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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土地深红(第三届滇云网络文学大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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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9-7 16:36: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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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余文飞 于 2017-9-8 19:59 编辑

土地深红



余文飞



花八爷死了。
死在村东头的牛屎冲坡。一棵枯死的麻栗树桩似乎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他弓着身子,紧紧地抱住树桩,像一只煮熟的虾米。死相很难看,龇牙咧嘴,一脸的剐蹭伤痕,结着血垢,深红泛黑。大张的嘴里,啃着一嘴泥,泥土原本就是红的,和着嘴里的血沫子,颜色更加红得瘆人,已经干透,像红砖窑里一坨烧坏的硬疙瘩。嘴角是一溜串的血渍,一直延到地上,洇了好大的一滩暗红。最致命的伤在肚皮上。麻栗树桩根部一枝横生的硬枝,直穿了他的肚子。人们七手八脚地把花八爷从树桩上掰下来,他已经僵硬,身子仍旧蜷成虾米状,掰不直了。人们把他扶成仰面状,他的四肢直戳戳地指向天空,瞪着眼,一脸扭曲的痛苦,有些骇人,又只好把他扶成侧卧,一副睡熟的样子。他的一件背心,一件长袖T恤,两件色彩斑斓的彝家麻布小褂,都被刺穿了。肚子上一个拳头大的窟窿,伤口原本已经凝结,动了,又不时汩汩地涌出血浆。那件原本灰白的羊皮大褂,像刚从染缸里捞起来一样,怵目惊心的红。
第一个发现花八爷的是张一钱。
张一钱赶个请早,打算到牛屎冲坡拣拾牛屎马粪,狗屎羊蛋,沤肥。他的草烟地打理得勤,长势喜人,去年攒下的熟粪施得七七八八,所剩无几了,得赶紧备些生肥沤着。这些年,还在用农家肥的不多了。养着畜禽的,牛栏、马厩、猪圈、鸡舍一律都是水泥地面,不兴老式的秸秆、蒿草垫圈沤粪了。畜禽出来,那些个屎尿,用个铲子,粪桶,收收扫扫即可,老远地堆在村外,孤零零的像一座座低矮的荒坟,嫌臭。哪像过去,庄稼地里收回的秸秆、田间地头割回的蒿草,都要先放进畜禽圈里,合着畜禽粪便,沤得黑烂黑烂的,挑到房前屋后,堆得山头一样,再除一趟厕所,用屎尿把粪堆浇个透,外面糊上一层稀泥,让它自然发酵。肥沤熟了,一翻开,黑黑的,细细的,油油的,还冒着腾腾的热气。“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这样的肥料施到田地里,肥力绵长,田地松软易耕种。庄稼长得好,蔬菜肥厚嫩实,入口清脆甘甜,粮食籽粒饱满,味道可口香糯。现在,各种化肥让人目不暇接,一两袋化肥就可施一两亩田地,一下子把车载马驮施农家肥的繁重活解放了出来。化肥取代农家肥,庄稼照样长势良好,籽实饱满。虽然田地逐年板结,耕种困难,种出的蔬菜粮食从味道上也打了折扣,可谁在乎呢!现代化的机械耕作大量取代人工,土地板结,机械油门轰大些照样耕种。蔬菜粮食味道不好,照样能填饱肚子。过去的蔬菜粮食味道是好,可不出种,年成不好的时候还闹饥荒呢。有着这样省时省事的耕种方式,谁还愿意回归原始劳作,劳心劳力。
