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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鳏 夫(第三届滇云网络文学大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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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7-3 10:3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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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过后,四季分明的江汉平原,虽然还有些寒意,但土地复苏了,河水解冻了,柳树发芽了,春耕生产开始了。
前河岭三队的十几个男女社员在路边的一块坡地种碗豆。男人们穿着棉背心,从卫生衣里露出两支手臂,这样既保温又便于干力气活。女人们穿着红色的、细花色的棉袄,躲过了冬天后,她们的脸色捂得红扑扑的,显得又白又嫩。
集体劳动最大的好处是男女搭配,干活不累,还可以扯家常,开些荤玩笑,时间在不知不觉中就过去了。
褚中秋是个中年光棍,人长得帅,脾气又好,自然就成了妇女们挑逗调笑的对象。诸中秋是个见过世面的人,大战钢铁的时候,曾到武汉的工厂当了几年的工人,后来工厂下马,他又回到台子(注:村子)上。他知道人一多,就有人得当出气筒,这是每个地方都会出现的规律,自己不当出气筒,别的人就要当出气筒,当就当吧。所以他并不发恼。
此时,妇女队长王彩云用锄头指着一蓬早开的碗豆尖问中秋:“这是什么尖?”中秋答“碗豆尖!”彩云挑逗地问“它像人身上的什么?”中秋答“像女人的麻皮(注:湖北话麻皮是指点女人的阴户)!”“你想麻皮嘛?”“想,现在就想。”中秋从背后抱住彩云的腰部,欲要脱彩云的裤子,摸彩云的麻皮。彩云笑嘻嘻地用力欲扳开中秋的手,口里说道:“三十如狼、四十如虎,渴不得了!”围观的社员中谁说了句,“看,那路上来的是什么人?”中秋转头去看,彩云趁机摆脱开了中秋的双手。
十几个男女社员齐刷刷地往大路上看去,一个穿红太空服的后生背着个黄色的背包大步流星地往这面走来。
“是英豪哥,我接他去!”王月姣把手里的锄头一丢,跑步穿过田埂,跳过路边小沟,向褚英豪奔跑过去。
“我这丫头任性得很,不管不得了!”支书王木生看着自己女儿像头快乐的小鹿的背影,无奈地说。
“新社会了,女孩子疯点不吃亏!”彩云平时就喜欢王月姣,此时更是护着她。
“你就是护牛犊子” 王木生的话中有几丝怜爱女儿的成份。
“英豪怎么回来了?”彩云把话头转向了中秋。
“唉!一言难尽.......” 褚中秋欲言又止。
褚英豪和王月姣走近了,大家都停了手中的活计,隔着个水沟看着他俩。
“爸,我回来了!”褚英豪跨过了水沟,背着背包站在中秋的面前。
“回来就好......”褚中秋看到儿子长大了,几乎要和自己一般高了,竟有些不知所措。
还是彩云心细,关心地说“英豪,走累了,把背包放下来,和大伙说说话。”
褚英豪听话地把背包放在田埂上。王月姣此时也跨过水沟,把手中英豪装着脸盆的网兜放在背包的旁边。站在英豪的前面,爽朗地说“英豪哥回来了,我们队又多一个知识分子了!”
“不是知识分子,是知识青年,——准确地说是回乡知识青年!”王木生纠正女儿的话,又表观了自己懂政策,跟得上形势。
“木生叔说得对,是回乡知识青年。现在大城市的学生都要到农村这个广阔天地接受再教育,何况我们这些土生土长的学生。更没有话说了。”
“不再去读书了?”彩云问。
“学校都停课了!”英豪答。
“回乡有什么不好,哪里不是过日子,哪里的庄稼不养人,哪里的黄土不埋人!”王月姣快人快语地说。
王木生教训的口吻向王月姣说,“你这丫个头,口无遮挡,话都不会说,这是国家的政策,最高指示,知识青年到农村来大有作为。”
“爸,我为英豪回乡高兴,我为我们大队又多了一个初中生而高兴,我为你这个支部书记又多了个读书人高兴!”看到父亲没有回答,她接着问“爸,你怎么没有反应?”
“你这丫头,性子这么急,我当然是高兴的。”王木生说。看得出来,王木生这个姑娘是管着支书的。他大概平时惯坏了女儿。
“你既然高兴,那我就请个假送英豪哥回家去了?”王月姣顺势就提了个要求。
“去吧,我的小祖宗!”王木生爱怜地无奈地说。
褚中秋看着英豪和姣姣两个青年——无忧无虑地手牵着手地走在大路上的背影。他回想起从前的自己。
他和其它的男人一样,也有自己的恋爱史。
他的父亲在淹大水的那年被洪水冲走了,他和母亲及两个姐姐爬在屋顶上,哆嗦地抖个不停,幸好解放军救援的木划子来了,把他家四口人救到了大堤上。母亲被那场洪水浸了后留下病根,没有几个月就去世了。他的两个姐姐在两年内也就相继嫁到了外乡。他成了孤家寡人,收工回来后,偌大的房子里经常只有他一个人在生火、做饭、磨镰刀、洗衣裳。队上可怜他,遇上武汉炼钢厂到乡里招工,特别推荐他去当上了一名拿工资吃饭的工人。
那天,褚中秋在工厂的食堂排队打饭,排在他前面的一个姑娘掏饭票时掉出了一块粉红色的手绢,他捡起来说“你的手绢掉了。”姑娘回过头来对他莞尔一笑,接过了手绢,说了声“谢了!”打完饭后,他端着饭坐在姑娘的桌对面,俩人边吃饭边交谈。姑娘是邻县的蔡甸人,也是这次招工进来的,名叫徐招弟。他去过蔡甸还能说出蔡甸镇上的那家小吃店的热干面好吃,姑娘说她家就在那家小吃店旁边。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俩人就这样认识了。
从此中秋对进食堂就有了新的企图,每天吃饭时间他都尽量争取早点去,他为徐招弟排队,占位子,打免费的菜汤。徐招弟也自然地接受他献的殷勤,常常把自己碗里的菜往他的碗里挑,打多了的饭往他碗里扒。工友们看不惯,打击他说他俩像小俩口。他听了不生气,反而高兴,认为他们是妒忌。
一天,家在汉口的表哥送了两张电影票给他,
他非常的高兴,那时的电影票珍贵得很,一般人是看不到的,要当领导的、党团员、组织上信得过的人才有资格看电影。中秋把票放在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时不时摸一摸,生怕票丢失了。好不容易熬到下班,他约徐招弟一起去看电影,徐招弟也很高兴,在宿舍里还对着镜子打扮了一阵才出来。他俩一起乘电车过汉江大桥,在电车上他还把自己的位子让给一位老大娘,徐招弟用感动的眼光看着他,似乎想说他是世上最好的人。到了桥口电影院,有许多人拿着钱在电影院门口买分票。他俩坐在电影院里,才知道这是一幕日本电影《飞来的新娘》,说得是一个矿山的矿工有一天突然有一个姑娘来找他,说是他的媳妇,矿工先不愿意接纳这个媳妇,后来被姑娘的勤苦善良的行动所感动,最后矿工们为他俩举行简单有趣的婚礼。
走出电影院,他俩沿着汉江边散步,找到一个清静的面朝江面的石凳坐下,江面上泛出白色的粼光。褚中秋勇敢地拉着徐招弟的手说,“你愿不愿意做那个飞来的新娘?”
“你说呢?”徐招弟明亮的大眼睛深情地注视着中秋。
“你愿意......你愿意做我的新娘!你说对不对?”中秋紧紧地捏着徐招弟的手说。
“你真坏,把我的手捏疼了!”徐招弟用力把手从中秋的手里抽出来,嗔怪地说。
“你不说,我还要捏,还要更狠心地捏,捏到你投降!”中秋又拉过了徐招弟的手来,紧紧地握在手心。
“我愿意,我愿意,行了吧!”徐招弟低下头,动了真情地说。
中秋放开了招弟的手,围着招弟转了一圈,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招弟诧异地转过头看着中秋。中秋牵着招弟的手,走到江边。大声地对着江面大声地喊:“我有新娘了——我有新娘了——我有新娘了!”那声音在江面上荡漾,向波浪一样激荡。
俗话说“人有小九九,天有大算盘”。正当他俩在谈婚论嫁的时候,工厂却在酝酿着一件涉及每个人的大事——炼钢厂要下马,工人要压缩,哪里来的人回哪里去。
在食堂里,褚中秋像热锅上的蚂蚱,他端着个饭盒在一排排打饭的队伍里寻找徐招弟,徐招弟没有在食堂。他快步疾驰地来到那幢红砖的女职工宿舍,上到四楼徐招弟住的406号房,同宿舍的女工端着个口缸在细嚼慢咽地吃饭,听到他问,不烦躁地告诉他——徐招弟在加班。他快速地冲到翻砂车间,看到徐招弟在天车上朝他挥了挥手,脸上还露出甜美的微笑。褚中秋想“全厂都闹翻天了,你还笑得出来!”他要把那个坏消息尽快地告诉徐招弟,并要和徐招弟商量对策。
一直等了一个多小时,另一个女工来换班,徐招弟才停了天车,从天车的铁梯子上小心翼翼地下来。
他俩走到车间外面。褚中秋急切快速地把看到厂里贴出的公告和大家在议论的热门话题,向徐招弟细述了一遍。
“亏你还是个大男人,急有什么用?急得出个头绪?”徐招弟很有主见地说“招我们进厂,这是国家的需要;退我们回农村,也是国家的需要。国家的需要是改变不了的,大政方针放在那里,我们小百姓只有服从的份,胳膊扭不过大腿。”
“照你的话,那我们只有乖乖地回农村去了?”褚中秋气馁地看着徐招弟。
“我才不希罕城里的.......回农村有什么不好,我们蔡甸是渔米之乡,每年的双季稻,吃不完的新鲜白米饭;要穿衣,自己摘队里的棉花来纺织,要过好日子,可到堰塘里采莲、挖藕、捕鱼;要改善生活,可种些苕、种些玉米、养些猪、养些鸡,你吃都吃不完。我家的门口还有一条大河.......”她情不自禁地唱起电影《上甘岭》上的插曲:一条大河波浪宽.........
褚中秋被徐招弟的乐观豁达所感染,他想回乡就回乡,只要能和徐招弟在一起,一切都是美好的。那天夜里,他还做了个梦,梦里一只系着大红花和红飘带的大木船向岸边驶来,船上一个大红轿里坐着穿红婚装的徐招弟。岸边的他也是一身的新郎打扮,被众乡亲簇拥着准备迎接新娘。醒来后他高兴地想这是“漂来的新娘。”
一个星期以后的一天傍晚,徐招弟约褚中秋到江边说话。褚中秋来到他俩约会的老槐树下,可是,徐招弟没有来,他见到了徐招弟车间的大老张。
大老张告诉褚中秋,徐招弟同意嫁给他,他原来就是城里的户口,这样徐招弟就可留在厂里当工人,不必回乡下去挖地球了。“这是招弟要我转给你的东西!”大老张将一个牛皮纸的信封递给褚中秋。
褚中秋恍恍惚惚地回到宿舍。他打开信封,一条黄色的手绢,一张粉红色的电影票赫然地呈现在他眼前。这条粉红色的手绢是第一次认识徐招弟的信物,这张电影票是前半个月他俩去看日本电影《飞来的新娘》的凭证。一种锥心泣血的痛苦向他袭来,他愤怒地把那张电影票撕得粉碎,撒向天空,让那星星点点的碎片散落得自己一头一脸。他用力想撕开那块粉红色手绢,撕扯不开,他干脆就用小刀一刀一刀地把手绢割裂切碎.......他扑在床上,痛哭失声,呼喊着爹娘天地,感叹自己的不幸。然后,他嘤嘤哀泣,直到天亮。后来他回到了村里,变得沉默寡言。
再后来,媒人向他提亲,女方孙巧梅是个胸脯大屁股大的姑娘,人们说这是个生儿子的胚子。他就把这个孙巧梅娶为媳妇,成了他屋里的堂客。起先,他并不喜欢这个巧梅,晚上干她的时候还喊着徐招弟的名字。后来,这个巧梅果然争气,为他生了个儿子,就是现在的英豪,能下蛋的母鸡当然是好母鸡。他开始善待巧梅,巧梅做事慢吞吞不麻利他认为是因为身子重;巧梅的好吃、懒做、贪睡他认为是胖子的特点可以原谅;巧梅的衣冠不整邋里邋遢是穷惯了的原故........ 巧梅再有缺点也是孩子他娘。孩子他娘大于一切,他以一种新的态度来对待巧梅,热天到河里捕甲鱼来煮了给她补奶水,冬天到晏塘里挖藕来熬排骨汤解她的嘴馋,他还到镇上扯了花布来为她做新衣裳。
他还按照乡里的惯例,准备在英豪满周岁的日子好好的热闹一阵。提前一个月,他就请来了裁缝,住在他家里为全家人做新衣裳。他那里想到,正是在这个月里,那个清瘦白皮的裁缝竟然和巧梅勾搭上了。
英豪周岁的那天上午,他全家人穿上崭新的衣服,他让巧梅抱着英豪,特意到镇上的相馆照了一张全家福。
下午六时,远近的亲戚好友陆续到齐。中秋在大门口放过鞭炮,请亲戚好友们按辈份、长幼、男女坐满两桌。中秋端出了个盘子让英豪抓周,盘子里有铃铛、小刀、书籍、算盘........戴着虎头帽喂得胖乎乎的英豪扒在桌上,一把就抓住一本小连环画不放,于是大家鼓掌。然后纷纷地举起酒杯向中秋夫妇祝贺。王木生那时也才成家,但已很干练,他第一个举起酒杯说“这个娃儿是读书的材料,以后一定会成为知识分子。”他夫妻俩的媒人褚二婶说“看他肥头大耳的,说不定将来能混个大官当当。”.........
