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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你欠我一声再见(第三届滇云网络文学大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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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6-27 12: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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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欠我一声再见
文:谢小鱼


1
  她独自走到一条河边,这条路陌生,河也陌生。

  一片巨大的、蓝色的天空,蓝得干净,蓝得纯粹,蓝天下是一湾激愤着前涌的河水,湍急、深不可测,打着巨大的漩涡。河岸边的草左一下右一下,被河水推着前行,推一下,却又挣脱河水,回到原来的地方,再被推着前行,再回到原来的地方,周而复始。

  她默默坐在岸边,太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她不得不眯着双眼,长长的堤岸,捕鱼人站在水中央,渔网扑下去,拉上来,再扑下去,再拉上来,始而复周。

  忽然,阳光一下子消失了,四周陷入黑暗,没有灯光,没有月亮,看不到一个人,她惊恐地伸出双手,发现连手指都看不见,往前一步 ,一脚踏空,坠下万丈深渊。

  肖云猛地睁开眼睛,原来是个梦。

  眼睛是睁开了,力道尽失,老公陈伟衣裳整齐,神色着急,正在用力拍她肩膀:“小云,爸身体不舒服,直喊胸口闷,我已经打了120,救护车一会儿就到。我和妈送爸去医院,看情况和你联系,你和彤彤在家,天亮再来。”

  肖云冷汗一下子就出来了,挣扎着想起来,手却酥酥软软的像一团面,使不上一丝儿力气。

  听着陈伟喀嗒关上房门,救护车撕心裂肺的叫声,嘈杂的脚步声、嘤嘤嗡嗡的说话声,各种让人胆战心惊的声音刺破夜的平静,又慢慢安静了下来,她总算恢复了一点力气,抬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凌晨四点。

  汗濡湿了睡衣,粘粘地贴在背上。她撑着床边坐起来,看着小床上仍在熟睡的女儿彤彤,无论如何也不忍心喊醒。

  算了,还是等她睡醒吧,刚刚三岁的女儿,留她独自在家不放心,深更半夜带去医院也不方便。

  肖云叹了口气,继续睡觉是不可能的,心里一抽一抽揪得慌。他们去得匆忙,还是为他们收拾下住院需要东西的吧。

  肖父身体一直不太好,有很严重的糖尿病。一年多前,远在另外一个城市的肖母打来电话,肖父突发脑梗阻住进医院,所幸发现及时,保住了一条命,但神经受损,行动受到影响。肖云不放心二老独自生活,就把他们接来同住,相互之间也好有个照应。

  保温桶、洗漱用具,还没收拾好,电话又响了:“小云,爸爸进了抢救室,我身上现金不多,我先把手续办掉,你过来时多拿点钱。”

  肖云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一些,顺手把家里的现金拿好,又把夫妻俩平时存款用的银行卡也带上。

  黑暗一点一点淡去,天亮了,是个阴天。

  背着吃饱东西又睡着的女儿,肖云打车赶到医院,肖父仍在重症监护室,陈伟和肖母迎了过来。

  “情况不好,下了病危通知书,医生还说······”
陈伟顿了一下,下意识地扶着肖母,肖母眼睛红红地接上:“医生还说,我们要合计合计,最好商量商量你爸身后的事。”

  陈伟继续说:“医生大概的意思是,爸爸这次主要是心肌梗塞,心脏上的几根血管枯萎的枯萎,阻塞的阻塞,不做治疗装支架搭桥的话,能拖两三天,做的话,根据爸爸的身体情况,只有百分之三十的把握,而且花费巨大。”

  肖母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小云啊,医生说,家属要做好人财两空的准备!”

  肖云只觉得心里碎了一块玻璃,玻璃的渣子从四面八方扎过来,痛得不敢呼吸 。

  不做手术,父亲曾经鲜活流淌的血液,将一点点凝结、一点点干涸;进行手术,有可能立即失去父亲。奇迹会再出现吗,父亲可会像上次一样,转危为安?

