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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父亲与牛(第三届滇云网络文学大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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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8-25 10:0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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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太阳邵天伟 于 2017-8-28 15:23 编辑

父亲与牛
(太阳邵天伟)
   
    父亲生于抗战伊始,今年整八十了。我很佩服他,他几十年爱牛,如牛,与牛有不解之缘。
    父亲生于大富人家,童年要风有风,要雨有雨。那时家里养着牛马,但有长工放牧,父亲只是高兴时随姐姐、哥哥到村口放一放,玩一玩,或者是晚上偶尔给牛马上夜草,更多的则是餐桌上的美味牛肉陪伴。一次骑牛玩摔下来受了点皮外伤,爷爷还把叶氏长工狠狠训了一顿,说他没看好牛。
    1950年云南和平解放,做了十三年少爷的父亲辍学了;在一个姓龚的要好伙伴劝说下,去者北镇继续上学,但因家庭原因仅读了一年不得不回村务农。擦干眼泪,仿佛一夜间长大,各种农活从头学起:挑柴,煮饭,拔秧,拉牛犁田,修沟打坝,挑粮步行四十里到县城……1952年土改,住了百年的邵家大院被没收,爷爷、奶奶被抓去县城关押改造,大伯关押在武定县不久病逝,二伯远在禄丰县工作,且和家庭“划清界限”,无音信。两个姑妈早已出嫁,父亲领着大伯家的三个孩子相依为命,艰难程度无法想象!1953年,爷爷,奶奶释放回家。爷爷抑郁成疾,不久离世,享年七十岁;奶奶——昆明的大小姐出身,五十三岁,过惯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大富日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又是“三寸金莲”,什么农活都不会做,一切得从头开始。
    我记事时父亲已是劳动的好手,什么农活都难不了他。因文化人少,父亲担任过村砖窑厂的记分员。奶奶已七十多岁,满头白发,仍坚持力所能及的劳动,如管理菜园、搓绳子、散粪、扫路、帮亲戚邻居照看孩子等。他们和大多数村民关系不错。实话实说,经过二十余年的劳动改造、重新做人,奶奶、父亲已经是新社会一个合格的公民了。一家七口人,尽管平时粗茶淡饭,但没饿过肚子,年底都能杀一头猪。“阶级斗争为纲”的特殊年月,父亲、奶奶时不时挨批斗,我亲眼见过两次,绳子捆着跪在地上……小时常听他们悄悄诉苦,但没有负面言论,常常叮嘱我们四姐弟“听老师的话,好好读书”。少不更事,好多细节都忘了,但有六件事一直记忆犹新:
    一是抗美援朝期间,父亲响应党的号召报名参军,结果未选上。当姓何、姓朱、姓木的同龄人戴上大红花远征时,父亲第一次冲奶奶吼:“当不上兵,就因为地主成分!”当时奶奶洗着脸,抬起头,欲哭无泪……
    二是五十年代末,一村民看父亲被斗得可怜,好言道:“我介绍你到款庄镇做上门女婿,脱离苦海可好?”父亲想了想,说:“谢谢了!我要养我妈的。”
    三是六十年代父亲娶了一大山上的富农女儿结婚,买不起新衣,裤子是给人借的。
    四是七十年代初二伯因麻风病离世,可谓雪上加霜,尽管他已和家庭“划清界限”,二十年没回来过,但父亲两次去他都给钱,奶奶哭白了头,家庭唯一的念想不在了,唯一的救命稻草断了。
    五是奶奶、父亲经常挨批斗,有一次他被打得遍体鳞伤,差点想杀队长,——幸好他没被痛苦冲昏头脑,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六是父亲常派去犁田,又脏又苦又累,他曾抱怨:“后代再也不让他犁田了!”同伴叹气,有些不屑道:“不犁田,能做什么?”同伴我叫表姐夫,他妻子和母亲是一个地方的,也许是他没去报告队长,还是阶级斗争不激烈了,不然父亲为那句话又得挨斗吃苦头了……
    我六岁时吧,还在睡着,妈妈喊:“小宝,快起床,吃过饭跟你爹去放牛。”原来是姓和的放牛人生病,让父亲顶替两天。这两天,我和父亲走得早,回得晚,牛儿吃得肚子圆鼓鼓的。有了第一次,便有第二次。顶替了两次,赶牛棍交不了了,因为放牛天天得出工,哪怕下大雨,很麻烦。父亲才三十多岁,就当起了“放牛老倌”,这中间曾去昆明做工,但赶牛棍交了几次都交不了,父亲不放,母亲放,周末、假期姐弟四人帮忙放,一直到1983年分田到户,八年之久。一是“地主”家庭成分,受人歧视,放牛这样的麻烦事好像非父亲莫属;二是父亲确实放得好,队长、村民放心。真是因祸得福啊!天天翻山越岭,爬高下低,父亲练就了一把好身体,几十年连小针都没打过;父亲放的是闲牛(母牛、小牛),十多头,最多时二十一头,满工分十六分,天天有工分,年底总计工分让人羡慕得要死;还可随手抬捆烧柴,雨水天还有吃不完的鸡枞、青头菌等美味,吃腻了送些给亲戚、邻居,看着人家乐,自己心里比蜜甜;还可带着书、报去看,《毛泽东选集》看得滚瓜烂熟,我常向老师借报纸给他,——开会发言有村民夸他思想觉悟高、理论水平高。特别是有一年按村上规定,父亲一年养活四头小牛得了二十元奖金,让村民老少眼红。曾有一妇人找队长说情想接替父亲,队长硬是没同意,尽管他批斗时打过父亲,眼里恨父亲,口口声声骂地主富农,但这事算是公正的,忘不了。