    中秋高兴地举起酒杯来说:“我一定不辜负亲戚好友们的期望,再苦再累也要把英豪养大成人,供他上学读书,跳出农门,有所出息,报答乡里。”说完,他一仰脖子喝下了那杯酒,然后握着一瓶酒,围着桌子一个一个的向亲戚好友们敬酒。
亲戚好友们这时才开始端详桌上的菜——清蒸鲫鱼、红烧丸子、干烤鸭脖、冰糖银耳、油炸花生、凉拌灰蛋、白切鸡、红菜苔等八大碗加一锅排骨藕汤。也够排场的了。大家纷纷举筷捡菜,连声夸好吃。
中秋看巧梅不在两张桌上吃饭,到厨房去找不见;又到厢房去,看到巧梅歪靠在摇窝上睡着了,摇窝里平躺着的小英豪睁着明亮的大眼睛在东张西望。中秋踢了一脚巧梅的凳子,“这么多客人,你还睡得着?”巧梅睁开眼睛说“我困,我困。”边说边摇动起摇窝。中秋压住怒火,无奈地走出厢房。
亲戚好友在酒桌上,谁都会多说几句英豪这伢长大后一定会有出息的话,这是恭维应酬的话,属人之常情,谁也不会把这话放在心上。而中秋却把这话当作了自己的人生目标,努力的方向,刻在了心上,成了他的心结。
一个暴风雨的晚上,中秋收工后回到家中,身子被淋得湿透了,他发现巧梅和英豪都不在家,灶台上也是冷锅冷灶的。他换过衣裳后,拿一把伞到台子上去找巧梅娘儿俩。
王彩云那时生了个小子刚满月,站在大门口张望,头上还系着块紫红色的头巾。一见中秋就说,“我就想你会找上门来的!你家巧梅一大早就抱着英豪来央求我,说帮她带一阵孩子,她去公社办件事就回。我依了她,带一个是带,带二个也是带,我就把英豪放在摇窝里逗他玩。”说到这里她把中秋让进堂屋,中秋看到英豪躺在摇窝里在吮吸指头。“到了中午还不见她来,我就感到有点纳闷,我婆婆从公社回来说看到巧梅和那个裁缝坐着拖拉机到县城去了。我才急了,急也没有法。两个孩子要大人带,走不开。再说你们今天在堤上搞工程.......只有等你找上门来了。”
中秋像被雷击了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阴沉着脸把英豪从摇窝里抱起来,整理了一下孩子背后的披风,然后双手紧紧地抱着孩子,冲出了大门外。
“可怜的男人!” 王彩云看着他的背影说。
中秋回到了家,悔恨自己让裁缝住进自己家,简直是引狼入室;让自己的那个骚婆娘和那个渴裁缝成天在一个屋里,干柴烈火,怎么不会发生皮拌呀,“我真傻,怎么没有想到这一层呢?”他拍打自己的头。他失眠了一夜。
第二天,他向队里请了几天假,把英豪托付给王彩云,他就乘车去裁剪的老家孝感去找巧梅。
孝感是地级市,历史悠久,是孝文化和楚文化的发源地之一。——因汉代孝子黄香为父暖被、董永卖身葬父以及三国时期孝子孟宗哭竹等事迹 “孝行感天”而得名。 中秋几经周折在一条小巷里找到裁剪家,裁缝不在;巧梅理直气壮地对他说,“我为你生了个儿子,对得起你了,你不是念着那个徐招弟吗,你去找她得了。我念着小董(裁缝),我跟定他了。”中秋说“你舍得丢下英豪?”巧梅答“有什么舍不得的,我和小董再生一个,谁希罕你那个英豪。”此时,中秋杀死巧梅的念头都产生了。但他想到了嗷嗷待哺的英豪不能没有父亲。他愤怒地扇了巧梅两记响亮的耳光,然后无奈地愤懑地走出那个给他带来耻辱的房门。
中秋回到前河岭的家中,不吃不喝,整整地躺在床上三天。
第四天早上,王彩云抱着英豪进了他的房门,把英豪放在他睡着的被子上,大声地对中秋说,“各人的兵马各人带!一个大男人,呕气可以,但不可能呕一辈子吧。女人跑了,再续弦一个就是了,天下三只脚的难找,二只脚的多得是,有什么希罕的。我最看不起的就是砍断了又想接起来的男人,断了就让她断了,舍得,才是男人的本色。”中秋坐了起来,抱起英豪,脸上充满了无奈和尴尬。
王彩云的话风一转,“不看僧面看佛面,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英豪着想,才满周岁的一个伢儿,就失去了亲娘,够可怜的了。你还要他失去亲爹........”
“彩云,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是在呕自己的气,呕自己怎么没有想到他俩会搞出这种丢脸的事,我呕自己倒了八辈子霉,怎么会娶了个这样的堂客来报应我,今后我怎么做人?”中秋低下了头,泪都要流出来了。
“脚长在她身上,她要跟人跑谁也没有想到,心长在她肚子里,她想些什么,哪个也猜不透,她不要脸是她的错,不是你的错。你有什么丢脸不丢脸的。你的日子你自己过,谁也不能干涉你的生活。”彩云的话为中秋搭了个下台的梯子。
中秋又托彩云请她婆婆帮他带英豪,并说他每月给10元钱。彩云说乡里乡亲的,什么钱不钱,缺什么来找你就是了,你一个人支撑一个家也够难的了。说完就抱着英豪出去了。
中秋看着彩云抱着英豪走了,他穿戴起衣服来,胡乱煮了一大碗面吃了后,就拿着个冲担出工去了。
                               三
儿子回乡那天傍晚。
中秋收工回到家,把锄头挂在左厢房的墙上。他听到厨房灶塘里棉梗烧得噼噼啪啪地响,灶上的铁锅在冒着热气,英豪在忙着做菜,喊了声“爸,回来了!”,中秋“嗯”了一声,走进儿子住的右厢房,看到房间已收拾得干净整齐,床上的被子叠得有棱有角的,几本书整齐的码在书桌上。他知道是月姣帮着英豪收拾的,问了句“你为啥不留姣姣吃饭?”
“我留了,她执意要走,说她爸管得可紧了。”
中秋迟疑地“啊”了一声,走回堂屋的八仙桌前坐下,心里舒坦了一些,平时他收工回家还要忙着做饭,现在儿子回来了,自己松活多了。
英豪很快就把菜饭端在桌上,父子俩开始吃饭。中秋从桌下拿出一瓶老白干,两个小酒杯,说“英豪,你也喝点。”英豪说“爸,我不喝了,姣姣还约我去她家教他唱戏。”“那就罢了”,中秋为自己满满地斟了一杯酒,慢慢地品了起来,桌子上一盘花生米、一盘红菜苔、一盘荷包蛋。
英豪很快吃完饭,就出去找姣姣去了。中秋慢慢地品着酒,抬眼看了一眼墙上的像框里的照片,那些照片都发黄了,但有两张吸引了他的眼球——一张是他参加大战钢铁时和工友们戴着柳条帽在红红的炉火前的留影,那是厂宣传部小冯为他们摄的,他一直珍藏着,这是他从一个农村小伙成长为一个炼钢工人的荣耀历史的见证;第二张是儿子英豪过周岁时一家三口的留影,但照片上只留下他穿着新衣抱着戴虎头帽的英豪,旁边的人被剪去,剪去的是他的媳妇,英豪的娘孙巧梅。前面说过,她跟一个裁缝跑了,中秋在孝感追到她她不愿回来,中秋回家后愤然用剪刀把她剪去了。
看着这两张照片,中秋产生一种过来人的淡定和恬静。现在儿子英豪回来了,他有几分喜又有几分愁。喜的是英豪回来了,能给自己多个帮手,自己不再孤单,家中多了份劳力,生活会好些;愁的是英豪不象自己高大有力,他长得精瘦单薄,一副白面书生的样子,是否吃得消繁重的农活.......
“中秋兄弟,中秋兄弟!”不知谁在后门外面喊。
中秋放下酒杯,开了后门,原来是支书王木生。王木生进了门就说:“儿子回来,高兴地喝起酒来了?”
“木生哥,你一个大书记,到家里来,看得起我,坐下来,喝一盅!”中秋满满地斟了一杯酒放在八仙桌上。
“我们兄弟伙的还讲什么看得起看不起!”王木生坐在中秋的对面,毫不客气地端起酒杯来呷了一口酒,然后用筷子夹了几颗花生米塞进嘴里,说“我是为英豪的事来的。一个初中生,挖地球就埋没了。昨天我在公社开会,听说公社的小学要招老师。今天看到英豪回乡了,就想起这个事来了,白天田里的人多,我不方便告诉你,所以现在来给你通个气。”
“木生哥,你的情我领了。我一个大头百姓,人家会理我吗?”中秋举起酒杯和木生的酒杯碰了一下,一口气就喝尽了杯里的酒,“明天叫英豪自己去公社问寻问寻,你看如何?”
“不妥不妥,英豪自己找上门去,人家说你一个知识青年,回去好好地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以后会有机会的,就把他顶回来了。”王木生说。
“看来还得求你,请你出马,你当支书的人,脸比我们的大,你说句话,比我们有份量。”中秋期望的看着王木生。
王木生笑而不答,又用筷子夹了几粒花生塞进口里,举起酒杯说,“还是不妥,公社管八个大队,各个大队都有支书,高阁大队是公社所在的大队,就比我们大队强,近水楼前先得月。”
看着中秋沉默不语,王木生问:“你不是有个老表在公社拖拉机站工作?”
“肖阁台的肖建明,是我表弟,他是公社拖拉机站的修理工,修拖拉机倒是把好手,可是我们很少来往,只是碰见了打个招呼。”褚中秋如实地说。
“人家毕竟在拖拉机站工作,是公社的人,拿工资吃饭,比我们金贵多了。你去求他,要他去找公社祝书记,只要祝书记松口,英豪进高阁小学没问题。”
“好几年都没有来住了,不知他还认不认我这个老表。”中秋犹豫地说。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亲戚,亲戚,如胶似漆。亲戚之间要经常走动,走亲戚,走亲戚,越走越亲!”王木生逼视着中秋说。
沉默了片刻。
中秋终于又说话了:“木生哥,你说得对,明天早上我就去托他,为儿屈,为儿苦,我认了。办得成办不成,那就看造化了。”
“中秋兄弟,那我就去了。”王木生站起来告辞。
“我会给你回话的!”中秋将王木生送到门口说。
晚上,英豪回来,中秋将他和木生商定的事告诉英豪。英豪说“这事玄得很,我看希望不大。”中秋问其原因,英豪说“第一、现在武汉、汉川的知青都往公社里派,能人多了,我的希望就小了;第二、表叔只是个公社拖拉机站的修理工,比他有脸面的人多的很,公社祝书记是否买他的账还是个问号。”中秋觉得英豪的话有道理,但木生说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他只有骑驴看戏本,走着瞧了。
第二天早晨,中秋让英豪顶自己去出工,他提着一篮子鸡蛋,沿着被车轮碾得凸凹不平,路面上留下一滩滩的积水的土路向公社拖拉机站走去,他透过路两旁栽着的只有锄头把粗的小栎树,看到两边绿茵茵一望无际的早稻田,心情也觉得晴朗起来。拖拉机站离前河岭大队只有二里多地,半个时辰后,他就看到了高阁公社那幢凸形的像一颗印一样的办公楼,办公楼大门两边黄底红字的写着毛主席的对联“春风杨柳万千条,六亿神州尽舜尧”。拖拉机站就在公社的街对面,两扇铁皮大门敞开着,几台红色的东方红拖拉机无声无息停泊在里面。中秋走进拖拉机站,向东面的一排平房看去,只见表弟肖建明在第二间平房外刷牙。
“表哥来了,稀客稀客!”肖建明看到中秋来了,把口中的白沫子一吐,连忙把中秋迎进了他住的平房。
表弟媳王莲娣看到中秋提了一篮子鸡蛋进来,忙不迭地说“表哥伙的,还客气什么,真是的……”说着接过那一篮鸡蛋,边往厨房里去边说“表哥,就在我家过早!”中秋说“我吃过了才来的,托表弟帮个忙。”中秋在堂屋里坐定后,将王木生告诉他的高阁小学招教师的事向肖建明重复了一遍。
肖建明看着中秋说;“公社的祝书记我倒是认识,但关系不是很铁。现在为了表侄,我就破个脸,去求他一次,我还从来没有求过他办事的,看他买不买账。还要看符合不符合政策,祝书记可讲政策了,只要符合政策,我想他会通融的。”这话很暖人心,中秋这时看着五短身材的肖建明,觉得这位表弟其实还是很讲亲戚关系的,因自己平时很少和他来往,现在来找他就有点不过意,他干脆地说,“成得了就成,成不了就算了,尽了力,我也就不吃后悔药了。”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肖建明说。
中秋端起表弟媳莲娣抬过来的热茶,接连喝了几口,就站起来告辞了。
中秋走在高阁公社那条不长的街上,心情舒坦了许多。他要好好地慰劳一下自己,于是走进街上唯一的一家小吃店,向店主高老头要了一碗热干面吃起来。
“哟——是前河岭的中秋呀!好久不见了。”高阁大队的褚冬梅瘦骨嶙峋地站在他的桌前。
“是二婶——来来来,过早!过早!”中秋站起来,紧忙地向高老头又要了一碗热干面。
褚冬梅是高阁公社十里八乡有名的仙姑,论辈份是中秋远房的婶娘。解放前跟她神汉的爹爹学会跳神、驱鬼、算命,做法事,经常到各乡巡回开展上述活动,她还无师自通地学会接生。解放后公社的多次运动破除迷信,她的法事等活动就转入地下,明的事她就当起了媒婆,中秋的媳妇孙巧梅就是她做的媒,巧梅跑了后,她又几次要为中秋做媒,都被中秋婉言谢绝了。但她觉得中秋强壮、实在,仍然一直把中秋的婚事放在心上。
此时,她接过高老头端上来的热干面,对高老头说“我这侄儿是个苦命的人,但良心大大的好,看到我老婆子来了,就抢着请客,我领他的情了。”高老头搭讪了两句,就忙着进厨房去了。
褚冬梅坐在中秋对面嗖嗖嗖地吃了起来,中秋想说二婶的吃口好,但怕她多心,就把这话咽下去了,只有默默地看着她在狼吞虎咽。褚冬梅吃完面后又向高老头要了碗汤喝起来,这时她从汤碗上仰着脸对中秋说:“文阁台有个才死了男人的媳妇,人长得水灵灵的,几时我邀你们俩相个面,看你俩有没有缘分。”
中秋说:“二婶,劳你操心了,我现在不想自己的事了,我命里只有一个媳妇,还跟人家跑了,我不想再折腾了,我都四十多的人了......”
