来个人,妈高兴,有个说话处。你格是要把妈在家憋死!”“大王”说:“好好好!你就说,等一下我们就走。”我缓过气来,有问必答,老太太十分高兴,对“大王”说:“是个乖巧孩子!你看,比你懂事。”我们要走了,老太太拉着我的手,左一遍右一遍叮嘱说:“常来玩呵!”我们出来,“大王”又把我拉到一个百货店里,买了两条牙膏和肥皂,命令地说:“拿去,不要违抗,否则我就生气了!”我不好意思:“说谢谢,你又不高兴,恭敬不如从命了!”就这样,我们一起坐马车回学校。
我躺在床上回想。一种暖暖的温情流遍了全身:“大王”女性的无私友情,把我克服困难的信心又鼓了起来:像真姐姐的一颗心,纯洁而又透明,晶亮而又醇厚。正在这时,那白无常的圆脸又出现在眼前,笑着说:我给你讲一个禅宗的‘话头’。有一位老年女居士,有两个儿子,一个是卖伞的,一个是卖鞋的。她常为这两个儿子担忧:天晴了,卖伞的儿子生意不好,下雨了,卖鞋的儿子卖不出鞋子。她非常难过,吃不好,睡不着。她去请教一位大德禅师,大德告诉她:万识唯心,如果你换个想法,就好过了!你要想:下雨天,卖伞的儿子生意好,晴天卖鞋的儿子生意好!你这不就快乐了吗?果然,这老居士就快乐起来了。你们的辩证法告诉人们:人生本就来就是个具有两端对立矛盾的统一体,如果你碰到困难和失败这一端,你翻开那另一端,像老居士那样。如果,你的思维被‘贫困’的倾斜所压抑,希望和勇气被压在悲哀之下僵死了,这时,纵虽好运的神明站在你面前,向你微笑,你也会和他擦肩而过。”他大喝一声,手中忽然亮出了一根禅杖,那禅杖向我劈头盖脸打来,我一让,庆幸笑道:“哈!没打着!”醒过来了,是真的没打着!一种顿悟忽然浮了上来:“贫困就如这根禅杖!”人生智慧的灵感有时竟来自梦中!这故事我听过,它回到梦里,把我压抑的思维解放了。梦比现实更有智慧!
我又成为过去的乐天派。‘大王’ 见了很高兴。礼拜天,又叫我去看电影。问我是怎样想通的。她听我手舞足蹈的说了,禁不住在我的额头上弹了一下:“怪不得许香云那么喜欢你!这几天我也明白了,‘助人为乐’的实质。我在助人中求得的快乐,比助人强百倍,这种感情别人偷不走,抡不去,它是最自私不过的了!这就是:无私之中自有私!如果在人的自私中加上能照顾别人的无私,这不就两全其美了吗?这不就是我们常说的矛盾的对立统一吗?”我拍掌笑道:“说的精彩,巾帼不让须眉,这话不假,你比人还聪明,变成了一个哲学家了。”她笑骂道:“什么‘比人还聪明’,我是什么?你小鬼这张臭嘴,又骂人了!我是和你说正经话:哲学在我们的生活中!”我说:“Sorry,  It’s  my bad habit。Do you mind?”(对不起,这是我的坏习惯,你介意吗?)她一笑说:“Oh! Never mind! I do like your fun. I’v a bad habit! Too.”(呵!不介意,我非常喜欢你的玩笑!我也有一种坏习惯。)
一个意外的消息:云大附中在“学潮”中“闹得很”,大学领导决定把学校一分为三:初中迁到渔街子;高一高二仍然留在龙头村;我们高三从来是学生运动的“领头羊”,搬到昆明旧时的云大农学院,便于监护。这旧时的农学院有相对的六大间平房,围成一个狭长形的大院,刚够三个班用:三间教室,两间男生宿舍,一间女生宿舍,还有一间隔开作厨房和食堂。房子虽是破旧,院中花树掩映,倒也十分雅致。然而,这“分而治之”这一招却不灵:学联领导的“助学运动”又开始了,学校学生会一个通知,全校三地学生照样在“农学院”集合,去参加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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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1-10 11:31:15 | 只看该作者
张薇 发表于 2017-11-2 17:00
拜读李老大作,真的是长知识了,期待更多作品丢出来,供我们拜读。

第五梦 理想的人格化身
1946年7月开始,是动荡不安的一年,我满十五岁。
同学之间,平时绰号叫惯了,本名有时反而忘记了。这“洋铁桶”就是和我同桌同学倪子洞,他说话嗓子大,声音有些沙哑,有如敲一个洋铁桶一般,就此得了这绰号。虽然他大我一岁,但我和他都因个头小,班长编坐位时,在中间第一排让我们俩同桌。他说过他有一本好书借给我看,我听说是好书,追着他给我。昨天晚上,听“丫头”黄天昌说了,第二天一早,我坐马车到昆明城里找他。进了门,一个不大的单间,有一张床和一张书桌,桌上有他忙不及收拾的一本油印品,见我来了,连忙收进了抽屜。我说我来拿书,他说:“前五六天我就告诉丫头,要你来我这里一趟。不见你来,金疯子来我这里,到处翻,把这本书带走了,等他送回来你再看。”我问他是什么书,他迟疑了一阵才说,美国著名记者埃德加••斯诺写的《西行漫记》,写中国共产党领导的解放区的情况,毛泽东、朱德、周恩来这些党领导人的访问记,读时不要让人看见,开学我拿来。”我有些气愤说:“这死‘丫头’,昨天晚上才告诉我,单相思把他的记性吞吃了!”“洋铁桶”指着我笑道:“大哥莫说二哥喽,你和许香云勾得紧,一个是许老师的干儿子,一个是干女儿,是‘干’是‘稀’,只有你们自己知道。”我红了脸:“好好好!不说就不说!二哥也莫说三哥:你和周大姐也是彼此彼此!”他也涨红了脸,假意怒道:“你小鬼尽胡说八道!”他忽然严肃地说:“叫你来,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昨天7月11日晚上,民主同盟的李公朴先生在大兴街,被国民党特务用无声手枪暗杀了。这是西南联大最后一批学生迁回北方时发生的。听说,国民党当局对昆明高涨的反内战运动非学害怕,特意给云南警备司令部司令霍揆彰发了电报说:‘中共蓄意叛乱,民盟甘心从乱。际此紧急时期,对于该等奸党分子,于必要时得便宜处置。’霍揆彰就下了毒手,7月15日,暗杀了民主同盟的季公朴先生。你回校之后,给住校的同学说说,到时还要参加抗议游行。”我愤愤地说:“这帮杀人狂!他们以为西南联大走了,昆明搞不起学生运动了。只要有压迫和杀戮,就一定会有反抗。”“洋铁桶”拍拍我的肩:“说的对,小鬼有进步,就是还有些浓厚的自由主义色彩。”我一笑说:“我们不是向蒋介石要民主、要自由吗,怎么自由主义就成了错误?什么是自由主义?过去,你也批评过我,可是我还是不明白。”他一时语塞,只说:“好了,不抬杠了……” 其实,恐怕他也未必明白,所以才当红脸关云长。我打断他的话却很平静的说:“不是抬杠,是我想搞明白,搞不明白,我总觉得不踏实。”“洋铁桶”涨红了脸:“不说了,出去吃个葱油饼再回学校。”我急忙说:“不了,不了,我还要赶回去洗衣服呢!后天我再来,看看有什么情况再说,在龙头村过得天昏地黑的。”
15日上午,在云南大学至公堂举行悼念李公朴、控诉反动派罪行的大会,我和黄天昌十来个同学匆匆忙忙赶到云大至公堂。会已经开了一半,我们只好在外面“听会”。正在泣不成声的李公朴夫人讲不下去的时候,忽然一个洪钟般的声音响了起来。黄天昌说:“闻一多教授!”昆明人谁不知闻一多,他的儿子还在我们附中读书呢!他铿锵的语调,有如听一首进行曲,血液都跟着他音调的节拍起伏:
“这几天,大家晓得,在昆明出现了历史上最卑劣、最无耻的事!李先生究竟犯了什么罪,竟遭此毒手!他只不过是用笔写出了没有失掉良心的中国人的话,为什么要杀要打,而且又不敢正面来打,光明正大的来杀!今天,这里有没有特务,你站出来!是好汉的站出来!站出来讲,凭什么要杀死李先生?暗杀了人,还要诬蔑人,说什么‘桃色事件’,说什么‘共产党杀共产党’。无耻呵!无耻呵!这是反动集团的无耻,就是李先生的光荣!是昆明人民的光荣!……我们昆明青年决不让你们这样蛮干下去!历史赋予昆明的任务是争取民主与和平,我们昆明的青年必须完成这个任务!我们要准备像李先生那样,前脚跨出大门后,就不准备跨进大门。”
我激动得气都透不过来。也听过闻先生的课,他头发往后梳,戴一副水晶眼镜,瘦削却是眼睛有神,穿一领长衫,在讲坛上温和地阐述着对中国文学的独到见解;又读过他那秀丽的“新月派”诗句。因为蒋介石发动对解放区的大举进攻,滥发钞票,物价飞涨,教职工薪水大幅度贬值。为了养家活口,闻先生只好为老百姓刻图章,增加收入,权贵趋之若鹜,重金请刻,他却一概婉言谢绝。如今,他走出了象牙之塔,拿着一柄锋利的匕首,像一头愤怒的雄狮,为了保护同伴和幼狮,义无反顾,直向贪婪的狩猎者扑去。这个形象在我的眼前忽然高大起来,最后成了一个头顶着天、脚踏着地的人格神。他是我的向往:“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毛泽东说他“表现了我们民族的英雄气概”。