张一钱却不这么认为。他鄙夷那些随便弄些化肥、农药、除草剂就坐享收成的农家人。他常绑着几句话在嘴上:化什么肥,老子十多车农家肥才施一亩地,它一口袋就算施完了,庄稼够吃够喝了么?肯定不够呀!那么多张嘴,能吃一桶饭,你给它一碗,糊弄天父地母是那么好糊弄的么?逑。那些农药、除草剂,妈的连虫呀草呀都杀得死,毒药呀!庄稼天天和这些毒药在一起,能不中毒。中毒的庄稼,能吃么?人吃下去能扛得住?逑。他一直固执地坚持用农家肥种地,不用化肥农药。儿子儿媳不乐意了。人家家家户户背个背箩甩打着双手就种地,自己家老是车拉马驮弄得筋疲力竭。看庄稼长势收成,大同小异。闹过几回,张一钱固执己见。早几年,儿子分家另立门户了。
张一钱的坚持一直饱受诟病。农家肥和化肥的肥力倒是小事,自己的庄稼长势不错,一般都高着周遭一个头有余。头疼的是病虫害,自家田地周围都用上农药,自己不用,自己田地自然就成了病虫害的温床。那些被农药弄得病怏怏的主儿,一蹦跶到张一钱的田地里就生龙活虎。张一钱和老伴用手捉,用水浇,拉着家里的鸡到地里帮忙除虫。虫越除越多,倒把家里的鸡仔药死了。老伴旧事重提,要张一钱随波逐流,和大家一起用农药化肥。张一钱坚决不同意。老伴一生气,跑儿子家去了。张一钱只好独自一人过活。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倒也自在。
几番摸索,张一钱发现种植传统的草烟不招害虫。草烟性烈,病虫害轻易不敢招惹。据说草烟能驱百虫。田地里干活,累了田间地头抽一锅草烟,合衣而卧,虫蚁蛇蝎走道都会绕着走。有人侃起草烟的烈性,逮到蛇,不管有毒没毒,捏着七寸,抽着草烟,冲蛇口一口烟喷下去,蛇立即骨酥筋麻,二口烟喷下去,蛇便软趴趴地直了,三口烟喷下去,蛇便活不成了。三口烟弄死蛇没见过,几口烟弄跑癞蛤蟆倒是见过。有一年雨季天,家里不知咋地来了只癞蛤蟆,母亲用扫帚连扫带赶都赶不出去,赶得急了,癞蛤蟆鼓着眼,朝人扑跳,昂昂昂地叫。吓得母亲和我们兄妹哇哇直叫。爷爷看到了,卷上一只草烟,起劲地抽了几口,冲着癞蛤蟆喷了几口烟。癞蛤蟆撒腿就跑,出门坎一连翻了几个白肚皮。爷爷摇摇头,这家伙,活不长了。至于这只癞蛤蟆活得长不长,不敢追出去看,恶心。
不知何时起,本地大面积种植烤烟。烤烟进了卷烟厂,切成烟丝,卷巴卷巴,变成一只只的纸烟,还配有精美的过滤嘴。商店里随处可买各种各样的纸烟,叼一根在口,点上火,洋气,上档次。那种叼个烟锅嘴,手工卷制的传统草烟没落了。没落归没落,老一辈人却忘不了这一口。草烟性烈,呛人,味道浓郁,抽起来口感绵密浑厚,一般人抽不上口。抽草烟上瘾的人,说草烟回甘有味,味美价廉,纸烟不仅价格贵,味道淡寡,禁不住抽。乡街子上,总能在某个僻静的角落,看到这样的场景:几个老倌摊开一捆一捆的草烟贩卖。也不时稀稀拉拉地围上一群老倌,掏出烟锅子,卖主让上草烟,卷上一只,抽个不亦乐乎。味道对口,价钱合适,一捆一捆地买走,慢慢抽。