“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就算你守得住,你下面的那个小兄弟可守不住!”褚冬梅嘟着脸,眼珠里有一种嘲讽的尖锐在里面。
中秋被这露骨的话说得有点脸热,二婶是长辈又不好发作,只得把话头转开,他说“现在英豪初中毕业回来了,我这辈子就这样糊沌过了,只唯愿英豪能活出个样子来,我也就满足了。”
“我晓得你那个儿子长得聪俊,又有文化,找个小妮子肯定不成问题,用不着我这个老婆子多事。前几天听说高阁小学差个老师,我就想到你家英豪,可一打听,据说祝书记的侄子要分去,我看英豪的成算就小了。”
中秋听了这话心沉了下去,但他掩饰住自己的表情,强露出笑脸说“二婶,谢你还挂着我的事,英豪的事。”
“谢什么谢,谁叫我是你二婶呢,一见到你,我就想到我那个侄女孙巧梅,觉得对不住你。”褚冬梅站起来,和中秋走出了小吃店。
“二婶,我想通了,不怪她,她跟我过也是活受罪。”中秋说。
“可惜呀,像你这样好的男人,打着灯笼也难找!”冬梅说。
“二婶,我先走了。”中秋走在回家的路上,想着二婶的话,感到有些沮丧。
半个小时后,中秋回到前河岭三队稻田的田埂上。他远远地看到队上的十来个人在围着两个后生呐喊加油。走到近处,他看见英豪和槐货两个年轻人各迈着马步,右手伸直各用手掌抵住中间那根扁担的一端,左手都叉在腰杆子上,支撑着腰杆不让自己后退。他知道这是他们在赌力气,每年的插秧季节,男人们经常都用这种方式来比赛谁更有力量。只见槐货啮牙咧嘴地抵住扁担,似乎在做一件痛苦万分的事;英豪却是仰着头,虎视眈眈地盯着槐货的眼睛不放。扁担在他俩中间时进时退,旁边的人在大声的吆喝加油。最后还是英豪抵不住槐货的进攻,扁担掉在了地上,英豪败下了阵来。中秋走上前去,拾起扁担,把另一端伸向槐货,示意要和他效量。槐货退了一步,说,“和中秋叔斗力,借我一个胆子也不敢!”中秋说“比赛场上不讲辈份,为了公平起见,我让你左手。”
中秋左手握起扁担,平肩伸向槐货;槐货是小辈,只有接过扁担的另一端,迈开马步,迎接中秋叔的挑战。中秋从容地、平静地、举重若轻地握着扁担的一端;槐货握起扁担的另一端,面对着中秋这位见过世面的、臂力超群、又是长辈的对手,自然就气短一截,他向蚍蜉撼大树一样的,往前抵,往前抵,中秋丝纹不动,眼看着天空,手掌像握着一根稻草似的面对着槐货;槐货往前冲,连冲了三次,竟不战自败地丢下了扁担,然后双手抱拳对中秋说,“中秋叔,孩儿不是你的对手。”中秋显得有点虚伪地说,“哪里,哪里,你是顾叔的面子,让叔赢一回,再来一盘”,这是农民的狡猾,他骨子里却说“你把我儿子比下去了,我就要把你比下去。”
此时,王木生缓缓地走上前,拾起地上的扁担,平伸着指向中秋说;“兄弟,我俩个来比试比试!”王木生是王槐货未出五福的叔叔,自然听不下中秋的弦外之音,平时他和中秋的赌力是互有输赢,相差在仲伯之间。现在,谁能胜谁还说不准,男人争的就是一口气。
有人来应战,反而激起了中秋的英雄气。中秋接过了扁担另一头,轻描淡写地说,“来来来,小菜一碟!”话虽这样说,他却不敢掉以轻心,而是狠狠地盯着王木生的眼睛,这是打眼战,谁先避开了对方的眼睛谁就输了。木生也懂这伎俩,眼光也不散,定定地盯住中秋的眼睛,重心放在脚上,他推着扁担,全身在运着力,脚的桩子紧紧地抵在田埂上。中秋在退,退一步,退二步,退三步,众人都觉得中秋要丢扁担了,中秋晓得此时木生的脚没有抵在田埂上了,这时,他才发力,从丹田里发出“狠——狠——狠!”的喊声,这虎啸狼嚎的吼叫,震得大家都退了一步,木生在吼声中乱了方寸,竟连退了几步,最后竟倒在田埂上。
中秋一手拾起了扁担,另一支手去拉王木生的手,口里说“木生哥是让着我,给我面子。”
木生站起来,自我解嘲地说“你小子占了上风,还卖乖,今天算你赢!”说完这话,他抬起手腕看了眼手表,对大家说,“开工!”
听到此话,男将们各自拿起扁担,顺着田埂,鱼贯而行地向秧苗田走去挑秧;女将们戴上斗笠,像大雁一样一字形地排在田里低头插秧。
收工后,回到家里,中秋对英豪说:“我今天是为你做个样子,男儿当自强。”
英豪说,“你是在斗力,没有什么了不起,男人的自强是多种多样的。”
中秋说:“那你就——自强个样子给我看看。”
英豪说“爸——你等着瞧吧!”
四、
果然如二婶说的,肖建明来找中秋,告诉他“小学教师的那个位置,被公社祝书记的侄子顶去了。英豪只有等以后的机会了!”肖建明还带来了一大捆新鲜的藕,说是他开拖拉机去文阁台挖藕塘,队上人送的。中秋说你尽到力了,我也让英豪收收心。要你帮忙,还要你送东西,真过意不去.......
肖建明走后,天已擦黑。中秋像个困兽一样在堂屋里转来转去,转不出个头绪,他就走出了家门,向堰塘的那边走去,他要去找王木生,告诉他这事的结果。
远远地他看到大队部前面的戏台上亮着两盏很大的白炽灯,板胡响起来了,锣鼓也敲起来了,几个孩子在戏台前跑来跑地去抓扑灯蛾。他才记起来英豪向他说的他去排戏。
走近戏台,台上几人虽然没有穿戏妆,但看他们各人站的位置和比划的架势,他知道这是在排演《沙家浜》,王木生演胡传奎、英豪演刁德一、姣姣演阿庆嫂、彩云演沙奶奶。中秋看到英豪演刁德一,一招一式也像模像样的,唱腔也微妙微肖的,只是他一挥起右手比划时,草绿色军装的袖口就裂开了口,他几次卷起袖子,又几次散落下来。中秋心里在隐隐地发疼,没有妈的孩子就是这样,他暗暗地下决心,要为儿子好好地买一套衣服,不能让他掉底子。
看到他们排演完一出戏,中秋把王木生喊到戏台后的化妆室,将肖建明的话向他回述了一回。王木生说,“去不成也罢,三年学个手艺人,十年才学个种田佬。当农民也不羞人,英豪这伢,人是聪明的,你看他演戏,还没有人能顶得上他,就是身体单薄点,做农活苦了他了。”中秋说,“再苦也得苦,这是他的命!”
五、
中秋是个急性子的人,想到的事就要立马去做,去戏台后的第三天,他就要实现为儿子买一套衣服的愿望。
那天天还在黑黝黝的,大概只是三更天,他就把英豪从睡梦里喊起来,英豪披起衣服,揉着眼睛走出大门,抬头看到满天的星星在银河里闪闪烁烁的。他说“爸,这么早就去?”
中秋说“你懂个啥,这是卖粮食,不能让队里的人知道,去晚了,买粮的人走了,就白跑了。”他边说边用绳子把已经放在板车上的两袋早稻米牢牢地捆在车辕上。
中秋大步流星地拉着板车在前面走,月光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映在路边的堰塘里。英豪小跑着才跟得上,走出了台子,远远的还听得到堰塘对面母猫哭嚎似的叫春声。
在穿过一片栎树林时,板车突然的翻倒了,中秋跟着摔倒,英豪跑上前想去扶父亲,中秋却很快地从地上爬起来,一检查,原来是车轴断了。中秋向四周看了一眼,果断地对儿子说“你在这里守着!我去向你木生叔借对轮子来。”说完就匆匆地向台子走去。
英豪在暮色里看到父亲匆忙的孤苦的背影,想到父亲的不容易,泪涌了出来。他坐在板车上,看着栎树林中的树叶被风吹得飒飒地响,他才想到这是前河岭大队的坟地,远远地看得到树林间凸起的坟莹,他感到一股寒气向他袭来,他想起语文书上鲁迅捉鬼的故事,胆子也就壮了。他干脆站起来,做起了学校里的广播操。
半个小时后,中秋滚着带轴的双轮来了,父子俩把板车架在双轮的轴上,照样是中秋拉着车,英豪小跑着跟在车后,向麻城镇赶去。
大约十时,中秋父子走上了通往麻城镇的石桥,一队吹着唢呐的送葬的队伍迎面过来,十几个后生快乐地簇拥着一口棺材跳着舞着过来。桥边看热闹的人说,只有为五保户送葬才会这样的快乐。中秋本想对英豪说“见到棺材是好兆头”,但想到儿子会和自己抬杠,也就把这话咽进肚里。英豪像儿童一样好奇地跟着送葬的队伍走到桥那边去,然后才转回头对中秋说“爸,你说这里的风俗怪不怪,死了人像过年一样的快乐!”中秋说“一点都不怪,死了老人是白喜事,何况是鳏寡孤独的五保户。如果死了青壮年,那就是大不幸,那就是殇,就是忧。”英豪“嗯”地一声陷入了沉思。
过了石桥就进了麻城镇,麻城镇在江边,虽只有一条直街,因是区党委、区政府所在地,自然比高阁公社繁华。一顺遛的二层木板房,显示了小镇的历史和沧桑。
中秋带着儿子转进了一条背街的小巷,把板车停定,就走进一个小院,不一会儿,一个比中秋年老的胖胖的男人跟着中秋出来,他看了看板车上的两袋米,说“这几天区里管得紧,我先收下,过了这一阵子才能出手,价钱还是照旧,三十元一百斤,我先垫着钱给你。你看行吗?”中秋说“清明老哥,我只认得你,自然是听你的。”说着就扛起一袋米,又指使英豪扛起另一袋米来,跟着清明进了小院。
出了小院,中秋才让英豪拉着板车,对英豪说,“你以后要卖粮,就来找清明大伯,他心是黑了一点,但不赖账,不像别人给的价是高些,但总要留着个尾巴挂着,叫你惦记着他。让人不舒坦。”英豪“嗯”了一声算是回答,抬着头拉着板车往前走。
在一家较大的服装店门口,中秋示意英豪停了板车,并用一把链子锁把车锁上。父子俩就一前一后的进了服装店。英豪隔着柜台向女营业员指着一套草绿色的军装,女营业员木然地从衣架上取下递给英豪,英豪穿起了上装,对着柜台上的一面有杂志大小的镜子看。这时走进了一个年轻人,热情地说:“是你,褚英豪,买衣服!”他双手扳着英豪双肩说,“你穿着满合身的,现在年轻人都时兴穿军装,虽然是假军装,但是新的,不像我这件,我二叔给的,真倒是真的,但是旧了,穿剩了的。”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军装,扣子是铜的,不像英豪穿的那件扣子是塑料的。
他的热情和毫无顾忌使英豪有些不习惯,英豪向站在旁边的中秋介绍:“爸,我们同学——祝家驹。”祝家驹看着中秋说,“叔,你家英豪在我们班上成绩最好,要不是遇到现在知青下乡,他考个大学没问题。”中秋说,“不要夸他了,现在他能养活自己就不错了.........”英豪怕父亲继续诉苦,连忙问祝家驹:“你今天到镇上来买什么?”祝家驹拍了拍斜挂着的军用书包,“公社现在调我到小学当代课老师,我来新华书店买些辅导教材。”
中秋此时才意识到他就是那个顶替英豪到高阁小学当老师的祝书记的侄子。他心里在嘀咕,看他的个头长像都和英豪差不多,都是一个班的同学,都显得单薄,但人家就能去当老师,英豪却只能去挖地球。怨谁呢,只能怨英豪命不好,生在中秋家里。
祝家驹先走了,中秋付了钱后,让英豪拿着军装,走出了服装店。他给了英豪几块钱,让英豪去买自己需要的东西。他拉着板车向直街的尽头走去,他找到了石匠毛胡子的铺子,看到铺子里到处是石碑,有几个石磨放在中间,毛胡子正在凿一个石磨的扇形的槽,他向毛胡子递根烟,然后就围着铺子里到处看,他在堆石碑的坡下看到了一个陈年的石锁,他提起石锁,问石匠要多少钱。 “由你给!”毛胡子答。中秋本想给他五元,想到毛胡子干脆,又加了一元,图个吉利,六六大顺,他将六元递给毛胡子,毛胡子说,“放着就行!”继续在凿石磨。
中秋拉着板车往回走,远远地看到英豪在桥边的一个铺门口等他。走近后,英豪将一件碎春花色的女装展示给中秋看,“爸,我为姣姣买的,你看中不中?”
