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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丧家犬有没有春天(第三届滇云网络文学大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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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8-15 22:51: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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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丧家犬有没有春天
                     第一章
   

正午的阳光泼辣地撒满村子的每个角落。从去冬到入夏,就没过下一滴雨,龟裂的土地无奈地咧着嘴,像是对天空乞求着,乞求着,而最终求来的却不过是更强烈的阳光,每一道直射下来的光线,仿佛都是硬邦邦地砸落在地上,干燥的大地忍不住颤抖着,腾起一阵尘雾。今年,注定是个几十年不遇的大旱之年。
    陈长生来到村子里的时候,满村看不到一个人。这些年来,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往城里跑,去了就不再回来。如今庄稼都旱死了,村里硕果仅存的那几个或因为懒惰或因为身无一技之长而不愿意出去的劳力也只能去外面找活路,留下的尽是些老弱病残和妇人孩子。这会儿,估计都缩在家里躲阴凉呢。
    几只卧在树荫下的土狗,耷拉着舌头,听到陈长生走过来的声音,眼皮都不抬一下,更别说摇尾巴了。这狗日的天,都快把这些畜生烧成死狗了。陈长生嘟哝着,抬起手抹了一把头上顺着脖子往下滴嗒的汗水,快步向村东头最里侧的房子走去。

院门半掩着,陈长生走到跟前,抬手欲推门,手停在半空顿了顿,迟疑了片刻,又硬生生地缩了回来。他左右张望了一下,神色有些鬼鬼祟祟。嗯,四下无人。
    陈长生快步走到房子后面,抱来一截圆
滚滚的树根子,放在院墙边,一手扒着院墙,一只脚踩在树根上,等站稳了,又把另一只脚也挪了上去,探着头往院里张望。院子里静悄悄的,中间的堂屋门大敞着,院子左侧靠里是猪圈,往年光景好要养三四头猪,现在里面只有一只半大的黑猪,到也长得滚圆,这是留到岁末吃年猪的。挨着猪圈是鸡舍,几只母鸡没精打采地趴在茅草上。院里右侧是一小块地,里面种着苦菜、韭菜和小香葱,到是长得绿油油的。
    哎——陈长生冲着堂屋低低地叫了一声。没人回应。他歪头想了想,右手从院墙上抠下来一块土坷拉,一扬手扔到堂屋的门上,然后立即缩回身子,猫着腰,侧耳听着里面的动静,还是没人。陈长生刚要把身子挺直,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大喝:“什么人?干什么呢?”吃这一吓,陈长生脚下一滑,树根子咕噜噜地滚向一边,他赶紧扒住院墙,像只壁虎一样吊在上面,随后直直地跳了下来,差点闪了一个趔趄。回头来看,却是自家侄儿子。
   “臭小子,你喊啥,吓着你叔了。”
   “哎呀,是二叔啊,你回家来不进屋,扒着墙瞅啥咧?”
   “不瞅啥,不瞅啥,我这不就是闲着没事,随便看看嘛。”陈长生一脸尴尬,眼神躲闪着说。
   “啥?哈哈,二叔还真是闲得无聊嘛。”侄儿子狐疑地瞅了眼二叔,“那你继续看,我走啦。”说着挥挥手往村西头走去。
      陈长生看着他每走一步,脚下就扬起一片尘土,整个人都被笼罩在其中,看起来很虚幻。再一回身,看见了路那头自家婆娘的身影。婆娘肩上担着扁担,两头挂着水桶,她吃力地把两只手张开,扶着桶上面的挂绳,小心翼翼地走着,生怕里面的水泼溅出来。扁担弯着,把她本就瘦小的身体压得更矮,身上那件穿了多年的蓝底黑花的褂子被汗水浸的透湿。婆娘今年不过才57岁,看起来却像六七十岁的老奶,好像比上次见又老了些。没来由的,陈长生突然眼睛一热,他赶忙仰起头,冲着天空眨巴眨巴眼,然后迎上去,抢过扁担要往自己肩上担。婆娘呆愣了一下,看到是自家老倌,便咧着嘴无声地笑了,笑容深深地嵌在脸上一层层荡漾开来的褶皱里。不过她还是一把抢过扁担,嗔怪道,“你腰不好,还是我来吧。”说着扛起扁担就往院里走。
      陈长生跟在后面,紧走两步,帮着婆娘把两桶水倒进堂屋门口的大水缸里,里面已经蓄了大半缸水。
    “都是你挑来的?”陈长生闷声问。婆娘哼了一声。
    “那两个小兔崽子就没帮你过挑过一担吧。”
    “不用他们,我挑得动的。”婆娘慌忙接口,怕老倌气闷。
      干旱让全村断水有一段日子了,为解决村民吃水问题,政府每周三次派来送水车到村口,村民再自己到水车那挑水去。从自家到村口,有两里地,又是山路,往返一趟怎么都要两个多钟头。孩子们不知道心疼妈,陈长生却有些心疼自家婆娘了,“要不,我再去挑一担来。”他拎起扁担就准备出门,婆娘一把拉住了,“不用了,水车已经走了。”
    “儿媳妇没在家?”陈长生放下扁担,朝屋里呶呶嘴,悄声问。
   “去她嫂子家打麻将去了,孙女在小翠家玩呢。”
      听说儿媳妇不在,陈长生顿时长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门边的小木凳上,把腿伸开,又敲了敲后腰,这一路走来,让他着实感到乏累。刚刚他就是担心儿媳妇在家,才没敢进屋。
     头一次回来时,他不明事理,还把自己当以前的那个一家之主呢,吆喝着让婆娘给他倒酒,炒菜。酒杯才端起,儿媳妇进来了,先瞅了眼饭桌,又瞅了眼公公,神色有些不爽,阴阳怪气地说:“哟,我爹来啦,喝上啦,两个菜是不是不够,要不我再给你杀只鸡去?”
      陈长生一时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个情况,美滋滋地咂了口酒,没心没肺地拿筷子指着饭桌说,“杀啥鸡,不年不节的,这菜已经很好了。”
    “哎哟哟,那哪行,来了就是客,不款待好了哪说得过去呀。”
    “来的是客。”这话咣当一下狠狠地砸在了陈长生的脑袋上,再看儿媳妇那脸色,当下就明白了,这饭不该吃啊,这里已经不是自己的家了,他想发火,想把饭桌掀了,拿出一家之主的架势来,但是不能,他不是这家的主人了,他只是个客人,客人没有在别人家掀桌子的道理,哪怕这个家是自己儿子的家,也不行。
     “我已经吃好了,”他慌忙站起来道,“我这就走啦。”
      婆娘一直局促地站在一旁,目光呆滞,看到老倌出了屋,赶紧到厨房,拿了个饼子,背着儿媳妇偷偷塞到老倌手中,小声说,路上吃。陈长生很想把饼子甩得远远的,但看看婆娘一脸的惶恐,又于心不忍,哼了一声就走了。
      第二次回来,陈长生长记性了,填饱了肚子才来,水都自备着。哪知儿媳妇还是一脸的不悦,站在门边嗑着瓜子,一会让婆婆剁猪食,一会又抻着婆婆没看住孙女,让她摔着了,一会又说鸡跑出去一只,还不快去捻。把个婆婆支使得团团转。
    “咱农村不比你们城里闲,事情多,天天有干不完的活,你瞧,你这一来,我们尽顾着招呼你了,好多事都没做呢。”儿媳妇一付委屈的表情,可那话里却像带着钉子,把个老倌陈长生的心又刺得千疮百孔,在这里,他是多余的人,是个妨碍了别人生活的人。他又一次落荒而逃。
     今天,要不是为了给婆娘送东西,他是不会来的,趁着儿媳妇不在家,赶紧把正事办了要紧。想到这,陈长生拉住在眼前不停地忙来忙去的婆娘,从身上那件灰布褂子的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小手机,塞到婆娘手里。
   “要这干啥?”婆娘又慌了,像捧着一个烫手的山芋。
   “你听我讲,有了这个,以后咱们有个啥事,讲话就方便了。”陈长生拉婆娘坐到身边,慢慢地讲给她听,怎么接电话,怎么打电话,什么时候充电。翻来覆去讲了几遍,婆娘总算记住了。
     说完了手机,两人相对无话,默然坐了一会,又不约而同地开口询问对方, “你的哮喘又犯过没有?”“你的酒要少喝点。”然后就都笑了。又聊了会家事,陈长生担心儿媳妇回来又给脸色看,还是溜之大吉的好。
     远远的,陈长生又回头瞅了眼站在院门边眺望的婆娘,每次离开,他的心底都有些异样的感觉,像是,酸楚的滋味。


                                                                 第二章
        陈长生住在城里的二儿子家。二儿子打小不爱读书,但脑子聪明,初中没毕业就跟着个师傅学水电技术,又学会了开车,最后在省城的一家单位找了个司机的工作,因他会水电技术,单位里的这一摊就也交给他负责,很是玩得转。
      从大儿子住的村子到城里的二儿子家,50多公里路,陈长生转了三趟车,一路紧赶着往回走,儿子给他在自家住的小区里找了个看门的工作,三个人轮班倒,每班上一个对时,每月600元的薪水,陈长生就是靠着这笔收入,攒了两个月,给婆娘买了手机。
      远远的,就见小区大门前围了很多人,还有警车和救护车,陈长生心里咯噔一下,不知又是哪家出事了。没等到小区门口,就见救护车开走了,但并未见把什么人抬上车。围观的多是小区里的住户,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好多都是熟面孔。人群边上,站着相熟的两个老倌——老周头和张大师,都拉着老脸,脸黑得像是能拧出墨汁来。陈长生凑过去,低声问怎么啦。
     “高家大姐没了。”老周头的声音有些哽咽。
      陈长生大吃一惊,今儿个早上他临出门时还遇见高家大姐了呢,和平常一样,穿着蓝褂子,头上裹着蓝包头,笑着和他打招呼,一如既往地热情,看上去精神也是蛮不错的。当时他忙着去赶车,也没多聊两句,怎么说没就没啦?唉!俩老倌一起摇摇头,又同时叹了口气。
      高家大姐是从楼梯上摔下去的,摔断了颈椎,当场就没了呼吸,急救医生遗憾地宣布了死亡,没有抢救的必要了。救护车从不拉死人,剩下的就是殡仪馆的事了。
      天色渐晚,看热闹的人群逐渐散去。陈长生也匆匆回到家,他要赶紧把晚饭准备出来,晚上七点,儿子一家三口都要回来,要是吃不上饭,儿媳的眼色又够看的了。有时陈长生自己想了都会很纳闷,怎么两个性格完全不一样的儿子,娶的媳妇却都是一个臭德性呢?洗菜切菜炒菜,陈长生手脚麻利地忙碌着,他常常会惊叹自己的潜能,过去的六十多年来,他都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别说做饭,就连厨房都不会去上一去,用婆娘的话说,他就是油瓶子倒了都不会去扶的人。但自从在二儿子家住了这七八个月,他生生地把自己百炼成钢,成了全能型居家人才,洗衣做饭样样都拎得起,虽然菜炒得一般,但毕竟能做熟,能让一家老小回来就吃上口热乎的,还要求什么呢。
      陈长生一边炒着菜,一边就着锅里的菜站在那呼噜噜扒完了一碗饭。菜在锅里热着,他吃完了得先去门房上班,能不用和儿子一家坐一块吃,他觉得更自在些。看着他们一家其乐融融,他心里高兴,却也觉得自己多余。“多余”,想到这个词,陈长生苦笑了一下,人老了,就招人嫌弃了,到哪都多余。
      才到门房坐下,老周头和张大师就拎着酒菜来了。酒是高粱烧,菜是花生米和猪头肉。陈长生想了想,又上楼拍了个黄瓜端下来。
      陈长生住的小区叫顺心里,这个城里用“里”字、“巷”字的小区特多,像什么和顺里、长青里、向阳里、前进巷、东风巷……城里的老住户们一听就知道,带“里”和“巷字的小区都是有着几十年历史的老旧小区,卫生差、治安差,没物业。顺心里就是这样,这是二十多年前为城中心拆迁改造建设的回迁安置房,当年的老街坊一股脑地全搬了过来,从城中心沦落到了城边上。小区没有物管,全靠居民自治,所以,就算天天在门房里吃吃喝喝,也没人干涉。老周头和张大师也都在门房看门,三人轮流值班,有事没事就凑一块喝点小酒,东拉西扯一会。
      今天的主题自然是高家大姐。
      这个话题有些沉重,大家谁都开不了口,全闷着头喝酒。张大师先是猛灌了两口,然后抬起头来,一拍桌子,低声吼道:“高家大姐不该走啊,都是她那两个混帐儿子闹的。”
      虽然只在顺心里住了大半年,陈长生对老住户的情况到也有所了解,这个高家大姐的事,他也知道一些。
      高家大姐今年78岁了,是个慈眉善目的好人,人热情,心肠好,不仅对人好,小区里流浪的猫儿狗儿都是她在定时地喂。高家大姐年轻时就守了寡,辛辛苦苦把两个儿子拉扯大,又帮衬他们成了家立了业。几年前,老人大病一场,想着上了年纪指不定哪天就走了,还是把后事安排了吧,遂把一辈子攒下的两套房子分别过户给了两个儿子。这两套房也都在顺心里,之前她是自己住一套,另一套出租,租金加上退休工资,生活得倒也挺安逸。
      事情坏就坏在房子都给了孩子。房子一到手,两儿子谁都没留,一转手全都卖了。待买家上门看房时,高家大姐才知道自己没地儿住了。她心慌慌地把儿子们叫回来,问他们要如何安置自己?两儿子像是事先早就商量好了,说两家轮流住,一家住一个月。
     “妈,你年纪大了,自己住我们也不放心,跟着我们住还可以随时照顾你。”两儿子循循善诱,听着到也合情合理。
      作为当年的回迁户,两儿子在顺心里也都是有房子的,但前几年老大搬出去买了新房,只有老二还住在院坝里。自此,高家大姐就开始了在两个儿子家奔波往返的日子。头半年倒也还好,可逐渐的,两家都不耐烦起来,轮到上自己家那月,要给老人腾出间房子,拾掇好铺盖,老人牙口不好,还得做得软烂,真是事事不便,麻烦得不得了。儿子们没了耐心,脸上就挂了出来,媳妇们一看,更是胆气壮了,日日冷言冷语,冷饭冷脸地相待。常常是还不满一个月,就赶着把老娘送到另一家。
      高家大姐有时饭都吃不饱,更别说吃得可口了,要是饿狠了,就去店铺里吃碗米线。“有苦难言啊。”有时和院坝里的老姐妹们聊起来,高家大姐就对自己把房子都给了儿子们这一不明智之举后悔莫及,“临老临老,没有家了,我现在住的那是儿子们的家,不是我的。你们可千万不要仿我,弄到最后无家可归啊。”说得老姐妹们全都跟着流泪叹息,说这日子过得,怎么像个流浪狗,居无定所,两边打游击。
     今天这事是怎么出的呢?