张一钱好抽草烟,也种得一手好烟。庄稼种不成器,草烟又有点市场。张一钱找到了耕种的门路。
张一钱种的草烟农家肥施得勤,土头调理得肥沃,种出草烟来烟叶圆润厚实,油味足,抽起来滋滋响,口感浓郁,市场上很抢手。靠着种植草烟,张一钱的日子过得不紧不慢。
张一钱赶早捡粪是有原因的。早些时候,畜禽粪便没人要。张一钱不用请早,有闲暇,晃晃悠悠地村前村后转转,就能拣拾到好多。三年前,花八爷和刘三斤眼看张一钱种植草烟有收益,也凑起了热闹,开始种植草烟。起初,两人不学张一钱用农家肥。化肥一施,烟叶照样长得很好。拿到集市上一卖,却无人问津。烟叶好是好,味道口感却很差。那些买烟的老倌随便抽两口,吐着唾沫便把大半截卷烟扔了。两人鼻子上碰了灰,虚心起来,也学着张一钱用农家肥。村子里原本养殖的就不多,曾经路头路脑的随处可见的畜禽粪便紧俏起来。为了盘侍土地,种出好烟,三人都较着劲捡粪沤肥。还好,两年前,年满八十岁的花八爷意外地找到了另一行当,自得其乐去了。村里唯一和张一钱较劲的就只有刘三斤了。
畜禽越来越少,粪便自然不够多。张一钱越起越早,往往天边鱼肚白就出门了。
牛屎冲坡是粪便最多的一处。邻近几个村的牛羊放牧都要经过这里。
张一钱天蒙蒙亮就到了。牛羊还未出牧,暂时捡不到粪便。张一钱找了村口的一棵老树,蹲在树根下,点上一锅烟,抽了几口,那些绕着人纠缠的蚊虫瞬间就跑远了。张一钱对自己烟叶的劲道还是得意的。一低头,模糊看到前边树桩下一坨灰白。以为是风刮来的蛇皮口袋,张一钱心里一喜,正好捡回去裁成长幅裹草烟。喜枚枚地赶下去,看清了,却是僵卧的花八爷,叫了几声没动静,一探鼻息,没气了。吓得哇哇乱叫,脚下一软,瘫坐地上。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冲到村口,连哭带喊。
花八爷的死是破天荒的大事。
棵松村在乌蒙山脉的一个夹皮沟头。山高地远,也就三四十户人家。平素死个人,一嗓子吆喝,有亲没亲,有怨没怨的都会赶拢来,帮着主家料理后事。
花八爷死得惨烈。更何况,花八爷是个名人了,名人咋能死得不清不楚的。
花八爷成为名人,很偶然。
云贵高原上,海拔落差很大,温润多雨的地方很多,许多地方在高温多雨的条件下,土壤里的铁质经过氧化慢慢沉积下来,逐渐形成了炫目的红色,发育成红色土壤,人们叫做红土地。云贵高原的红土地随处可见,颜色艳丽,规模宏大的却不多。滇东北的东川、寻甸一线,从东川的红土地镇,连接着倘甸两区的金源乡,一直延伸至寻甸的六哨乡,方圆近百里,被誉为是云南红土高原上最集中、最典型、最具特色、色彩最鲜艳夺目的红土地。那是怎样的一种红啊!像仙女织就的红锦,摊开着,起伏着,笼罩着,给山梁子缝上了一条红裙;像无数人举火把欢呼,跳跃着,奔走着,耀眼着,让山梁子火龙一般扭动起来;像顽童在脸上施重了的胭脂,这里一块,那里一块,红得惊心动魄,红得忍俊不禁,红得莞尔调皮;像身着独特大红衣裳的彝族姑娘,飘逸翻飞,端庄贤淑,含蓄委婉……
红土地艳丽多彩的色泽、大气磅礴的气势,被越来越多的摄影爱好者所青睐。那些纵横在山梁子上的土地,依着山形地貌,被叫出了许多响亮的名字:锦绣园、落霞沟、螺蛳湾、七彩坡、乐谱凹、打马坎、花石头、大丫口、多依树、月亮田、老龙树、多情谷等等。