从呆想中醒了过来,我模糊的泪眼,只见黄天昌在那里捏鼻子掩盖着抽泣。我知道他听了李公朴夫人的控诉之后,有一种十分复杂的感情:李公朴的小女儿也在我们云大附中读书,她就是那游泳时经常“远征”男游区、促使黄天昌从跳板上仓促跳水、吃了个狗抢屎的姑娘,人们都叫她“假小子”。他为她“单相思”至今难以自拔。闻先生讲完之后,爆发了一阵雷动的掌声。他出门时,学生怕他又遭暗算,一串串的学生跟在他后面,送他回家。闻先生一直挥手,让大家离去,只留了几个学生送他到了家。
下午,闻先生要在他们《民主周刊》社举行记者招待会。太向往他的讲话了!我们在街上随便喝了一碗米线,两点钟就去门口等候。不料因为地方太小,进不去,只在外面隐约听到他的讲话。散会之后,我们离开不久,忽然听到一阵瘖哑的冲锋枪声。黄天昌说:“不好!”我们回头跑去,到了周刊社门口,挤着很多人,都说闻先生在回家的路上,被国民党特务用冲锋枪暗杀了,已无救逝世,他的儿子闻立鹤也受了伤,已送进医院。我们到闻先生住的府甬道街特务行凶处,只见血迹变成暗红色,不约而同地一齐向血迹深深行了三鞠躬之礼。有同学附在我耳边说;“小心附近还有特务!”我忽然爆出一句话:“怕什么!闻先生死得,我们小人物就死不得?”黄天昌拉拉我的袖子,轻声道:“不作无谓的牺牲,懂吗?”我们返回《民主周刊》社,遍地文件纸张狼籍,已被特务搜查过。我们憋了一口无处发泄的愤怒,一路谁也没有说一句话,只一口口地透着长气,等待着昆明学生联合会的抗议行动。
耳闻不如目见!听见那瘖哑的冲锋枪声,目睹那斑斑的血迹,比起去年“一二•一”杀害四烈士的“耳闻”,对我的震动实在太大。我对共产党毛泽东周恩来等领导人给闻一多先生的唁电佩服极了:“拍案而起,横眉怒对国民党的手枪,宁可倒下去不愿屈服,表现了我们民族的英雄气概,我们应该写闻一多颂。”
我们几个人从昆明回到龙头村,一个残缺的月亮刚升起,我正要到食堂打些冷饭冷菜“修五臓庙”,那月亮忽然变成了一张面孔:是白无常!他歪着半边嘴笑道:“久违了,朋友!正是你这个年齡,不知死为何物,你的这种大胆和闻先生不同:闻先生是知死而后生。你对死却一无所知,等你真是死到临头之时,就会在死的面前退缩不前。你要警惕,不要去做无谓的牺牲。如果你真是对死避不开之时,闻先生才是你的榜样。你不是刚读了尤利乌斯•伏契克的《绞刑架下的报告》吗?有一句话要记住:‘人们呵,我爱你们,你们要警惕!’”刚说完,那歪着嘴的笑脸就忽然消失了。我站在那里,忽然觉得黄天昌是对的。
因为联大搬走,昆明学生运动的领头组织和领头人一下出不来,没有游行抗议这样的大型抗议游行,但是,我们都参加了出街头墙报、壁报的活动。
刚开学,“洋铁桶”叫我到树林子里,把《西行漫记》给我带来了。书壳上用毛笔写了书名《中国之命运,蒋介石著》,我大笑起来:“这不是偷天换日吗?”他笑道:“这是我的主意,现在特务正在追踪这本书。”我说:“你这人好走极端,你写成《三国演义》不就更不惹眼吗?”他说的不容人反驳:“你就别瞎操心了,十天还我,还有人等着呢!”拿到书,只要一有空,就跑到山后的树林子里,心无旁骛地读了起来。
乘着风过松梢的韵律,我走进延安的窑洞之中,像一个无形无影的幽灵,全神贯注听着毛泽东和斯诺的娓娓谈话。毛泽东把雄才大略、艰难困苦、解放区和中国的未来溶解于风趣、诙谐、乐观的语句之中,他的农村包围城市的战略思想,他对农民的无限深情,陕北农民李国有唱出的《东方红》,把他称作“中国人民的大救星”,使我觉得中国有救了。刘少奇逻辑细密却又平实的语言别具一格,毛泽东说;“三天不学习,赶不上刘少奇”。朱德的寡言少语,说起话来朴素无华,却是鲜有的忠诚,令人敬佩。周恩来的儒雅、忍让风度,善于在矛盾中成功穿行的本领,令人佩服得五体投地。斯诺还写了毛泽东的战友如任弼时,彭德怀,和在解放区的文化人丁玲等的知识分子群体,在共产党的领导下,深入农村,写出了大量的为人民喜闻乐见的文学作品。在斯诺笔下,最感人的是红军的二万五千里的艰苦长征,过雪山和草地,吃的是树皮草根,然而,却动摇不了中国共产党和红军为中国人民的坚定信心。在斯诺笔下,解放区虽然很贫困,但依靠陕北人民的大生产运动,显得生机勃勃,有了真正的民主和自由。这一切,都是毛泽东凝聚了党和人民的力量创造出来的。过去模糊的抽象,忽然变得如此鲜明,如此生动:毛泽东那穿着补丁衣服、自信而慈祥的形象忽然站在我面前,傲视着丑恶与不公,我从心里确认:他和中国共产党是“中国人民的大救星”,拯救中国非毛泽东和中国共产党莫属。
这正是中午时分,太阳从树叶的缝隙中一道道的倾泻下来,形成一股股通天的光柱,我仿佛飘荡在这条光道上,任长风送我在天空遨游,呵!
  自由天空任我游,理想高远无尽头;但愿生死与之去,高歌一曲眼尽收!”                                                                                                   
我随意唱着,不觉到了一座辉煌的宫殿前面。一看,只有屋顶是宫殿的样子,大门却是一座座的窑洞。进了窑洞,豁然开阔起来,正殿的匾额上写着“日月同辉”四个猷劲的颜体字。进了殿,神龛的中位却是毛泽东的塑像:戴着王者的鎏冕,穿着满是补丁的中山装,脚踏着一朵莲花,两边站着也戴着王冕的闻一多和刘少奇。神龛两边是穿着军装的五百罗汉。我正在困惑,听到毛泽东用那湖南话,挥着手,用一种气势磅礴的语调,高声吟咏道:
……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接着,闻一多用手狠拍了一下,儒雅的面孔一下变成横眉怒目,高声喊道:“特务们,有种的站出来,向我这里开枪呵!”说着,解开了他青衫的上边两个纽扣!这时,忽然从五百罗汉中跳出一个蓝眼金发的男子来,开口对我说道:“我是约翰•克里斯朵夫,是‘力’的象征,是罗曼•罗兰笔下的贝多芬,还记得我吧?我们去年在书里见过面!你听那《命运交响乐》中急促而又可怕的叩门声,胆怯了吧!所以才有副部那哀怨的旋律。没有关系,‘克里斯多夫’会给你勇气,给你力量!我不留恋我的安多纳德,回想她的美丽,只会给我增加力量。记住:‘力’是生存和发展的源泉,小小一粒种子之力,可以顶破重厚的土壤,这就是你自己!”我心中正在迷惑:这些人物怎么都到这里来了,却响起了白无常的声音:“这有什么奇怪的,你们这个年龄的理想,必然要找一个人格化身,作为理想的实体寄托。这种人格寄托,其实是一种新的宗教,今天你找到了,你就顶礼膜拜吧!”就这样,像我的祖父祭宗祠那样,我行了三拜九叩之之礼。白无常又说道:“你要注意,如今,它鼓舞你上进;以后,要叫你吃尽苦头!好了,好了!回去吧,快要上课了。”他踢了我一脚,我从一个黑洞中一下坠落下来。眼一睁开,却是“洋铁桶”在我面前踢我:“上课了,还不赶快,做什么春梦?”我指指那书说:“我读完了,走!上课去!”
还了“洋铁桶”书。吃过晚饭,他约我到金汁河边走走。夕阳西下,小河里的浪花,把夕阳的金光击得粉碎,变成一片片的碎金,铺满了河面,我和“姐姐”也在这里度过这美丽的夕阳黄昏。“洋铁筒”问我读了这书有什么感想。我投了一个石子进河里,河水显现一圈圈金色的同心圆,由小到大,逐渐弥漫开来,我盯着那投石下去的圆心说:“就像这圆心,毛泽东是我心中的神明!”他笑道:“我又不是叫你来这里做诗!”我说:“不是做诗,是心中的实在感受。”他又问:“过去是怎么想的?”我低下头来说:“我也说不清楚,模模糊糊,也不想探个究竟,现在倒是有些明白了。”他又追着问:“明白了什么?”我说,“我说不清楚,就是刚才的那句话:心中有了主宰我的神明。”
不论怎么说,自从“李、闻惨案”之后,我发觉:我心中一个燥动的精灵在呼喊:“要有理性的良知,也要有正义的感情,才能称作人!”往昔的平衡倾斜了,我变得容易感情冲动,比过去更喜欢与人争论。过去把“洋铁桶”他们叫做“冲动派”,如今,我也加入到他们的行列里了:我决心像他们成立“民主社”那样,也搞一个社团,表达心中这种鼓胀的感情。我和黄天昌约了五六个同学,成立了“自由社”,办起了一个叫《自由》的壁报,十天出一期。我们的这个“自由社”,可谓“人材济济”:有会漫画的王于乾“王漫画”;会写歌曲的“丫头”黄天昌;写得一手好散文的“张昆明”张宝善;班长、数学尖子“张X”张德生;男生和女生混合编班后,还有善于写古诗词的女同学王晓英,人称”大王”……我们自称是“进步的文学艺术社团”,以区别于“民主社”的“新闻政治社团”。
第一期是纪念李公朴和闻一多先生的。《发刊词》是我改编了过去朗诵的那首诗:
我打开生锈的喉咙,
用沙哑的嗓子呐喊:
棍棒、冲锋枪有打杀的“自由”,
人的生存和说话却没有自由!……