    从小陪父亲放牛,见证了他放牛之好。早出晚归不偷懒,牛儿不会挨饿,长得毛光水滑,膘肥体壮,人见人夸;有牛生病了,他及时报告队长,找兽医,几次后敢亲自配药、喂药,一只手掰着牛嘴,一只手拿竹筒灌;母牛下仔了,他如同自己的孩子一样服侍,给母牛喂料、抬水,掰着嘴喂稀饭,手曾被咬伤过,但好了伤疤忘了痛,照做不误;到了冬天怕牛冻着,他把门缝、墙洞用稻草、破布堵塞,且保持圈的干燥。更令人佩服的是,父亲会根据牛的长相、高矮、胖瘦、脾气等给它们取名,如弯尾巴、大奶骟、浓眉毛、小豹子、长脚杆等,叫了几次,条件反射,牛儿都很听话。记得有一次父亲摔伤了脚,走得慢,牛儿会边走边等。印象中,全村七八个放牛人把牛放在一起,他们都会夸父亲养的牛干净,且长得胖;他们中有把牛放了吃到庄稼被主人找麻烦的,有把牛放了掉下山箐、悬崖的,而父亲从没出过事,可谓是奇迹。
    当然,从小陪父亲放牛,也见证了其艰辛劳累。每天跑山路,鞋子换不赢,摔跤、崴着脚、衣服被荆棘刮烂不可避免;大雨天,因没像样的雨具,常常是一身湿,感冒发热不可避免;牛多难放,有不安分的牛儿会离开队伍单独行动,有几次找到回家已是天黑,奶奶拄着拐杖到村口眺望,全家人跟着着急啊;春节期间村民放假串亲戚、荡秋千、打扑克、看花灯,而我们家得有人放牛;更难的是冬天的晚料(青草拌干草),要挑二百余米,四趟,我帮忙背,气喘吁吁,等喂完,心爱的战斗片《闪闪的红星》、《小兵张嘎》、《地雷战》、《上甘岭》等电影已放半个钟头了……但不管怎么样,父亲都是笑着的,加之一米七的个子,白皮肤,是我心中的美男子。有几次我想看电影,他居然笑着同意了,但多数时候不敢奢想,陪他到天黑天晚,虽然想看电影的欲望如小猫抓心。
    上学期间,父亲一人放牛,有时是母亲放,他去村上劳动。父母都很支持我们姐弟读书,父亲常说的一句话是“知识改变命运”,识字不多的奶奶也常念叨“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颜如玉”,但有个任务必须完成:放学拾牛粪。先是姐姐和我,后来增加了两个弟弟。如果哪天拾牛粪偷懒了,逃学了或是其它违纪行为被老师告状,父亲会竖起眉毛、阴着脸恶狠狠地骂,甚至出手——用赶牛棍打,姐弟四人都怕他。夜幕降临,在灰暗的白帜灯下,父亲常辅导我们看书做作业,母亲默默地做家务事,如收洗碗筷、缝补衣裳、纳底做鞋子等。四人中我学习最好,父母好像也偏爱我,少挨打骂。记得九岁时吧,临近过年,我和父亲商量:“我放学去拾一挑牛粪,你给我一分钱攒了买书怎样?”他满口答应了。大年初一一算,三角八分,他如数付清,我买了两本小人书。这是我最多的一次压岁钱,现在想来还挺开心!那可是困难时期啊!除了买作业本(五分钱一本),口袋里是没有钱的。知道一家七口人吃饭,父母难,上街想买几片酸萝卜、几颗水果糖过过瘾都不敢开口。
    1979年1月29日,中共中央作出《关于地主、富农分子摘帽问题和地、富子女成份问题的决定》。终于融入了大家庭,可以抬起头走路,全家喜出望外,我学习的劲头也更足了。这一年,我破天荒地当上了班委——学习委员,前几年可是选不上的呀,尽管成绩一直名列前茅!这一年,我戴上了四年来年年申请、年年无望的红领巾,父母杀了仅有的一只下蛋母鸡庆贺;初中三年,我年年保住三好生的位置,初二时第一批入了团。 1980年,父亲破天荒当上了“小官”——村上一小组的记分员;1982年,被评为“富民县优秀人口普查员”;1983年分田到户,他是一小组主要负责人之一;1986年,当选为乡人大代表。记忆中,有一段时间父亲还忙着入党呢,后来不知何故未听他提起过,是没写《申请》还是?——五十年代未穿上军装、八十年代未入上党,这是父亲新时期最大的痛吧。
    1983年三喜临门:一是包产到户,三家人分到一条水牛和三条黄牛,不久父亲补钱全归我家;二是9月我考上了昆明师范学校;三是10月村小拆建,我家买了三间拆下木料、瓦片建新房。四条牛天天要吃要喝,我进城读书增加了费用,建盖新房还给亲戚借了钱,父母更难了。假期四姐弟轮流放牛,父母做农活,倒也不难;等三兄弟开学,全家的活计只有落到父母、姐姐身上,后来姐姐去昆明打工,父母的负担加重了,在昆明读书的我几次梦见他们辛苦劳作都想哭。
    人逢喜事精神爽,可以放开手脚奔小康了。后来父亲又买了一条水牛,黄牛发展很快,三变四变五变六,钱紧了卖一条,农忙时节耕田犁地挣钱,不亦乐乎!可以这样说,我师范四年的读书费用,是两条水牛挣来的。我还记得,室内、门前的水泥地板是卖了两条黄牛解决的。奶奶八十多岁了,已不能干活,全家七口人,三兄弟读着书,父母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二分花。建房款得赔,读书不得误,然而印象中父母没叫过一声苦,或许因我考上师范,算是“出人头地”吧,全家的笑声是最多的,最美的。新房到我工作了才装修好,而奶奶1988年冬天无疾而终,享年八十八岁,没有住过几天新房。
    父母的教育,我的榜样作用,贪玩的小弟也早早成熟,小学就立下了当美术教师的大志。1995年稻子飘香的9月,像十二年前的我一样,由父亲送着走出大山上师范——昆明师专艺术系。这年父亲五十八岁,母亲五十五岁,仍不得歇息。在农村供一个大学生不容易,好在有我的帮助,小弟求学之路是顺畅的。
    随着年事渐高,加之城镇化建设,种稻谷的人家减少,九十年代末父亲把牛全部卖了。一个小山包的山地栽上樱桃、板栗、桃树、梨树等经济作物,天不亮就去侍弄。第二年,父亲买了一匹马,驮肥料、驮粮食、驮水果、驮烧柴,算是老年找了个得力助手。两兄弟领工资,生活已不难,然而父母这十多年来都是自食其力,逢年过节给他们点钱也舍不得花,等我们买房时又连本带利、多多有余地送来。前几天,父母来县城过春节,我说:“年纪大了,田地就别种了;煮饭用电、液化气嘛。”他们笑笑:“趁还动得起,要为你们减轻负担。”住了半月,死留不住,说不习惯,回乡下去了,放不下那“一亩三分地”。