国内外无数摄影爱好者慕名而来,只为定格灿烂的一帧风景。有的为了拍摄满意的场景,在周遭的村落一住数月,扛着相机,跑遍方圆百里的旮旮旯旯。附近这些隐藏在大山深处的村寨忽地热闹了起来,经常有人在村里游走,问询饮食起居之所。一开始,巴适的山里人好客异常,不嫌弃的客人随便住,跟着主人家随便吃。渐渐的,村寨里多起了农家乐,从简易的窝铺到像样的宾馆,从粗糙的家常便饭到精细的美食馆子。村村寨寨俨然成了一个个旅游小镇一般。
两年前的一天黄昏,花八爷牵着狗从地里回来。晚霞的余辉映照在花八爷的脸上,暖暖的。花八爷叭着烟锅,一脸惬意。在村口,适逢一个老外扛着相机迎面而来。老外忽然拦住花八爷,说着一口听不懂的外语,比划着要给花八爷留个影。这些照相的花八爷见得多了,除了照那些奇形怪状的山梁子和红土地,还经常对着村子里的人、房子、牲畜摆拍。花八爷见怪不怪,一想是个外国友人,得给人家个面子。整理整理羊皮大褂,把口里噙着的烟锅头扶正,唤着狗依偎在自己身边,给了镜头一个爽朗灿烂的笑,口中一颗硕果仅存的门牙都差点笑崩了。老外拍完照,翘起大拇指,一个劲儿说“good!good!”花八爷没听懂,以为老外叫自己“姑爹!姑爹!”忙不迟疑地辩解一番。直到老外拿出一张百元大钞要塞给自己。花八爷生气了,推开老外的手,一扭头回家了。
回到家,花八爷说起这茬,惹得老伴儿子儿媳孙子们咕咕咕地讪笑。孙子费了好大劲,好歹解释清楚good是老外说好的意思,倒又让花八爷不好意思起来,急慌慌地出门找老外去。老外早没影了,老伴嗔怪了一回花八爷没礼貌。
事情过了就过了,不过多了出笑话。
有一天,花八爷正在地里盘侍草烟。忽然来了一个扛着长枪短炮摄影器材的小伙子。一叠声大爷长大爷短的打招呼。二话不说,就塞给花八爷一张百元大钞。花八爷愣了,一问。原来,小伙子是慕名而来的。想让花八爷给他做一回摄影模特。花八爷赶紧把钱还给小伙子,说,小伙子,喜欢怎么拍就怎么拍,我配合你。小伙子一脸惊喜,赶紧举起相机。
随后的日子里,找花八爷的摄影人就没个消停。摸到家里的,找到地头的,有时还在厕所里痛快,外边就一叠声叫唤起来。弄得花八爷应接不暇。
儿子多了个心眼,上网一查。哎哟,不得了,花八爷在网上出大名了。一张署着一个外国摄影师名字的图片,红遍了大大小小的图片网站。照片上花八爷左手托着个烟锅头,一脸爽朗的笑容,眼神看着远方,身上一席油亮羊皮褂,右手抚摸着一条依在身旁的黄毛狗。背景是红土地的艳丽。晚霞的余辉映照在花八爷身上,暖暖的。整幅照片是那么的温馨、暖人。点击率超高,点赞声一片。许多人在照片后留言,夸奖花八爷形象好,气质好,有机会一定要亲自一睹风采。
花八爷一家人马上开了个会,与其让花八爷辛辛苦苦地盘弄土地,不如就拾掇拾掇,供那些摄影人做模特算了。费用嘛,摆拍少则三十五十,多则一百两百随便给,合影一律十元一张。起初花八爷不乐意,觉着拍个照嘛,做做样子,收人家的钱不好意思。可一来二去,摄影人塞给花八爷的钱,花八爷也心安理得地收下了。虽然没有明码标价,那些摄影人也心中有数。这样,旱涝保收一般,花八爷应着一些摄影人的建议,准备了一身行头,唤着那条形影不离的瘸了一条腿的黄毛狗,每天拎着个折叠凳,在村口转悠,等着生意上门。别说,花八爷每天随随便便收入个几百元,稀松平常。草烟自是不种了。
花八爷死得莫名其妙。一干家人守在牛屎冲坡哭得昏天黑地。儿子愤恨地扛来斧头,与几个本家兄弟把那棵肇事的麻栗树桩砍倒,剁得粉碎。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各种猜测开始蔓延。有说花八爷的死是意外,有说花八爷的死是谋害。有几个惋惜的摄影人出主意,赶紧报警,弄个水落石出。一干家人止住悲声,赶紧拨打了报警电话。