中秋看了一眼,说“还行,像阿庆嫂的那件。”
在路上,中秋向英豪说,“你和小祝年龄相仿,什么都像,就是老子不像,你不怨你老子?”
英豪说,“我也不想向他那样,在长辈的树荫下生活。当个小学老师,有什么了不起的。”
中秋说,“这就对了,男儿当自强。我向毛石匠买了把石锁,以后你有空就练,有了强壮的身子,什么日子都能对付。”
“练就练!”英豪赌气地说。
六、
英豪跟父亲到麻河镇回来的第二天,就出工劳动,王木生把他分到青年组,和槐货、水清一个组,到小河边的一片坡地种树。
前河岭村子并不大,五十多户人家,散落在小河川道东边两个堰塘的两岸,一半人家户住在堰塘的东边,另一半人家户住在堰塘的西边。两个堰塘养鱼、栽藕,平时台子上的人挑塘里的水饮用,端午节的前夕队上的人在堰塘里练习划龙船。两个堰塘的中间有一条可以通卡车的通道,东西两边的人都往这条路通行。由于前河岭在小河的上游,地势又较高,自古以来都叫前河岭。人民公社成立以后,重新取了个革命的名字——联丰大队。
此时英豪他们青年组所在的那片坡地,在台子的尽头,翻过坡去就是小河川道。槐货和水清一人扛着一捆有人高的栎树苗上到坡上。水清数了树苗共有36棵,看着英豪说,“我们平均分,一人十二棵,你看行不行!”槐货说“英豪才开始干农活,我们还是照顾他点。”英豪知道水清要让他出丑,心想你一个痨病鬼也敢来戗着我,于是就站起来说,“分就分,这样公平。”英豪拿起昨晚中秋为他磨得锋利锃亮的铲子,抱起十二棵树苗就到坡中间,他要和水清赌赌气,只能赢不能输,他握紧铁铲,一铲一铲地飞快铲下去,很快一个又一个有桶口大的洞就挖出来,干了约两顿饭的功夫,他抬头看到槐货的十二个洞都挖完了,已经在栽树了;水清挖了八个洞,比自已少二个洞;此时他感到自己的手掌心皮破了,钻心地疼,他也顾不上,埋头拼着命地又挖了二个洞,然后迅速地一棵棵地栽下树,埋上土,全部栽完后,他艰难地伸直腰杆,舒了口气,看着水清还在气喘兮兮地挖最后一个洞。此时英豪的两只手上打满了泡,泡拧破了,手上出了血,把铲把都染红了。
水清长得五短身材,是大队会计王永权的儿子,在城关读了一年的初中,因患痨病退学回队上务农,占着他父亲的权力和自己在县城读过书的底气,在队上经常要搞出点出格的事来。上午栽树他没有占上风,下午栽秧苗又要和英豪较劲,本来是几个人一块田一块田地栽,他却向英豪说,“我俩一人栽一快,谁先栽完谁就是老大。”
英豪说:“随便你,奉陪到底。”然后他拿起田埂边的秧苗,一把一把地扔到他面前的那块水田里。
此时姣姣从那边的铁姑娘组走过来,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就看到英豪磨破了泡流着血的双手。她心疼英豪一个白面书生,现在成了虎落平原被狗欺。现在水清还不服输,还要和他过不去。他走到水清的那块田边,指着水清愤愤地说“王水清,你输了不认输,算什么男子汉。现在你来爬不赢桑树爬柳树,行,你真行,有种的你和本姑娘比栽秧苗?”
“我才不和你比的,男不和女斗。”王水清看到姣姣来为英豪帮腔,心里就有几份惧怕,但嘴还在强硬。前河岭有王、诸、陈三大姓,王水清是王姣姣出了五福的堂兄,虽然比王月姣大二岁,但从小就尝过王月姣泼辣的狠劲,小时候他和王月姣打架,王月姣打不过他就跑了,后来他困了睡着了,王月姣在他睡梦中打击他,把他打得梦头昏脑,哭着求饶;还有一层是王月姣的父亲王木生是大队支书,管着他的当大队会计的父亲。他自然惧怕着姣姣了。
“既然男不和女斗,新来的为什么要和老在的斗?”姣姣得理是不饶人的。“他又不是你姑爷,你怎么这样护着他。”水清的话酸溜溜的。
“他是我姑爷又怎么样?不是我姑爷又怎么样,你是太平洋的警察,管得这么宽?”姣姣咄咄逼人地说。
“我的好妹子,我服你了。不比就不比,行了吧!”
“你向英豪说去!”
水清心里想“说就说,又不少我一斤肉,大丈夫能伸能屈。”他走出那块田,大声地对英豪说:“褚英豪,你今天来了救兵,算你小子有福气,今天就不比了,以后我还是要和你分个高低的。”
“随时奉陪!”英豪在另一块水田里说。
姣姣走下英豪那块水田,说:“英豪哥,我来帮你栽!”
英豪说,“你为什么要帮我?”
“你自己去猜........”
不一会儿,姣姣就唱起了民歌:
记得那一天,
我俩在小河边
你拉着我的手不放,手不放。
树上的杨柳飘下来,
遮住了我羞红的脸呀,羞红的脸。
记得那一天,
我俩在月光下,
你对着我说知心话,知心话。
天上的星星眨着眼,
映照着我幸福的脸呀, 幸福的脸。
记得那一天,
我送你到公路边,
你要离开我去远方,去远方。
车上的人催你上车,
谁知道我心中的痛苦,心中的痛苦。
从此以后,
我天天盼你归来,
可怜我的小哥呀,一去不复还。
你可知道我的孤单,
小妹我天天在守空房呀,守空房。
这首民歌低沉、悠扬、如诉如泣、感情真挚,与那些高吭响亮、如叫如吼,神彩飞扬的革命歌曲形成鲜明的对比。
英豪在想,这里是古代楚国的地盘,这歌延续和继承了楚辞的缠绵、忧郁、真挚的内涵,王月姣就是那个在河之洲唱歌的淑女。想到这里,他禁不住的笑了。
王月姣问:“你笑我唱得不好?”
英豪说:“你唱得真好,我爱听!”
王月姣说:“你爱听,我就以后经常唱给你听,把你的耳朵听出老茧来。”
七、
富裕的长江中流平原是产粮的好地方,每年产二季稻米,一季小麦。农历七月一个晴朗的上午,前河岭大队的社员们已经在打谷场打第一场早稻了。
中秋是强男劳力,在一台打谷机入口处把彩云递给他的一抱一抱的稻草塞进打谷机的大口里,他戴一顶草帽,额头上的汗珠沾着一丝丝的草屑,他随着轰轰的电动打谷机的节奏,聚精会神地旋转着手中的稻草,尽可能地打尽每一抱手中的稻谷。姣姣和英豪交替着将解开的了稻草一抱一抱递给彩云,彩云又递给中秋。
一个穿着崭新的黑色美纹纱衣裳的男瞎子在打谷场外大声地吆喝:“卖货郎啰,卖货啰!”打谷场上的女人们都把眼珠转向了瞎子。王木生立即叫停了打谷机,休息十五分钟。
打谷场上的几台打谷机停机了,中秋摘下草帽,拿一块白毛巾擦脸上的汗和草屑,然后坐在树荫下用草帽扇着风乘凉。
妇女们围着瞎子买纽扣、买头夹、买线头、买绣花针........那瘦小的瞎子脸笑得像个核桃,口里还说“不要乱、不要乱,搞错了就对不起乡亲们了!”
彩云买了一双线手套,过来就递给中秋说,“你在机器上用的着。”中秋接过手套,看了看周围没有人就说“你也不怕别人说闲话。”
“借给你先用,打完谷子还我。”彩云说。
“你就不懂了,在机器上是禁止戴手套的,不安全,我在工厂里干过,戴手套容易出事故。”
“那你留着安全的时候用!”彩云语气很坚决。
中秋看着瞎子一只手拄着一根杆子,另一只手摇动一个鼓浪,悠然地吆喝着“卖货郎啰!卖货郎啰!”,渐渐地走远了。他伸出中指和食指对着自己的两眼说,“还不如把眼睛扎瞎了,去当货郎!”
彩云笑着说“你扎呀,扎,扎瞎了,货郎当不成,活着逗人笑。”
每天吃过晚饭,姣姣都要过宴塘这边来约英豪去排戏。
这天晚霞还在天边留下红红的一片,像一面巨大的红绸缎,姣姣看到英豪在巨大的红绸缎映衬下挥舞着石锁,煞是好看,是像电影上的英雄?还是像戏台上的大力士?她也形容不出来,她停住了脚步,远远地看着,觉得这时的英豪是那样的英俊有力,潇洒飘逸,这正是她梦中的白马王子、如意郎君,她对自己的选择感到高兴。
直到晚霞渐渐地退去,英豪停止了操练,她才走上前去,说:“英豪哥,你不累呀,出了一天的工,晚上还要练习这玩意?”
“这是我爸交给我的功课,每天我都要完成规定的次数。”英豪将石锁提到大门外放着。
“你爸真狠,累了一天,晚上还要练力气,你吃得消吗?”
“我爸是为我好,当农民首先要有力气,力气是根基。从前我也有抵触情绪。后来想通了,前次和槐货比力气,我输了,我就想以后不能老输给人家。后来水清要和我比栽树苗,我就是靠着一股勇气才没有输给他。男人没有力气是不行的,当农民的男人更要靠自己的力气挣口饭吃。”
“说实话,英豪哥,你练起来还是很好看的,我都看了好一阵子了。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
英豪说,“你在这里等我,我换件衣服就来。”
姣姣知道英豪不想让他爸看到自己又来找英豪,她干脆走到堰塘边,看着堰塘里黑黝黝的倒影。
不一会儿,英豪穿着排剧的军装出来了,由于才洗了脸,又梳了头,显得干净英俊,此时他才回答姣姣的话:“我不用你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才应该管好自己。”
姣姣上前去牵住英豪的手,俩人有说有笑地朝着堰塘那边的大队部走去。
八、
看到英豪的变化,中秋大大地舒了一口气。
每天早上一起床,中秋就举起石锁舞一阵,有时英豪在旁边看他练,他就劈开双腿,做各种推、举、提、抛和蹲跳等示范动作;然后交给英豪练习,他在旁边点拨着:“重心在掌心”、“腰杆要挺直”、“双脚要向爪一样的抓地。”最难一次是他用脚尖勾住石锁,先慢慢地伸上几次,最后一发力石锁就飞离脚背,冲向天空,他一伸手正好接住了锁柱。英豪在旁边看呆了,他对英豪说“这个动作你不能随便练,等以后你很强壮了才能练。”英豪答“我记住了。”他当时是答应了,但后来还是忍不住练了,结果扭了腰被送进医院,引出了后来的故事。
从英豪在练石锁的背影中,中秋似乎看到儿子高大起来、强壮起来、成熟起来、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仰首才能看到他的巨人般的身躯。中秋认为这是上天给他的暗示,他的儿子英豪一定是会有出息的,他不会只是一个简单的农民。
中秋的心态变了,他的想法和行动也变了。
从前他觉得英豪没有当上小学教师,见人低一等,现在他认为英豪就当个农民也不是不可以,俗话说“三年学个手艺人,十年学个种田佬。”中国有几亿人在当种田佬,人家能活,我们为什么不能活。
从前他是反对姣姣来找英豪的,他认为自己和姣姣的爸不在一个档次,姣姣的爸王木生是大队支书,自己只是个大头百姓,他不愿意英豪去攀高枝,姣姣的父母双全,自己却是个鳏夫;姣姣家有钱,自己家穷。现在他也想通了,姣姣的爸王木生是大队支书,自己也是在武汉当过几年工人见过世面的;姣姣的父母双全,等以后条件好了自己再续个弦,不就扯平了;姣姣家有钱,只要我和英豪肯干,慢慢的也会有钱的。他认为姣姣健康、活泼、开朗,虽然只有小学文化,但配英豪还是般配的,这样的姑娘做自己的儿媳那是再好不过了。英豪最大的不如人处就是身体单薄些,等以后练石锁一段时间,身体壮实了,像英豪这样英俊又有文化的小伙子在十里八乡也难找到。
好在王木生虽然是支书,但从小和自己一起长大,知根知底,大概会同意这门亲事的,但他对姣姣的态度是不冷不热的,他知道长辈的样子要保持,还有自己家穷,不强求,再说儿子是初中生,姣姣只上了小学,各有各的优势,所以他的态度是淡定的。
他把自己房后面原来用棉梗搭建的茅房,改为用砖垒起来的厕所,他是为姣姣作想,让女儿家上厕所方便,再说他是城里当过工人的,儿子又是城关中学毕业的,这样才般配。他去彩云的丈夫独眼龙那里抱了个猪崽养起来了,打算到明年过年,给儿子补身体;他把从前的废弃多年了的鸡窝垒起来,养一小窝金黄色的小鸡崽。他在自己家那二分自留地上种上菜苔、红苕,还在菜地边埋了个大瓦缸,蓄些人畜的粪便作为菜地的肥料池;他后门的平台边种上两棵丝瓜,明年会长成一个凉棚。他还买来一桶土红色的油漆把门窗漆了一遍,使老房焕然一新。
小日子像模像样地过起来了,人们都说中秋变成另一个人了。
九、
在一个明媚的早晨,江汉平原上大片大片的棉田,在阳光照耀下,雪白的花朵烂漫了大地,就像一场温暖的大雪。
棉田里身着花衣的女人和穿着白衫衣的男人们正在弯腰拾花,本来摘棉花是女人的事,自从成立了人民公社,男女都一样,男人们也背个大布兜,跟在女人们后面摘棉花。
不远处, 彩云穿一件蓝白碎花夹袄,她站直了身子,用手捶打着有点酸痛了的腰背,然后抹一把额头的汗水,望一眼棉田的尽头,转头对后面的中秋说“我发觉英豪回乡后,你变得精神多了。”
中秋平静地说:“这是那里的话?”