    下午,高家大姐正在院坝里和老姐妹们坐在阴凉处闲聊,高老二匆匆地下楼来,“我娘,赶紧收拾了,我送你去大哥家,朋友约我和媳妇去江边玩几天。”
   “要不,你们去玩,我就在这住着,还能给你看看家,行不?”高家大姐低眉顺眼,一付讨好的口气。
   “你一个人在家哪行,再说了,上月你在我哥那就没住满一个月。”儿子的态度很强硬。这时,儿媳妇也下来了,朝着儿子不耐烦道:“朋友都在催了,能不能快着点。”然后就拉开停在边上的车门,一屁股坐到车里,看都不看老娘一眼。
     高家大姐只好站起身,上楼去收拾东西。儿子两口子等了一会,不见老娘下来,就不耐烦地按着车喇叭,一声紧似一声。
    “高家大姐肯定是听到喇叭声了,被催得慌,本来她腿脚就不利索,这心里又一急,就从楼梯上摔下去了。”张大师说完,又猛地灌了口酒,两只眼睛都红了。
      陈长生心里很不好受,也把酒一干到底,说:“今早我还遇上高家大姐呢,当时忙着走,也没顾上多聊两句,没想到就此阴阳两隔。”
     “噢,是啦,上午是听高家大姐说起过,说早上遇到你,看你匆匆忙忙地出门,不知是不是发生了啥事,她还担心来着。”老周头说。他是看着气氛沉闷,想换个话题缓和缓和。
    “没啥事,就是回家去了一趟,”说完觉得不准确,又修正,“是到城外的大儿子家看婆娘去了。”
    “啥?你有婆娘?”老周头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就知道不妥,连声说对不起,“唉呀,纯属口误,我是说,你在这住了这么久,还从没见过你家那口子,以为你是个单身汉呢。怎么,是离了吗?”
     “没离,我们好着呢,就是分家了,两儿子一家一个。”
    “咦?怎么回事?”这话不仅老周头听着诧异,连喝着闷酒的张大师也抬起头来望着他。
    “唉,说起来丢人啊。”陈长生把酒倒满,又给那老哥俩的杯子也满上,然后看着自己的杯子发了会呆,“说起来,我和周家大姐是一样的,临老临老,成无家可归的流浪狗了。”
    去年,陈长生的婆娘生病住院,做手术把胆割了,再加上其他各种病症,在医院一躺就是半个月。报完医保,前前后后自费还花去了小一万,两个儿子为谁出钱,出多少,谁又出了多少力,口角了好一阵,最后虽然不情愿,倒也都拿了各自的那一份。
   “那以后怎么办,爹妈年纪大了,以后这个病那个病的肯定越来越多,咱们每次都要为这个讨口角也没意思。”老二说。
   “那你说怎么办?”老大问。他知道弟弟一向聪明,既然想到这了,肯定就已经想好了解决的办法。
     果不其然。“咱俩分家吧,爹妈咱哥俩一人负责一个,自己负责的那个,生老病死包干全管。”
   “嗯,这个办法好。”老大拍手称赞,忽又想到一个问题,“那谁负责哪个呢?”
   “抓阄。”
   “中。”
      没有商量,没有问询,没有征求意见,两儿子在这边三言两语地就决定了老两个的出路,全然不顾坐在一旁的父母听得是目瞪口呆。老两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堵得慌,却都说不出话来。
     儿子们做事从来没这么麻溜过,三下五除二,就把家分完了,看来都是早等着这一天呢。老二长年在城里,以后也不会回村了,村里的两间砖瓦房、一间土坯房和房里的一应器具归老大。老二的三亩田地包给老大,每年给付租金一千元。爹妈的三亩水田五亩旱地也交由老大耕种,每年再给付老二两千元。然后开始抓阄,最终老大抓到了妈,爹就归了老二。
      要说起来,村里的这几间房还都是陈长生盖起来的,当年为了给俩儿子娶媳妇,陈长生也是没少折腾,开办过编织麻袋的小厂,给乡办企业跑过销售,承包过几十亩地种药材,钱是没少赚,却是一分不剩地将那点家底都给儿子们置办了家业,盖房子,娶媳妇。现在,房子没有他的份了,地也没他的份了,连婆娘都不能和他住一起了。陈长生不由得悲从中来,他有些不解,自己啥时候变得这么软弱了,以前怎么着也是个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人,还当过生产大队的队长长和村支书,在村里甚至乡里都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哪个不敬自己三分,怎么如今事事都得听孩子们的摆布了?要知道,两儿子小时候可是怕他的很,他一瞪眼,两小子都得乖乖地贴墙根站着,大气都不敢喘。可是现在呢,儿子们大了,他老了,在这个家里,他连话语权都没有了。他想狠狠地拍桌子,大声说不,坚决拒绝。但那些话在肚子里转了几百个圈,就是找不到喉咙这个出口。婆娘是割了胆,他则是彻底地没有胆了,前两年修房时摔伤了腰,干不得重活,婆娘也是一身的病,两人下地干农活都很困难,以前的积蓄又都给孩子们搭进去了,若是不听从他们的安排,以后的日子又得怎么过呢?
      陈长生悲哀地想,看来一个人只要上了年纪,又没有个好身体的话,就无法捍卫自己的主权和领土了。
    “那天啊,他们分完了家产才开始分我们,好像我们也是一样东西,”陈长生苦笑了一下,“也是,我们是东西,就是‘老东西’。不过别的东西他们都是抢着愿意要,我们这俩老东西,他们要得很勉强,是迫不得已,是无可奈何,是不得不抓的那个‘阄’。”
      就这样,老二回城时,把该收的东西都收拾了扔车上,顺便把陈长生也扔车上带了回来。两个儿子都沉浸在分了家的轻松喜悦之中,谁都没去注意,爹妈分手时依依不舍地告别,老爹对生活了几十年的村庄的眷恋。婆娘跟在车后一直追到了村口,山路弯弯,早已望不见车影了。
      陈长生轻描淡写地说完了自己的事,却把个老周头和张大师听得目瞪口呆,两人怔了好一会,才醒过神来,唏嘘不已,老伴,老伴,老来相伴,怎么到老了,连伴都不能在一起了?
    “唉!你们知道吗,在孩子们的眼里啊,我们这些老东西就是空气,简直当我们不存在啊。”老周头恨恨地道,端起酒杯送到嘴边,叹口气,又重重地放下了,酒泼了一手。
   “空气?老哥,别做美梦了,空气可是人人离不开,他们啊,是把我们当雾霾,是厌恶,是嫌弃,是唯恐避之不及。”张大师扔了一块黄瓜在嘴里,用力地嚼着,嚼着,“哼,我就不信,他们就没有老的那一天。”


                                                                第三章
      张大师有点喝高了。
      张大师的本名自然不叫这个,因为他在小区里象棋下得好,戏文唱得好,书法也写得好,小区里的人都觉得够大师的级别了,所以人送美名张大师。
      张大师喝高了,既为高家大姐让人悲伤的离世,也为陈长生悲催的后半生,更是为了他自己。
     喝完酒,他告辞回家,脚步有些不稳。家里空荡荡冷清清的,他宁可天天晚上在门房守夜,也不愿意回到这个没人气的房子里来。此时此刻,带着醉意,他忽然有些想老伴了。他想给老伴打个电话,但看看时间又放弃了这个想法,现在太晚了,打过去必定不方便。
      张大师和老伴是青梅竹马,两人一起下乡,一起回城,又进了同一家工厂,相濡以沫了一辈子,没吵过嘴,没红过脸。好不容易等退休了,张大师喜滋滋地说,这下可以好好享受生活了,咱们也去周游世界去吧。老伴笑着嗔他,说周游世界到不必,咱先把省内周游完了再说。说走就走,他们去了海边,去了雪山,可还没等走上两个城市,老伴就去上海了。
      老伴去上海,是帮女儿带孩子去了。
      要说女儿也很争气,打小聪明乖巧,读书不用人操心,自己一路顺风顺水地考进了复旦,一直读到研究生毕业,毕业后就留在了上海,在一家杂志社做编辑。没两年,和大学同学结婚了,婚礼也是在上海办的。除了每年过年回来两天,小夫妻平日忙得脚打后脑勺,跟本顾不上搭理老俩个。张大师到是和老伴去过上海,在女儿家小住了两天,上海的房价是真心的高,结婚时,两家铆足了劲,拿出大半辈子的积蓄,才帮他们付清首付,买下了这间小两居室。女儿怀孕八个月时,打电话来央求妈妈过去照顾,说等坐完月子就可以回来了。当妈的自然是放不下闺女,二话没说,带上两件衣裳就雄赳赳气昂昂地奔赴上海了。谁想,这一去,就是5年。
      说好的侍候完月子就走,哪知月子后找了几个保姆都不合适,女儿左挑右挑,看哪一个都觉得那人日后肯定会虐待自家的娃,要不就嫌人家笨手笨脚干活不利索。
     “妈,还是你最好了,要不,您就再留一段时间,帮帮我们吧。”女儿眼巴巴地望着妈撒娇。
      看着女儿期待的眼神,当妈的心一软,只好继续留下来,帮他们把孩子带到三岁,就可以上幼儿园了。老伴和张大师商量时,张大师满心不情愿,说可以把孩子带回来我们领着嘛。但女儿坚决不同意,说一天看不到孩子都活不下去。此情此景,张大师还能说啥,只好让老伴留在上海,自己做个空巢老人。
      这三年,张大师过的可谓是度日如年,好不容易掰着指头盼到了小外孙上幼儿园的这一天,偏又赶上国家政策放开,可以生二孩了,女儿女婿欢欣鼓舞,一鼓作气快马加鞭直捣黄龙,又倒腾出个小外孙女来。这下可好,外婆只好继续侍候月子,继续带孩子,把上一轮的经历又重新演练了一遍。只是现在是从一个变成了俩,不对,确切地说,是四个,女儿女婿别看已是为人父母,但还是事事依赖亲妈,家中里里外外大大小小的事情,全都推到了亲妈头上。
     “太累人了,每天一睁开眼,就手脚不停歇地忙得团团转,一天下来,腰酸背痛的,我这老胳膊老腿还真有些吃不消啊。”老伴在电话里长嘘短叹,几次向他诉苦,说自己连病都不敢生,要是生了病,这家就得乱套了。
    “那怎么办呢?是不是再熬两年,等外孙女上幼儿园了就可以撒手啦?”