  肖云觉得自己像个赌徒 ,赌是输,不赌,还是输。

  隔着玻璃,病床上的父亲面色蜡黄,了无生趣。

  父亲,如果躺着病床上的人是女儿,您会怎样选择?

  门开处,一群医生走出来,垂头丧气,面色委顿。薄薄的白色被单隔断了亲人之间最后的联系,家属围了上去,悲痛的哭声在空旷的走廊回荡。

  “妈,这手术,我们做。”


2
  “什么?钱不够?”肖云不禁涨红了脸。

  不可能啊,家里买了房子,一张卡是还房贷的,手里这张卡是他们夫妻俩每个月按计划存的,很长时间没用,几万块应该有的,查询余额只有一万多,肖云立刻懵了。

  有人悄悄扯了一下她衣角,肖云随他离开收费窗口。陈伟吞吞吐吐地说:“那个钱······那个钱我看一直闲着,就让二姐放出去了,你别急,我给二姐打电话,利息我们不要了,马上拿回来给爸做手术。”

  肖云一颗心沉进水里,连发脾气的心思都没有。

  肖父是退休工人,自己有医保,却是外地的,按规定只能先行垫付,回头再找医保中心报销,现在摆在肖云面前的难题,除了手术能不能成功,还要去找人借钱。

  彤彤醒了,得先把她送进幼儿园。她站在路边半天打不到车,有点后悔,早知道,还是应当骑自行车出门。

  借钱,这是现今社会最困难的一件事。

  肖云压下眼里一股翻涌的泪意,心却火辣辣地疼起来。

  陈伟良心好,人踏实,在一家普通的公司做个普通的技术员,收入有限。这也没什么,肖云嫁他,原本就不是图钱,只是两个人都收入不高,日子不免过得拮据。

  肖父肖母上来同住,两人把以前的小房子卖了,按揭换了个大点的,沉甸甸的月供,年年上涨的物价,存的那点钱,原本就是预备老人孩子有个病痛的急用,现在陈伟不声不响就把钱挪作他用,能不能拿回来还是未知数。她擦一把不知何时流了满脸的泪,拿出手机,准备整理出份借款名单。

  肖云尝过借钱的苦。当初陈伟的二姐生意出了问题,到处借钱,几乎借遍了所有的亲戚,后来二姐公司倒闭,许多钱还在慢慢分期分批偿还着,这一次,再向亲戚们开口,那是万万不能了。

  可是朋友······她叹了一口气,划拉着手机上一个个熟悉的电话号码,能开口的,手里没有太多余钱,生怕为难了人家。手里有钱的,又感觉难以开口。她想起一个高中同学,那是个高中未念完就辍学的男生,现在出息了,开着建筑公司,同学聚会宝马小秘是标配,常常邀约几个同学私下聚会,如果他能伸出援手,再好不过。只是,想到大款同学聚会时有意无意抚过肩头滚烫的手,心里不由得有点犹豫。

  送完彤彤,肖云看了下时间,公司规定不准临时请霸王假,手头也还有些事未了,干脆先绕回去一趟。陈伟电话来了:“小云,二姐说她明天就去帮我们把钱要回来,你别着急······”

  不着急,她恼怒挂断了电话,怎么能不着急,这可是救命的钱啊!可她也知道,不能过多去责怪陈伟,毕竟钱是两个人攒下的,拿出来预备“人财两空”,人家从头到尾没流露过一丝一毫的不乐意。

  肖云暗暗吸一口气,拨通大款同学的电话:“大老板,在忙什么?”
  “肖美女,难得啊,怎么想起来给我电话?”

  “嗯,我遇到点事,我爸生病住院了,要动个手术,还差点钱······”

  “钱啊,小事一件嘛,这样好吧,你给我地址,我晚上来接你,吃完饭咱俩慢慢谈!”