彩云瞅了一眼中秋剪短的平头,穿着自纺的白棉布衫衣,然后说“现在你注意形象了,整个人显是干净清爽。想想你从前头发长得像个娘们,胡子留得像个老爹,衣服也不换,邋里邋遢的,像个叫花子,你不承认?”
“儿子回来了,我不能掉他的底子。”中秋说。
“还是儿子的力量大,从前我怎么劝你,叫你不要自暴自弃,你一句也听不进去!”彩云的话似乎在妒忌英豪。
“我是在还儿子的债,样样事情都得围着他转。”中秋无奈地说。
“愿打愿挨,这叫幸福的烦恼。”彩云调侃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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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平坦敞阔的晒场上,满眼都是棉花堆砌的小山和棉花涌动的波浪。
只见姣姣风风火火地朝棉田里跑来,口里喃喃地问道;“中秋叔在哪里?中秋叔在哪里?”
一个女人向中秋这边指了指。
姣姣跑到中秋面前,已是上气不接下气了,她弯着腰用手捂着胸口对中秋说,“中秋叔,你快去!你快去!英豪练石锁闪了腰,现在动不得,躺在家门口。”
彩云急性地问:“你怎么晓得的?”
“今早出工后我看到英豪不在队上,我就纳闷,昨天他向我说今天要出工的,怎么没来,我就多了个心眼,到他家去找他,看到他躺在自家门口,捂着腰杆子喊疼。”姣姣的气舒缓了,话也清楚连贯了。“婶子,快催中秋叔去,救人要紧。
“这小子........”中秋又急又怒地说了三个字。然后把大布兜往彩云的脚下一丢,就快步地向家里奔去。
“中秋叔,我跟你去..........”姣姣在他后面喊。
中秋拉着板车大步地在前面走,姣姣小跑着在后面追,板车上侧躺着英豪。他们的目的地是公社卫生院。
在上一个小坡的时候,英豪看到父亲侧过脸来,额头上尽是汗水,鼻尖上悬挂着一颗黄豆大的汗珠,像溶洞里石笋上的千年一滴,英豪一阵心酸,眼眶里充满了泪珠。
“爸,都怪我没有听你的话,我练你教的最难的动作,脚勾石锁..........” 英豪内疚地说。
“英豪,不说了,要说错,也是爸错在先,爸不该过早的教你那个动作。”中秋低下头,一股浓浓的自责沁入心扉。
“事情已经出了,你们都不要检讨了,现在要紧的是好好的治病,养伤,不要落下个后遗症,就是万幸的了!”姣姣话说得又实在又中肯。
父子俩沉默了。
板车到了公社卫生院,中秋背起英豪进了急诊室。正好是治跌打痨伤的中医师刘瘸子在值班。中秋将英豪放在急诊室那一张有几点斑点的床上,然后由英豪向刘瘸子说明扭伤的经过。
刘瘸子让英豪转过身背朝上地躺着,露出背脊,然后左手平放在他的腰杆上,右手扣打左手的手背,口里问道“痛不痛,痛就说.........”
刘瘸子面目清癯,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要不是因为左脚跛了,还是一个美男子。在他一岁刚学走路的时候,他老娘约了几个乡亲到家里打麻将,他不知那里不舒服,在摇窝里大声地嚎哭,他老娘大概正准备福牌,性急地抱起他用力往小座椅上一挫,他不哭了........过了几个月后才知道他的腿短了一截,成了瘸子。一个农村的男孩,拖着一只瘸腿,再也做不成农活。他倒争气,上学期间就找来祖上留下的中医药书来背得滚瓜烂熟,长大后竟无师自通地当起了乡村医生来。而且他的医术十分了得,高阁十里八村的人看病只服他,要是有人得了疑难杂症,人们就问刘瘸子怎么说?刘瘸子说无妨,你就放心得了;刘瘸子说凶险,你就准备后事吧。
此时,中秋和姣姣围在刘瘸子旁边,看着刘瘸子将一片黑糊糊的炸酱样的药膏贴在英豪腰杆子上,然后用白纱布一层层的包裹在英豪的腰际。
看着刘瘸子包扎完毕,洗净手回来,中秋才惶惑地问:“刘医生,你说这伢的伤.........”
“还好,送来的及时,俗话说新伤好治,老病难医。而且他年轻,恢复的快,现在不能动着伤口,要静休睡养,要住院些时日,你去办一下住院手续。”刘瘸子很权威地说。
中秋去办入院手续。姣姣问:“刘医生,他要不要有人守着?”
“这叫陪护,有人陪护当然最好。”刘瘸子简明地回答。
中秋办完手续回来,英豪已被转移到里面的一间病房,他走进病房。姣姣对他说“中秋叔,刘医生说要留人守着病人,你回去向我爸说一声,我留在医院照顾英豪哥。”
“这怎么成?你一个女孩子.........”中秋欲言又止。
“中秋叔,都什么年代了,你还那么封建!”
“爸,你就依她一回,免得她回去也睡不着。”英豪帮姣姣说话。
“那我明早来换你。”中秋无奈地说。
“不用来了,你出你的工,我休息几天不碍事。”姣姣的态度很坚决。
中秋犟不过姣姣,只有走出病房,又去向刘瘸子感谢一番,然后拉着板车向前河岭走去。
英豪住院的那半个月可忙坏了中秋。
每天早上天还没亮,他就到小河边去拉昨天晚上下的鱼网,看里面有没有网到鱼,回到家胡乱吃过早饭后忙着去苦工分;中午大家都在午睡,他却一个人到堰塘里挖藕,然后接着去苦下午的工分。下午收工回来,煮猪食喂猪,撒细米喂小鸡,然后蒸好鱼、煮好藕汤带到医院去给英豪和姣姣吃,从医院回来后,天已黑定,又到小河边去插上鱼网,等明早的收网。他像个旋转的陀螺,从天没亮忙到天黑,他没有怨言,他想到藕汤对英豪的骨折扭伤有好处,蒸鱼可加强英豪的营养,特别使他感到宽慰的是姣姣这次的表现,完全把他们褚家父子当一家人看,比过门的媳妇还要亲。他想起毛主席老人家的那句辩证的话,“坏事可以变为好事,好事也可以变坏事。”不禁忍不住的偷着乐。
这天,他去送藕汤给英豪。从医院里出来,在公社的街上碰上英豪的同学祝家驹,他告诉祝家驹英豪住院了,祝家驹表示马上要去看英豪,他觉得祝家驹其实也并不坏,他在反省自己从前是不是心眼太小了?其实世道上好人还是比坏人多。
祝家驹看着中秋向前河岭走去,就径直地来到公社卫生院,在里面的那间病房里找到英豪,英豪平躺在床上,旁边坐着一个俊俏的姑娘,两人正在谈得热闹,根本没有在意过往的人们。祝家驹喊了一声“褚英豪”,两人才把头转过来。
英豪把练习石锁扭着腰的事向祝家驹复述了一回,才向祝家驹介绍姣姣:“这是我们队的王月姣同志,我们队的铁姑娘!”姣姣向祝家驹点点头,然后站起来把她坐着的椅子让给祝家驹坐。
“这位铁姑娘还蛮讲礼数的!”祝家驹坐在椅子上说。
“我们前河岭的姑娘都讲礼数。”姣姣说。
“我要是分到前河岭就好了,就能见识你们的礼数了。可惜呀........”祝家驹叹息了一下。
“你这家伙,德性不改,得了好处还要诉苦!”英豪知道祝家驹爱开玩笑,所以对他说话也不客气。
“扭着腰住院对你是坏事,但对我来说是好事,我可以经常来和你吹牛谈天了。”
“你这是在咒我.........”
“我俩个是哥们,我哪里舍得咒你,记得在学校里我俩住一个宿舍、一张高低床,你住下铺,我住上铺,天天都要谈到深夜........
“你还记得那个胖子——杨水桥,打起呼噜很吓人,像火车叫!”英豪也来了兴趣。
“对,就是他,后来我们使他的坏,在他的脚底板贴上水泡的纸,他就不打呼噜了。”祝家驹说
“这主意是你出的,你从小就是个坏酒药........”英豪说。
姣姣看到他俩谈得投机,自己插不上嘴,也觉得无聊,就站起来走出了病房。
姣姣前脚才走,祝家驹就问,“她是你的相好!”
“是我的妹子,他叫我哥哥。”英豪把眼晴避向一边说。
“我明白了,是情哥哥.........”祝家驹调皮地说。
“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英豪佯装生气地说。
从此,祝家驹一有空就到病房里来找褚英豪,一方面可和英豪谈谈学校里的事,散散心;一方面能看到姣姣,能和美丽的姑娘在一起也是一种愉快。英豪呢,和祝家驹在一起,使他又回了学校的美丽时光,能暂时忘掉农村生活的艰苦和无奈,还有一点是他感到欣慰的是祝家驹现在当了小学教师,自己只是个农民,但他并没有变,还是和在学校里一样的坦然,够哥们,所以他也是欢迎祝家驹的到来。而姣姣呢,起先她对祝家驹像个灯泡一样插在她和英豪中间,有些不满,她有许多话要对英豪说而说不成,后来她看到英豪和他很谈得来,她想只要英豪喜欢她就喜欢,也就释然了。只是她隐隐地觉得祝家驹看她的眼光不是那么的自然,似乎隐藏着一种复杂的情感,有一种深深的欲望和企图在里面。她要防着祝家驹,她把这种感觉深深地埋藏在心里,不告诉任何人。
在英豪要出院的前二天,祝家驹急匆匆地来找褚英豪,他说,“现在公社安排我去画毛主席的像,全公社每个生产队都要画,这是祝书记亲自抓的一顶政治任务........”
褚英豪说:“没有问题,在上学的时候,你的漫画就画得很好,我还记得,你画的那个挺着大肚子的女老师,微妙微肖,真是绝了。”
“我想让你来做我的助手,我们一个队一个队的去画。你出院了,但正如刘瘸子说的伤筋动骨一百天,不能干重体力活。我也缺一个伴,两好并一好。你说呢?”
“我可画不来画。”褚英豪犹豫地说。
“不难,就是放大样,你只要在水泥墙上打上格子,画由我来画。”
“公社肯让我去?”褚英豪问。
“我向祝书记说去,他会同意的,另外我请公社开个证明,你拿到你们大队支部去,照样算工分。”祝家驹说
“你考虑得满周全的。”
“就这么定!明天我就去向我叔叔说这事。”祝家驹说。
十一
中秋正愁着英豪从医院回家后不能干重活,听英豪说可以跟祝家驹去画毛主席像,他舒了一大口气。自言自语地说老天是有眼的,不会绝了我褚家的路。
他去到了支书王木生家,把英豪从公社开来的证明交给王木生。王木生仔细地看了两遍,然后指着高阁公社鲜红的章印对中秋说:“有公社的上方宝剑在这里,你告诉英豪放心的去,工分照男劳力的拿。更要告诉他,画主席像可是个光荣的政治任务,不能出一丁点差错。”
中秋说“你提醒的对,我回去要好好地嘱咐英豪,现在我们家只能吃补药,不能再吃泻药了。”
这时姣姣从外面进来,看到中秋在,喊了一声“叔!”就催促王木生:“爸,排剧的人都到齐了,就差你了!”