我们都很起劲:自己写稿、组稿,交换阅读,民主讨论,有时甚至展开辩论,最后定稿,自己抄写。我到学校总务处借了一块上课用的大黑板和黑板架,抄好的稿子就帖在黑板上,版面也做的很漂亮。有黄天昌的一首歌曲,王于乾的一组漫画,王晓英的几首七律,还有一位同学借屈原的《天问》,写了一首楚辞,张宝善的一篇散文别具一格……读的人不少,在壁报面前展开讨论。出了两期,其他班的一些同学也要求参加,吸收了十来个同学,人数近二十人,比“民主社”的人还要多。我们在稿子的讨论中,大家发现了一个新天地:不依靠老师,凭着自己的能力和智慧,同样可以实现自我的价值!我高兴得有些疯狂,跑到山后树林子里去放声大叫,宣泄心中难以压制的兴奋,然后,又坐下来静静享受这种最为自私、别人抡不去的成功喜悦。也许,对困难、问题主动出击的成功,会次生出一种攻击性。我“嚣张”起来了。
我们“自由社”的女生”大王”,长得又高又大,浑身周正,显现出一种女性的健壮之美,有一种自尊心很强的男孩子性格,背后有人叫她“假小子”,她单独一个人坐在靠窗子的第一排。教我们英语的杨老师喜欢上她了,常常走下讲台,面对着我们,先把他的青衫靠在我们桌子的前沿上,然后顺着我们的桌子,慢慢逡到”大王”的桌子前面讲课,写黑板才上讲台,然后又重复着这个过程。他站在我们面前讲课时,吐沫星子常常飞到“洋铁桶”和我脸上,过去,我只把头低下来对着课本。现在,我真的嚣张起来了:和同桌的“洋铁桶”想了一个恶作剧:抹了红墨水在桌子前面的边上,杨老师走下讲台,靠上我们的桌子,顺着桌子擦到”大王”的桌子边。当他转过身来靠着窗子讲课时,青衫上立刻出现一道红色的粗线条,有同学蒙着嘴哑笑,杨老师没有发觉。下课出了教室,他拍打青衫上的粉笔灰,发现了!他脸一红,走到教室门口望了我一眼说:“舒正福,你出来,有话要和你说。”我知道他已经明白是我的恶作剧了。我出了教室,他指着青衫上那红色的粗线条,恶狠狠的问:“小鬼头,是不是你干的坏事?”我迟疑了一会:“是的!”他问:“为什么要作这种缺德事?”我只笑笑不出声,旁边同学围了上来。杨老师把他平时对学生的不满都发泄出来了:“欺负我,是不是?”我说:“不是,杨老师,你站在我面前讲课,吐沫溅在我脸上,我才想出了这个招。”围着看的同学笑了。杨老师这时忽然笑了起来说:“你还说老实话,算了,不说了!今晚你来我宿舍里,有话和你说。”我说:“好,谢谢杨老师不拉我去见校长!”他指着我说:“小鬼头,你这话太聪明!人小鬼大哟!”头也不回地走了。
晚上,我去了杨老师那里,他没有责备我的意思,笑着说:“我们还是大老乡,听说你正在自学英文版的《开明英语语法》,学的怎样了?有困难没有?”我说,我学了一半多了,现在困难不多了。他又问:“听说你和黄天昌去昆明的三一圣堂受了洗礼,入了基督教,有这事?”我说有这事,那外国牧师有两个小女孩,我们去向她们学发音,她们说话很慢,容易学。还有,星期天做礼拜时,还可以学唱圣歌,还给我们一人一本英文的BIBLE(《圣经》)。另外,还可以学学他们的风琴。听完,杨老师说:“你有志气,人也聪明,很好,只是你现在骄傲起来了,要小心‘聪明反把聪明误’,这是《红楼梦》上说的,听说你读这本书读的不错,要小心才好!”我明白了杨老师的意思,心中想:他什么都了解,我是骄傲起来了,骄得疯狂!我谢了杨杨老师指出我的错误,出来了。一路走,一路想:我这人就是这样;主动性一来,信心一来,骄傲也就像影子一样的跟上来了。
白无常在耳边给我说开了悄悄话:“自信和自满,本是两个相交的圆,在相交部份,总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但是它们的圆心不是一个。自信的圆心放大了,是个有阴阳鱼的太极图,是对自己优点和缺点、聪明与愚顿、是非和善恶的正确理解,它是理性的!自满的圆心,只是一个阴暗的黑点,这黑点会自我膨胀和扩张,使这个圆变成一个黑色的圆;由于黑圆心的膨胀和扩张,和白圆‘自信心’的相交部份越来越大,‘自信’覆盖的空间就越来越缩小,甚至自信的空间都被黑圆掩盖完了,这时:你就是个自高自大,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和草包,‘自我感觉良好’,还自命不凡!但是,多吃点亏,善于反思,这自满的黑圆会慢慢缩小的。你要警惕,这两个圆总是相交的!”我问:“可是我为什么总在自信的土地和自满的泥沼中来回跋涉呢?”白无常笑道:“要摆脱它,不容易呵!佛祖为人设置了自满这妖魔,是为了在和自满的争斗中,使人更有智慧,让自信大放光明,这就是‘烦恼即菩提’!用基督教的话来说,是‘上帝制造了魔鬼,是为了使人变得更聪明’。如果你的自信一旦上来,你必须返回你自信的圆心,认识自己的优点和缺点,再用你的理性统帅你的勇气和冲刺。”我叹了一口气,他又笑道:“别唉声叹气,人生,就这么困难!失败了,爬起来就是,包好伤口,抹掉血迹,再向前走!只有这样,才能不断认识自己,认识和改造自己是一个非常痛苦的过程。我们佛家有一个办法,你祖父教过你,就是:把自己‘托开去,放到客观去观照和审视。’”我又叹口气说:“有时,我却没有一点信心!数学和物理,我再努力,只是70多分!”白无常笑道:“你还没有认识你自己:你的思维是跳荡性的,常常因跳荡而有创造性,所以在文科方面,悟性很强。数学物理,要的是严谨的线性逻辑思维,用跳荡思维去解决物理、数学,当然就牛头不对马嘴了。不过,你能保持70多分也够你苦了!人的一生,只能去发挥你的‘强项’。你们舒家人,从家谱上看,都是当官的、文人和做生意的:你的祖上舒金和,清朝末年,曾经是云南驰骋全国和东南亚的大商帮。也许,因为家族的这些经历积淀,‘习染’你们的‘阿赖耶识’,积淀在你们的遗传因子中,才有你们家族的‘强项’。你们家族的‘弱项’是:没有学工科的,没有当兵的;这个家族怕眼泪,怕杀戮和血腥,男人见眼泪和血就吓得发抖。”他看透了我的疑惑,又笑道:“走进人生的天堂和地狱,你才会真的‘懂事’。”声音消逝了。我在迷糊之中回到宿舍,虽然有些感受,却并不完全明白,只好倒头就睡。
第二天上课时,“洋铁桶”问我:“昨天晚上挨抠了吧?”我笑笑。吃完了中饭,他把我叫到树林子里拷问杨老师怎么“抠”我。我说了经过。他却认真起来问:“你和‘丫头’什么时候入的基督教?”我说上个学期。他又问了细节,我都说了:入教做了洗礼仪式,我的教名是‘约翰’,去做了两三次礼拜。他叹了一口气,带着一股狠劲挖苦说:“当上假洋鬼子了,光荣了,是不是?”我和他同桌了一年多,我们又好又吵,吵吵好好,好好吵吵,却从没有见过他如此严肃认真。心中不禁一愣,辩解说:“这有哪样嘛!又不是迷信!不过是想学点英语,玩玩风琴!”他哼了一声,几乎是在喊:“你不懂:既是受了洗礼,等于宣了誓,不拜耶稣,就是背叛!”我笑道:“你别说的那么严重,好像我就要被钉上十字架了,就要当犹大了!”他压低了声音:“这是信仰问题,对谁都不能欺骗。”我一时哑了,过了一会才说:“你说的有道理,不过,我们和真的信仰没有关系,”他语重心长地说:“你就不知道,这事对你和‘丫头’的影响有多大吗?”我笑道:“我看不出有什么影响,反而有好处。”他发狠道:“我是对毛驴子弹琴,你是杆面杖做火筒,一窍不通!”说完,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枯草,头也不回的走了。我还呆在那里:我碰着他“洋铁桶”的那股筋了?
我和‘丫头’黄天昌说起这事。他把我拉到一个僻静的地方问我:“你听说没有,我们学校有个相当于苏联小说《丹娘》上‘共产主义青年团’的组织,是秘密的,好像是叫‘云南民主青年同盟’,只听说简称‘民青’,代号是‘MC’。看‘洋铁桶’那神秘兮兮的样子,他必定是个领导人。”我猛然一拍掌道:“呵——我明白了,他说的‘影响有多大’,就是说的这事。只是我和他说清楚了:入基督教不是大事,我们只是为了学英语、玩风琴。你看,这‘洋铁桶’认真起来了。”‘丫头’这时紧紧用上牙咬住下嘴唇,不说一句话。我问他是不是后悔“入教”了。他放开下嘴唇,我发现有几个牙齿印。他狠狠地拍了一下脑门说:“我们自己丢掉了一个进步的好机会!”我过去也对“洋铁桶”的身份深有感觉,但没有像“丫头”那样去想。“丫头”比我聪明!我盯着这个高个子长脚杆、长手臂、穿一套紧身衬衣和长裤、比我高出一个头的“丫头”,忽然想:“他的这个浑名取的确实冤枉!”想起我给他写的那首单相思的歪诗,忽然心跳起来:我的音乐知识全是从他那里学来的,他无保留的给我讲解,启发了我对音乐的浓厚兴趣;他还是‘自由人合唱团’男高音的主力,我却是个左嗓子,唱起歌来要站在右边听,
“你看——怎么办呢?”我好像犯了什么错误似的问。
“我们不能再向‘洋铁筒’打听消息,免得人家怀疑我们是国民党特务!不如我们‘自由社’开个会,用‘理想’‘信仰’做主题,开展讨论,每个人依此写篇文章。请‘洋铁桶’来参加。”我一拍掌:“‘丫头’比我还鬼!”
“洋铁桶”一听我的“邀请”便说:“别‘邀请’了,我参加你们‘自由社’算了,我也来‘自由’‘自由’,我还怕你们不欢迎,说我是‘冲动派’呢!”我笑了:想起了他绰号的来历:只要有人说出不合他想法的,他总要脸红筋胀的冲动起来,我和他处惯了,倒觉得他顶有个性的。我说:“欢迎欢迎,我还怕你不肯曲就呢!”他打了我一拳,说道:“小鬼,哪里学来的这迂腐气?”