警察来了,哄开人群,拉着皮尺这里量量,那里看看,照了些现场照片,找了些人做笔录。儿子眼睛瞪得牛铃铛大,问侦查结果。警察摇摇头,说现场乱糟糟的,已经被严重破坏了,一时半会儿查不出个所以然。等着慢慢调查,先把人抬回去入土为安。警察的敷衍话让一家人不高兴了,儿子更是跳起八丈高,叫嚣道,你们没本事查,老子自己查。我爹身子骨硬朗得很,上山下坡大气都不喘几口,哪会是意外呢?肯定是被人害死的,找到狗日的,我一斧子劈了他。几个本家兄弟扬了扬手中的利斧,跟着瞎起哄。警察急了,吼了一通,亮出了手铐,才把一家人的无理取闹镇住。
花八爷好歹抬回家,停好丧。搭好灵堂,村里的长者聚拢来,打算帮着治丧。儿子不同意,拎着斧头守在灵前,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给父亲报仇。一家人和一帮至亲也不同意入葬。警察也管不了家务事,叮嘱了一番不痛不痒的话,走了。
花八爷就停在堂屋中央。老伴一边哭,一边和几个本家亲人把花八爷浑身擦洗干净了,一身血污污的行头胡乱卷作一团,收在院子一角落里。几个壮汉帮忙,骨头喀嚓喀嚓响,好歹把花八爷的身子掰直了,换上干净的殓衣,套上殓鞋。花八爷的眼睛瞪得老大,老伴和儿子抚了几次,一直瞑不了目,只得哭喊着弄了一块黑布蒙着。儿子捶胸顿足,爹死不瞑目呀!惹得一帮亲人戚友哭天抢地。
花八爷一时不下葬。村里人只好窃窃私语,猜测着花八爷不同的猝死版本,自然散去。屋里只剩下家人和一帮至亲。大家七嘴八舌,数排着各自的怨恨与质疑。
第一嫌疑人肯定是张一钱。张一钱第一个发现爹,贼喊捉贼。再说,张一钱种草烟有收入,花八爷跟着种了一久,夺了他的生意,定是怀恨在心。儿媳哽咽声戛然而止。公公的死确实让她悲从心来。花八爷这两年的收入,一回家就交给自己。家里盖得起小洋楼,花八爷功不可没。花八爷走了,一条广阔的财路断了。她哭得伤心欲绝。村里的老人们私下议论,多孝顺的儿媳呀!自己没了,要是得到儿媳的这哭声,心满意足了。老人们不知不觉又扯些婆媳之间的陈年旧事,捯饬些怨言出来,却又惹得那些小媳妇的白眼,赶紧住嘴。
对对对。一个本家老妇人叫起来。有一回我看见张一钱和八哥因为捡一泡牛屎还争吵过一回呢!
有人开头,各种零碎被搬上台面来。就在大家一致要找张一钱来问的时候。花八爷的老伴停止了抽泣,叫出声来。
哪能呀!老伴总算插上嘴,滔滔不绝地数叨。张兄弟是个好人,那年秋雨连连,你爹腰疼病犯了,起不得身,我又奶着孩子。生产队分粮食,眼瞅着粮食分得七七八八了,要不是你张叔主动找队长理论,把粮食给咱家挑回来。你们怕都饿死了。再说了,你爹种草烟那会儿,人家还手把手教你爹施肥,集市上帮着你爹算账。你爹早就不种草烟了,人家会忌恨什么呢?你爹逢此大难,人家不怕嫌疑,第一个赶来报丧。张兄弟是个实诚的人,你们别瞎嚼舌根了。老伴说到伤心处,一边说,一边直抹泪花子。
老姐姐哟!你说到我心坎里去了。门口忽地传来张一钱的声音。
张一钱三步并作两步走,一进门就跪在老伴的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道,老姐姐呀,我就是担心自己的好心遭到侄儿们的猜忌,一直躲在门外偷听。我咋会做这种肮脏事呢?老哥哥死得惨呀,我也很难过。老哥哥是个实诚人,事情总会水落石出的。