    “应该是吧。”老伴怅然地说,过了一会儿,又发狠般地念叨,“到那时,无论如何都不管了,反正就是不管了,谁爱管谁管。”老伴在女儿家是身体累,又挂记着张大师一个人在家不知过得怎么样,是不是天天吃饭都是糊弄着,老胃病有没有加重,天冷的时候记不记得拿厚被子出来。两边都让她牵肠挂肚,整个一身心俱疲。
     想一想那边家里的画面,就能知道老伴的难处,外孙子正是好动的年纪,一个不留神,眨眼就跑没影了。外孙女还在嗷嗷待哺,天天赖在怀里放不下。女儿女婿忙着工作,回家只管当个现成的爹妈。张大师过去看过老伴,但两居室本就太小,又添了俩小的,都没张大师的住处,勉强在客厅里睡了两天沙发,可他在那啥忙都帮不上,只会跟在老伴身后乱转,碍手碍脚的,没两天就被老伴撵了回来。
      5年来,张大师就一个人守着空空的房子,和老伴过着两地分居的生活。“哼,你们只顾着自己有儿有女凑成一个‘好’,就不想想我和你妈如何是好。”张大师喷着酒气,心里埋怨着女儿。胡思乱想间,就想到高家大姐把房子给了儿子,自己没了家;陈长生两口子被儿子强行拆分,也没了家;自己呢,虽说有房子,老伴却不在身边,也相当于没有个完整的家。
    平日喜欢听戏的张大师没来由地想起《牡丹亭》里的一句戏词:
    幽梦谁边,
    和春光暗流转。
    迁延,这衷怀哪处言?
    淹煎,泼残生除问天。
    “问天?问天又有何用。我们,就是一群丧家犬啊。”两滴浑浊的泪从张大师的眼角咣当滑落,把空落落的屋子震得一颤。

     这个晚上,除了张大师,小区里还有好几户人家睡不着。
     高家大姐的两个儿子,晚上也在一起喝了台酒,先是彼此指责了一通,都把老母亲故去的责任推到对方头上。一轮酒过后,哥俩握手言欢,心里都觉得倍感轻松。再一轮酒后,两人对老妈的丧事如何操办达成共识,一场亲切友好的会晤就此宣告结束。
      此时此刻,一单元二0四的游大娘也在辗转反侧。游大娘其实不姓游,因为她一年365天基本有一半在外旅游,回来就绘声绘色地把一路上的所见所闻讲给院坝里的人听,使听者无不心驰神往,艳羡不已。有人玩笑道,“这日子过得,也太爽了,古有孙二娘,咱有游大娘。”游大娘的名字就此传开,至于其真名实姓到底叫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游大娘手里攥着个大事情。
     这个大事情和高家大姐有关。
     都说人有一种潜在的本能,能够预知自己将会离开人世。当然,除非是铁定了心想自我了断的人,否则谁都说不清自己到底会在哪天走,但是,冥冥中好像就是能够感知到,并做出一些与众不同的事情来。也就是半个多月前吧,高家大姐突然找来街道办事处常来小区做法律咨询的马律师,又把游大娘和院坝里的另一个老姐妹儿艳华叫到一起,当着她们的面郑重其事地立下了遗嘱,并让她们作为见证人签了字。最后还到公证处做了公证。
    “老姐啊,您这是干嘛,就您这身子骨,离走那天还远着呢。”游大娘不解地道。
    “万事皆有可能,这个年纪了,做好准备是应该的,年轻人不是有句话说嘛:谁不都知道能不能看得到明天的太阳。呵呵。”高家大姐笑咪咪地说,“未雨绸缪,就算哪天一伸腿过去了,也了无遗憾了。唉,我以前就是没有绸缪好,才落得个居无宁日啊。”
    “呸,呸,别乱说丧气话,快吐口水。”艳华忙不迭地说。
     高家大姐只是笑着摇头。
     遗嘱里,高家大姐将自己攒了一辈子的十几万元积蓄都托咐给游大娘,让她在自己百年之后,在院坝里建一个老年人爱心食堂,让上了年纪的老人们,不用再费心力自己买煮烧,每天在爱心食堂里就能吃上一顿可口的热乎饭。遗嘱一式三份,律师、游大娘和艳华各执一份,存折则交由马律师保管。
      是否要公开这份遗嘱?公开了会不会给自己带来麻烦?游大娘本是飒爽的一个人,做事果断利落,不会瞻前顾后,不会拖泥带水,也正因此,高家大姐才如此信赖她看重她。她当时也是很义气地一口应承下来,虽说认真,但也有点玩笑的意思,因为她想着高家大姐身体那么好,离走还远着呢。没想到生命这么脆弱,早上还好好的一个人,下午说没就没了。
   “怎么办?”游大娘躺在床上翻来复去,她不怕惹事,但是怕麻烦,要不她怎么总出去旅游,不是因为有多爱游山玩水,而是为了躲家里的麻烦事。遗嘱一公布,肯定会在高家引起轩然大波。虽然她在78岁的高家大姐面前是小妹妹,但毕竟也是60多岁的人了,两只脚都早已毫无悬念地迈进了老年人的行列,每天还要应付家里的那对活宝儿,还能有精力对付高家的两个儿子吗?
    思忖良久,游大娘决定,先不公开,暂静观其变,看看高家办理后事的情况再说。

                                                               第四章
      老旧小区里还有一大特色就是老人多,好像老人和老房是天生的绝配,都带着陈旧与腐朽的气息。而年轻点的,都出去买新房去了,这两年,城里的楼盘到处开花,名字也一个比一个高端大气上档次,什么西南海、王府花园、海润国际的,新小区里环境好,绿化率高,一个个堪比公园,不像老小区,逼仄,窝囊,处处透着一股寒酸。
     虽然有种种不好,但老小区里还是有一大好处,就是人情味更浓。年轻的搬走了,有钱的搬走了,把老的不富裕的都留在了这里,大有旧的既然无法推翻重建,就由着他们自生自灭的态度。于是,这些老人基本都是住了几十年的邻居了,彼此知根知底,有个啥事只要知道了,大家就会主动去帮忙。
     高家大姐过逝了,天天在院坝里闲坐的这些老人们自然义不容辞地要去帮忙的。
    天才蒙蒙亮,陈长生、张大师、老周头和游大娘等一干人就敲响了高老二家的房门。半晌后,高老二揉着睡意朦胧的眼睛,打开门,见门口乌泱泱地站了一群人,瞌睡立马惊跑了,“你们,这是要整哪样?”
   “我们就是来看看,有没有需要我们帮忙的地方。”
   “有需要尽管说,大家都是老邻居了,义不容辞。”
   “你妈在世时那为人是没的说,我们都想尽点心送她最后一程。”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表达各自的心情。
     高老二道了声谢,说,“不用了,各位老邻居,我和大哥已经商量好了,一切从简,已预定了今早七点火化,不办追思会,没有任何仪式,这也是我娘生前的愿望,各位请回吧。”
     众人面面相觑,这也办得太简单了吧?