礼拜六下午,‘自由社’的全体大会在我们高二理甲班教室开始了,我介绍了新社员“洋铁桶”,他却很谦逊:“在自由讨论中向大家学习,我喜欢争论,不过怕争不过‘张铁嘴’。”那“张铁嘴”张申,立刻回道:“岂敢!在洋铁桶面前,只好闭下铁嘴喽!”大家都笑了。我接着说:“闲话休说,书归正传,请‘丫头‘讲’。”‘丫头’说了意思,还说:“各人说各人的理想和信仰,但要说真话,我们是自由的,信仰蒋介石的也可以说,说明他是坦诚的,不是国民党特务,大家不要看不起他,要佩服他争自由的勇气,尊重他的理想和信仰,我们这里,不会有人去告密。”大家一时沉默不语。“洋铁桶”:“你们两个召集人带个头吧!”我接下来说:“我说,我读过一本《西行漫记》,里边的事和人是我的理想和人格的化身,还有闻一多,我崇拜他们,他们是中国的脊梁,中国的希望。”“张铁嘴”立刻站起来说:“小鬼,我也听说有这本书,我打听了好久,没有个眉目。你找来看看,算是你对‘自由社’的贡献。”我说,我也是借来的,人家只限我十天,我去试试看。说完,看了“洋铁桶”一眼,他却好像没事一般,冷冷地说:“小鬼,听说你入了基督教,你到底是信谁?”‘丫头’也站起来:“我也入了,我和小鬼一样,只是为了学风琴,学英语。并不信鬼神。”“张铁嘴”这时开口了,先说他的理想是当律师,接着指着我:“你小鬼和丫头,受了洗礼,成了基督徒,又不信上帝,是欺骗上帝,要入地狱的。”大家笑了,“张铁嘴”够厉害的!我和“丫头”显得很尴尬。我不知那里来的灵感,忽然说:“地藏王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众生度尽,方证菩提’。有这种为度众生而进地狱的精神,才会有闻一多!‘张铁嘴’,你怕进地狱,就躲进尿罐里去吧!”‘张铁嘴’不让:“我是说你的双重信仰问题。你倒咬一口。”我不示弱:“我知道你想当律师,你只从法律的词句上说,不从实际上说,牛顿也是基督教徒,你如何解释?”他反过来问:“你小鬼是牛顿吗?”我立马接上去:“你要是真当了律师,法官要把你哄出去,你连比喻都不懂!”他接上来:“听你说的话,好像你小鬼还不止双重信仰,还是三重信仰,你说的地藏王菩萨,是佛教的,你也信佛教?”我说:我跟我爷爷读过佛经,奶奶给我讲过佛经故事,但我不是佛教徒。我听许老师说过:很多宗教教主原来是有名的哲学家,思想家。公元二世纪,出现了一个造神运动,他们才从思想和哲学发展成宗教的神,他们的思想和哲学都人格化了,宗教就成为一些国家的主流文化。中国没有佛教,就不会有《西游记》《红楼梦》,不会有那么多精美的雕塑。西方更是这样,了解和探索它们,并不等于迷信。我是带着一双好奇的眼睛来到这世界上的,直到现在,甚至将来,我都会睁着这双眼睛去探讨我不知道的东西,这也是我更远大的理想。我觉得我什么都不懂,却又什么都想懂!探求它,人生才有意义。”我停了下来,‘张铁嘴’却说:“说下去,我很想听!”我说了一声“好”,继续说下去。我说,理想和信仰是我们人的一种内在的美好幢憬,人人都有。只是各不相同,安徒生笔下卖火柴的小女孩的理想,是橱窗里的那只烧鸡,我们吃饱了的人,就想有个更舒服的日子,可是回头看看那卖火柴的小女孩,那情那景,又觉得自己自私,鄙劣。于是,我们跳出自己的圈子,把理想和信仰放大,‘安得广厦千成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而吾独住此茅屋,挨冻受饿死亦足。’入地狱,上十字架,正是为这种理想而奋斗的努力。”‘张铁嘴’忽然说道:“好个人小鬼大,今天铁嘴服了,只是不要玩纸上谈兵,要见真功夫。”“洋铁桶”说道:“‘纸上谈兵’和‘见真功夫’都少不得。不过你‘小鬼’和‘丫头’的入基督教总是个事。”“张铁嘴”来为我们讲情了:“这算个什么事,人家又不信那圣父、圣母、圣灵‘三位一体’的真神。”我接着说:“我是不信神,但是,我信《圣经》中的一些很好的语言,如‘人,一半是圣,一半是魔’,我正在读它的英文本呢。”“张铁嘴”说:“时间差不多了。我建议:我们自由社搞个‘学生讲座’,讲一些课堂上没有的东西,我喜欢听。我和‘张X’辩论时,他用数学的‘0’把我驳倒了,他是我们班的数学尖子,还是班长,值!”大家都说好,“丫头”也说,听过他们两个人‘抬杠’,听出点味来,把‘0’和人生联系起来,有意思!下次就‘张X’讲,讲三次,出一期壁报。“洋铁桶”插进来说:“出上一个海报,欢迎别的同学自由参加听讲和参加辩论。我们自由,他们也自由自由。”
我们的“学生讲座”海报题目:张德生讲“0”是什么。教室坐得满满的。想不到的是:我们的历史老师王子廉也来了。我有些害怕:我佩服他的历史课讲得好,要求也严格:有一次考试的一个题目是:资本主义经济特点。我在答案题的一个句子中有“自然”二字,忘记了一个逗号,后面接着“经济……”。黄老师在答题后批了一句话:“‘自然经济’是封建社会的经济形态,怎么能和资本主义相提并论?”扣我五分。我吃了这个哑巴亏,心想以后注意,从不提这事。“张X”开讲了,他说:“0”是自己的潜力,找不到它就是“0”,找好它是正数,变成1-10-100,找不好它,就成负值;“0”是起跑点,我们人生有无数个起跑点,要把学习有成绩和有失败,都当作“0”,当作新的起跑点,这样才不会自高自大和丧失信心;“0”是没有,但它却是最富有,它在座标系的中心原点上,可以扩展到正和负的无穷大,都是从原点0起步……我们的一生,要珍惜和运用好这个“0”!
“张X”讲完,我请黄老师作一些指导。他不推辞:“我今天是来向大家学习,张德生同学讲的很好,你们自己教育自己,太好了!我们老师求之不得,老师不是一根拐棍,大家要把脑袋装在自己的肩膀上,自己思考,不要人云亦云;错误的就放弃,这也是自由。我给你读一段一位哲人的话:
自由不在于幻想中摆脱规律而独立,而在于认识这些规律,从而能够有计划地使规律为特定的目标服务。这无论对外部自然规律,或对支配人本身的肉体存在的规律来说,都是一样的。这两种规律我们最多只能在观念中而不能在现实中把它们分开。因此,意志自由只是借助对于事物的认识来做出决定的那种能力。
“你们‘自由社’的‘自由’应该是这样的。第二点,听说上个礼拜小鬼头讲了理想和信仰。鬼头呵,你们这个年纪的青年不能没有理想,但理想不是胡思乱想,不能脱离现实,否则就钻进象牙之塔里,或者飘浮在金色的云端,一旦落到地上,你就痛不欲生了。” 黄老师继续说:“第三,也是前面那位哲人说过,原文我记不清了,他说,任何事物都有两重性:理想主义的好处,是有一个美丽的理想鼓舞自己前进;但它必然会使你寻找一个理想的人格化身,作为神来崇拜,自己制造一个神来奴役我们自己,于是就失掉了自我,这种两重性,是理想主义者摆脱不了的困境。《圣经》有一句名言:‘I am who I am.’人文主义者的理解是,‘我是本来的那个我’,是自我!这是欧洲文艺复兴在基督教文化掩盖下兴起的人文主义思潮的内涵,我们应该这样来理解。在实践中,我也还不完全明白应该如何来解决它,但只要记住它,会有好处。第四,实现理想要踏踏实实,今天张德生,说的就是这个。” 黄老师不像许老师那浪漫,他穿戴整齐,说话不紧不慢,有时声音低沉,却是那样深沉得不可测度。他接着说:“上次小鬼头考试的答卷,我也知道你鬼头是忘了打标点符号。因为许老师临走前,专门交待我,对你鬼头要严格点,我才狠心扣你五分。你不细心,闹出那么大的错误来,这是不踏实,懂了吗?”我一阵脸红,连连说:“黄老师说的对,我以后注意,多碰些壁,才知道回头。”黄老师又说:“这倒是实话!还要说一件事:你们争论的入教的问题,根据你们的情况,不是什么‘双重信仰’。鬼头,你信不信鬼神?”我说我不信,只是有时会怕鬼,晚上我从街上回学校,白天看见那大树下烧着香,还有一些纸人纸马,晚上经过那里,树影一动,我就想起了鬼,就害怕。但一想:鬼是没有的,故意走过去摸摸树,摸到还是那棵树,就把鬼念头赶走了,“我怕鬼不信鬼!”大家都笑了。”
还是“丫头”说了感谢老师和同学的话,“丫头”问我还有什么说的,我只摇摇头。散会后,“丫头”对我说:“小鬼,你想过没有,这黄老师很可能是‘洋铁桶’ 的上级,是‘洋铁桶’搬来的救兵。”我说:“不说不像,越说越像!如果这样,我们有希望了!”半个世纪之后,我们才知道:当时黄老师是中共地下党的昆明市工(作)委(员会)委员。他后来也没有摆脱对那个‘人格神’的崇拜,因为我们都难以摆脱历史的局限,只是他比我们觉醒得早一些,悟得透一些。
过了一个多月,“洋铁桶”终于找我谈了“民青”组织的情况,说它是一个中共地下党的外围组织,它和共青团相似,问我愿不愿意参加。我一听,血往头上猛冲,一股热流从脊椎骨中穿过,这是我的第一次感受:是幸福?是胜利?是感动?我说不清楚,只是终身难忘,一时说不出话来,眼泪朴潄漱流了下来。“洋铁桶”看了我一眼,又问愿意不愿意,我擦了眼泪笑了:“怎能不愿意!”他说:“你写个自传来,明天交给我,不能和别人讲,这是纪律,知道吗?”我晚上写自传时,发现“丫头”也伏在枕头上写什么。他望着我笑笑,我也回他一个会心的微笑。
不久,在昆明“洋铁桶”住的屋子里,他领着我,在一小面镰刀斧头的党旗前宣了誓:愿意为共产主义的理想奋斗到底,永不叛变。他接着说了“横不越组,纵不越级”的规定,组织生活是他和我‘单线联系。他给我找了一些毛泽东的《新民主主义论》《论联合政府》这样的书来读,按时给我一份《新华社电讯稿》,读完归还,不得转借。自此,我忽然觉得我已经从那飘飘荡荡的金色云端中落到了坚实大地上,昂首阔步地向前迈进,和大家手牵手一起奋斗,高歌猛进,去寻求那黄金般的理想:民主、自由、公正的社会,在这个社会中有自我的似锦前程。晚上,我刚睡下去,迷迷糊糊中,听见白无常哼着一首英文歌:
           Onward! Christiansoldiers! Marching as to war!
With the Cross of Jesus, going on before!