“就来,就来!”王木生说着,进里屋去换剧装。
中秋这时才意识到,由于英豪腰扭伤住院,队上好久都没有排演《沙家浜》了。王木生一出来,他有点愧疚地说“木生哥,英豪耽误队上的事了。”
“不要说那些了,谁家不会有个事。走,去看我们排剧。”王木生急匆匆地往外走。
“你们忙,我不去添乱了。”中秋走出王木生家,沿着堰塘走了一圈,选了一棵看得清楚剧台的树下,独自一人远远地看着王木生(演胡传奎)、姣姣(演阿庆嫂)、王彩云(演沙奶奶)、英豪(演刁德一)在剧台上像模像样地比划着,口里还大声地唱着戏词。他无声地评价着,不时发出笑声。
褚英豪和祝家驹仿佛又回到了中学时代,两人背着书包,拿着画笔,一个台子一个台子地去画《毛主席去安源》的画像。
这天,他俩人来到了英豪所在的前河岭三队,三队的宣传栏在仓库的旁边,像一面红砖砌的屏风档在打谷场前方,这是高阁公社各生产队共同的布局。这里是生产队的中心,打谷、晒粮在这里,分粮、分红在这里;又是政治的中心,开会学习在这里,背毛主席的语录,每天向伟大领袖毛主席早请示晚汇报也在这里。走近宣传栏,祝家驹打开卷成一筒的画样,画样上毛主席身穿长衫、手握雨伞,健步行走在去安源的路上。
褚英豪说:“伟人就是伟人,你看他老人家年轻时代就充满着不平凡之处,他的神态是这样的浪漫、潇洒、充满了青春激情。”
祝家驹说:“毛主席是天才,我们要向他学习,学习他的信念、理想。”
褚英豪说:“现在的任务是怎样以潇洒的笔触去表现毛主席的正气、英气和豪气,在尖锐的矛盾冲突中凸显他的坚定信念。”
“那就看你的了!现在的任务是画好像。”褚英豪于是他就拿出长尺子和铅笔来,站在一条长凳子上,在水泥的宣传栏上打格子。
两人配合的相当默契,英豪在宣传栏上打上方格子,祝家驹就开始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的画图,英豪然后根据画块中的颜色,从一筒筒像牙膏似的标着颜色的颜料筒中挤出颜料来,在白色的磁盘上配成一湾一湾,色彩鲜明,很是好看的泥堆;祝家驹像个熟练的画师,端详一阵画样,在分别的泥堆中加少许的其它颜料,揽拌均匀,然后就屏住呼吸地在画栏上画上新的图象;一幅画像在结尾的时候,英豪就将不再使用的颜料筒收好,不再使用的画笔洗净,工作的场地清理整齐。所以祝家驹说英豪是“最好的助手。”英豪说祝家驹“可惜了,没有进美术学院。”
有时候,他俩的绘画会引来一群孩子围着指指点点的,手闲不住的还要去摸一摸才画的画,英豪就会立即严肃地阻止,“不准动,还没有干的!”祝家驹就会从书包里拿出几颗水果糖来向孩子们行贿,堵住了他们的口,就管住了他们的手,这一招还顶管用的。
有一天上午,他俩走在田间小道,说说笑笑,不时还哼着小调,吹着口哨,他俩听到田间里一个男人在后面骂:“这两个快乐畜性!”农民们显然把他俩当作闲得无聊,到田野来散心的城里人了。
这天下午,像画得顺利,两天画一幅的任务,一天就要结束了。祝家驹说“我们不能画得太快,留点尾巴明天再画。前河岭是你的故乡,你知道哪里好玩。”
“走,我们到河边去走走。”褚英豪说。
“走吧!”祝家驹说。
褚英豪向守仓库的独眼龙大叔说了一声,请他照看一下画画的物件。然后就带着祝家驹朝河边走去。
来到小河边,祝家驹弯腰下去用手探了一下水的温度,然后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火辣辣的天空,口里说“多清爽凉快的水呀!”
这条小河有五米左右宽,二米多深,是人工挖建出来的,所以河道非常的笔直方正,像一个小型的水库,又像一个理想的游泳池。褚英豪小时候经常和小伴们在这里戏水。此时他想找回小时候的感觉,很快的脱得只穿着裤衩,一个猛子就跳进小河里去,然后向对岸游去。祝家驹见状,心里也痒起来,况且天又这么热,他也脱得穿着裤衩,也是一个猛子就扎进小河里去,向英豪那面游去。俩人在水里你追我赶,不时还打起了水仗.........
突然,那边稻田边传来清脆瞭亮的歌声:
记得那一天,
我俩在小河边,
你拉着我的手不放,手不放。
树上的杨柳飘下来,
遮住了我羞红的脸呀,羞红的脸。
.........
英豪知道是姣姣在唱,这首歌他听过几次,早就耳熟能详了。他想起这一个月都在外面画画,很少和姣姣见面,现在是个机会,于是他游上岸,向歌声的地方跑去。
姣姣和红霞在踩脚踏水车,将小河的水抽到稻田里去。见到英豪来了,姣姣停止了唱歌,说:“英豪哥,你的伤还没有好完,是不能下水的!”
“你看,现在不是好了吗。”英豪扭动了几下光着的上半身。
“刘瘸子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不好好的养伤,会留下后遗症的。”
“现在也差不多了,都有两个多月了。”英豪为自己辩护。
..........
姣姣本来还想说英豪几句,但想到当着红霞的面,不能让她看笑话。自己还是个姑娘,又不是过了门的媳妇,要把握好分寸,所以就沉默了。
“英豪哥,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姣姣姐关心你比关心哪个都在心,你还不领情........” 红霞恰到好处的插话,她比姣姣小两岁,所以喊姣姣姐。
“我哪里敢不领情,冤枉呀!”
“还说冤枉,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姣姣努起嘴说。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红霞又加一句。
“前河岭的姑娘惹不起.......”英豪做出一副抱头鼠窜的样子,向小河边跑去。
后面发出两个姑娘“咯咯咯”的笑声。
这一切祝家驹都看在眼里听到耳里,他只穿着裤衩不方便过去,英豪一走近,他就向英豪说“是去会姣姣吧?姣姣人漂亮、心地善良,会关心人,还能歌善舞,你小子艳福不浅呀!”
“你要相信老天是公平的,比如我们同样是同学,你就可以当老师,我却只能当农民........” 英豪说。
“要是可能的话,我愿意和你交换,你来当小学老师,我去和姣姣相好......”
“小心我揍你,以后不许开这样的玩笑!”英豪板着脸说。
“你发恼了!”祝家驹伸出了舌头。
十二、
中午的太阳像个暴君,恶狠狠地照耀着大地。没有一丝风,鸟儿也没有飞过,整个江汉平原凝固了一般的静。空气像热锅上的蒸汽,发出“咝咝”的金属融化般的声音。那热辣辣的阳光带着重量纠缠着包裹着人们。人们只有回避的份儿,纷纷地躲在房檐下树荫下,仰望天空中飞舞着无数的“金飞子”,体弱的人甚至还会看到海市蜃楼。
热热热,热笼罩了一切。吃饭只能吃稀饭,睡觉只能睡竹床;孩子的头上长了包,狗伸长了舌头在喘气,鸭子游回了鸭棚。树上的知了在“喳喳喳”地叫,似乎在叫“热热热”!
“哐!哐!哐!”的锣声响了,“出工了!出工了!”那是黑汉队长在喊,这声音格外响亮,很快就传遍了生产队的各个角落。于是男女社员们睡眼朦胧地起来,戴上斗笠,系块毛巾,提壶凉茶,拿起工具。慢慢地走出房子,逐渐地集合在一起。他们潜意识里根本不愿出工去挣工分,但这是收获的季节,不出工是不行的。他们一走进阳光里,就像雨天走进雨地里一样,立即就感到阳光灼人的份量。
稻田里妇女们排成一字形,弯着腰不停地挥动着镰刀。一把一把地收割着金黄色的稻子,偶尔一个直起腰来理一理垂在脸上的头发,带锈红色的水田里映出了她的倒影。
一群身强力壮的男将。他们挑着一担担金黄色的稻谷,排成一路雁行,鱼贯地行走在堤埂上。
高大个子的中秋,戴着一顶斗笠,他撑着一个长竹杆子,站在棱角的船头,不时地抬头看天空的云。木船上坐着的彩云说“神经兮兮的,你看什么呀!”队里分派他俩的任务是用船将收割后的稻谷运到打谷场去。
“看云。”中秋说。
“云有什么看头?”
“我觉的天热的不正常,可能要来暴风雨!”中秋看着天空说。
“天气预报说是晴天!”
“你说的是昨天!”
彩云也记不清是昨天还是今天的天气预报,她在那里发呆。
这时的天空在酝酿着,聚敛着力量向大地扫荡和搜刮,云彩旋转着向这边飘过来,白云渐变为乌云,天空黑了下来;风起来了,吹得衣裳嗖嗖地直往后飘扬。中秋用竹杆撑住船,想把船靠岸。一阵大风扫过来,他撑不住,船横在河中心,成了一个横在水面上木帆,飞速地向后面驶去。“快抓紧船帮!”中秋向彩云呼喊着。彩云惊慌失措地站起来,头发散乱地飞舞着。“危险!”中秋大声地喊,迅捷地向前迈了两步,向足球门员一样地朴向彩云,俩人一起倒在稻谷堆上。木船像脱缰的骏马向后面奔驰,他俩抱在一起,看到飞速的岸边的人们在紧张地码着谷堆。
这阵狂风吹刮着一直把木船送到了小河的尽头,大堤的脚下,船才停了下来。这时“哔哔叭叭”的暴雨,由疏到密,雨点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就像一首没有过门的交响曲“哗啦哗啦!哗啦哗啦!”地响了起来。中秋飞快地把船中部的帆布顶蓬撑了起来,俩人躲了进去。
“你的话神了!”彩云揩干头上雨水,整理了一下吹散了的头发,含情脉脉地说。
“我的话作得药!”中秋看着顶蓬外的暴雨,有点得意地说。
“刚才你抱我抱得好紧,你再抱我一下!”彩云明亮的大眼睛充满了欲望。
中秋双手紧紧地抓着彩云的双肩,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彩云。
“你不是想要我的身体吗?”彩云把衣裳的扣子解开。
中秋再也按奈不住了,在暴风雨的伴奏下,他俩一次又一次的交合在一起。
“来时万马奔腾,去时静静悄悄。”暴风雨就是这样的禀性。
江汉平原,留下了暴风蹂躏和大雨洗涤后的景象:天空灰蒙蒙的,像被洗涤后的面纱罩着大地;一望无垠的稻田中间现出一个巨大的旋涡,这旋涡像被压路机碾过,稻谷均匍匐在地面;稻田里的水从田埂的缺口流淌到小河里,小河里的水见涨了,变成黄浊浊的分不出边的大河;河边的一棵电线杆被风吹断了,断了的一截悬挂在空中摇曳;公路边的几棵大树被风吹倒了,横陈在公路上,几个人在砍树枝;打谷场的社员们排成一字,一抱一抱地接力着传递着收割后的稻谷,两个男将站在一人多高的谷堆上,将接到的稻谷整齐有序地堆成圆形的谷堆。
四围很静,微风吹在脸上还有一丝丝的凉意。中秋和彩云经过那个事以后变得更加的亲密无间了。彩云的丈夫独眼龙在前河岭一直找不到媳妇,那年发大水,彩云从省外流浪到前河岭,走投无路,独眼龙就收留了彩云,成了他的媳妇。独眼龙知道自己配不上彩云,什么事都由着彩云;彩云嫁给独眼龙是不得已,他一直爱着的是见过世面、有点忧郁气质的中秋。此时,中秋拿竹干一杆一杆从容地撑着木船,木船快速地驶向前方;彩云拿出一面小镜子仔细地打扮整理一番,然后逗挑地对中秋说:“我是你的人了!”
“想不到你是个白虎星!”中秋注视着前方的河道说。
“白虎又怎么样,爽吧,舒服吧。”彩云快乐地说。
“白虎,白虎——克子,克父。”中秋想用当地的俗语来打击一下彩云的得意样。
“坏种,占了便宜还骂人!”彩云一拳头打在中秋的背脊上,中秋一个趔趄,差点掉到河里。
“不是白虎怎么敢打人。”中秋重新站稳后说。
“你再说白虎,我就不理你了!”彩云努着嘴转过身去,背对着中秋。
中秋感到彩云真的生气了,于是语气温柔地说:“彩云,你真的生气了?你转过身来,我向你做个保证。”
彩云转过了脸来,脸上还挂着泪痕。
这时听到岸边有几个人在议论雷击了人。中秋受到触动,于是指着天对彩云说:“还哭了,像个娃娃的脸,说变就变。我对天发誓,如果我以后再说你白虎,让天打雷劈!”
“只要不说就行了,谁要你发毒誓。”彩云的脸转阴为晴。
“不发毒誓,你会饶得过我。你呀,小心眼!”