   “准备把你妈葬在哪呢?”一直没说话的游大娘问。
   “没想到我妈会走的这么突然,之前也没准备墓地,骨灰就准备寄放在殡仪馆,以后我们过去祭拜也方便。”
   “不把她送回老家去吗?”游大娘又追问。一旁的几个老姐妹也想起来,以前高家大姐多次念叨过,希望在百年后能回千里之外的故乡,和孩子们的爸爸葬在一起。
   “那个,以后有机会会送回去的吧。”高老二目光闪烁,吞吞吐吐,“总之,谢谢各位了,请回吧。”说完把门一关,从始至终,都没想过把老邻居们让到屋里坐一坐。
      众人一边下楼,一边七嘴八舌地议论,“就这样吗?不做点啥总觉得有些心里过意不去呢。”
   “要不,我们自已搞个小仪式送送高家大姐吧。”老周头提议。
      此提议得到大家的一致赞同,这个说去买几束黄菊花,那个说去买几张纸叠点元宝。说干就干,在当村干部时就操办过若干红白喜事的陈长生当仁不让地成了临时治丧委员会的一把手,在他的指挥下,众人各自领了任务,约定上午十点在小区公园里会合。随即各自回家吃早点,只待店铺开门便分头执行去了。
      陈长生是才下夜班,老周头接着上白班。这个班也好上,就是帮大家收个快递,有车进出时指挥一下进退,其余时间就是和闲人们坐成一排,想聊就聊几句,不想聊就望天发呆。小区一进大门右手边就是一号楼,一楼家家户户都装着防盗笼,笼子下边放了一排住户们淘汰的旧沙发、旧椅子,这里就成了院坝里老头、老奶们聚会的场所,每天都会有那么一二十个老人坐在这里,或是发呆神游,或是看着进进出出的人,消磨着不知何时到头的日子,一天天地就过去了。他们把自己,也坐成了顺心里的一道风景,就像沙漠里的一棵棵树——沙冬青,红皮沙拐枣,或是细枝岩黄蓍……不挺拔,但根系扎得牢,努力地抓着大地,向着太阳,无遮无拦,无依无靠,总之就是孤独而又倔强,热烈却又绝望地生长着。
      老人们都好玩笑,说这里既然排排坐,就应有个排长。排来排去,最后排长的光荣称号就落在了仙儿奶奶的头上。仙儿奶奶有气派,戴着副金丝眼镜,脸上的褶皱深深烙刻着近一个世纪的风霜,老人不耐寒,大热天也穿着件夹袄,虽说袄上有些脏,但胜在有气场。若是有谁夸她,老人家就会淡然而又透着骄傲的说,那是,我年轻的时候就身材好,有气质。仙儿奶奶天天抱着手坐在那排椅子的正中间,左右是各位老头老太,像带领着队伍一样,雄纠纠气昂昂,衬托的仙儿奶奶气势非凡,当排长那是非其莫属。
      仙儿奶奶是老寿星,到年底就满九十岁了,那可是正八经的鲐背之年。别看老人家高龄,但耳聪目明,思维敏捷,记忆力好得不得了,不只过去近百年的历史如数家珍娓娓道来,就连院坝里的住户们,她几乎都能叫得上名字,哪怕是才搬来不久的小年轻。再看其余的一干老伙伴,那是问他刚刚吃了啥,都转眼忘记的主,所以哪个不真心佩服仙儿奶奶的好记性。更兼其历经了那么多风霜雪雨,对世事早已是看得透透的,一切纷扰到她这皆云淡风清,因此在院坝里很有威望,众人都说她活成老神仙了,所以被称为仙儿奶奶。老人家挺喜欢这两个称呼,无论是哪个喊她一声“仙儿奶奶”或是叫一声“排长”,她都乐呵呵地答应,一笑就露出了嘴里硕果仅存的三颗牙来。
      今天仙儿奶奶没去当排长,她也自告奋勇加入了治丧委员会,做点什么呢?仙儿奶奶想了好一会,然后有了主意,洗手、焚香,掏出纸笔,坐于桌前恭恭敬敬地抄录《后土往生经》。
      日头高悬,又是酷热的一天。
     出去采买的人陆续都回来了,游大娘带着几个老姐妹坐在排椅上叠着纸元宝。张大师在门房里写挽联,先是写了一副“流水夕阳千古恨,凄风苦雨百年愁”,游大娘听了不满意,说又是凄风又是愁的,不好,不好,换一个。又写了一副“一生俭朴留典范,半世勤劳传嘉风”,没等游大娘开口,老周头也对这副表示强烈抗议,“不好不好,太过直白,又没文采。”张大师苦思冥想,再次挥毫泼墨,这次是“鹤驾已随云影杳,鹃声犹带月光寒。等闲暂别犹惊梦,此身仍在顺心里”。好!这次众人一致鼓掌通过。别的没听明白,但都听明白了“顺心里”三个字,是说高家大姐虽然不在了,但和在是一个样。还在这个院坝里,还和大家在一起。所以,就觉得这副最恰当不过。
      正忙活着,就见高老二开着车回来了,车停稳,一家三口说说笑笑地从车里走下来。游大娘叫住他,问事情都办完啦?回答说办完了,第一炉化的,很顺利。  
    “我们几个老伙计准备在小花园里为你娘开个追思会,你们也过来吧。”游大娘说。
     高老二一怔,还未等答话,他媳妇就抢着说,“家里还有好多事情要办呢,忙不赢的,既然是你们的心意,那你们就自己弄吧。“说完扯着高老二就走。
      游大娘又忙喊住高老二,说,“你娘的心愿,是回老家和你爹葬在一起,你要送骨灰回去的吧。”
      高家二媳妇翻了个白眼,撇着嘴,不耐烦地说,“大老远的,得倒几趟车呢,又是在山沟里,回啥回呀,就搁这边了。”
      游大娘沉吟道,“可是……”没等说完,媳妇已扯着高老二进单元了,临走时还冷嘲热讽地甩过来一句:“哼,我们家的事,你操的哪门子心啊。狗拿耗子。”
      游大娘望着黑洞洞的单元口,发了会呆。
      十点整,追思会开始了。院坝里闲着的老头老太们都来了,就连一些在家的小媳妇们也都来了。小花园里里外外乌泱泱地挤满了二三十人。
      挽联挂在了小花园的两棵大树上,几捧黄菊插在了公园的绿化丛中。还有人特意在家里煮了肉、蒸了馍,用大碗装着带来,摆在石椅上。
      陈长生插了三柱香在瓦盆里,清了清嗓子道,“高家大姐追思会现在开始。”
     刚刚还在嗡嗡交谈的人群静下来,听陈长生声情并茂地大声说:“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人世间难免有生,有死,有分,有合。尽管高家大姐离我们远去了,从此,和我们天上人间,阴阳相隔。可她的音容笑貌却永远留在我们的心中。高家大姐的一生是光辉的一生!是勤俭持家的一生!是热心助人的一生!可亲可敬的老人,此时此刻,您的老朋友和老邻居们,沉痛地悼念您,愿您一路走好。千言万语,万语千言也难以诉说我们的心情。”
     仪式一项项进行,先是默哀一分钟。随后大家畅所欲言,你一言我一语地追念高家大姐的好。这个说,下雨天她帮我家收衣物。那个说,我忙不赢的时候,她主动帮我去学校接孙子……这一说起来,大家才发现,高家大姐的好不是一朝一夕,不是一件两件,而是长年的热心,好多人受益。老太太们就忍不住抹起了眼泪,把小媳妇们也招的直哭。
     老周头特意从家里拿来他平日里钩鱼用的铁桶,让大家在这里烧元宝,省得纸灰四处乱跑。仙儿奶奶拿出她抄写的《后土往生经》,一字一顿地念:“尘归尘,土归土,灵魂归于后土,然而,汝无需痛苦和哀伤,死亡是生命的循环,并无丝毫掩盖,虚伪,黑暗。在这之前,吾愿生生世世,守护于汝等……”众人静静地听着,待仙儿奶奶念完,将经文送进火堆中。众人又哭了起来。这时,忽听一阵狗吠猫叫,众人抬眼寻声觅去,见人群外,几只猫狗端坐着,仰着头跟着大家的哭声相应和,其声音悲凄,其神情肃穆。有人认出,狗里有大黄、二黑,猫里有小白、豁嘴,都是平日里高家大姐常喂的那几只流浪猫狗。莫非它们也是来送高家大姐的?众人皆诧异不已,却又深感猫狗也通人情。
     这时,院坝门口有两张车,一个要进,一个要出,互不相让,老周头赶忙指挥去了。可没过一会儿,他又奔过来,大声喊:“仙儿奶奶,不好啦,你家老大又跑出去啦。”


                                                                     第五章
      这边的追思会正好也结束了,众人一听,赶紧安慰仙儿奶奶,别着急啊,我们去找人,你就在院里子等着哦。
      众人都出去了,仙儿奶奶则坐立不安,在院子里焦急地走来走去。一个抱着孩子的小媳妇不方便出去,就在一旁陪着仙儿奶奶。
   “奶奶,你家大儿子是怎么回事?”小媳妇没心没肺地问。
    仙儿奶奶叹口气,“我家大儿子68岁了,5年前就患上了老年痴呆,你说,我都要90了都没得上这病,却被老大摊上了,他现在清醒点时还能认得我是他娘,糊涂的时候就啥都认不得了。要是一个没看住,他就往外跑,出去了就找不到回来的路了。”
   “别急,别急,奶奶,那么多人去找,肯定能找得到。”
   “我家三个儿子,一个姑娘,就这个老大最聪明,心肠也最好,他这辈子吃了不少苦,小时候他爹被下放好几年,他小小年纪就帮着我拉扯他弟弟妹妹们,初中没念完就辍学了,后来进了工厂,就吃了没文化的亏,临退休都只是个小工人。不过,他对我是真孝顺,不像那几个,对我从来都是不闻不问,老天咋就这么不公平呢,心肠最好的却摊上这病。”仙儿奶奶絮絮叨叨地碎碎念,说完呜呜直哭,但那干涩的双眼却再也流不出泪水。
   “奶奶,以后你给他做张卡片挂在身上,写上名字和电话,叔叔再走丢了,别人也会按照上面的电话跟你们联系的。”
   “哦,这样啊,好的,好的,今儿个我就做。”仙儿奶奶大喜,觉得这个办法特别好。
   “找到了,找到了。”张大师拉着仙儿奶奶的大儿子,兴冲冲地走过来。原来他也没跑远,就是到路对面的那家小卖铺,跟老板要冰棒吃。
   “臭小子,让你不许跑,就在家里等我,你怎么不听话。”仙儿奶奶紧紧拽住大儿子的手,生怕他再跑了似的,嘴上禁不住地埋怨,浑浊的眼睛里却满是慈爱。在当娘的心里,无论孩子多大年纪,哪怕他已经是胡子拉碴、面目全非,勾腰驼背的老头,也永远都是娘跟前那个长不大的小孩。
      大儿子嘿嘿笑着,一个劲地说,“热,热,给娘吃冰棒。” 老太太一怔,嘴一抿,又哭了,原来儿子是给自己要冰棒去了。别看他是老年痴呆,什么都记不得了,也不知道眼前站着的就是他娘,但在他的心底最深处,还是给娘留了一席之地。
      一旁的小媳妇也受不了了,眼泪哗地流了下来。把怀里的孩子又抱紧了些,白胖胖的小娃娃不明所以,咯咯地乐,伸出小胖手在妈妈脸上摸着。
      刚才仙儿奶奶心慌不已的时候,忍不住给另几个儿女打了电话,这会儿他们也都赶来了。一来就埋怨老娘,“叫你把大哥送出去,你就是不听,这总往外跑怎么行。”说着大步向老娘家走去,仙儿奶奶揉着眼睛,拉着大儿子跟在他们后头走,一起回家去了。
     张大师扭头对老周头说,“仙儿奶奶也是受罪啊,这么大的年纪了,还得照顾生病的儿子,那几个孩子根本就不管这娘俩。”
     “是啊,当儿子的不管妈,当弟弟的不管哥,听说大孙子在外地工作,也不管这个爹和奶奶。”
      众人摇头叹息道,“也怪了,怎么咱这顺心里,偏就有那么多不顺心的人和事。”正准备散去,就见小区里的李大叔骑着自行车风风火火地冲进院子。他下了车,把车靠墙一放,先跑到门房,抓起老周头的大茶杯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大口,“唉呀,热死了。”
    “你这是去哪啦,热成这样。”
    “一个亲戚过世了,今儿一大早到殡仪馆送他去了。你们说我在那遇上谁了?遇上高家俩儿子了。”李大叔喘了口气,有些愤愤地说,“真想不到,他们不仅买的是最便宜的骨灰盒,还跟里面的工作人员说,只存放半年,半年后由殡仪馆自行处理。”
     “什么?”众人都很诧异,“怎么可以这样?”一时间,大家议论纷纷,全都指责两个儿子没良心。有人又想到刚才猫狗都来为高家大姐悲泣,便甚是感慨,连这些不会讲话的畜生都比一些人有情有义,枉有些人白白披了张人皮,却是不行人事的。
      这时,忽见高老二的儿子拎着两个包袱和一个纸盒从楼里走出来,老周头叫住他,问他这是要干哪样。
   “都是我奶奶的东西,我妈让我丢掉。”
   “这里都是什么啊?”
   “嗯,这两包是我奶的衣物,这盒里是她留的乱七八糟的玩意,好像都是些我小时用过玩过的东西。这么多年了,她还收着这些没用的破烂。”
   “哦,你不留两件做个念想吗?你奶奶生前对你那么好。”
   “哼,我才不留呢,留死人的东西多晦气,再说了都是些破烂玩意,你们愿意要啊,那你们留着。”说着,把东西往地上一放,甩了甩垂在额前的头发,转身扬长而去。
   “白眼狼。”一个老太太对着他的背影呸了一声。“亏他奶奶还对他那么好。”
   “这家人做事也是绝了,人才走,就迫不及待地往外扔东西。”老周头说着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年四季的衣服,也就两套,都洗得泛白了。纸箱里,有孙子小时穿过的小鞋,玩过的拨浪鼓,上小学时的奖状,和一些杂七杂八的物品。
    “人活一世,到了也不过就是这点东西。还要为此挣命一辈子,真的不值啊。”哪个老人叹了一句,引起一片共鸣。
    游大娘一直没说话,一付若有所思的表情。若说之前她对遗嘱的事还犹豫不决,那现在,高家对待亲娘那冷漠的态度,已让她寒了心,她打定主意,一定要完成高家大姐的心愿。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一辆救护车拉着鸣笛呼啸而来,直接冲进了小区大门。
    “谁家?出什么事啦?”才要散去的人群又围拢过来。
     就见救护车停稳,车上跳下来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其中一人向围观的众人问明了哪是三栋三单元,得到答复后,便一阵风地冲了进去。
    “三单元?难道是仙儿奶奶家?”有人狐疑地道。有好事的干脆也跟着过去看个究竟。没一会儿,就见白大褂们又出来了,其中两人一左一右地紧抓着仙儿奶奶家的大儿子,拉扯着他往外走。大儿子脚步踉跄,一只鞋也踢掉了,一边挣扎一边含糊不清地喊,“娘,我不要去,我不要去。”仙儿奶奶家的三儿子挥着手,叫白大褂们不用理会他,赶紧带他走。老年痴呆的大儿子被推上了车,救护车又冲出大门,一路呼啸着离去了。“完了,完了”的鸣音由近及远,渐渐地听不到了。
      仙儿奶奶的女儿也从楼上下来,臂窝里夹着卷成一卷的铺盖,手里拎着暖瓶和塑料盆,和三哥一起钻进了二哥的车子,看来是要给大哥送去的。
      老周头、张大师、游大娘一干人来到仙儿奶奶家,门半开着,仙儿奶奶呆愣愣地坐在床边,如一座雕塑般僵硬在那里。
    “仙儿奶奶,大哥是去住院吗?那是好事啊,能系统地治疗一下,若是治好了,您不也省心。”游大娘小心翼翼地组织着语言。
    哪知仙儿奶奶嘴一扁,沙哑着声音哭着说,“不是治疗,他俩弟弟把他送进精神病院去了。那是人呆的地方吗?好人进去也完了。”
    几人大吃一惊,“大哥得的是老年痴呆,为什么会送进精神病院?”