儿子瞪了儿媳一眼,一把揪住儿媳,走到张一钱面前。扑通跪倒,磕了三个响头。说了一番自责的话,又说了一些感激的话。张一钱赶紧站起来,扶起儿子儿媳,抹了把泪道,难得你们相信我,还说什么见外的话,希望你们查个清楚,为老哥哥讨个公道。我是外人,就不打搅了。说完,冲着花八爷的灵堂作了个大揖,婉拒了儿子们的客套挽留,挺着腰板,大踏步走了出去。
不是张叔,又会是谁呢?儿媳揉了揉胸口,刚才被儿子的一把抓痛了。说着,暗地里用右手狠狠地掐了身旁的老公一把。老公龇牙咧嘴,差点叫出声来,瞪了一眼媳妇,没吱声。挠着头皮苦思着。
刘三斤这个老狗日的。儿子忽地叫嚷起来。
对呀!今天好像压根就没见着这老杂毛。儿媳若有所思。
肯定是他,心虚躲起来了。气氛高亢起来。
花八爷做成了名人,村里躁动起来。好几个老头老太也学着花八爷,准备一身行头,在村头村尾转悠。可那些摄影人看不上眼,一进村,就找花八爷。老头老太们讨了没趣,散了。
有个人却不依不饶,就是刘三斤。
花八爷虽然是汉族,置办的一身行头,说白了,就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彝家老汉形象。广袤的红土地上,犁锄兴旺地居住着汉、彝、苗等各个民族。炫丽的彝族、苗族服饰,鲜艳夺目。点缀在崇山峻岭间,自是一番风景。尤其白彝族的服饰,以大红大蓝的色块为主,艳丽夺目,是那些摄影人争抢的镜头。花八爷的行头,以彝族为主,又综合了苗族、汉族特点。头上一顶羊毡帽,戴了四五十年了,被汗渍浸得油黑锃亮,隆起了密密麻麻的羊粪蛋一样的凸起,古董一般。一件羊皮大褂,松松垮垮地掩在身上。内衬着一件两件彝族小褂,颜色艳丽鲜亮。下身倒是一般的老年人四大幅裤子,宽松得很,走起路来,扇得起风。脚蹬一双解放牌力士鞋。加上他稀疏花白的山羊胡子和头发,古铜色的皮肤,沟壑纵横的面庞,口里硕果仅存的一颗门牙,不离手的一根三尺有余的烂银烟锅。活脱脱一个饱经风霜,有着沧桑故事的长者。花八爷最让摄影人喜欢的,还是他的笑容。几番磨练,花八爷已经掌握了各种各样的表情塑造,需要沉思,需要落寞,需要温情,需要微笑,需要严肃,都能充分调动眼耳口鼻,手势动作,做出十足的韵味。尤其大笑的时候,一个爽朗的笑的表情可以凝固在脸上两三分钟,让摄影人转换不同的角度进行取景拍照。
那些赶来打算分一杯羹的老头老太。行头虽然光鲜,但是神韵上与花八爷的差距还是很大。从形象上就打了折扣,自然得不到摄影人的青睐。
刘三斤不同,他有自己独特神韵。身材和花八爷差不多,形貌有自己独特的气质。从形象上看,欠缺的不过是花八爷的须发。花八爷须发欺霜赛雪,刘三斤却因为小了十多岁的缘故,须发白的程度没有花八爷的壮观。但刘三斤有个明显的优势,一只红通通的酒糟鼻,又大又红,红得像深秋的指天椒,透亮坚挺。其实,刘三斤原名不叫刘三斤,这个名号却来得名副其实。年青时,几个二愣子在一起喝酒,打了赌。刘三斤夸下海口,每食一斤。合着年轻气盛,几个二愣子拿来称,足金足两,刘三斤一涝而食。面不红心不跳他,能走能跳,能跑能叫,让一帮人咂舌不已。自此,刘三斤便叫开了。就在前年,刘三斤六十有八,一次宴席上,几个愣头青硬要和刘三斤较个真章。刘三斤微微一笑,让人用秤约着斤两,一袋烟工夫,喝酒一斤,吃肉一斤,吃饭一斤。把几个愣头青弄了个大花脸。有人戏称,刘三斤的酒糟鼻也怕有一斤。刘三斤呵呵地笑,割去称称看,差不离吧!