  “你看能不能我现在过来找你,吃饭的事我忙完专门请你······”

  “还是晚一点好嘛,好久没见,挺想你的,多留点时间聊聊天,单独约你从来不给面子,开个房间叙叙旧嘛。”

  肖云咬着唇,呼吸开始急促:“我爸在医院躺着呢,我恐怕没有和你叙旧的闲心。如果你是担心借条的事······”

  “想多了想多了,肖美女,同学之间那么深厚的感情,提什么借条不借条啊!”对面漫不经心打着哈哈,突然哎呀一声,“你看你咋大前天不说呢,你看我这记性……"大款稀里哗啦条理清楚地汇报了他资金的安排情况,说到最后,今晚晚饭都没有着落。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大款难当啊,听他这么一说,没钱就算了,还欠一屁股两肋巴的债,唱K泡吧为陪酒女一掷千金,原来竟是传说?

  肖云压低声音躲到角落里,还是被个同事听到了:“肖云,是你爸住院你打电话借钱吗?”

  直接得有点受不了,还是含混答应。

   "我下个月结婚,赶着用钱,我给你拿一万,你别嫌少!”

  似一声惊雷,又似春天的一缕暖风,肖云心里热热的。平时高冷范的同事,和谁都懒得说一句话,却在最需要的时候,伸出了手。

  肖云忍住眼泪,拨通那个很久没有联络的电话。

3
  柔肤水,保湿霜,粉底液,一层层往脸上招呼,还是找不回当初的柔嫩。刚才的电话里,对方硬梆梆扔下一句话:“换身见得了人的衣裳,老地方,别迟到。”

  蓝色连衣裙,白色高跟凉鞋,西餐厅的布置还是老样子,常坐的位置空着,很久没来,绿萝一条条垂下来,满室安谧的绿意。肖云勉强压下心里的焦灼,一杯甜牛奶,袅袅的热气,貌似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忐忑的心情。

  健忘的人,是幸福的。

  只是往事,像条蛇,悄悄隐藏着,在你不注意的时候,窜出来,咬一口。

  例如,现在,这一秒,这一个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男人。

  痛得心尖都在哆嗦,她还是自认为优雅地站起,自认为优雅地笑一笑,自认为礼貌地打个招呼:“你好,好久不见。”

  对面的男人面部没有明显的表情,一双幽幽暗暗的眼睛,直直盯过来。

  肖云无奈,放弃与他无意义的对视,自以为优雅的坐下。

  “的确好久不见。”男人自顾自坐到对面沙发。然后交代招待员:  “一杯卡布奇诺、一杯蓝山。”

  肖云莫名其妙有点心慌,就算伪装得百炼成钢,她也不能,毫无准备地面对这个男人。掏出电话,准备打给那个始作俑者。
  “打给阿禾?不用了,她出差没在昆明,你要的东西,她托我转交。”男人一贯地淡定自若。

  肖云面红耳赤地收起信封揣进包里,男人不急不缓抿了口咖啡,不露声色。半晌,仍是盯着她看,仿佛要看进她的骨髓。

  肖云心乱如麻。

  谁能告诉她,这男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为什么要冒出来?他要冒出来干什么?

  阿禾怎么和他联系上的?都说了些什么?唉,防火防盗防闺蜜,古人诚不欺我也!

    "为什么不等我?为什么嫁了人?"

    她张口结舌。

    什么情况?明明是他就这么莫名其妙消失了,满世界都找不着。至于嫁人,女大当嫁难道没听说过。

   "你呢,离异?还是丧偶?"

  肖云决定反击。每次面对他就脸红心跳,时隔多年他又气焰嚣张找上门,再想无条件欺负人,门都没有。

  他果然呆住。然后就笑,这一笑,还是一如当初,春雪消融,冰河解冻。肖云忍不住垂下眼帘,这男人,一点没老啊。

   "你活得好好的,我丧哪门子的偶?"