   “医院都说这病治不好,养老院也不收,老三认得精神病院的领导,就把他弄那去了。”仙儿奶奶往常昂首挺胸的精气神此际全然不见,整个人绻缩着,好像一下子苍老到了一百岁的样子。
    “唉,孩子们也是为您好,大哥跟着您,您还得天天侍候着,您都这把年纪了哪受得了。再说了,精神病院里也有医护人员全天照顾着,肯定照看得比您还妥当,您老就往开里想。”众人一阵好言劝慰,仙儿奶奶才逐渐地恢复了点精神头。


                                                        第六章
      吃过晚饭,游大娘就来到艳华家,聊高家大姐遗嘱的事儿。游大娘说,自己决定了,不管多麻烦,都要把高家大姐的遗愿变为现实。艳华退休前在社区干过,也是个热心肠且愿意干事的人,当即也激动起来,表示坚决支持,爱心食堂的事她也算上一份,并自告奋勇,以后愿意当爱心食堂的炊事员。
     游大姐为有了这个坚强的后盾,很是高兴。于是掏出电话,打给马律师。
     听说高家大姐故去了,马律师也很是惊诧,沉吟了片刻道,他今晚就会通知高家两兄弟,让他们明天上午九点到社区法律服务室来,并请游大娘和艳华也同时过来。游大娘答应着,说明天一定准时到。
     话说陈长生这一天,一直忙得没停脚,又是高家大姐的追思会,又是帮仙儿奶奶找儿子并耐心地开导她,然后又是小区里一些其他的杂事,乱来乱去,就近傍晚了。一看时间,陈长生暗道不妙,一溜烟地小跑回家,把米饭做进锅里,又忙着煮排骨,切洋芋丝,炖个豆腐。一时间手忙脚乱,厨房里锅碗瓢盆叮当乱响。这边饭菜刚出锅,儿子一家就回来了。
    “回来啦,”陈长生招呼着,“赶紧吃饭吧。”儿子回应了一声好,进里屋换衣服去了。儿媳没吭声,一扭身进了洗手间。孙女趴在桌上使劲闻,连声说饿,抓起一块排骨就塞进嘴里。被爷爷赶着洗手去了。
    儿媳妇从洗手间里出来,脸上不太高兴,对陈长生说,“我爹,怎么衣服都没洗。”
     陈长生啊呀一声,猛然想起来,早上儿媳妇出门前嘱咐过他,让他把一堆脏衣服洗了。可今儿个一忙,硬是把这事给忘到九宵云外去了。
    “今天事情多,给忘了,明天我一定洗。”陈长生赔着笑脸道。
    “你就是闲人一个,还能有啥事,交待你这点小事都给忘了,还能干点啥。”儿媳妇开启话痨模式,越说越气,就像数落她闺女一样地数落起公公陈长生来。
   “今个给高家大姐开追思会,仙儿奶奶家也出了些事情,一忙活起来就忘了。”陈长生无力地辩解着。
    儿媳妇一听更不得了,没好气地说,“别人家的事,你操的哪门子心,就显着你啦?你以为自己还是当年的村支书啊,事事都想出个头露个脸。把自家的事管好得了,以后别没事找事,还什么追思会,多丧气啊。”……儿媳妇每次训话,没有半小时完不了。孙女在一旁很得意,躲在她妈后面朝爷爷做鬼脸,她最喜欢爷爷挨训,这样她妈就没心情训她了。
    儿子终于从屋里出来,打个哈哈道,“好啦,吃饭吧。”又冲他爹说,“记得明天把衣服洗了啊。”
   “嗯,嗯,一定,一定。”陈长生低声下气地答应着。
    儿媳妇开了家豆腐店,每天也很辛苦,一大早上就要去磨豆子,煮豆浆,点豆腐,还要不停地招呼着顾客,也是累得很。但她又没啥别的本事,豆腐店还是儿子给她开起来的。要说儿子聪明呢,自己先去别的店里偷偷看了几次,愣是把手艺偷到了,然后手把手地教给媳妇。靠着这个店,每月也能有个六七千元的纯利润。所以尽管辛苦,她也是舍不得不干的。
      儿媳妇自从和陈老二结婚,就一直在城里过着二人世界,有了孩子后也是一家三口。她很是看不上公爹。其实要说起来,她还是公爹看着长大的。她和陈老二是一个村的,两家一个村东一个村西,陈长生和她爹也是称兄道弟的哥们。她也不过就是个土生土长的乡下人而已。不过,城里的日子过久了,她也就当自己是城里人了,农村来的公爹要和他们长住,她是一万个不愿意,但她再不愿意也扭不过陈老二。公爹来了后,她是处处给脸子,一言不合就发飑,一发飑就没完没了。
      陈长生才过来时,天天闲着没事,就在院坝里和老人们吹牛。这样的日子没过几天,儿媳妇就看不下去了,开始给他摊派任务,“我爹,你闲着也是荒时间,以后就给我们把衣服洗了吧。”陈长生在人屋檐下,不能不低头,虽然这活计没干过,但还是在儿媳妇的教导下,学会了用洗衣机。再没过几天,儿媳妇又说,“我爹,我们每天要出去苦钱,累得要死要活的,回到家还得做饭,明个起你把饭也做了吧。”
     这回陈长生急了,连连摆手,苦着脸说,“做饭搁以前都是你婆婆的事,我哪会做啊。”
   “不会?不会就学呗。”儿媳妇板着脸说。
      活了几十年,连锅把都没摸过的陈长生,自此开始奏响了锅碗瓢盆交响曲。开始时,他不是把菜炒糊,就是把汤煮干,菜也只会切成一坨一坨的,好几次还把手切破了。多少次他气得把锅铲都扔出去了,想撂挑子不干了,可过一会儿,还得乖乖地捡回来。有一天,正在和洋芋丝做斗争的陈长生忽然想起张大师说过的一句话:有了儿女,就是划定了监狱,遇到孝顺省心的,等于是判了监外执行,可以纵情享受自由的滋味;遇上不省心的,那就是判了无期劳役。那一刻,他豁然开朗,一下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他用手里的刀背敲击着菜板,忍不住放声大笑,直至笑出了眼泪。
      在儿媳妇多少次摔摔打打表示对陈长生做的菜不满意后,陈长生的手艺终于大有进步了。那一次他回家去看婆娘时,炫耀般地对婆娘讲,自己会做菜了,而且,做的还能吃。婆娘惊的目瞪口呆,上上下下地打量他,又摸摸他的额头,在断定老倌既不是发烧说胡话,也不是在开玩笑时,婆娘沉默了半晌,幽幽地说一句,“跟你过了大半辈子,我都没吃过你煮的饭。”
      霎时,陈长生的心哐地被撞击了一下,是啊,自打和婆娘结婚以来,从来都是饭婆娘煮给他吃,衣服婆娘给他洗,养猪喂鸡都是婆娘的事,他又何曾为婆娘做过一丝半点的什么?
      陈长生觉得十分内疚。
      吃过晚饭,收拾停当。看了一会电视后,儿子三口各自回屋了。陈长生是厅长,他从窗边拉过来折叠床,打开,摊开铺盖,躺了上去。儿子的家是两室一厅的房子,这是儿子租的单位上的房子,租金倒是很便宜。儿子和媳妇一间,孙女一间,陈长生就睡客厅,早上起来再把床折起。为了尽量不那么讨人嫌,他都是晚睡早起,轻手轻脚,让儿媳妇尽可能地忘记屋里还住着他这么个多余的人。
      陈长生拿出儿子淘汰给他的手机,打给婆娘,铃声响了半天,那边终于接起,但很快又断了,再打过去,接起又断了。直到第三次,才传来婆娘迟疑的声音。听到是老倌的声音,婆娘舒了口气,说刚才心慌不会接。“有这么个小东西是挺好,想听到声就能听到了。”婆娘的声音里难得地透着欣喜。


                                                          第七章
      一大早,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忙忙乱乱地送走了儿子一家后,陈长生又赶着把衣服洗了,然后把洗好的衣物装到盆里端下楼,准备晾晒在院坝里,外头阳光足,不用一上午就能干透了。
     刚晾好衣物,就见到赵奶奶拉着她那个小平板拖车走过来,车上放着一个大大的塑料桶。
    “他赵奶奶,又去卖咸菜啊。”陈长生打着招呼,上前去帮她拉着小板车。
    “是的呢。”赵奶奶今年84岁,瘦得就剩一具骨头架子了,大热的天,头上戴着顶毛线帽,穿着毛衣,套着棉马夹,还直喊冷。
     看着赵奶奶佝偻着腰,缓慢地移动着小脚,走出小区大门。陈长生一阵摇头。赵奶奶是家庭妇女,从来就没有工作,也就没有社保。三个女儿一起出钱给她租了小区里最便宜的一间黑漆漆不见光的小屋子,每人每月再给她200元钱的生活费,便觉得已经尽到了女儿的责任,除了送钱的日子,基本上都不会过来看望。600元,在这个物价横飞的时节,真真的是不算多,而且又年老多病,这点钱买药吃都不够。为了多些收入,赵奶奶隔三岔五去农贸市场买回一堆青菜,回家拾掇拾掇,做成咸菜再拉出去卖。每月能多个三两百元的收入。别看老人家贫寒,但却绝对是个不小气的老人,只要手里有点钱,就会买来糖果,分给院坝里那些围着她脆生生地喊老祖的娃娃们,然后,用葛优躺的方式靠在椅子上,笑咪咪地看着他们欢呼雀跃。
      人员进进出出,车辆进进出出。一上午就这样悄然过去了。看起来,一切都很和谐,就像一汪平静的池塘。但是,人生的定式往往是这样的:你以为风平浪静,实际上是暗潮汹涌。
      陈长生准备上楼去吃午饭,才进单元口,就听到左手靠里间传来“啊,啊”的叫声,是明礼大哥的声音。明礼大哥膝下无子女,和老伴两人相依为命。今年一入春,明礼大哥突发脑梗,中风偏瘫了,话都说不清。陈长生想起来,半个多小时前看到明礼嫂匆匆出去,说是到医院开药去。家里现在就只有明礼一个人,莫非他有事不成?陈长生走过去,抬起手刚要敲门,又苦笑着放下,明礼瘫在床上,就算听到敲门声也是没办法起来开门的嘛。他喊道,“明礼大哥,怎么啦?有什么事吗?”说完下意识地一推门,门竟然没关。就见明礼躺在地上,正啊啊地叫着, 估计他是不小心从床上滚下来的。陈长生赶紧上前一步,弯下腰想把明礼抱起来,但没想到这老头太胖了,重的很,陈长生使出全力也没抱动,还把腰上的老伤又抻疼了。他让明礼等着,他出去叫人。才出单元口,就见到老周头拿着钓鱼用的器具,推着自行车正往外走。
    “这么热的天,还要去钓鱼吗?”