“谁是小心眼,你才是小心眼。”彩云笑着说。
...........
木船快速的行驶着,离生产队越来越近,远远地看见大队的碾米房的坡地上一群人围在一起,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看到小船划过来,围着的人都转向了他俩。
木生快步地跑到河边,大声地对中秋说:“英豪出事了.........”
“哪个?”中秋焦急地问。
“英豪被电击了!”
中秋飞快地跳下船,向围着的人群狂奔;围着的人群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现出了英豪平躺在地上,姣姣跪在他的身旁哭泣。“英豪被雷击了?”中秋一上去就问。“电击的!”姣姣仍然跪着,指了指扔在边上的一根电线说。中秋急忙地骑在英豪身上,双手一次一次地按英豪的肚子,按一阵又用嘴对着英豪的嘴做人工呼吸,中秋从前在厂里,就看到一个工人被电击昏死过去,结果就是这样救活过来的,现在他存着一线希望,想用这样的办法把儿子从死神手中抢救过来。他反复地做了多次,额头上沁出一颗颗汗滴在英豪的身上,直到他看到英豪嘴唇已经发乌,他意识到英豪彻底地没有救了,他才爬在英豪身上:“我的儿啊”地大声哭了起来。
这呼天抢地的哭声霎时就在人群里传染,姣姣是嘤嘤地细声哭,彩云是一声一声地抽泣;王木生和几个男社员眼睛红红的呆站着,想劝中秋,无从下口,去拉中秋,又于心不忍,竟感到手足无措。
中秋声音哭的嘶哑了,泪哭的干枯了。他伸出双手去抱英豪,几个男将要帮他,他大声地吼道:“让开!”他们吓得退后一步,闪开了一条路。中秋挺起腰抱起英豪,抬头看到巨大的天空在闪耀着万道金光,他的头一阵昏厥,脚步趔趄了几步,他咬紧牙站稳后,一步步地向自己家的那个高台走去。
姣姣是哭泣着讲起英豪出事的经过:
那天下午,天出奇的热,我和英豪哥在打谷场码谷垛,我俩才码了半个谷垛,就汗湿透了,听说要来暴雨了,也顾不得休息,我们要把收割后的稻谷码完,这样可以减少损失。谁知道不一会,暴风雨说来就来了,风呼呼地吹了起来,我们站在谷垛上几乎都站不住了,暴雨也哗哗地下了起来,我们也顾不得淋雨,浑身淋透了也照样在码谷垛。后来黑汉队长来让我们收工,说高阁大队还有人在谷垛上被雷劈了,安全第一。我们就收工后到生产队仓库去躲雨。
后来雨停了,我和英豪哥就各回各的家换衣服。我换了衣服后准备生火做饭,看到米缸里没有米,就去碾米房碾米,谁知碾米房的电线被暴风雨吹断了,我就请英豪哥帮我接电线,英豪哥要我守着电闸,不要让人动。他拿着把钳子就去接电线。我在电闸箱前等了好大一阵,不见英豪哥过来,忍不住我就去找英豪哥,等我找到英豪哥时他已被电击倒躺在地上,身上还绕着两圈电线,电线头在冒火花,我想“坏了,谁把电闸合上了!”我连忙回头跑去关电闸,电闸已经被人关上了。我再跑回来,看到英豪哥已经不行了。都怪我没有听英豪哥的话,要是我守在电闸面前,就不会有人去开电闸了;还有——我发现英豪哥被电击了后,不应该离开他去关电闸,我应该想办法把他身上的电线拉开,他就不会这样去了。我对不起英豪哥,是我害了他。我恨自己,呜呜,呜呜........
十三、
     英豪埋葬在褚家祖坟的墓地上。
中秋回到家,屋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丝生气;面对着冷锅冷灶,他没有一点食欲。他坐在堂屋里的八仙桌前,看着那张发黄的老照片发呆,照片上刚满周岁戴着虎头帽的英豪的笑容是那样的天真烂漫,他的泪涌出了眼框,他闭上眼睛:      
英豪背着书包对他说“爸我去上学了!”...........
英豪从城关中学回来,跳过田间的沟,来到他面前的高大的身影........
英豪在屋外舞石锁的飒飒英姿.........
这些形象像放电影一样一幕幕浮现在他眼前。
他用双手捂住脸,想让眼泪不要流出来,但眼泪却汩汩地流得满面,“我的老天呀!你怎么不让我去死呀!却让英豪去了。你怎么不让我去替英豪死呀!”他使足了劲想作惨痛的呼号,却叫不出声音来。他发起烧来,疯疯颠颠地发出一些绝望的哀啼,他的神经有些错乱,眼睛和耳朵失去了正常的感觉,他恍恍惚惚地进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谵语的世界,他的身体支撑不住,便摸索着倒在了床上。
在绝望的哀啼中他睡着了,睡梦中他看见了——暴风、暴雨、飞驰而过的木船,他和彩云抱在一起,突然一阵电闪,像闪光灯一样照耀出他和彩云.,紧接着一阵 “轰隆隆!轰隆隆!”的雷鸣。
他一个激灵坐起来。原来是个梦,他的额头上已沁满了汗珠。他再也睡不着,他想起那天和彩云做爱的情景,他恨自己;他记起自己向彩云发的誓言,不怪彩云,都怪自己........
在他回到家中的第三天中午,彩云来看他了,彩云知道他没有吃饭,带着一碗炒鸡蛋饭来给他吃。他躺在床上,从被子上露出头和脸,他的脸色原来就够忧郁的了,现在更显得黯淡了,像病了一样已经失去了原有的光泽,痛苦使他几乎变了样。他的样子像痴呆人,可是有一种痴呆人没有的痛苦的表情,只要是看见他的人,心头也会作痛。
看到彩云进屋来,他挣扎着坐起来,接过彩云递过来的饭,他虽然吃着,但是辨不出味道;食物似乎失去了营养的作用。
彩云坐在他的床沿上,看着他那种脱了形的脸,那种悲痛孤单的样子;再看看他屋里什么也没有,没有水,没有食物,没有生火,他独个儿在家里的日子就是这么过的?看到他现在的这种样子,彩云把他的坏处忘记得干干净净,她小心体贴地侍候着他,凡是心里想到的,手里做得出的事情,她都乐意为他去做。
一连几天,彩云中午傍晚都要送饭来给中秋。中秋一声不响地平躺着看屋顶,头也不掉过来,看进来的是什么人。他的手在被子上交叉着,手指合并在一起;这种样子通常表示着相当的决心和力量。也许他听得出彩云的脚步的声响,熟悉她的一举一动,但是他不想动;他回答过她几句话,说了不过一两个字,声音软弱尖利,像小孩子一般,他一直没有抬起眼睛,他的姿势没有更动,他的阴沉的脸色也依然不变,像这样过了好几天。
直到有一天傍晚,他讲话了——这是她到他家来第一次听到他自动讲话,可是他的头垂得太低,她听不清他讲些什么话,她于是蹲了下去,他停了一下,重又讲了一遍“我不能连累你,我明天就去出工.........”
彩云含着泪向他点点头,就掩着脸跑了出去。
                                  十四
前河岭的人好几天没有见到中秋出来劳动,他们知道中秋一定在家里伤心地舔伤口,中年丧子,是人生的最大不幸了,要不然,中秋是台子上最强的劳力,他挣的工分一直是生产队最高的。
他们在劳动中开始纷纷地议论这件事了,大部分人现在很同情中秋这个汉子,老婆跟人跑了,这多年来他一个人硬是挺过来,现在儿子中学毕业后回来,本来日子会象甘蔗一节比一节甜,可是儿子却被电死了。也有人对他的不幸遭遇幸灾乐祸,这些人认为他平时太争强好胜了,这事是老天在惩罚他,警告他,谁叫你干的欢,现在要你拉清单。所有的人都在为他担心,这样大的打击,他经得住吗?他的家现在是彻底的毁了,他就是不寻短见,恐怕也要成个神经病,人活着就是活个念想,活个企盼,他活着还有什么念想,什么企盼?
可是,没过几天,台子上的人就看见,他又在田野上出现了,象一头带病的牛,又开始了土地上的辛劳。他先在自留地上沤肥浇菜,后来就又和大家一起劳动了。只不过一天到晚很少和谁说话,但是却仍然和往常一样,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人们佩服这个苦命的汉子、这个孤单的光棍,没有被人生的灾难打倒,他在不屈不挠地和命运抗争。他们相信他能挺过来的,时间会把一切灾难和不幸抹平的。
人们明显的觉得他一下子就苍老多了,才四十出头的人两鬓就斑白了,从前唱戏说伍子胥过韶关一夜就急白了头,他就是个例子。
他能不苍老吗?十几天来,白天里他因为内心的烦恼始终一声不吭,他很少能咽下去饭。到了晚上,他便软弱地爬上床去睡觉,在漫长的黑夜里,他除了作恶梦,就在痛苦的呻吟。
他曾想到过死,但他拿不定主意,下不了决心。他想死了去陪英豪,英豪会同意吗,英豪是个有知识的儿子,只会唯愿他的父亲坚强地活下去,好死不如赖活。但他是深深地自责的,如果他不和彩云发生皮拌,不看到白虎,也许英豪就不会被电死,这有点因果关系,这是老天对他的报应,他的骨子的深处还是迷信的,特别是做了那个梦后,更加深了他的迷信程度。但他又想,如果说彩云是白虎,会“克子克父”的话,那她的儿子小强和他的丈夫独眼龙为什么活得好好的呢?.........
经过这个事件,他才似乎明白,命运是不可触摸的,他从前把一切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是多么的天真,儿子的生活他不能去操纵,冥冥中有一种看不见的神秘的力量在掌握每一个人的命运,老天要你死,你再挣扎再奋斗也是枉然,也是活不成的;老天要你活,你千方百计地去想死也死不掉。他一天到晚都在想这些问题,变得沉思默想,变得那样的阴忧和严厉,大家都不乐意和他一起劳动,远远地尽量的离开他;有的人还觉得他是个大灾星,不愿意沾上晦气。他敏锐地感觉到,他和他们中间存在着一层薄薄的隔膜,为此他更不愿意和人说话了。
他出工以后,彩云松了一口气,原来怕他一个人闷在家里想不开,寻了短见,现在看到他每天挣扎着来参加劳动,又担心他的身体吃不消,她每天出工都尽量的寻找机会和他在一起,但又怕别人说闲话,只能若聚若离的和他保持着眼睛看得见的距离,无话找话的安慰他,无事找事地亲近他。
王木生隔三叉五地就要带一瓶老白干酒和一些花生米、猪头肉片到中秋家,邀中秋一起喝酒散心。他是和中秋一起长大的异姓兄弟,说直白了,他认为在前河岭只有中秋才可以和他称兄道弟,如果要在前河岭煮酒论英雄的话,只有中秋和他才够资格。而且他是姣姣的父亲,英豪的死姣姣有一定的责任,他有些内疚,第三层的原因,他是支部书记,有责任关心自己的社员。中秋对他的肚子里的小转转心知肚明,并不点破,也不客套,拿出两个酒杯、两个盘子来,倒上酒,摆上菜,就默默地闷着喝酒吃菜。听木生一个人在说话,也不搭讪。说他是木头呢,他的嘴在动着喝酒,手在动着捡菜。常常是这样,木生讲到精采处,停下来,问中秋“你说呢?”中秋“嗯”一声,好像才回过神来,有时木生讲完一件事,定睛一看,中秋已头垂在桌上睡着了,他只有悄悄地离开。但他依旧还是隔三叉五地来,他知道中秋心灵的创伤很深,不是一时能恢复得过来的,他相信只要心诚,石头也会开花,何况中秋还不是石头。
那天中秋往坟地边走过,远远地看到姣姣跪在英豪坟前,口里在喃喃地向英豪在倾诉着什么。他想起从前英豪和姣姣在一起有说有笑,不时还彼此打闹的快乐时光,眼睛有些湿润,他悄悄地不惊动姣姣就离开了,他不愿让姣姣看到自己,免得她又向自己说“对不起!都怪我!”的那些使人伤心难过的话。走远后,他回头看到——夕阳下,一个姑娘跪在一座坟前的一幅凄美动人的图画。
                           十五
人们发觉中秋整个人变了,他像个木头做的机械人一样跟着大家一起劳动,不说不笑,甚至表情都是呆板的,除了劳动,什么都跟他无关。从前那个能说会道,争强好胜,时时能给人带来快活的中秋不见了。他成了异类,人们开始还不习惯,说话都注意不要刺激着他,高声说的话变成了低声说的话,想笑的到了嘴边又忍住了,人们在他面前变得不自在,不随便。后来人们顾不了那么多了,试着讲一些不搭界的事情,说些不着边际的笑话,中秋也没有反映,人们就权宜着中秋在与中秋不在一个样,回到原来的正常轨道。中秋从一个人们忌讳的人变成了一个多余的人。
只有两个人不把他当多余的人,白天出工休息的时候,彩云会提着她的茶壶来为中秋倒一碗茶给他喝,陪他坐一会儿,聊天儿。晚上木生会提着瓶酒来和中秋喝酒,两人有一搭无一搭地讲些前河岭从前的故事。
日子就像小河的水一样无波无浪地平静地流淌着。要不是发生了一件事,也许中秋还是会这样一天又一天的过日子。
那天他去生产队的仓库背粮食,经过那面像仓库的屏风一样立着的宣传栏时,听到独眼龙在向水清说“你看,英豪画的这幅毛主席的像,画得多像呀!可惜啊!多好的一个后生,就这样被电死了.........” 水清噜了噜嘴说,“有什么可惜的,一个中学生连电的起码知识都不懂,死了也是活该。”独眼龙愤然地说:“人都死了,你还说人家的坏话,你的良心被狗吃掉了。要是让你中秋叔听到这话,不打断你的腿才算怪了!你知道吗,人死为大............”