他那弯月形的嘴笑着。这是我在教堂里学的一首英语歌曲,它是欧洲“十字军”东征时唱的,中文意思是:“基督的军士呵,向着战场前进!带着胸前的十字架,冲在最前面!”白无常唱了出来,我很奇怪。他却说:“没有什么奇怪的,‘无常’也在所有宗教中。现在,你已经背上沉重的十字架,要‘going on before’,去征途殉道了!不过你在殉道后的第三天,也像耶稣一样会复活的,去吧, God bless you!(上帝保佑你!)”说完就消隐了。
我沉落在一片无边无岸的茫茫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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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10-31 12:55:11 | 只看该作者
“解放战争时期的龙头村和云大附中”(俊发杯龙泉古镇征文)
第四梦  灿烂的太阳
1945年 8月15日,我到昆明的第三天,日本宣布投降,金碧路震耳欲聋的鞭炮声连续不断。我虽然还不完全明白它的全部含义,但是,一种清晰的意识告诉我:中国人站起来了!这时,我住在金碧路卖金银首饰的姨爹家。那是一幢宽敞的两层楼房,下为铺面,后面有天井、正堂和厨房,再后面是厕所。姨爹姓杨,姨妈是我母亲的亲妹妹。他们对我很好。我有两个表哥,一个小表妹。大表哥脸小嘴尖,活像一个瘦猴,读高中三年级,对我有些冷漠和高傲。我对昆明的好奇心太大:电灯,虽是书中读过,见了实物,觉得稀奇,望着电灯发呆。大表哥见了,就给我讲了一个故事:有个蒙化(今巍山)人来昆明,见了电灯,就买了一个电灯泡和一根棕绳带回家,把绳子吊在梁上,下面拴上灯泡,等了好一阵,这灯还是不亮,这蒙化人就骂了起来:“这卖灯泡的骗人!”我脸红了,却笑着说:“大表哥挖苦我这土包子!”二表哥宽脸大嘴,和蔼可亲,很体贴人,未说话就先笑,笑起来脸上有两个小酒窝,和我一样,想考云大附中,他勉励我要加紧复习,争取一齐进云大附中。他还嘱咐我,不要乱跑,金碧路后面的书林街,是妓女街,晚上十点以后的电灯杆下,站的都是浓妆艳抹的妓女:“她们会拉人的!”我打开窗子,霓虹灯闪得我心乱神迷,总觉得灯光下暗藏着那些妓女的秘密。妓女是什么样?我读的小说,说艺妓都是一些色艺双全的好女子。有一天,吃过晚饭,我洗完了碗,对二表哥说,我到街上走走,二表哥楞了一下才说:“好,快去快回,小心妓女!”
出了门,不远就是“碧鸡坊”,那坊前坊后的八个狮子和雕梁画栋,全用木头雕刻而成。再往前走,也是同样雕刻的“金马坊”,我听表哥讲过金马、碧鸡的故事。木头电灯杆下,不见表哥说的妓女,我趣味索然,从街的另一边往回走。不料在一个店铺前面,有根细绳子拦住了去路,绳子上拴着一些纸条。我跨过去,只觉脚下是些稀泥浆似的东西,就三步两步跑过去,又跨过一根同样的细绳子,在后面的稀泥上留了几个脚印。往前没走几步,后面有人在我头上打了两巴掌。回头一看,却是一个大高个子正往回走。我挨了这两个莫名其妙的巴掌之后,委曲的回到了家。我说起挨打的事。说完,二表哥只是笑笑,大表哥却板起面孔说:“你踩了人家铺路还不干的水泥了,当然要打你。”我问:“什么是水泥?”大表哥鄙夷地说:“土包子,那是混凝土!”我一时摸不着头脑,可是不久却灵机一动说:“是不是美国辛克莱的书名《士敏土》,英文叫cement,有的书上又译音为水门汀的?”二表哥高兴的说:“就是,就是!表弟不土!它的作用和家乡的石灰一样,都是石头烧成的。”我笑了起来:“我真是个土包子!”
这两巴头,把我考云大附中的信心打了一大半:我懂的太少了!云大附中是个国立学校,昆明就只有联大附中和云大附中是最拔尖的国立中学,怎么会收我这样土里土气的学生。晚上睡下来,我问二表哥:“考不上云大附中怎么办?”他说:“不怕,我们一起去考天祥中学,那是个私立学校,就是学费贵些。”我一听,用手去捏一捏母亲给我缝在枕头里的两个金戒只。母亲说过,万一有急用,就把金戒只卖了。那戒只还在!我心安理得的睡着了。
云大附中的入学考试开始了,我和二表哥到了龙头村。天哪!考试的有千把人,只招100名,我心里直打鼓。考完后,二表哥问我考的如何,我说还是可以的。不久,又考了天祥中学。云大附中放榜的那天,我一眼就找到我的名字:第八名,却不见二表哥的名字。他的脸胀成了紫红色。路上一句话也不讲,回到家里,他拉开被子,蒙了头就睡,睡了一个多小时起来,仍旧笑嘻嘻地说:“读天祥中学就是了。”我和二表哥从此分了手。
辞别了姨妈一家,我带了全部行李乘马车去龙头村云大附中报到。令我惊奇的是:我刚下马车,就有同学来接,帮我抬行李,扛箱子。沿路贴了一些欢迎新同学的标语:“民主、团结、紧张、活泼。”有些我不明白:“过不了河的不是附中学生!”“不要白面书生!”,落款都是“学生会”。上了一个小山包,见一座佛寺,大门前还有“哼”“哈”二将的可怕泥塑。进了大门,是一个宽大的天井,正面是大殿,供有佛像,同学说这就是食堂,两边的厢房,楼上楼下是学生宿舍。上了楼,只见双台的木床挤得密密麻麻,领我的同学帮我铺了床,领我去热水房洗脚洗脸,又领我去注册交学杂费。真是“国立学校”:学杂费出人意外地便宜!同学还告诉我:如果家里有困难,可以申请“公费”:有“全公费”和“半公费”:全公费的补助,除了够一个月的伙食费外,还可以买肥皂、牙膏、牙刷,有星期天学生电影早场的票钱;半公费够伙食钱。后来,经我申请,批我一个“半公费”。我好高兴:减轻了家里的负担!
最使我感动的是学校的校风:班上有学生会,由学生自己选举学生会委员,。选举前,按座位编组,小组会上互相介绍、交心,说自己的家庭、爱好和理想。我们这组的同学都坦诚相见,一位同学说以后想当锡矿老板,我也红了脸说想当作家,坦诚的交心活动,把同学关系一下子拉近了。然后,每组提一名候选人。正式选举的会上,由候选人作自我介绍,提出怎样做好为同学服务的设想,解答同学的提问,最后举手表决。对我来说,这是大姑娘上轿第一次,它使我明白:这就是民主,学生自己管理自己:班学生会管理晚自习,没有人说话;宿舍里,值班学生定时关电灯。学生会自己办食堂,吃的各种蔬菜,都是学生利用课余时间,轮流上街采买,公布账目。学校有一位“胖教官”;他也提一根戒尺,可是没见他打学生。打过起床钟后,胖教官毫无例外到宿舍巡查:他用戒尺挑开还没起床同学的被子,问:“是病了吧?是病了,起来到校医那里看看!”我也被他挑过一次,只好慌忙起来,揉揉眼睛说:“没有,没有!”觉得胖教官来挑被子是好事,免得误了吃早点。
云大附中还有一个奇怪的规定:在体育课中,游泳不及格,不得升级,三年级学生的体育毕业考:在金汁河边两米高的木跳板上,一个接一个用规范的入水式跳下水。我这才完全明白“过不了河的不算附中学生”“不要白面书生”的来历。游泳,我必须从头学起。我有一种性格:要做的事,一定要把它做好才会安下心来,学游泳也这样,除了每个星期天都泡在水里外,平时就用盛满水的洗脸盆,把头埋在水里,学着用嘴换气,或者把前胸扑在一条凳子上,按照蛙式的游法,练习手脚的配合,唤气。这样,不到半年时间,我就能在水中来去自由了,学跳入水式时,体育老师对我的夸奖连接不断。
高二的中秋节晚上,月白风清,我们五个同学被那空明似水的月光,空灵的浪漫引得游兴大发,跑到离学校三公里的黑龙潭的清水塘里游泳。美极了:月光,波光,树影,神秘的映在水中!我们从那棵伸到龙潭上面的弯弯树上,以入水式跳到水中,学美国电影《出水芙蓉》的姿势,在水面下三四十公分半潜游。我睁开眼睛一看,两个一上一下的月亮,尽在水中,被我们掀起的波浪,时而把那月亮击碎,时而捏扁,时而搓圆!我飘浮在月亮和树影之上,水光、月光溶为一体,空灵飘逸。我轻轻划着水,像鱼儿一样,空灵浩渺任自由!正忘我地享受这种感受时,那月亮忽然变作白无常雪白的面孔,它的嘴有如一弯新月,嗡动着,哼唱出一偈:
清凉世界,“空”中妙有,空灵飘逸,任性自由;若实又虚,各有千秋;
空明净洁,不染尘垢;动静莫测,随“空”迁流;有我无我,无中全收!
唱完,又发出有如击岸细浪似的耳语声:“你以后再也不会经历这样的美景了!人生,有如向前奔流的小河,两岸晃过的美丽景物永远不会重现;不同的美妙和痛苦,短暂的人生中都只有一次,你的脚永远不会踏进一条相同河流!记住,把这幅图景刻在你的脑子里,它是涤荡你年青狂燥症的清凉药!”我屏息听着,忘了出水去换气,心中一时很闷,把头伸出水面,白无常忽然沓无踪影,只见天空中的满月飘洒着薄纱似的光辉。
回来时,低头沉思,走在最后。别的同学一面甩着游泳裤,一面唱着各人心爱的歌。不料,胖教官躲在一棵大树下,我走过那大树时,他大喊道:“逮着了!”冲出来抓住我的手,我吓得从沉思中猛醒过来,打了一个冷颤,也不敢出声,本能地把手猛力一甩,甩脱了胖教官,拼命往前跑,所幸胖教官太胖,跑不快。我们回到宿舍,有同学说,明天胖教官追究,谁都不要承认。
第二天吃早点,胖教官果然来到食堂追究,没有一个人“自首”。他只好说:“你们违反了校规,没有出事,平平安安回来了!但是,你们要明白:淹死了,家长来找我们,谁负责?还有,这黑龙潭是风景名胜,不准在里边游泳的,这是个公共道德问题。我不追查了,你们要学会自觉!”他走了!我心里却想:“胖教官说的对,以后不违反校规就是。”这就是我们的教官!我庆幸能在这样的学校读书!