   “嗯,今天儿媳妇轮休,我不想在家呆着,还是钓鱼去吧。”只要一赶上儿媳妇轮休,老周头就去钓鱼,这已成了一个惯例。
    老周头被抓了差,跟着陈长生去抬明礼。两人一个抱肩,一个抱脚,把明礼放到床上。
     随后,老周头抽抽鼻子,问明礼, “是不是失禁了?”
   “嗯,嗯嗯。”明礼歪着嘴角,流着口水点头。
   “我帮你换了吧。”
   “啊啊,啊。”明礼涨红了脸,使劲地摇着头。
   “老哥,咱是兄弟,别跟我见外。”说着就把他身上的脏裤子换下,从厕所拿来纸和毛巾给他擦拭干净,又从衣柜里找出一条裤子穿上,忙活下来把个老周头也折腾出一身的汗来。陈长生在一旁插不上手,见老周头动作娴熟,又不嫌脏,心里着实佩服。明礼流着泪,拉着老周头的手不放,“咿咿啊啊”地表达谢意。两人嘱咐他不可再乱动,这才离开。
     出得门来,陈长生对老周头能如此地不嫌脏竖了竖大拇指。
    “这没什么,老伴去世前卧床了将近四年,都是我每天侍候的。”老周头轻描淡写地说,不过提起老伴,还是忍不住带着点淡淡的忧伤。
      陈长生哦了一声,想老周头也是有儿有女的人,但老伴病了那几年,却是一个都指不上,只能靠他这七十多岁的人去照顾,想想也是挺让人无奈。见老周头推着车准备要走,陈长生赶紧嘱咐道, “多带点水喝,小心中暑。”事后为了这句话,陈长生连骂自己是乌鸦嘴。
      老周头一边应着一边骑上自行车出去了。
      吃过午饭回到门房,就见赵奶奶拉着小平板车哭着回来了。陈长生和排椅上坐着的老头老太们赶紧围上去,问她怎么了。
      赵奶奶哭诉道,自己收到了一张一百元的假钱。说着把钱掏出来给大家看,“我卖这一桶都赚不到这么多的,不知哪个黑心的家伙竟然骗我这个老奶。”赵奶奶呜呜地直哭。众人也是义愤填膺,纷纷谴责那个用假钱的人真是丧尽天良,骗这么大把年纪的人,是会得报应的。张大师二话没说,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元钱来,硬塞到赵奶奶手中,其余人见了,也都各自掏腰包,他十元她五元的,全都往赵奶奶手里塞。
   “要不得的,要不得的。”赵奶奶慌了神,“怎么好要你们的钱。”
   “您就拿着吧,这是大家伙的心意。”张大师说着,把那张假钱撕得粉碎,说不能让它再害人了。赵奶奶一再道谢,两行热泪在层层叠叠的纹路里肆意穿行。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下午三点多钟,老周头家的胖儿媳妇骂咧咧地从楼里出来往院门口走,头上还绕着一个一个卷发器,红红绿绿的一脑袋,“这老不死的,尽给人找事,咋还不死去。”
      仙儿奶奶叫住她,问什么事。胖媳妇虽说泼蛮,对仙儿奶奶到还恭顺,恨恨地说,“老周头去钓鱼,结果中暑了,被人送医院去了,这会儿还在里面躺着呢。”
    “老周头也是你叫的。”仙儿奶奶沉下了脸。
      胖媳妇翻了个白眼,也不搭话,扭着胖腰颠颠地走了。
    “我看咱这顺心里应该改改名了,叫‘不顺心里’,怎么天天都有那么多不顺心的事啊。”一个老奶仰天长叹道。
     另一个老头接过话茬说,“嗯,要改就改成‘老不顺心里’。”众人哄然一笑,说,改得好,改得好,一语双关啊。
     说笑间,游大娘和艳华从小区外走来,后面跟着高家两兄弟和他们的媳妇。
      两兄弟黑着脸,高老二的媳妇则边走边指着游大娘和艳华的后背大骂, 说都是她们从中挑唆,自家老太太才立了这么个狗屁遗嘱。“你们两个挨千刀的,不知使了啥坏心,让老太太上了当,你们就把积蓄全骗了去。”紧接着又是一串污言秽语。
      仙儿奶奶一皱眉,说,“今个是什么日子啊,怎么听到的脏话这么多。”声音不大,在场的人却都听得到。高老二的媳妇顿了顿,刚想回嘴,被高老二拉住,他指着游大娘道,“这事咱没完,我们一定会告上法院的。”
     游大娘柳眉倒竖,回应道,“随便你怎样,大娘我接招。”
     高老二恨恨地哼了一声,一跺脚,一行四人进楼了。
     游大娘将高家大姐立遗嘱的事和大家伙说了。众人听了既感动又激动还夹带着担忧,感动是为高家大姐的善举,激动是为这是一台大好事,若办成了,大家都能受益,担忧则是怕高家兄弟真要告到法院怎么办。
    “不怕的,让他们告去,律师说了,就是打官司我们也输不了。”游大娘胸有成竹地说。
      大家纷纷表示,全力支持建爱心食堂,并愿意为之出钱出力。讨论之后,爱心食堂筹建委员会宣告成立,游大娘当仁不让地总负责,张大师、艳华和陈长生等人则是助理,即日起就开始着手前期工作。
      且说高家两兄弟和他们媳妇的心情可想而知,前天下午老娘过逝,当天晚上他们就把家里翻的底掉,就为了找到老太太的存款,结果两家折腾了一晚上谁都没找到。昨晚接到律师电话,他们心中又是一喜,想着老娘肯定是在遗嘱里把钱分给他们了。今天一早他们兴冲冲地赶到律师办公室,一心盘算着拿到钱后要怎么花,可是听到遗嘱的内容后都傻眼了,犹如一道晴天霹雳,把他们喜悦的心情霹得七零八落,乱七八糟。
     “不可能,我妈绝对不会立这样的遗嘱,遗嘱肯定是假的。”高老二拍着桌子叫,一脸狰狞的表情。他媳妇更是跳着脚地骂上了。
      律师让他们冷静,说遗嘱真实有效,具有法律效力。


                                                      第八章
      入汛以来,全市持续高温少雨天气,降雨量严重不足。全市18个县区受旱,因旱造成41.75万人受灾,18.05万头大牲畜饮水困难;14条河道断流,61座水库干涸。据农业部门统计,全市农作物受旱134.2万亩,成灾66.6万亩,绝收25.2万亩。9月1日,市里启动了抗旱较大级(Ⅲ级)应急响应,不到十天时间,9月10日又将抗旱应急响应提升为重大级别Ⅱ级……
      张大师随身携带的小收音机里正在播放这条新闻,排椅上的老人们全都侧耳静听。这条新闻播完后,又播了一条社会新闻:“家住景秀小区的白老太太上吊身亡。早上还在小区里好好锻炼身体的老人,为何要上吊自杀呢?对此,小区居民介绍称,可能与老人的儿子儿媳不孝顺有关,他们经常不让老人回家,也不让老人吃饭,有时还拳脚相加,致使老人想不开,才选择了自杀。事发后,现场围观的居民不断怒斥老人的儿子,并用鸡蛋砸老人的儿子,表达气愤的心情。”
     “砸得好,砸得好。”顺心里的老人们连声击掌叫好,恨不得也在现场,也砸上他几个鸡蛋,方才解恨。这时,仙儿奶奶幽幽地来了一句,“别用鸡蛋,鸡蛋贵着呢,要砸就用砖头。”引得众人都笑个不停,说还是仙儿奶奶看问题看得透彻,就该用砖头,狠狠地砸才是。
     “不是天灾,就是人祸,该来的总会来,你就是想躲也躲不过。”张大师关上收音机。大家都安静下来,仔细地品着这句话,皆都若有所思。
      这时,一老头过来找张大师下棋,两人下了两盘,老头总是输,最后输的发起脾气来,一把将棋子胡噜得满地乱跑。张大师不以为意,呵呵笑着,一个个把棋子捡回来摆好,拉着老头再玩,这次张大师悄悄让着他,果然最后老头赢了,这家伙眉开眼笑地说,不玩了,要去买菜啦。乐颠颠地就走了。
      旁边一个一直在观战的小伙子忍不住说道,“那么输不起的人,张大爹你还和他玩什么。”
      张大师刚要回话,仙儿奶奶先开了口,“那老头赢了会高兴,张大师输了却不会不开心,如此轻而易举就可以做件让人高兴的事,何乐而不为。”
     张大师哈哈笑着,竖起大拇指道,“不愧是仙儿奶奶,洞若观火,知道我的心思。”
     仙儿奶奶微微一笑,也起身往小区外走去。她要去精神病院看大儿子。大儿子住进精神病院有一个多月了,仙儿奶奶只去看过一次,精神病院在城边上,没有公交车直达,打车去,出租车司机看她年纪大,都不爱拉她,怕她在自己的车里出什么事说不清。其他的儿女们也都说忙,不带她去。上一次去,还是小区里的一个住户正好去那个方向办事,让她搭了个顺风车。
      今儿仙儿奶奶在路边站了有大半个时辰了,还是打不到车,有几张空车远远的见路边有人招手,都驶过来,可当发现是个颤悠悠,看起来风一吹就能倒的老人后,全都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一踩油门一溜烟地跑了。留下老太太一个人孤独地在阳光下凌乱。
      要不说姜还是老的辣呢,仙儿奶奶决定也用点计策,你们不是走为上计吗,那咱就用三十六计里的那招瞒天过海。她回到家里,把手杖扔了,找了一顶大沿的帽子,把散乱的白发都塞到帽子里。又翻出一件女儿的鲜艳衣服穿上,套上女儿的一件大摆的裙子,还好娘俩的身材差不多,仙儿奶奶穿上一点都不违和。临出门,又戴上一副黑框的大眼镜。对着镜子一照,嘿,谁能看出这是快九十岁的老家伙呢。经过院坝里的那些老伙伴时,硬是没人认出她来。
     来到街边,仙儿奶奶把身子挺的直溜溜的,她本就削瘦,大裙摆在微风中飘荡,远远望去,竟有着几分亭亭玉立的味道。很快,一辆出租车嘎然停在眼前,仙儿奶奶趁司机还未看清楚,赶紧拉开门坐到车后座上,她知道,只要上了车,司机不拉那就算拒载,是可以投诉的。
      车里太热,仙儿奶奶摘下了帽子,露出满头耀眼的银丝和满脸的沧桑。一路上,司机不停地从后视镜里望过来,一脸的疑惑。到了地方后,司机一边找零,一边憋不住还是问出来,“您老人家多大年纪啦?”