  这次轮到肖云目瞪口呆,然后就是排山倒海的羞耻感。

   "欧凯,别套近乎,说得好像咱们很熟似的。是,我当初是不顾阿禾的阻拦非要嫁人;是,我是嫁的不算好;是,我现在的确遇到点困难找她帮忙。你和阿禾大可以袖手旁观,犯不着联起手看我笑话吧。"

   "如果你觉得看我狼狈挺好笑,你敞开笑就是了,我不会在意。"

  肖云站起来拿包、拿外衣:"我先走,麻烦买单。"

  没有看他一眼,肖云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离开。

  立秋的季节,飘起了雨,这座“四季无寒暑,一雨变成冬”的城市,已经有了微微的凉意。

  外衣搭在手上,却不想穿上。她觉得一团火烧在心里,需要冷静些,再冷静些。欧凯,这个埋在心底,不敢轻易想起的男子,如此突兀地出现,打破了她一贯的安宁。

  曾几何时,只要想到他,想到他当初的不辞而别,就满满都是恨。

  恨自己自作的多情,恨自己的无法忘怀。

  马路旁就有出租车,而此刻,肖云只想一直走,一直朝前走。

  往事,潮水一般,迎面砸来。


4
  那是1997年。

  六月底,她来到昆明的第三天。

  阿禾上班前特意交代,白天睡个午觉,晚上准备熬夜,带她去一个朋友家看电视直播。

  倒是不远,走走就到了。这是除亲戚外,肖云第一次到“昆明人”家里做客,省城知名的大教授······肖云不由得想起林黛玉初进荣国府的片段,须得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要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免得丢了阿禾的面子,被人耻笑了去。

  门开处,教授夫妇俩热情地迎了出来,宾主落座,随意说笑,倒比想象中放松。

  时间尚早,教授招手唤来他的儿子,爱喝咖啡的欧教授,早早烘焙好了咖啡豆,而她有幸成为他们的助手。研磨、冲泡,加奶、加糖。边操作边讲解,拿铁、摩卡、蓝山、卡布奇诺,来自小县城的肖云,第一次见到调制咖啡的全过程,第一次品尝咖啡香醇的滋味。

  品着咖啡,吃着水果,看着电视,絮着闲话,夜深了,但那个夜晚,注定无眠。

  悬挂了一百年的“米字旗”的徐徐降下,香港,那个走失了一个世纪的孩子,回来了。军乐团奏起来雄壮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歌声中,鲜艳的五星红旗冉冉升起,与美丽的紫荆花交相辉映,窗外,有人抑制不住欢呼起来,有人噼里啪啦放响了鞭炮,那一刻,肖云也不由自主地湿了眼睛,那个为她调制咖啡的大男孩,细心地给她递过一张纸巾,不期然看进对方的眼睛,那样幽幽暗暗耐人寻味的眼神,肖云的心砰砰直跳,一张精致的小脸,红得像是火烧云。

  那晚过后,便开始三个人的约会,再变成两个人出双入对,那会儿的联络工具是传呼机,上班的日子各自带着思念忙忙碌碌,常常听到BP机滴滴滴的声音,寻到公用电话亭电话复机,都会听到传呼小姐甜甜的声音说,欧先生留言,说他爱你。

  欧教授夫妇也把乖巧的肖云当女儿般的宠,恋爱、结婚,和他有个温馨的小家,美好的未来,甜蜜的生活,貌似指日可待。

  可是某一天,到另一个城市进修回来的肖云,却发现欧凯彻底从她的生命里,消失了。

  家里座机永远打不通,传呼永远没人回,找到家里,邻居只说搬家了。甚至阿禾,也支支吾吾语焉不详,欧凯,就这样不见了。

  她有了第一个手机,传呼机留着。

  传呼台成为了历史,传呼机还留着。

  她购买了第一台电脑,可以交到许多网络上缥缈虚无的朋友,曾  真实出现过的欧凯,依然没有消息。

  芳华渐老,肖父肖母嘴上不催,眼睛里,不由得带上许多担心,藏不住了。

  年复一年,海鸥飞来又飞去,梅花谢了又开,他还是杳无音信,她终于心如死灰,斩断了继续等待的念想。陈伟顺风顺水地出现,肖云也就顺风顺水地嫁了。

  只是阿禾听到消息坚决不同意,“小云,你不再等等了吗,你真的不再等等?”