刘三斤沉默寡言,做事在心里。学着和张一钱种草烟,或多或少有些竞争。有人给他出主意,草烟没张一钱的好卖,每去集市的时候,约着张一钱蹲回馆子,一钱酒下去,张一钱就真成了张一钱了,谁还和你竞争。刘三斤嘿嘿地笑,你去呀。村里便偷偷流行两句歇后语:水桶掉底了,不说掉底,说,刘三斤的酒——没底。说某人喝酒不行,戏称,张一钱端酒碗——一钱倒。
刘三斤为了走花八爷路线,不惜偷偷模仿花八爷的一言一行。花八爷走路外八字,刘三斤硬生生把自己的罗锅腿撇成外八字。花八爷喜欢捋羊胡子,刘三斤照葫芦画瓢。花八爷笑声爽朗,哈哈哈透着豪迈。刘三斤一改平日里嘿嘿、呵呵的笑声,哈哈哈也笑出些气韵。
为了模仿花八爷,最离谱的两件事,刘三斤都做了。花八爷有条黄毛狗,是马路上捡来的流浪狗。不知被谁缺德地开车轧了,右脚骨头碎裂,血糊糊的。花八爷捡回家,不知遭了儿媳多少白眼。花八爷找了草药,竟然奇迹般地把狗脚给治好了。只是碎裂的骨头接不回去了,狗腿短了一截,走路一瘸一拐的。狗从此和花八爷形影不离。花八爷出名了,狗也成了花八爷有力的陪衬,召之即来挥之即去。需要摆个什么姿势,花八爷一个眼色,一句话,一个手势,黄毛狗一一做得活灵活现。让那些摄影人赞叹不已。找一条同模同样的狗是不可能的。刘三斤养着条白毛小母狗,一狠心,一锤子砸了小母狗的右脚。刘三斤身边也多了条一瘸一拐的狗了。
有摄影人说,花八爷的那颗牙是宝贝,在镜头里很有力度。有钱了,花八爷原本要补上假牙的,被人这么一说,加上家人的反对,就打了退堂鼓。刘三斤咬咬牙,用根麻线拴了一颗门牙,麻线一头拴上门扣,叫孙子猛然一关门,拔下一颗来,嘴里血糊糊的。拔到第三颗,刘三斤一来实在吃不住痛,二来被老伴发现了,一通臭骂,方才作罢。刘三斤叮嘱老伴和孙子,不得把这丑事说出去,人家问起,就说不小心摔的。孙子嘴岔,终于还是传了出去。气得刘三斤三天没吃饭。
刘三斤的特点也被不少摄影人所拾得,酒糟鼻在镜头里异常凸显,与红土地有相得益彰的效果。上了不少镜头,也得到了一些零碎的闲钱。可花八爷毕竟是名人了,刘三斤又怎能比得了花八爷。刘三斤不气馁,一有闲暇,也整理整理自己和花八爷一套差不多的行头,在村口村尾转悠。村里风言,等花八爷老去了,刘三斤指定是接班的主儿。
刘三斤和花八爷虽说没有公开地闹红脸黑脸,路头路脑遇见彼此几乎扯不上闲话,眼睛里都长着刺儿。
肯定是刘三斤了。儿子斩钉截铁。爹死了那么长时间,压根儿就不见老狗日的身影,连他的家人都似乎没见着,一定躲起来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数落了一回刘三斤的种种不是,纷纷达成了共识。
一番起哄。大家摩拳擦掌,就冲刘三斤家去了。老伴心慌得紧,想了一会儿,也没什么头绪,只是攀着灵堂哀哀地哭。
一干人气势汹汹,稀里哗啦推开刘三斤家的门。
院子里,刘三斤一家人在忙着杀鸡宰羊,一派喜气洋洋的样子。猜测似乎坐实了,儿子立即发作,挥舞着手中的镰刀,大叫大嚷起来。一干人鼓噪着,叫嚣着,就要动手。
刘三斤四个儿子倏地聚拢了,手中拿着宰羊剁肉家伙。花八爷的儿子是棵独苗,又叫嚷着冲在最前,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儿媳一看情势,哭叫着拿出泼辣女人的伎俩,就要撕扯过去。
刘三斤从堂屋里冲了出来,脸色铁青。大侄子,你这是要干什么?
儿子嚷道,你害了我爹,还装什么逼样。
你说什么?刘三斤气得浑身发抖。你爹的死我听说了,咋把脏水往我身上泼哩!
你自己做了什么自己知道?儿媳披头散发,厉声高叫。天杀的,为我爹偿命!
爹。别跟这帮杂种一般见识。他们就是来找茬的,我们四兄弟不是软柿子,谁想捏就捏着玩。来呀,狗日的,弄死一个够本,弄死一双赚了一个。刘三斤的大儿子一脸横肉。把手中的尖刀挥了挥,寒光闪闪。
儿子这边虽说人多势众,咋呼得紧,却不是打虎亲兄弟的料。几个心虚的把手中的棍棒垂了下来,叫嚣声低了许多。
儿子也有些心虚,却有股气撑着。老狗日的,你为了夺我爹的行当,什么缺德事都敢做,这回下阴招害了他,还嘴硬。看看你们一家,高兴得过早了吧!又是杀鸡,又是宰羊。我爹还没下土呢,你就要吃肉喝酒庆祝了。今天不给个说法,拼死算逑了。人声又鼎沸起来。
刘三斤气得浑身直哆嗦。好歹喘上一口气来。指着儿子的鼻头吼道,小杂种,你说什么?老子七十大寿,召集齐了一家人,弄点酒席碍你事了?你这二愣子,好歹不分,来我家胡闹一场,到底想干什么?