本以为事情就这样蒙混过去了。不料,过了两天,我们班导师、语文老师许之乔把我叫到他的宿舍里。许老师是个浪漫派,他穿一领青衫,上面两个用布条结成的布纽子从来不扣,脚穿一双美国大兵的反毛皮鞋,脏得发亮,从来不用鞋带,脸上有好几个肉疙瘩,40多岁还没有结婚。他本来在大学开电影创作和表演课,和著名剧作家田汉先生一起在上海写电影剧本。抗日战争之后,和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南开大学一起内迁昆明,成立西南联合大学,简称“西南联大”。西南联大没有这个专业,只好屈就云大附中教语文。他的课,非常引人入胜,学生都很佩服。我到了他的宿舍,他正在喝咖啡,还有同级女生班的一位女同学也在那里,她叫许香云,个头不高不矮,显得丰满而美丽,脸面粉红似白,大大的眼睛光彩照人,仿是在微笑,声音很甜,带着很强的童音,绰号叫她叫“小娃娃”,白衬衣外套一条天蓝色工裤,更显淡素之美,丰满的乳房和臀部的圆弧并不显臃肿,却非常引人注目,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忽然想起那是一朵正要绽开的粉红色玫瑰。我和她是许老师的得意门生,我们相处的就像真的姐弟一样。许老师常在这个级的三个班上朗读我们俩的示范作文,学生中流传说,我们是许之乔的干女儿和干儿子。许香云见我进去,嫣然一笑问我:“小鬼头,又去闯祸了不是?”我有些莫名其妙:“闯什么祸?”她指着我,提高了嗓子:“还死不认账:中秋晚上抓水鬼!许老师要我来教训教训你!爬在凳子上,打两个屁股!”我红了脸不做声,也不爬下。许老师问我:“有没有这回事?”我说有,许老师又问:“胖教官根究,为什么不站出来认账?”我低下头来:“想蒙混过去!”许老师笑着说:“能认账,有男子汉气概,但是,只能算半条好汉!”我抬起头,放声说道:“明天上国文课时,我公开认账就是!”许香云跨前两步,把我按在一把椅子上说:“屁股是挨定了!”说着就使劲打我几个屁股。打完,我站起来,理理衣裳说:“思想犯错,屁股承担,哪有这个道理?”她又是嫣然一笑,却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我:“小鬼头,我问你:为什么想起中秋节去黑龙潭游泳?”我一怔,接着说:“你比人还聪明,正好点出了正题。”许香云笑着:“你说我不是人!”打了我的脊背一拳。我又叫道:“哎哟!莫打上背(辈),雷要霹你的!”又是一拳打在腰上:“打下背(辈)!”许老师笑道:“论嘴皮,你小娃娃不是鬼头的价钱!不过这问题提的好,鬼头就说说!”这时,我忽然眉飞色舞的讲了起来,迷迷糊糊地讲了那种空灵之美,许老师静静地听着,许香云眼睛里闪着一种异样的光彩,下意识地扭动着她手里的一条纸。我讲完,沉默了一会,许老师才问我:“你跟你爷爷读过佛经,你读过《六祖坛经》没有?那是中国佛家唯一可以称为‘经’一本书。中国唐代禅宗分为南北两派后,南禅的始祖慧能开创了印度佛教和中国文化相结合的中国式佛教,这本《坛经》就是中国化佛教思想的结集。以后,中国的大乘佛教,基本就是南禅。”我说,没有读过,只背过《金刚经》和《心经》。许老师“唔”了一声,就说开了。
中国有一位画家到法国去学绘画理论。法国老师对他说:你们中国有很高超的绘画理论,怎么反而到我们这里来学?这中国画家迷糊不解:“没有哇!”法国老师问“知不知道《六祖坛经》?”画家说不知道。法国老师叹了一口气说:“真是可惜,可叹!”法国老师说:中国有名的文艺理论都是根据这本书的思想写的,《浪沦诗话》就是,《文心雕龙》的作者刘勰,也是个和尚。中国自唐代以来的文学艺术家,几乎没有不和南禅结缘的,因为他们最能领悟这种和惯常思维相反的思维方式——借用现代语言,就是“整合思维”,用辩证法的观点来说,就是矛盾的统一,“合二(合几)为一”。他还说:我们受到惯常思维一分为几的分折与综合、或者说是理性逻辑思维的限制,常常读不懂这本书。文学艺术创作的思维过程和逻辑思维的方向相反,有如两个氢原子和一个氧原子碰在一起,爆发出火花化合成了水,它产生的艺术典型——水,既不是氢和氧,却又包含有氢和氧,有“我”又“无我”。这火花的闪光,就是“顿悟”,《浪沦诗话》称为“妙悟”:这个时候,正如天上无数“一切”闪烁的星星,向你涌来,“顿悟”这个亮点,忽然把闪烁的星星点亮,联成一片,大放光茫,这就是创作灵感的爆发,演戏的人叫做“找到了感觉”、“进入角色”,这是《坛经》说的“一切即一”。灵感爆发的“顿悟”形成了一个文学艺术的创作境界——“空境”,这“空境,”不是“什么也没有”,而是“妙有”和“万有”,包含作者的一切,这就是“一即一切”;这个“空境”的“一”,由理性、感性等等的“八识”的“一切”“整合”而成。这“八识”,是眼、耳、鼻、舌、身的感官,和意(识)、末那识(潜意识)、阿赖耶识(又称“种子识”“含藏识”,是人的遗传天赋)整合而成,它决定了作品的个性色彩。这就是灵感和创作境界形成的过程和结果:《坛经》说的“一切即一”到“一即一切”。用辩证法理论来说:《坛经》中说的“渐修”,是量的积累;“顿悟”,是质的飞跃。这种飞跃,有很大的“神秘性”;但是,南禅积累了一套套开启顿悟的“开悟”方式,在《传灯录》中有丰富的记载。我们对人生的领悟和心理素质修持,也是如此,它既是艺术心理学,又是人的行为心理学。
许老师停住了,喘了口气,笑着说:“好了,好了!一下子说不清,只是给你们留个悬念,让你们自己去体验。”过了一会,仍不见我们有什么动静,许老师轻轻敲了我一下,把我从痴迷状态中唤醒,他接着说:“别发呆了!鬼头,你把夜游黑龙潭这篇作文写出来,我给你拿到桂林的《中学生》杂志去发表。还有,你的那首诗,我叫小娃娃教你练练北京话,下个星期六晚上的营火晚会上,你去朗诵。我已经和学生会说了。”我问是那首,许香云朗诵了前两句:            
“我打开生锈的喉咙,用沙哑的嗓音呼唤……”
念完这两句,许香云用命令的口气说:“还得认真改,许老师说,要把‘文章是自己的好’托开去,把它看成是别人的,放在你面前认真挑剔!我说呀,正如你刚才说的,要在自己心中寻找那空灵和自由,这同样是一个心灵的振颤。注意了!”我服她了:她“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我服服帖帖地说:“是!”她忽然抬起头来,双手往后掠了一下头发,脸颊上现出两块淡淡的红晕,对许老师说:“我家只有两姊妹,妹妹也在附中读书,我太想有个弟弟了!”许老师直望着我笑。我低头不语,许香云转向我问:“鬼头,你愿不愿?”我一时懵了,结结巴巴地说:“我在家从来是老大——老大!没做老二老三的习惯。”许香云把脸凑到我面前,我低下头来不敢看她,只感到她的呼吸有些急促,她说:“我又不要你改名换姓,也不要你到我家里,只要你叫一声‘姐姐’,就满足了,我会把你当真弟弟的!当然,只有我们两人在一起时候,才这样叫,怎么样?”我仍是不语。许老师笑道:“就这样了!鬼头,这又不是去和你那又黑又麻的大媳妇结婚!你和那大媳妇已解除了订婚的婚约,还是我帮你办的!她没有权利干涉你了,怕些什么?”我红了脸,点点头。他们俩笑了起来。许香云忽然双手捏住我的一只手,凑了近来,轻轻的叫了一声:“弟弟!”我也轻轻的答应了一声:“哎——姐姐!”许香云高兴得眼里闪灼着一种明亮的光彩,用双手捏着我的两颊:“哎——”这时,许老师说:“行了,行了!你们姐弟俩就回吧,我也累了!”回去之后,一种异样的感觉搅动了我,只是说不清楚,是什么样的感觉。
许香云教我用北京话朗诵,约好在山脚的树林里。她满面春风一跳一跳的走来。叫了一声:“弟弟!” 我答应了。我们坐下来之后,她命令:“叫我一声姐姐!”我一时难以开口,嘴里默念了一遍才出口:“姐姐!”她高兴得涨红了脸,柔软的胸脯在颤抖。她说:“白白净净的小尼姑是个小傻瓜!”忽然,传来“卟吃”的一个响声。四顾无人,我只看见头上的一枝树梢还在摇晃,我心有余悸地说:“我们把一个雀吓飞了。”她笑笑,脸红得像一朵玫瑰,却又透明。她忽然问我:“你呆呆的看着我干吗?”我憨笑了一声说:“难怪《红楼梦》上说女人是水做的!此刻,你是玫瑰水做的,透明得很哪!难怪那些高班的同学都追你。”她眼里闪出一股我从未见过的凶光,一下子用手捏住我的两颊说:“你再说,我撕烂你这张烂嘴!”忽然又松开手笑道:“捏痛了吧?我就喜欢你这小尼姑的脸,胡子还没一根,尽是些茸毛,我放心!我要一个肯读书、会读书的弟弟,我们一起上进!”一股暖流直冲脑顶,我望着她那美丽而真诚的面孔,低下头来说:“姐,你放心,我妈说我胆子又大又小,可是读书从不含糊,假期你们都回家,我没有钱回老家,在学校把许老师要我读的世界名著,都读完了,还做了读书笔记。英语,我除了正式课本之外,还凭着一本英汉辞典,读英文版的《开明英语语法》,已经快读完了。我发觉:困难是个鬼,你越怕它,它就越来找你,你不怕它,它就是你的奴隶。”她笑道:“在读书方面,我佩服你,你说到做到。好了,我们开始学北京话吧,营火晚会上,我也要朗诵,愿我们都成功!”正如许香云说的,我很聪明,没几天,我学了一口云南味道的北京话。
星期六晚,大操场上的营火晚会:柴火窜起一丈多高的火苗,染红了抖动的天空,燃烧着青春之火的脸厐,一圈圈围着火苗。演出多姿多彩,最引人注目的,是“自由人合唱团”的合唱《黄河颂》《黄河对口曲》。接着是我和许香云的朗诵。我朗诵完,退场路上,碰见许午云上场,她向我笑笑点头示意:她很满意。我归队坐定,听她报了题目:《梦中的小弟》。我一听,顿时血冲上了头,心跳到脖子里,仿佛要窒息了!但她那甜甜的童音,潜藏着一种神秘的妩媚,把我的窒息豁然疏通了。我静静地听着她无拘束的诉说梦境,娓娓述说着她对小弟的爱心,她那女性丰沛的感情,细腻的笔触,妩媚而又抑扬顿挫的音调,溶融在一起,流淌在声音里,也在她的眼里不断闪灼,把人们都迷醉了。朗诵结束,人们从迷醉中醒过来,啦啦队此起彼伏地喊道:“小娃娃,再来一遍!”她站起来多次深深弯腰致谢。晚会结束,我迷迷糊糊的回到宿舍,下床的同学向我道贺:“小鬼,你的诗‘我打开生锈的喉咙’喊出了我们青年一代的心声,我背下了,不愧是我们班的小诗人!”我听他的话仿佛是从远方传来,而且越来越远了,只哼哼:“不敢当,不敢当!”最后连我的声音一起失落在一个黑沉沉的无底深渊里。忽然又是一亮,只见我和许香云走进一个宽大的四合院里,她和我说:“记住:见了我爹你别怕,他是个和蔼的化学工程师,因为蒋介石抗日战争节节败退,我们只好从北京迁来昆明,把我的学业也耽误了一年,我大你一岁多些些,今年17岁了,做你的姐姐卓卓有余。我像爱一个弟弟一样的真心爱你,我不是你那又黑又麻的大媳妇!”。
第二天晚上,许老师叫了我去,许香云已经在那里。她沉静地问了一声“弟弟来了?”接着偷偷向我瞟了一眼。我明白她的意思。接着她向许老师:“许老师,请指教,姐弟俩都来了!”许老师从一个文稿上抬起头来:“唔!我刚才看完了你的写的《梦中的小弟》,题目也成了‘梦中’,你从小鬼头身上找到了感觉,热烈而又深沉,爱心溢于言表,我重新给《中学生》寄去,换换第一稿。”接着又转向我问:“鬼头,你的声音有点哑,快到变声期了!”我问:“许老师,什么叫变声期?”许老师道:“男孩子到了一定的年龄,童音就变低沉,变成成年人的声音。其实,你是早就该变声的,可能你生理发育的比较晚,才叫小鬼嘛!”