  父母整天沉默寡言,只有在路上遇到小孩子才开心得合不拢嘴。等待,漫无边际的等待,毫无希望的等待,从担心他出了什么事,到埋怨他一句话不留就离开,到痛恨自己拖泥带水放不下,总有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阿禾没有出席肖云的婚礼。

    按部就班的生活,结婚,生女,照顾孩子和家人,肖云很忙,日复一日。

  只有在街道或是办公室,闻到咖啡的香味时,会有一点恍惚,那个喜欢闻咖啡味道的女孩,哪去了?

  那个眼神幽幽暗暗,曾经一天无数次说爱她的男人,哪去了?


5
  交清住院押金,得知手术安排在第二天一早。陈伟和肖母一夜未睡,折腾了一天,肖云打发他们先回家休息,安排好彤彤再来换班。

  电话提示音接二连三地在响,拿出来一看,是陈伟的手机放在她包里了。

  担心是二姐回应那笔款的事情,肖云点开陈伟的微信。

  “怎么不理人啊?”

  “在忙?”

  “在不?”

  “想你咯!”

  一个清秀女子的头像,肖云下意识地点开她的相册,朋友圈细碎的小日常,多张美颜自拍照,是个陌生的女子。再回到聊天记录,随手一划,语音图片文字,看不到尽头。许是淋了雨,肖云头疼欲裂。

  陈伟拼音不灵光,肖云和他平时不发微信,都是打电话联系,肖云也没有偷看他手机的习惯,怎么会······

  当初嫁他,不就是看中他成熟稳重,踏踏实实?

  怎么会?

  突然见到这样会聊天会撩妹的陈伟,真的好陌生。

  肖云下意识地看下了微信号“二月春风”微信添加方式,摇一摇。再看一下备注,不小心牢牢记住了电话号码。

  返回到通话记录,两人之间的通话很频繁。她不禁有一瞬间的失神,那么他们,到哪一步了呢?

  肖云手指轻轻点在那个电话号码上,正犹豫要不要拨,有个阴影罩了过来。

  “对不起,我不知道伯父生病了。”

  “欧凯?”

  “对不起,我不知道阿禾让我转交的东西是钱。”他拎着一袋营养品,幽幽暗暗的眼神,带着深深的不安。
肖云收起手机,“谢谢。知道也不怪你。你带的东西,用不上,我父亲还在重症监护室。”

  “手术费够了吗?”

  “够了,谢谢!”

  “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就跟我说。”

  “暂时没有,谢谢。”

  肖云恍恍惚惚,曾经心心念念那个人,原以为有千言万语,面对面才知道,那个人走得太远太久,居然得费力找话来说,找不到话,彼此之间只剩下沉默。

  “云儿……你想不想知道,我这么多年去哪了?”

  医院楼道的白炽灯发出苍白的光,肖云心中像有一千匹马同时踩过,被绿草掩盖的心田,尘封的往事,记忆的碎片带着马蹄刺鼻的锈味、泥土的腥味,千疮百孔,四处乱飞。

  肖云往后靠住椅背,想哭,又想笑。

  当然想。

  曾经当然想。想知道他究竟去了哪?想问问他为什么连句再见都不说?

  想像电视剧里的女主角,扑上去在那张俊脸上甩一个响亮的巴掌,再揉进他的怀里放声大哭,你为什么不要我了?你可知道我有多想你?你可知道我有多难过?

  她深深呼吸,用尽全身力气握紧拳头,然后抬起眼笑,“不想。”

  他点点头,“那你可想知道,我为什么又回来了?”

  肖云仍是微笑:“不想。”

  他黯然,“如果你有一天想问我,我随时都在。”

  “云儿,你先去隔壁宾馆休息一下,这边我守着,有事我给你电话好不好?”