   “再过两月就满九十整啦。”仙儿奶奶傲骄地说。
   “啊?!”出租车司机惊得下巴差点磕到膝盖上,目光一直跟随着这个穿着像五六十岁实则近九十岁的老太太进了精神病院,背影消失不见了好半天才收回来。“真是大白天活见鬼啊。”司机惊魂未定地开车走了。
    仙儿奶奶袅袅婷婷地走进精神病院,却在傍晚哭着走出来了。这一哭,也忘了要瞒天过海,帽子也不知丢哪去了,白发凌乱着飞扬。这幅样子,打车自然是打不到的。她一路哭,一路走,都辨不清方向了。也不管脚下是哪里,只顾着走,有两次都走到了马路上也不觉得,吓得司机们魂飞魄散,响起一串串的急刹车声和叫骂声。还好,路上正在巡逻的民警见到这一幕,赶忙上前拦下仙儿奶奶,问明情况,把老人家扶上警车,送她回家。
     到了小区院坝里,仙儿奶奶一见到老伙伴们,又忍不住哭开了。
     众人也顾不得打量仙儿奶奶那身惊艳的衣裳,赶忙拉着她坐到排长的位置上。
   “太惨了,我家大儿子太惨了。”仙儿奶奶还未等众人开口问,便呜呜地哭着说,她去精神病院看儿子,儿子已经完全认不得她这个亲妈了,以前还时不时地会有清醒的时候,现在是彻底地糊涂了,整个人都是一付呆傻的样子,双手也被用带子束缚着,和里面的精神病人没啥两样。儿子身上的衣服都脏得发臭了,仙儿奶奶帮他换下来,在换衣裳时,却惊见儿子的臀部一圈血肉模糊,翻起的血肉和裤子粘在了一起,往下轻轻一拉,儿子都疼的大喊大叫,“怎么搞的?”她心疼地问儿子,儿子只会咧着嘴嘿嘿傻乐,什么都不会说。仙儿奶奶问同室的病人家属,大家却都顾左右而言他,后来还是一个家属于心不忍,悄悄地把仙儿奶奶拉到走廊里,小声地说,是护工弄的。她家大儿子不会上厕所,常把裤子弄脏,护工就脱下他的裤子,狠狠地往马桶上垛,没两次就把皮肉垛烂掉了。
      仙儿奶奶呆住了,老太太惊愤交加,全身都气得颤抖起来,她拉着儿子去找院长理论,院长却只是打着哈哈,说一定会严肃处理那名护工。
    “太惨了,我家儿子太惨了,我的心好痛啊。”仙儿奶奶一遍遍哭诉。伤在儿子身,痛在母亲心。
      仙儿奶奶很想把大儿子接回家,可是其他子女坚决不允许,便只好无奈地放弃。但自此后,老人只要一想到大儿子在精神病院里受罪,就难过得要命,就从仙儿奶奶变成了祥林嫂。院坝里的老伙计们知道她这个心结,也都小心翼翼地避免提及。


      爱心食堂终于有了眉目了。前期经历了多少事情,怕是只有游大娘说得清。先是和高家两兄弟对簿公堂,兄弟俩一审败诉,还想上诉,一位做律师的朋友劝他们就此罢手吧,说,上诉也是输,还得交一笔诉讼费,划不来。两兄弟这才作罢。但明的不行,就来暗的,连接几天,游大娘和艳华家的玻璃都被砸碎了。游大娘也不甘似弱,拿着小区里的监控视频,就告到了派出所,上面清清楚楚有高老二和他媳妇鬼鬼祟祟的身影,想抵赖都不行。民警对高老二一番教育警告,说要再继续下去,就要予以治安拘留。高老二垂头丧气,没几日,两口子就搬家走人了,可能是想眼不见心不烦吧。
      爱心食堂的地点,游大娘早就瞄好了,小区里有二十多套房子是直管公房,其中一套以前住的是一位独居老头,老头过逝后,房子就一直空置着。那套房子有六十多平,两室一厅,又正好在一楼,很适时开办爱心食堂。
      这一个多月来,游大娘是四处奔波,找街道,找社区,找房管所,马不停蹄地希望得到各方的帮助,但进展始终缓慢,各部门都答复,会商量,会解决,然后就没有下文了。最后还是艳华的孙子提醒,可以找媒体啊,借助媒体的力量来促成此事。此言让游大娘毛塞顿开,联系了全城所有媒体。其中一家媒体记者听到这台事后很感兴趣,在小区里采访了两天,最终妙笔生花,一篇文采飞扬的《一老人立遗嘱捐出全部存款,众邻居同携手欲办爱心食堂》的长篇通讯在市级媒体上刊出。那几日,正值市里在开老龄工作会,一位市领导拿着报纸在会上痛心疾首地说道,我市的老年人口已近100万,占比远超国际惯例,人口老龄化现象十分严峻。老年人的工作要抓好,不仅要靠政府,还要发动社会各界力量,现在,有人愿意站出来为老年人做件好事,怎么就不能特事特办,把好事办好呢。“同志们啊,我们要拍拍胸脯自问一下,是不是犯了官僚主义的作风啊?!”
      领导的话相当有分量,没几日,房管所和街道负责人就亲自来到顺心里,把那套空置房子的钥匙送来,并承诺,只要是用于开办爱心食堂,可以无限期使用,并且不用交房租和水电费。
      房子到手后,老周头、张大师等老头们派上了用场,买涂料,刷墙,装灯管,买餐桌……没几日,就把小屋拾掇得规规整整。游大娘再次四处奔走,趁热打铁,跑工商、税务、消防,把各种手续办下来。艳华也没闲着,负责调查小区里老年人的情况,了解有多少人愿意来食堂用餐,他们的饮食习惯都有哪些,爱吃什么,或者有什么忌讳。
      周末,爱心食堂筹备委员会的几大员凑到一起,查看这几天的战果。
     各种手续已办妥。游大娘率先发言。
     房子已收拾立整。张大师汇报。
     小区里共有60岁以上老年人78人,其中70岁以上43人,89岁以上7人,90岁以上5人,过百岁的有2人。78人中,有23人只是偶尔居住在这里,另有17人家中饮食方便,暂时不打算在食堂就餐。还有7人表示不愿意来,那么以后常来的可能会在30人左右。艳华大气都不喘地一口气道来,听得众人一愣一愣的。不愧是在社区里做过干事,把情况摸得清,讲得明。
     众人商量后,决定把爱心食堂正式启动的日子就定在下个月的重阳节,每顿饭提供三菜一汤,餐费按每人每餐三元收取。
      这天的碰头会陈长生没赶上参加,他回村子看婆娘去了。其实也没进村,头天晚上,陈长生给婆娘打电话,两人约定在集市上见,省得遇上大儿媳又不被待见。自从分家分人后,两个儿子好像都得了健忘症,一个忘了还有娘,一个忘了还有个爹,从来就没有问候过不在自己家里住的另一个。
      陈长生给婆娘买了两件衣服,上次看到婆娘身上还穿着那件不知穿了几年的蓝底黑花,他就打下主意,一定要给婆娘买两件新衣裳。衣裳是在小区旁边的店铺里买的,70元一件,还是游大娘帮他挑选的。
      路上,陈长生想想觉得有些好笑,去见自家婆娘,还得约在外头,有点像特务接头。


                                                    第九章
      顺心里这一阵的话题都是爱心食堂,大家心心念念地盼着食堂快快开张。
      几个五六十岁的大姐自告奋勇愿意当义工。
    “别的咱不行,做个饭,炒个菜还是整得成的。”一个说。
    “我可以洗碗。”“可以我择菜。”大家争抢着认领工作。
      而上了七十岁的老人家则感慨着,自打上了年纪,每天买洗烧就成了最烦心的事,一到饭点就头痛,不知该吃点啥。做得多吧,只能连着几顿吃剩菜,做得少吧,又不值当做一次。而且手脚也不利落,眼神也不剂了,菜切不成丝不说,盐不是放多了就是放少了,一顿饭弄下来腰酸背痛的。以后等爱心食堂开张了,就省心多了。
       对每顿3元的收费,老人们一致表示,这确实是个良心价了。现在去外面,哪里还吃得到3元的东西,何况还是三菜一汤。
      老头老太们正热烈地讨论着,忽然一个老太太从小区外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喊道,“不好了,老周头被好几个人围着打。”
     原来老周头这日骑着车出门,回来时正准备往小区里拐,突然后面一辆奥迪猛地加速,从旁边超过去,车身子几乎都擦到了老周头的腿,把老周头大大地吓了一跳,车把扭了两扭,差点摔倒。老周头气不过,把车蹬得飞快,将在前面等红灯的奥迪拦下,和司机理论。哪想司机是个小伙,不仅没有丝毫的歉意,还张嘴就骂老东西,老不死的。把个老周头气得须眉皆张,回嘴教训了他两句后,小伙立即冲下车,揪着老周头就打。老周头也是不甘似弱,别看老头已是年逾七旬,年轻时可是当过侦察兵的人,底子好,现在身手也还不错,几下子就把小伙按翻在地,用右腿顶着他的胸脯,两手左右开弓一顿胖揍。别看小伙子刚才还凶巴巴的,却是色厉内荏的家伙,怕是从来没挨过揍,这下被打得鬼哭狼嚎,扯着嗓子大喊,“老头杀人啦……”车上的两男一女早也跟着下了车,先是围观,此际见小伙吃了亏,忙上来拉老周头,却拉不开,便也对老周头拳脚相加。
      众人在院子里听到老太太那一声喊,听说老周头被打,那还了得,全都往外跑。陈长生在门房里拿了把扫帚,李大叔拿了根拖把,张大师见手边没啥可拿的,一把抽出身旁一老太手里正在织毛衣的织针来。
      “住手。”众人来到门外齐声大喝。正打得热火朝天的那几个被吓得一激灵,抬头望去,只见一群老头老太怒目而视,手里操着各种家伙事儿,一个个全都七老八十的样子,当中一个老头手里不知是何种武器,细细长长的,在阳光下还闪着银光。这架势,要多吓人就有多吓人,这哪是小区啊,分明就是水泊梁山的聚义堂,这些老家伙莫非是梁山好汉的爷爷奶奶?