我们出来。一轮明月升上山边,挂在树梢之上。许香云说:“我这两天实在太累了,就想美美的睡一觉!只是这月色真是太美了!送姐到村口,姐晚上害怕!”走了一段,她才说:“弟弟,姐这几天仿佛是在梦里一样,真的!过来,姐再看看你,看看是不是个梦?”我们坐在一棵树下,她又摸我的脸,我见她的眼睛在夜里闪光,忽然我又是一阵晕旋,闭上眼睛。她把我的眼皮掰开,然后问:“鬼弟,你闭上眼睛是第二次了,说说现在是什么感觉?”我用有些沙哑的声音慢慢说:“是另一种真空妙有、万有,心中什么都不缺,加一样都是多余的,可是又什么都没有,就好像屠格涅夫在《罗亭》上说的:‘我的心呵,就像在阳光下的微风中,停在花上的蝴蝶翅膀,轻轻地煽动着。’我猜测,这恐怕就是叫做‘幸福’吧!你呢?”她用有些颤抖而又神秘的声音说:“我没有你那种本事说清楚,就学着说说吧!我总觉得,我们都是戴着面具生活的,在许老师面前,我也扮演一个学生角色,只有在你面前,才把闷得发慌的面具甩开,把心中什么都迸发出来、心中一无所有、只有显现真实自我的快乐……唉!我实在说不清楚。”我拍掌笑道:“说的比我还精彩!我有什么灵性!不过是从爷爷那里学得一点点。我是爷爷带大的,我最听他的话。他教我把‘我’推向客观审视,佛家叫‘拓开去’,分析自己……”我看了她一眼:她闭着眼睛,仿佛在听我的话,又仿佛睡着了。
“谈何容易!别自大自夸!”一个有些滑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来了,他来了!”我喃喃道。那挂在树梢上的月亮变成白无常的滑稽模样,随着微风轻轻抖动着。许香云正在睡梦中哼哼。我轻轻拍着她的肩膀,轻轻地哼着:“别怕,别怕!他是神,不是鬼!是我的影子,我的好朋友:‘人生无常’,我是‘人生’,他是‘无常’。我因他而奋发上进,惜时如金。它们有黑、白两道,我这好朋友是‘白道’。”许香云不哼了,呼吸匀净而舒展。
我彷佛看见和听见白无常正在和梦里的许香云对话。白无常说:“姑娘,我也是你的朋友,只是你不觉察!今晚,让你看看你人生的真面目!”他微笑着,头一歪,像逗小孩子:“真的!真的!你们俩的事,我比你们明白:你们处在噪动的觉醒之中,处在糊里糊涂、呆头呆脑的天真中。这是你们一生中最珍贵的时刻,也是你们神秘的隐私,是你们自己心中关闭得最紧的精神宝库:叫一声‘芝麻开门’,就可以走进这宝库中,玩味一串串心灵语言的珍珠,沉醉在闪光宝石的纯真中,忘掉一切,走进一个美妙的天地。它像一杯美味的醇酒那样醉人,是你们人生的甘露,当你们在苦难中受磨折时,细细品嚐它的清冽与甘甜,会让你们丢掉磨折的烦躁和悲苦。它又是你们生命中唯一的绿洲,清泉不断滋润你的心田。这就是初恋!它没有功利,没有铜臭,没有高低,没有想过那不可知的未来,只有‘纯真’和‘现在’……你们俩都聪慧过人,要知道:这是友情、姐弟情、爱情混杂在一起的五味瓶。别哄自己!不要用姐弟情、友情掩盖了爱情的成分,此三者,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难解难分。不同的是:这舒正福是心理智慧上的早熟,身体生理上的晚熟,他还只有一种朦胧的情的冲动!姑娘,你两者都开始成熟,只是还没有遭到习染,还是一派天真的灿烂——灿烂的阳光!不会在纯真的画面染上肮脏的颜色。不过,我这无常看来,这种无限的美妙,一瞬即过,忽然风流云散,你们别视之为永恒!我看见你们就要发笑:初恋最美丽,却从来都是悲剧!以后你们的第二、第三次爱情,比起它来,是一种恬淡的理性,不过是一杯白开水,这就是婚姻!最多也不过是一杯咖啡,只会剌激你器官的兴奋。但愿你们以后不要再相遇,再相遇之时,只有难奈的苦涩与悲愁,陆游在和初恋的表妹重逢之时,书写在墙上的那首词,记得吧?
香酥手,红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杯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不,不,不!”许香云在梦中不禁失声喊道,仿佛要哭出声来。
“真的,姑娘!我为你们惋惜,只是天意难违!”
白无常有些疯癫,哼了起来:
萍水相逢证因缘,风流云散一笑谈;劝君摘取闪光点,此生此世用不完。
哼完,又疯疯癫癫的说道:“世事就是那样:无常又有常!无常者:美食盛宴,好戏连台,不过是一瞬间的事,筵席散了,戏演完了,只落得夜阑人静,沓无人影,剩下寂静的空间,好像不曾发生过这些事;有常者:留给人们不尽的思考,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说完,大笑一声,忽然消逝了。
许香云哼了一声,醒了过来,站起来揉揉眼睛,一面走,一面问:“我睡着了吧?做了个梦!”我说:“梦,是现实的补充!现实是残缺不全的,我们实现的残缺,可以在梦中找到借慰!是吧?”她还要说什么,却是已经到女生宿舍大门口了。
1945年月11月。国民党撕毁国共两党达成的停战协议,发动内战。我那国民党显贵老乡、“国大代表”李宗黄,成了蒋介石的国民党嫡系骨干,派他回云南来担任国民党省党部书记长,蒋介石和李宗黄密谈过几次,要他除掉不听话的“地方势力”云南省主席龙云。李宗黄来了不久,就在10月3日晚上,动用中央军包围了五华山省政府,把龙云赶出云南,他代理省主席。一上台,就开始镇压“反内战,要民主”的学生运动。学生为了自卫,关了校门,守住大门,不让穿黄军装的大兵进学校。李宗黄气急败坏,在12月1日,下令冲进“西南联(合)大(学)”,向阻拦进校抓人的学生开枪,打死了四位教师和学生。这“一二。一”事件轰动了全国,全国各大城市群起支援,上街游行,罢课抗议,在“西南联大”设立“四烈士”的灵堂祭奠。参加的学者名流无数。云大附中的学生也列队前去,我在那白色花圈如波涛起伏的人海中心潮起伏,回学校之后写了一首诗明志。过了几天,开始停灵复课。蒋介石逼于国际国内如狂涛般的谴责,只好免去李宗黄的所兼各职。3月17日,昆明举行“四烈士”公葬,云大附中也要第二天步行到昆明参加。那天早上,我醒来时,宿舍里已经空无一人,我头疼得就像要炸开,勉强扶着墙和沿路的树,到了校医室,开了药在校医室吃了,在病床上睡了一个多小时,才勉强回到宿舍。病好以后的一天,许老叫我到他那里去,许香云也在那里,她的眼光有些异样,许老师拉长了脸,阴沉得就像暴雨前的黑云,我从没有见过他发那么大的火:端茶缸的手在发抖。他没有叫我坐下,用一种没有商量的口气,低沉的音调说道:“做人,要有一种正直和正义感,没有这种感情的人,再有本事,不过是行尸走肉!正义感是文章的灵魂,没有正义感的灵魂,文章不过是雕虫小技。这种人想当作家?没门!作家应该有民族的良心,人民的良心!国难当头,你逃避,你胆小,想缩进那象牙之塔里,做你的作家蔚蓝色的梦,可耻,可悲!”他慢慢平静了下来。我一面听,一种恐惧忽然升了上来,却也不敢问个究竟。他见我默然不语,停下来问道:“公祭那天你躲到哪里啃书去了?”我忽然松了一口气,笑起来答道:“病了,醒来时,头疼得就像要炸开,同学都已经走空了!”他沉吟了半晌,对许香云说:“许香云,你明天去医务室问问!你们可以走了!”出了门,我悄悄对许香云说:“告嘴婆!”她一下红了脸悄悄地说:“人家还是一片好心。路祭那天,我到处瞧你,不见你的踪影。”她低下头来说:“明天我去问问再说。”一溜烟跑了。第二天下了课,许老师笑着告诉我晚上去他那里。我去了,许香云却是一脸的不好意思,许老师端了一碗牛奶放在桌上,笑道:“鬼头,这碗牛奶是老廉颇的负荆请罪。”我明白了,我把许香云拉了站起来,端起牛奶,说:“许老师,你是恨铁不成钢呵!我们就借花献佛,谢你对我们的呕心沥血了!请喝了吧!”许香云望了我一眼,她也跟随着说:“弟弟的话也就是我的话。”许老师:“坐下,坐下!难得你们一片心,我就喝了。”说完头一仰,把牛奶一饮而尽。这时,许香云好像也回过神:“今天小弟显得特别懂事、能干,我是望尘莫及。鬼弟,我冤曲了你,给你洗一回衣服吧!”许老师说:“应该,应该!”我说,不必了,我自从离开家,学会洗衣服,钉纽扣,还会打补疤,我已能照料自己的生活了,许大小姐怕也不会吧?”许香云打了我一拳:“王老妈卖瓜,自卖自夸!”我一板正经,接着说:“许老师,你昨天说的话,过去我也听过几次,只是这次对我的震动特别大。我想了很久:我的正义感有时被读书给淹没了。我参加游行,也出于正义感和我对未来社会的理想;但更重要的是我不愿意落后,怕人家看不起,我才去的。我一心想读好书,如今已经成了习惯,就像吃饭一样,每天不读书心就慌,书对我有不可抵抗的诱惑力。我要解决好这个问题:既要使正义感不被书淹没,又要把书读好。过去我爷就说,任何事都不要‘执两端’,要取两边都有的‘中道’。”许老师迷起眼睛听我说,忽然轻轻一拍腿,站起来道:“‘吾日三省吾身’嘛!小娃娃,听见了没有,多好的话哟,我都说不出!这是佛家六祖慧能《坛经》中的话。用现代语言说,是人格和智慧的双修,用自然来比仿,是人格的雄伟高山,和智慧的湖面净水,山水相依才会有一派好风光。我只是把舒正福的话提高一下,思想还是他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青,不胜于蓝,社会就不会有进步。我放心了!许香云,听见了没有?”许香云忽然红了脸,瞟了我一眼笑道:“谨记了!今天小鬼弟好像成了老师。”许老师严肃地说:“‘三人行,必有我师焉!’老夫子的话不假。”我回去后,兴奋得一夜没有睡好。许香云后来也和我说,她那晚上也到天亮才合了一下眼。
抗日战争胜利后,中国北方经过一年的恢复,已是有些眉目。许老师要回上海,许香云一家要回北京。许香云得知这个消息找到我:“鬼弟,许老师有急事叫你,叫你跟我一齐去。” 出了校门,许香云说:“姐今天上街请你吃米线。”我有些纳闷:她今天怎么不避同学讯问式的眼光,和我大摇大摆,肩擦肩的一起上街。她一面走一面哭丧着脸说:“我们一家要回北京了!”我一听,怔了一会,沙哑着嗓子说:“回就回吧,命中注定!”我们默默地走着。她见四下没人就说:“弟弟,你要是大我四五岁就好了!”我明白她的话,只是无言。我们进了村子街上的米线馆,默默地喝了一碗米线,她说:“时间还早,我们到金汁河边走走!”我茫茫然跟着她。