  “谢谢,自己的爹,还是自己守比较放心。”

  “那我陪你。”

  走道里护士们急匆匆的脚步声,病床轮子的摩擦声,病人们低沉的咳嗽声,仿佛隔了一个世界,听不真切。

  手机铃响,以为是自己的电话,却是陈伟的,没有联系人,但那个来电号码,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正是“二月春风”。


6
  肖云下意识地搂紧皮包,但那来电铃声,在安静的医院走廊,响得人心烦意乱。

  顺手拿起来,手忙脚乱中却碰到免提键:“伟,给你发好几条都微信不回,今晚你到底来不来啊?人家好做安排嘛!”

  肖云面红耳赤地把这个又娇又嗲的女声挂断,却不小心对上他恶狠狠的眼神,刚放进包里,电话又响了,肖云不管三七二十一接起来就嚷:“你好,他电话忘带了,回头我喊他打给你,……陈伟?喔,爸还没醒,行,彤彤睡了你再来,顺便把家里的沙滩椅拿来。饭我自己买着吃,挂了。”

  抬起头,触到那双幽幽暗暗的眸子,结了冰。

  声音却温柔的滴得出水:“想吃什么,我去买。”

  “不饿。”

  “不饿也要吃,明天伯父做手术,你需要体力。”

  “真的吃不下。”肖云红了眼圈,百分之三十的把握,像一把刀,割得心口流血。

  “吃饱再说。”

  肖云贴近玻璃看进去,父亲仍然沉沉睡着。低头坐下,眉骨坠坠地酸疼,心里空落落地,盯着白墙时间久了,眼前像起了一层雾,又像落了一场雪。她突然想起那一年昆明的金殿后山,漫山遍野的雪,他偏就穿了白色的羽绒服,悄悄躲到树背后,她遍寻不着,急得掉下泪来,好几天没有理他。

  加了红烧肥肠的卤面,色泽诱人的烤红薯,还有一杯芳香四溢的咖啡。肚子咕咕的叫,她才惊觉,今天唯一的食物,是中午在咖啡厅喝的那杯牛奶。

  谁要把谁忘掉,只需要一个转身;谁再想把谁找回来,只怕,已经隔着万水千山。

  “小云,你回去好好休息吧。”陈伟放下沙滩椅,拿出条毯子,肖云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你的手机。”想了想又加上一句,“有个女网友找你,你给她回个电话吧。”

  陈伟接过手机,脸色有点发白,“小云,不是你想的那样。”

  “哪样?”

  “我和她只是在微信上瞎聊聊,网上说的那些混账话,你也知道,不能当真。”

“喔。”

  “真的,你别生气,我马上删了她,以后都不理她了,你信我。”

  “嗯,我回去了。她的电话号码,你也一起删了吧。你该知道,人是有感情的动物,你们聊来聊去······”

  “好好,我知道,我明白,我马上就删。”

  夜色,真是很好的掩护,可以让人丢掉面具,撕开伪装。她快步走在街道上,很久没穿的高跟鞋磨破了脚,似美人鱼被劈开的尾,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痛得快乐,痛得辛酸,却又充满希望。她努力屏住呼吸,仿佛不努力压住呼吸,下一秒就会被呼啸而来的疼痛的感觉淹没。

  有汩汩的泪水落下来,有剜心般刺痛的感觉漫上来,走到一个无人的街心花园,她忍不住蹲了下去,嚎啕大哭。
······“谢谢你,还记得我爱吃的东西。”

  “我不会忘记,永远不会忘记。”

  “有的东西,记得和不记得,其实意义已经不大了。”

  “我要记得,我欠你。云儿,你不要听,我还是要跟你说,那年,我们实验室出了事故,我的眼睛,受伤了。”

  “没有办法面对你……黑暗,恐惧,怕自己没有未来,怕不能给你未来。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就跟阿禾说,请她问问你,一个双目失明的男人,你要吗?心情好的时候又想,我要放了你,我不能拖累你。她一直劝我把真相告诉你,可是我怎么能、怎么舍得让你面对这样残忍的抉择?视力终于有所恢复,阿禾说,你嫁人了。”

  手里的红薯慢慢失去热气,她机械地咬下一口,吞不下,咽不了,梗得喉咙隐隐作痛。

  望进那双幽幽暗暗的眸子,心里某个角落的冰,慢慢融化。

  “回国后,阿禾要我保证 ,不打扰你的生活,可阿禾又说,你不快乐。她心里难受,只有少见你,不见你。今晚看到别的女人公然打来电话……我不敢问你原不原谅我,我也不敢问你,这个逃兵,你还要吗?”