    在一千余人的大村子——家乡赤鹫大村,说起我的父母,没人不竖大拇指?困难时期,靠养牛种地供出两个人民教师,建起三间大瓦房,怎一个“辛苦”二字了得?近几年,常有文史爱好者慕名而访邵家大院,曾有一学者问父亲:“邵先生,解放后您是怎么过过来的?”父亲“呵呵呵”,笑答:“跟广大劳动人民一样,凭自己的劳动,一天一天过过来的。”简单的话语,掷地有声!是啊,试想,沦为“阶下囚”后,父亲不如牛一样忍辱负重、乐观豁达,能活下来吗?能娶到媳妇吗?能为母亲——我的奶奶养老送终吗?试想,父亲不认准死理“读书能改变命运”,九条牛都拉不回,对子女严加管教,我们姐弟四人能早早成熟,发愤读书吗?试想,父母没有牛一样的坚强干劲、默默无闻,一家七口能不饿肚子吗?能建新房吗?我和小弟能走出大山当工人吗?“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做儿女的当学习之,孝顺之。
    父亲爱牛,如牛,几十年如一日。亲爱的牛父亲,您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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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8-25 15:51:00 | 显示全部楼层
感牛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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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8-25 16:44:31 | 显示全部楼层
非常感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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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8-27 11:24:27 | 显示全部楼层
我下力气写的一篇心作,欢迎亲们评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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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8-27 15:27:48 | 显示全部楼层
几百年来的中国农村乡绅 是农村文明社会经济发育成长的稳定器与压舱石 可惜已丑鼎革之后 历经土改镇反诸多风雨洗礼 早已灰飞烟灭消亡殆尽

鲁迅文学奖得主 也是湖北省作协主席的方方女士 去年写了一部名为《软埋》的长篇小说 引发的风波与争议一直延续到今年 后来据说是以此书下架而告终

楼主祖父母与父母辈的很多故事 与这部小说中的人物命运颇为相似 不妨找来细读一二 相信大概有所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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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8-28 10:02:34 | 显示全部楼层
活着,不易,尤其在社会大变革时期。挺感人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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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8-28 14:18:36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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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8-28 15:17:13 | 显示全部楼层
老父亲勤劳、健康、阳光、乐观。少不更事,惹他伤心过。现在看,老父亲一生不容易,伟大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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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8-29 10:31:48 | 显示全部楼层
盼着亲们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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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8-30 09:36:06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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