正是夕阳衔山之时,天边一片美丽的晚霞,把天空染得血红满天,金光遍地。我禁不住叹道:“多美呀,只是快要落山了!”她不语,却忽然强颜欢笑:“我们说点别的什么吧!姐要走了,让姐高兴高兴!”我说“好”,就讲了睡在我的下铺的同学黄天昌的一个笑话。
黄天昌喜欢一个女同学,这女同学游泳游的很好,常常“远征”到金汁河上游男同学游区。当时,我和黄天昌正在学跳水。有一天,我和他躺在沙滩上晒太阳,他忽然发现那女同学“远征”上来了,就和我说:“小鬼,我跳一回,你看怎样!”只见他慌忙上了跳板,那女同学也刚好游到他对面。他一个入水式跳下去,却平扑在水面上。从水里上来,只见他鼻子出血,胸脯、肚子和大腿被水打得红红的。我把他扶回沙滩上休息。晚上回到宿舍,黄天昌在他的日记本上写什么,我一把抡了过来,一看,却是一首歪诗,写道:
                为了你,我心猿意马——跳板弹不起;
为了你,我心慌意乱——水打肚囊皮;
为了你,我心灰意懒——鼻子鲜血滴……”
许香云打了我一拳笑道:“准是你编出来哄我的!就是你写出来挖苦他的,写这诗的人就是个缺德鬼!姐看透了你的心肺,这诗就是你写的。”我说:“真的!哄了你算狗!”她转到我的面前,拦住我的路,指着我说:“你刚才说的话,重新断句:‘哄了,你算狗!’骂我呢!你鬼头鬼脑的,以为姐听不出来!再说一个笑话来听听!”我忽然没了兴趣,放低了声音:“叫花子养鹦哥——穷欢乐哟!”她沉默良久,才低声地说:“往事万千难梳理,心宇浩茫夕阳红!你看,天快要黑了!”真的,太阳一落山,天,就慢慢地黑了。她越来越靠近我,用有些悲苦的声音说:“弟弟,这是分别的互相赠礼,愿我们永不相忘!”她塞了一个毛茸茸的东西在我手里,我几乎要哭出来:“既是要分别,何必如此,更增万分苦涩!”她不语良久,并不回答我的问题:“我后天就走,你来不来送送我?”我迷惘地说:“不知道!”她说:“你要来的,一起送送许老师!”我仿佛醒了过来一样,忽然说道:“是,是!”分别前她又说:“别了,弟弟!”说完,走了!我仿佛感到,他回头看我好几次,只是,黑暗中我什么也看不见。呆了一会,我急匆匆跑回宿舍,用被子把我捂得严严实实,无声地抽泣着……
第二天,我去许老师那里,哭着向他告别,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说了很多勉励的话,我说我都记下了。他忽然又问:“给你姐告别过没有。”我点点头。他又问:“她送你什么礼物?”我低声说:“一个绒布做的小娃娃。”他又问:“我明白了!你送她什么?”我几乎要哭出来地说:“她前天下午才告诉她要走,来不及了,什么也没有送!我想送的,街上又没有,只好欠她这份难以偿还的情债了。我想,她会原谅我的!”许老师古怪的看了我一眼,只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我明白了!”我想许老师要走了,即将因断缘绝,忽然产生了一种要倾诉的冲动,忽然伏在桌上哭了。许老师摸着我的头说:“受了挫折之后,要挺起腰,人生的道路上最需要‘坚强’这两个字。”我收敛了抽泣,有些嗫嚅的说:“上个星期,她请我去看星期早场电影,她出了一个上联,要我接下联:
翠叠两百,一心但求孤峰住。
我一想,《红楼梦》上不是有贾宝玉斗机锋时的现成话吗?改一改就成,马上脱口而出。
弱水三千,双手只取一瓢饮。”
许老师忽然眯起眼睛,紧闭着嘴,呆呆地望着窗外。我不敢惊动他。过了一久,许老师才回过神来,轻轻叹了一口气,不知是说的谁:
“费尽移山心力喜逗挑;梦断天涯海角伤离别。”
又是一联!我想:“许老师近40岁还单身,可能隐情更悲苦。”许老师叹了一口气说:“这死丫头,她要你做她的弟弟前,死活百赖的和我说:她太喜欢你了:开朗又深沉;聪明又上进;能说又乖巧;说笑话搓姑娘有本事,笑话带刺,她们爱听又怕听;虽有点软弱,别人说你一些不好听的话,你也不在乎;很有靱性,写作文,做点什么事,总是要做完做好才放下;还说你有股呆劲,想什么问题,想得发呆,把别的事忘得一干二净,直到想出个眉目来;还说你提得起,放得下,钻得进去,也出得来!怪讨人喜欢!我告诫她:不要落进情网!她说:‘鬼头不过是刚出窝的小雀,嘴边豆疤都没掉,嘴上还尽是些茸毛,怎么可能!我再喜欢他,也不过是个弟弟!’她是情不自禁呵!她的上联说的就是附中几百学生,她只喜欢你!你对的也好,附中的女子那么多,你就只喝她这一瓢水!不过,不要紧,你的性格好,又还小,不久就会忘掉的。时间,对这种创伤是最好的良药!有这经历,以后的时光,在女人面前,你会增加对诱惑的抵抗力。”也许,这是许老师的切身体验!这时,累积在我心中的感情能量积累,忽然释放出来,一时松快了许多,透了一口长气,谢过许老师,回到宿舍。
他们走的那天,送许老师的同学很多,虽是假期,我们这级的学生全都从昆明来了。大家都握手,话送别。只有我独自站在一棵柳树下,看着要走的人群。我见许香云用眼睛到处搜索,眼光忽然停在柳树下,我看不清她的眼神,只见她忽然头一甩,低头钻进马车。我轻轻地喃喃道:“走了!梦一般地消逝了,这灿烂的太阳!”
我无言地遥远地向她和许老师点头道了别,迷迷糊糊回到宿舍,只听睡下铺的同学黄天昌说:“‘洋铁桶’来找你,说有事,叫你明天到昆明找他,他说你晓得他家的住址。”我迷迷糊糊倒在床上睡着了。
就这样,在1946年7月,我送走了我的两位“灿烂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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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发表于 2017-10-31 19:26:22 | 只看该作者
拜读了,学习中,赞同此说里:李老的大作《磨中梦》中,有很多章节提到了龙头街。确实是值得一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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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发表于 2017-11-2 17:00:21 | 只看该作者
拜读李老大作,真的是长知识了,期待更多作品丢出来,供我们拜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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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楼主| 发表于 2017-11-3 17:37:11 | 只看该作者
张薇 发表于 2017-11-2 17:00
拜读李老大作,真的是长知识了,期待更多作品丢出来,供我们拜读。

谢谢留言,我会接着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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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发表于 2017-11-10 14:31:37 | 只看该作者
欢迎李老!
期待更多作品展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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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楼主| 发表于 2017-11-10 16:35:16 | 只看该作者
谢小鱼 发表于 2017-11-10 14:31
欢迎李老!
期待更多作品展示!

不知道你和这次征文的俊发地产有没有关系,如果有关系,我在正帖 中有这样一段话,请你考虑;我有个建议:由俊发地产出面,和云大附中和原来的云大老战友联谊会取得联系,不但可以取得更多的资料,而且还可以以合作的方式,让龙头古镇的开发更有文化教育的深远背景。如果他们愿意,我可以帮助穿针引线。当然,我这也可能是狗抬耗子,没有回响也就吧了,说说而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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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发表于 2017-11-13 13:15:07 | 只看该作者
7654321李英 发表于 2017-11-10 16:35
不知道你和这次征文的俊发地产有没有关系,如果有关系,我在正帖 中有这样一段话,请你考虑;我有个建议 ...

李老很热心,这是个好主意,建议李老师另开一贴,把想法好好说说,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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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楼主| 发表于 2017-11-20 11:30:28 | 只看该作者
谢小鱼 发表于 2017-11-13 13:15
李老很热心,这是个好主意,建议李老师另开一贴,把想法好好说说,哈哈!

我已经 按你的要求重新写了《******建议》,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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