  “我只想问你一声,你快乐吗?”

  “这个问题我不想回答你。先回去吧,我不想我先生看见误会。我也需要平静一下。”

  “我明天来看望伯父,再见。”

  对了。

  这就对了。

  一直觉得他欠了她什么,现在才明白,欧凯欠她的,是一声再见,是一个告别,是一场失恋。

  相爱三年,那么多的爱,像作画时涂多了的颜料,浓得化不开,可突然之间他就消失了。茫茫人海,你是去了天上,还是躲在人间?你是有了新欢,还是厌倦了旧爱?爱上你只用了一杯咖啡的时间,忘记你,却用这么多年。

  世界上最可恶的男人,是见异思迁的花心男,是脾气粗鲁的家暴男,是吃软饭的小白脸、花言巧语的大骗子,还是拖泥带水、优柔寡断、永远给女人达不到的希望、浪费别人青春和生命的负心汉。

  欧凯,当初既然连句再见都不留,现在,又何必回来。


7
  一夜无梦。肖云眼皮红肿,醒来却透着前所未有的轻松,心口那块若有若无的大石,不知所踪。

  是个好天气啊,蓝天白云,秋高气爽。把彤彤送到幼儿园,接上    肖母来到医院,在手术通知书上一笔一划签上字,肖云坐在手术室门口眼观鼻,鼻观心,默默念了一声又一声“阿弥陀佛”。

  陈伟坐到旁边,吞吞吐吐:“小云,昨天那个男的,是欧凯?”

  肖云惊奇,“是,你怎么知道?”

  陈伟干脆在她面前蹲了下来,“小云,我一直知道有这么个人存在,但不敢问,怕你伤心。现在,他回来了,你······会和他走吗?”

  肖云看着这个男子,相依相伴五年多,头一次认认真真地和他对视,这是一双温和平静的眼睛,没有摄人魂魄魅力,却像小溪一样清澈见底。他的膝盖碰到昨天被高跟鞋磨破的地方,有微微的痛。婚姻是鞋,舒不舒服,只有脚知道,眼前不断闪过他抱着女儿开怀大笑的样子,给肖母捶背捏肩其乐融融的样子,为肖父修剪指甲不厌其烦的样子,在厨房挥汗如雨叮叮当当炒菜的样子。

  “我是你的老婆,跟谁走?”

  “小云,其实我很害怕,从结婚到现在,你一直都淡淡的,我不知道你是开心,还是不开心;你是在乎我,还是不在乎我。跟朋友出去玩,晚一点他们的老婆就打电话过来催,只有你,从来都没打过,朋友们都说,你最给自家男人面子,我过得很潇洒。只有我自己清楚,我嫉妒他们,我走不进你的心里……”

   她低下头,轻轻避开他的膝盖,今天穿了平底鞋,也许不漂亮,但却很舒适。

  “对不起,我认为夫妻之间应该彼此信任和尊重。”她心里一动,“手机拿来。”

  陈伟一愣,递过手机。

  肖云点开微信,列表果然没了“二月春风”,再点开手机通讯录,不动声色地说,“把她手机号码也删了。”

  “删了,昨天就删了。”

  肖云不禁扫了陈伟一眼,“你确定?”

  “确定。”

  “王总,哪个王总?是男是女?你打个电话过去,按免提。”

  “对不起……”陈伟一把抢过手机站了起来,“我错了,马上删,这回保证真删了。”

  看着面有喜色的陈伟,她哭笑不得,“如果有一天,我眼睛看不见了,你会怎样?”