啊!儿子忽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儿媳脑袋活络,赶紧一扑爬跪下,咚咚咚地磕头。
对刘三斤的猜测成了闹剧。一干人灰溜溜的,中途几个不是很铁的亲戚,拐过墙角就没影了。
日子一晃眼过去七天了,儿子和一干亲友把花八爷一辈子得罪的没得罪的人排排坐,绺了个遍,毫无头绪。警察来过几回,不痛不痒,案件就一直悬着,没个说法。
劝解了几回,儿子脾气犟,村里几个长者都不登门张罗了。天气炎热,花八爷虽然装了棺,塞了棉,仍然尸臭恶心。不得已,儿子和儿媳寻着村里的长者,一家家上门磕头。
好歹治了丧,花八爷入了土。出殡那天,一向团结帮扶的棵松村,破天荒地好些家户不参加送葬。
人入了土,盖棺论定,花八爷半夜起来上厕所,不小心滑下土坡,没了。
儿子儿媳在村里得罪了不少人,不得不一家一户去道歉。
村里照样来了许多的摄影人,打探花八爷。问到刘三斤,刘三斤瓮声瓮气地说,死了。摄影人要刘三斤给他们当模特,刘三斤一脸暴怒,翻着白眼球轰人。
老伴收拾花八爷的遗物,惊异地发现老羊皮褂上有两个破洞。像是狗牙齿撕开的。忽然想起家里的黄毛狗从花八爷死时,一直就不见踪影。一打听,刘三斤的白毛小母狗也从那天就杳无踪迹。
村里风传了一个花八爷死因的诡异故事。花八爷半夜起来撒尿,形影不离的黄毛狗奋力一扑,把他扑倒,滚下去的时候,被麻栗树桩扎死了。黄毛狗和白毛狗逃走了,迟早还会回来的,说不定会带回一窝凶狠的大狗,刘三斤造的孽得有个结果。
刘三斤草烟也不种了,深居浅出。有人说,偶尔看到刘三斤。一段时间不见,刘三斤目光呆滞,头发胡子雪一样白,比花八爷的还白。
儿子和刘三斤的几个儿子拎着棍棒去邻近十里八乡找两条狗,却一直没有找到。只有漫山遍野红土地的红,红得让人眼慌,心也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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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9-9 17:17:0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余文飞 发表于 2017-9-8 19:20
昆明重要的文学事件,定要支持一下赛事。问好光兄。

是呀是呀,像你这样的大作家应该多投嘛!
        若不嫌我文笔拙劣,请再看看散文《清清秘乐谷》和儿童文学《鳖变》,给予指导指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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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9-9 17:16:14 | 显示全部楼层
故事精彩,人物形象独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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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9-7 21:45:55 | 显示全部楼层
当现代快速发展的经济社会,与保守的传统相遇时,总是会有一些让人难以理解的事发生。余老师的这篇文章好像是此次参赛文章中第一次表现当现代的市场经济,进入到农村以后,使乡村的文化产生扭曲的作品。写书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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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9-7 17:26:0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终于参赛了,余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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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9-8 11:17:11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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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9-8 11:17:14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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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9-8 15:38:0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老师的文字生动,且乡土气息很浓,也很有趣。作为短篇小说,我认为这篇文章再简洁些似乎更好,个人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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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9-8 19:20:44 | 显示全部楼层
阿光 发表于 2017-9-7 17:26
终于参赛了,余老师!

昆明重要的文学事件,定要支持一下赛事。问好光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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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9-8 19:22:07 | 显示全部楼层
文笔塔 发表于 2017-9-7 21:45
当现代快速发展的经济社会,与保守的传统相遇时,总是会有一些让人难以理解的事发生。余老师的这篇文章好像 ...

读到点了,谢谢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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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9-8 19:23:17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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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9-8 19:24:05 | 显示全部楼层
守株待兔 发表于 2017-9-8 15:38
老师的文字生动,且乡土气息很浓,也很有趣。作为短篇小说,我认为这篇文章再简洁些似乎更好,个人之见。

谢谢提读,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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