两人的对话中秋听得清清楚楚,要是以往,他一定会站出来去扇水清几耳光,但是现在他变得麻木了,迟钝了,他的心灰了,心死了,他软弱无力,他没有精神、没有锐气去和任何人争执,更没有心情去教训这小子了。他悄悄地溜进仓库,称了自己的口粮后,走出仓库的大门时,正好和迎面进来的水清撞了个正着,水清面带愧疚地冲他喊了声“中秋叔!”中秋“嗡”地应了一声,也不看他一眼,就背着那袋粮食悻悻地向家里走去。
一路上水清的那句“一个中学生连电的起码知识都不懂”的话,像一颗一颗子弹一样打在他的心口上,他反反复复地念咒语一样念着这句话。进了家门,放下那袋粮食,他拿出前二天木生留下来的半瓶酒,一人个坐在堂屋里的八仙桌前就喝了起来。
从此以后,每天收工回到家里,无论木生来不来,他都会喝起酒来。
春节前夕,家家都在准备过大年的年货:杀猪、蒸年糕、做米花糖,买鞭炮、贴春联.........
中秋却一点动静都没有,一个跑了媳妇,死了儿子的鳏夫,有什么心情去过节,过节过年更显现出了他的孤寡的可怜来。
大年二十九的晚上,中秋一个人在灯下喝着闷酒,突然听到堰塘那面传来和谐的京戏唱腔及尖锐的胡琴的伴奏声,他朦胧地记起来今晚大队里正式演出《沙家浜》。
被那动人的声音所吸引,他带着醉意走出家门,迎面的风有些凉凉地吹来,使他有几分的清醒,他慢慢地一步步地向大队部的戏台走去,远远地看到戏台上为节日而装饰起来的一串串彩色灯泡,在黑夜里已经是一片耀眼夺目了。戏台两边,用竹杆挑起的两颗大红宫灯正在微风中轻轻旋转着,那灯上面分别写着“春节”两个金黄色的大字。戏台前方的看台上传来沸腾的人声,看台上排满各家各户抬来看戏的各种各样的椅子,老人和孩子坐在前面,沸腾的人声多半是由孩子们发出来;出工的男人和妇女坐在中间和后面,他们只是笑逐颜开地在议论着。
独眼龙站在场外看热闹,他看到中秋红的像关公样的脸,就猜到中秋是喝了酒来的,想到中秋还能来看戏真是难得,就主动地迎上去说“中秋兄弟,跟我来。”于是就连拉带推地扯着中秋的胳膊,从人缝里走进前二排他儿子小强的一条长椅前,让中秋和小强坐在那条长椅上。
戏台上今天是正式演出,演员们都穿着从县里《沙家浜》剧团借来的服装,个个全副武装;而且锣鼓、二胡道具齐全,像模像样的。
戏台上此时已演到《智斗》,只见:
魁     小刁一点面子也不
嫂     草包倒是一堵挡风
刁德一     她度不卑又不亢。
嫂     他神情不又不阳。
魁     刁德一搞的什鬼花
嫂     他到底是姓蒋是姓汪?
刁德一     我待要旁敲侧击将她访
嫂     我必察言色把他防。
刁德一    适才听得司令
          嫂真是不常。
          我佩服你沉着机灵有胆量,
          竟敢在鬼子面前耍花
          若无有抗日救国的好思想,
          焉能舍己救人不慌
         ........
中秋看出来了,王木生在演胡传奎、姣姣在演阿庆嫂、那个演刁德一的看不出来是谁?——倒是像英豪?他记起来了,那次他们排练,他看到英豪的衣裳的袖口裂了口,后来他和英豪一起到麻城街上买了这套戏装。他心里在自忖着,“怎么是像,他分明就是我儿子英豪!”他在心里喊着“英豪!英豪........”就站起来,走出拥挤的人群,向戏台的侧面走去,那里是通往戏台的通道。独眼龙感到他有点异样,就紧跟在他后面。
戏台上继续在上演着。
阿庆嫂在唱:谋长休要
          舍己救人不敢当。
          旺,
          江湖气第一
          司令常来又常住,
          我有心背靠大好乘凉。
          也是司令的洪福广,
          方能遇又呈
刁德一在唱:  新四久在沙家浜,
          棵大,
........
这时中秋走上了戏台,摇摇闪闪地走上前去,一把拉住“刁德一”的手,激动的说“英豪!你演得好,你真不亏是我的儿子,演得好,演得好呀!”他长啸地大叫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插曲一下子破坏了戏台的秩序,戏台上乱了套,戏台下一遍喧闹声。
“刁德一”一下子被中秋拉着胳膊,变得举足无措,他惶惑地说:“褚叔叔,我不是英豪,我是祝家驹呀,褚英豪的同学.......”
“你怎么不是英豪,你的这身衣裳还是我和你一起在麻城买的,你忘了,可我记得,清清楚楚的,你是我儿子啊!.........”中秋的脸上泛着红光,又高兴又悲壮。
饰演胡传奎的王木生急忙走上前去,对中秋说。“中秋兄弟,他的确不是英豪,他是祝书记的侄子祝家驹,是我们从公社借来演刁德一的。”
“哪英豪呢?你们把他藏到哪里去了?你说,你说!”中秋放开了祝家驹,一把抓住了王木生。看到这里,饰演阿庆嫂的姣姣掩面哭着跑到了后台去了。
彩云穿着沙奶奶的装束急步出来了,她是这台戏的组织者,领导人,她立即想到“不把中秋快速地拉下台,这场戏就要泡汤了,公社的祝书记也在台下看这场戏,这场戏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她果断地上前拉着中秋说。“中秋哥,你喝醉了,下来醒醒酒!”
“我没有喝酒,我没有醉,我要找我儿子,我要找我儿子——褚英豪!”
彩云咬咬牙,近似于残酷地说,“你清醒清醒,英豪死了,英豪死了几个月了!”说完这话,她已经是泪流满面了。
“英豪死了,英豪真的死了?”中秋像被电击了似的,手开始发抖,他面向着台下的人问。
“英豪真的死了!”台下一个观众大声地说。
“快下去,不要耽误我们看戏了。”几个观众大声地喊。
趁着观众的喧嚷声,彩云吩咐她的丈夫独眼龙赶快去扶着中秋走下了戏台。
中秋在独眼龙搀扶着走走停停,一路上念叨着“我的儿子真的死了,我的
儿子真的死了!”
他身后的戏台上又响起锣鼓、二胡的伴奏声。他回头看到在风吹的旋转着的两颗大红宫灯,在他眼里像两团模模糊糊的火焰,他止不住的热泪在脸颊上刷刷地淌下来。
独眼龙把中秋送到中秋家里,安置中秋坐在堂屋里的八仙桌前,倒了杯茶让中秋醒酒,就对中秋说“中秋老弟,你喝口茶醒醒酒,我还要去戏台上去帮忙的..........”
中秋低垂着头,无声地向独眼龙挥挥手,示意他快走。然后他拿出酒瓶来为自己斟满一杯酒,一口一口的往嘴里灌,自言自语地说着,“英豪,是爹害了了你,是爹害死了你!”然后又斟满一杯酒,一口一口的往嘴里灌。自言自语地说着,“英豪,是爹害死了你,是爹害死了你!”
时间就这样的流逝过去,堰塘对面的戏台的节目已演完,人们均已散去,几只野猫发出凄厉的叫春声,前河岭又恢复了夜里的平静。
中秋举起酒瓶里的酒倒向酒杯,酒瓶里竟滴不出一滴来,他把酒杯往桌下一丢。然后在屋里四处的寻找酒喝,他在厢房里找出一瓶农药,提到八仙桌上,用毛巾揩了揩农药瓶的瓶口,仰起脖子“咕噜咕噜”地喝得见底。然后他打开大门,举起放在大门旁的石锁奋力地向堰塘里扔去,“咚”的一声溅起了一个巨大的水花;然后从厨房里点燃一把棉梗,像个纵火犯一间房子一间房子的依次点燃,火势很快就熊熊燃烧起来,堰塘里映得通红一片。他忍着肚子的巨痛,歪歪扭扭地向儿子的坟地奔去,到了英豪坟地,他回头看了一眼远方的熊熊大火,就一头扑倒在英豪坟上,再也没有起来。
“起火了,起火了,中秋家起火了!”这声音从堰塘对面响起,木生披着衣服出来,立即就组织社员们拿着桶和脸盆朝堰塘的对面去救火。
彩云在戏台上就感到中秋今天的异样,隐隐的觉得会发生什么事故。演完戏回到家后,她翻来转去的睡不着,听到“中秋家起火了”的呼声,她感到不妙,穿起衣服走出家门,她看到中秋的房子已烧得倒塌了。她没有去救火,而是赶往前河岭的坟地,在英豪的坟头上,她看到扑在坟上的中秋高大的身躯。
   
     几天后,彩云、独眼龙、肖建明,二婶四个人在英豪的坟边又垒起了中秋的新坟。
二婶一边在烧着纸钱,一边说,“多好的一个汉子,就这样走了!要是听我的,再娶个媳妇,就不会这样了........”。
彩云眼晴红红的不说一句话。
肖建明闭着眼默默地祈祷。
独眼龙说“中秋一家死干净了,连根都拔了!”
这时,迎亲的唢呐声一声声地响着过来,穿着新娘红色棉袄的姣姣,在迎亲队伍的簇拥下往坟边的大路上经过,姣姣掩不住地哭泣,迎亲的人们拿不准她是为她就要离开娘家哭,还是为英豪死去而哭。走在姣姣旁边的新郎祝家驹向姣姣说,“我曾向英豪说只要能得到你,我愿意和他交换身份,我现在娶了你,可我什么也没有给他,我差他的债!”
    “是我害了他,我欠他的债更大。”姣姣抹着眼泪说。
王木生走在迎亲队伍中间,他听不下去。赶紧追上两步说,“你俩的大喜的日子,不要说这些伤心的话。”
这时,林子里一群乌鸦飒飒地飞了起来。
王木生催促迎亲的队伍“赶快走,赶快走!”他要尽快离开这个晦气的坟地。
王彩云、独眼龙、肖建明,褚二婶站在坟地里,看着迎亲的队伍经过。
唢呐一声一声地吹得越来越小,迎亲队伍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江汉平原的地平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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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发表于 2017-7-3 11:48:51 | 只看该作者
欢迎李老师积极参与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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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楼主| 发表于 2017-7-3 13:46:34 | 只看该作者
星亚摄影A 发表于 2017-7-3 11:48
欢迎李老师积极参与活动。

感谢星亚对我的关注。这是我回湖北老家当知青时遇到的真实的故事,现写成小说。不知有没有人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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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发表于 2017-7-4 11:11:16 | 只看该作者
贪嗔痴 心不静 已不大够精力或耐心 看这么长的文章了

孝感麻糖 甚是好吃

重庆话也有说“小麻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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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楼主| 发表于 2017-7-6 14:39:22 | 只看该作者
金瓶松 发表于 2017-7-4 11:11
贪嗔痴 心不静 已不大够精力或耐心 看这么长的文章了

孝感麻糖 甚是好吃

能关注就得感谢你。想看就看,不看就算。学有余力,方才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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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发表于 2017-7-6 18:36:04 | 只看该作者
好凄惨的故事,老天爷太残忍,什么念想都不给他留下,死亡对别人是不幸,对他来说则是一种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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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发表于 2017-7-6 22:27:11 | 只看该作者
本帖最后由 星亚摄影A 于 2017-7-8 00:31 编辑
李南山 发表于 2017-7-3 13:46
感谢星亚对我的关注。这是我回湖北老家当知青时遇到的真实的故事,现写成小说。不知有没有人读。

写近4万字,辛苦了,一定抽空拜读。


小说《鳏夫》读后感
http://bbs.clzg.cn/forum.php?mod=viewthread&tid=8549943
(出处: 彩龙社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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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发表于 2017-7-8 10:40:02 | 只看该作者
李南山 发表于 2017-7-3 13:46
感谢星亚对我的关注。这是我回湖北老家当知青时遇到的真实的故事,现写成小说。不知有没有人读。

这样的大餐,只能谁动手谁享受了。
请李老师多多批评指点。

小说《鳏夫》读后感
http://bbs.clzg.cn/forum.php?mod=viewthread&tid=8549943
(出处: 彩龙社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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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发表于 2017-7-8 18:37:22 来自手机 | 只看该作者
本帖最后由 阿光 于 2017-7-8 21:23 编辑

       值得一读的小说:一个发生在上世纪的故事,一段贫困岁月里的奋斗史,一幅农村改革变迁的白描图……读之给人一种苍凉悲怆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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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发表于 2017-7-8 22:05:16 来自手机 | 只看该作者
是谁合上的电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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