  “我会努力上班,好好照顾你,好好······”肖云捂额,“换成是你呢,要是你看不见了?”

  “嗨,这个简单,我去学按摩的技术,爸妈不是常说我按得很舒服吗,我就去专门开个按摩店。”

  “你不怕拖累我和彤彤吗?”

  “拖累?自己把自己当成个废人那才是拖累,哎,你说我要是干得好还可以带几个徒弟······”

  “活人还能被尿憋死啊。”一直坐着打盹的肖母刚好醒来,“人活着啊,谁也不能预料会遇到什么事,哪有拖累不拖累,两个人齐心协力,再大的风浪也会过去。”

  手术室灯灭了,三人立刻围了过去,肖云下意识地扶住了肖母。

  陈伟搂住了她的肩。

  医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张兴奋的脸,“手术很成功,恭喜你们!”

  肖云穿过医院长长的花架,这是她最爱的季节,昆明的秋天。

  没有萧瑟的景色,没有落叶阵阵,没有秋风秋雨愁煞人,云依旧白,草依然绿,花依然艳,连心情也依然平静如水。

  她淡淡笑着,看着眼前手拿鲜花的欧凯,“你欠我一声再见,昨晚,你已归还。”

    “不,云儿,你别着急,你想清楚。”

  “是,我承认,你的离开,一度让我很伤心。那种伤心,像包裹在贝壳里的沙砾,想你一次,疼一次。疼一次,心就更强韧一点。一层层包裹下去,心没有变成珍珠,而像一堵土基做的墙。风吹来,雨打来,太阳晒来,慢慢斑驳了,一点一点,没在了。”

  欧凯拿花的手楞在空中,“云儿,风吹来,雨袭来,珍珠就是珍珠,我不止欠你一声再见,还欠你一场等待,不管你要还是不要,欠你的,我今世今生,一定要还。”

  有两个人推推搡搡从花架背后出来,是陈伟和“二月春风”?

  “老婆,如果我说,钱不是拿给二姐去投资,而是借给了她,她今天找我是为了还钱,你信不信?”

  她退后一步,差点掉下台阶,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膀,转过头,是一双幽幽暗暗的眸子眸子,微风中,传来了玫瑰花的清香。(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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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9-18 12:22:49 | 显示全部楼层
谢小鱼 发表于 2017-9-18 12:20
谢谢花语姐,还很青涩

真能刨。。。。沉底贴又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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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8-17 16:24:45 | 显示全部楼层
这个故事,可以拍摄电视剧了。非常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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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6-28 13:56:27 | 显示全部楼层
文章的结构啦,遣词造句啦。。。。。。。我。。。就我这种水平。。。不敢不敢。。。别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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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6-27 23:37:24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文章有点长,但从中午到现在,看了四遍。
许多怀旧情节,香港回归,传呼机。
许多欲说还休,许多欲罢不能,许多情非得已,许多左右为难,几次湿了眼眶。
这就是真实的生活,得不到的,是牵挂,是盼望,是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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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6-27 23:31:1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女人,活的太累不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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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6-27 12:32:1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赞!好!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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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6-27 12:38:21 | 显示全部楼层
活人不能被尿憋死,否则就是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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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6-27 13:17:36 | 显示全部楼层
你欠我四张电影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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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6-27 13:40:57 | 显示全部楼层
如此鲜明的画面感觉还不如写成一部话剧更好看,估计应该像《雷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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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6-27 14:37:30 | 显示全部楼层
增加了我们的斗争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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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6-27 15:32:45 | 显示全部楼层
星亚摄影A 发表于 2017-6-27 14:37
增加了我们的斗争经验。

小心胖大妈家欢欢咬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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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6-27 16:17:06 | 显示全部楼层
天天向上123 发表于 2017-6-27 15:32
小心胖大妈家欢欢咬你。。。。。。。。

切,连欢欢都晓得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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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6-27 23:31:0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女人,活的太累不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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