     “ 你们这几个年轻人,欺负一个老年人算什么本事。难道你们家里就没个爹妈,没个老人吗?”张大师拿着织针指着他们,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几人哑口无言,扶起地上被打得满脸鼻血的小伙,灰头土脸地上车走了。
     老周头犹是不解恨,还要跳着追过去,被大家伙劝住。这下停了手,才发觉身上肌肉酸痛,张大师把他扶回门房,一边教训他,一边给他身上贴膏药。
     此后的好长一段时间,“老周头怒打恶小伙,众邻里喝退四男女”成了顺心里的老头老太们最爱聊起的一大乐事。
     转眼间,重阳节这一天终于到来了。爱心食堂挂牌了。
     张大师还特意写了个斗方贴在门上,爱心食堂四个大字分外醒目。屋里干净整洁,窗明几净。两间屋里共放有3张大圆桌和4张小方桌。可同时容纳四十余人用餐。客厅里放着一组沙发,茶几、双开门大冰箱、饮水机,还有一台超大的电视。
     临近中午的时候,早就接到通知的老人们欢聚在这里。屋里坐得满当当的,个个都眉开眼笑,喜气洋洋的。
     老周头拿着一个破盆当锣敲。咣咣咣几声,屋里总算安静了。“下面请游大娘讲话。”掌声哗地响起来。
     游大娘站在客厅边上,以保证两间屋子里的人都能听到她的声音。她先讲了高家大姐,讲了高家大姐的遗愿,又讲了爱心食堂筹备以来的过程和大家付出的努力。“高家大姐共留下175000元,将全部用于爱心食堂的各项开支,我们对每天的每笔支出,都会列出清单挂在墙上,随时接受大家的监督。对了,我们的所有工作人员都是不领薪水的,全部义务奉献。”说着,游大娘又指指屋里的家具和电器说,“这些东西,除了锅碗瓢盆和餐桌椅是动用‘公款’买来的,其余的,都是社会各界爱心人士捐赠的。以后,除了中午、晚上大家可在此用餐外,平时也可以在这里聚会,聊天,发呆。以前一下雨或刮大风就不能排排坐,只能各自闷在家里,以后可以到这来坐了。这里,是我们的另一个家。”
     “要得,太要得啦。”大家伙高兴得不得了,使劲地鼓掌,一个个露着豁牙子笑得合不拢嘴。
     当天就开始正式提供饮食了。锅塌豆腐、炒莲花白、小炒肉,还有一个冬瓜丸子汤。老人们边吃边赞,有的说菜炒得香,有的说人多吃饭更香。小屋里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小区里有两户老人卧床在家,不能来就餐,艳华就装好了饭菜送过去了,并保证,以后顿顿都会给他们送饭。
      正吃着,有人推门进来,是正在用餐的其中几位老人的子女,他们提着半扇猪肉,拎着大包小包的蔬菜和几大桶油。一进屋就团团作揖,说道,“平时我们上班总担心家里老人不好好吃饭,你们这个爱心食堂真是做了大好事,让我们以后能安心工作啦。我们捐赠点物资,也算是在重阳节为老人们尽点孝心。”老人们又哗哗地鼓掌。他们的父母更是笑成了烂柿花。
     日子就像流淌的水,一天一天哗哗地就过去了。拉不住,扯不回。每家都在继续上演着悲悲喜喜的故事,顺心里也不例外。
     这一天,张大师很不幸地摔断了腿。他站在椅子上换灯泡,忽然一阵头晕,然后就毫无悬念地摔下来了。他想站起来,哪知才一动,右腿就传来一阵锥心的刺痛,不由得大叫了一声。当下心知不妙,幸亏手机在上衣的口袋里,他赶紧掏出来,先打给120,然后又打给陈长生。
      陈长生接到电话时正在指挥一辆车倒车,司机很笨,倒了半天都没倒进去。听说张大师出事,他扔下不知所措的司机,赶紧叫上门房里的老周头撒腿就往楼上跑。看到张大师躺在地上,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就找了几个靠垫倚在他的身后。过了一会儿,听到救护车的声音传来,老周头又飞奔下去迎医生。
      张大师在医院住了一星期就耐不住了,求着医生让他出院。出了事后,他没敢打电话给在上海的老伴,怕她担心。就是苦了院坝里的老伙计们,每天轮流着给他送饭不说,还白天晚上地陪着他,病房里的人都奇怪,怎么他家亲属不是老头就是老太?当得知都是邻居后,全都惊奇得啧啧称赞,说想不到还有这么好的邻居,真是远亲不如近邻啊。张大师听了这话,心中暗道,“其实近亲也不如近邻啊。”不过看老伙伴们来回奔波,他实在是过意不去,决定还是回家养着去。
      这时充分体现出了爱心食堂的好。张大师住院期间,饭菜都是爱心食堂准备的,回家养着后,更是一日三餐顿顿不落地准时送到,还变着花样地做各种营养餐。张大师将一句谢谢说了几百遍,也将更多的感激深深地埋在了心底。


      仙儿奶奶最近则喜上眉梢,逢人就讲,她最小的那个孙子要结婚了,婚礼就定在11月11号。有人和她开玩笑,说奶奶啊,那天是光棍节。没想到这个老太太一点不含糊,啥新名词都知道,“嗯,光棍节结婚,那不就是脱光嘛。”
    “唉哟,这老太太,新潮的很嘛,连‘脱光’都知道。”众人都已笑倒。
     仙儿奶奶掐着指头盼着日子,盘算着那天要穿哪件衣裳好,要美美地盛装出席,还要上去讲两句话,通过她在生活了近一个世纪的年头里收获的经验、积累的见识,给孙子小俩口以人生的指引。婚姻,家庭,这些美好的词汇让她不由得想起当年,自己十八岁那年,正是花儿般的娇艳,开银器铺的父亲就给她说了人家,对方是经营绸缎装 的世家子,一表人才。两家门当户对。她满怀欣喜地嫁过去,和爱人相儒以沫了大半生,她也从一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小姐变成了小妇人,若干年后,又熬成了婆婆,现在早都当上了老祖。四世同堂,按理说应是其乐融融地共享天伦之乐,可自打老伴过世后,已成家立业的孩子们就都忙着过自己的小日子去了,与亲娘渐渐地疏离了,只有大儿子一如既往地孝顺,其他那几个,不过是逢年过节才来看一眼。开始那些年她听说孩子们要回来,还满心欢喜地张罗了一桌子的好菜,可他们真的也就是来“看一眼”,扔下些点心、水果就匆匆地走了,都不肯留下吃口饭。年复一年,她的心也开始冷却了,由着他们爱来不来,就全当不存在。
      可是,偏偏是最孝顺的大儿子生病了,想着老大在医院里正遭罪,自己却无能为力,仙儿奶奶就无比地忧伤。前个儿,院坝里的一个姑娘坐在她身边闲聊,姑娘问她,“奶奶啊,您每天都在想些什么?”她不加思索地说,每天都想着同一个问题,就是一定要多活几年。姑娘不解地望着她,她淡然一笑,未做解释。其实她想的是:自己必须再多活几年,至少,她在,就还有个她能在心里装着大儿子,她若不在了,恐怕老大就会被人彻底地遗忘了吧。
     为了能让自己多活几年,仙儿奶奶不敢生病,天热了也不敢轻易地往下减衣服,因为她知道,在她这个年岁,病倒一次,就等于离鬼门关又近了一步。她必须得好好的,使劲活,最好能走在大儿子的后边,让她这个当娘的,能亲自把儿子送走,让儿子在那一天,走得不孤单。
     光棍节那天很快就到了,这一天,顺心里的人都没见到仙儿奶奶,大家都说,仙儿奶奶去参加小孙子的婚礼去啦。
      而实际上,仙儿奶奶就在顺心里的家中,哪也没去。头天晚上,她兴奋地坐立不安,要穿的衣服早都准备好了,明天的婚礼上,她会是一个顶体面的老太太。偏偏这时,女儿打来电话,先是一番问候和客套,然后吞吞吐吐,委婉又含蓄地说,三哥的意思是明天的婚礼您就不要去了,您年纪大了,别来回折腾。说来说去,仙儿奶奶终于听明白了,老三是怕她在婚礼上又和人提及大儿子在精神病院遭罪的事,提了她又哭,喜庆的婚礼难免会被她破坏了气氛。
      放下电话,仙儿奶奶怅然若失,那一刻,一股莫名的哀伤从她的心底里漫延开来,她默默地把明天要穿的衣裳收进柜子。忽然觉得屋里好冷,就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件棉衣穿上,还是冷,干脆上了床,又裹紧了一床棉被。她记起有一天张大师曾和大伙说过,他们就是一群丧家犬。大家都点头称是深有同感。只有她不认同,当时还争辩说,自己怎么着也是只看家犬,丧家嘛,到不至于。而现在呢?仙儿奶奶不得不承认了,自己就是一只不折不扣的丧家犬。


                                                                第十章
     从夏天到秋天,也不过是下了几场小雨,天天都是火辣辣的。可一入冬,就让人感觉到,今天的冬天格外的冷。
     天气冷,顺心里的老年人更喜欢聚在爱心食堂了,这里人多,既热闹又有人气,比家里温暖多了。老头老太们也不闲着,轮流当义工,厨房里插不上手,就擦桌子扫地,或者一边闲聊着一边就把菜择出来了,大家真心把这当成了共同的家。
      其他人都是轮流帮忙,游大娘自打爱心食堂开张就没休息过,天天里里外外地忙活,不过她并不觉得累,反倒觉得活得更充实,更有劲头了。为了让大家伙吃得好还吃得更营养,她还特意买了几本营养学的书来学,每天的菜谱都不重样。
      前一久,游大娘终于下定了决心,把女儿女媳赶出了家门。那两个孩子眼高手低,干啥都没长性,一项工作干不了两个月就辞了,没了工作就来啃老。要么就是三天两头地打,打完就回娘家哭闹,然后继续啃几天老。把游大娘弄得不胜其烦,只好出去游览祖国的大好河山,以躲清静。现在,她决定不再姑息,她把女儿女媳叫来,义正言辞地告诉他们,以后不会再任由他们啃老了,想回来吃饭,可以,但要交伙食费。想过来住,也可以,但要交住宿费。这是她的家,不是他们的旅馆和饭店。她也不会再给他们钱花,想花钱,自己去赚。女儿女媳恼羞成怒,站起来冷着脸一句话都没说就走了。游大娘望着他们的背影微微一笑,想着有人曾说过,有些人你对他再好,他都觉得是理所当然的,哪一天你不再对他好了,他便视你为仇人,一笔抹煞以前所有的付出。
       办完了这件事,游大娘忽然觉得十分轻松,心中的一块大石好像终于落了地。
      一天中午,大家在爱心食堂里正用着餐,老周头停下筷子说道,“我看哪,现在指望孩子给我们养老是指不上的,以后咱们这些老干草就抱团养老吧,大家互相帮衬照应着,你们说如何?”
     “好!”老头老太们对这一提议全票通过。
    “要不,我们就成立个抱团养老协会吧。”张大师说,“听说省外好多城市都有这样做的呢。”
    “要得,太要得啦。”老太老太们对此建议更是热烈拥护,表示举双手赞成。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最终拟定了养老协会的宗旨——“未雨绸缪,有备而老;结伴同行,抱团养老;健康快乐,直到终老”。还制定了活动内容:每天晚上六点半,一起到政府广场走路锻炼;每周两天,请老师来爱心食堂教教唱歌,讲讲养生知识 ;每天大家一起用餐;每月一次城区游玩;身体好的每年一次到省外游玩;有什么病痛了,互相照应;开支实行“AA制”。
     “人情冷暖凭天造,谁能移动他半分毫。”张大师用筷子敲着碗沿唱小曲,唱完这句停下道,“要我说这句词得改改了,就改成:人情冷暖我们造,命在我手不在天。”老伙伴们又是齐声叫好。
      游大娘一直跟着大家一起乐着,忽地打眼看到坐在边上的仙儿奶奶一付落落寡欢的神情。她想到前两天和仙儿奶奶闲聊时,老人说起12月29日是她九十岁的生日。
     当时游大娘欢喜道,“这么喜庆的日子,儿女们一定都会来给您祝寿吧?”
    “不会。”仙儿奶奶落寞地说,除了大儿子,其他那几个从来就记不得她的生日,大儿子没生病前,都是他提前通知弟妹,一手张罗,自从大儿子病了,这些年就没有过过生日了,“那几个小兔崽子早就把亲娘的生日忘记在脚后跟了。”
      游大娘暗暗地记下了,这几日来她一直暗地里联系着大伙,准备到那天就在爱心食堂办场热热闹闹的生日宴,一起给仙儿奶奶祝寿,让老人家好好乐一乐。
    人生无常世事难料,有得意,有失意,有顺境,有逆流,可谓悲喜交织,苦乐参半。
     陈长生没想到,一件突如其来的祸事降临到陈家。
    那天晚上,陈长生铺了床,正准备休息,忽然电话响了。他这个号码只有儿子和婆娘知道,平常他们几乎不打电话来。他能接到的电话,不是打错的,就是诈骗的。陈长生拿过电话看,竟然显示着婆娘的手机号,他赶紧接通,里面没人说话,只听到呼哧呼哧的声音,像刮大风似的。 陈长生先是一愣,既而明白,这是婆娘的哮喘病犯了。他着了慌,对着电话一个劲地喊道,“放松,深呼吸,照着我说的做,来,深呼吸。”听着“风声”渐小,陈长生又让她赶紧喷药。过了好一会儿,婆娘终于不喘了,但说起话来语无伦次,“快回来,老大没了,吃了药了,死啦。”哇地一声,婆娘大哭不止。
      陈长生的脑袋嗡地一下,血往上涌,他一屁股坐到床上,又赶紧起来,跌跌撞撞地过去咣咣地敲老二的门。老二不耐烦地打开门,刚要训斥他爹,干什么大半夜地不消停。就见老爹一脸泪水,拉着他说,“赶紧穿衣走,你哥出事了。”陈老二的瞌睡一下子就醒了,顾不上问,匆忙地穿上衣服,抓起车钥匙就往楼下跑。
      晚上车少,老二开得又快,四十多分钟就到了村里。家里已经聚了好多乡亲,婆娘瘫在堂屋的椅子上,还在抽泣着,见到老倌回来,想迎过来,可才站起来身子就直往地上软,旁边的两个乡邻赶紧扶住。
      据说老大是和媳妇吵架,一气之下喝药自尽的。出事后,儿媳妇傻了眼,一溜烟跑回娘家去了。此非刑事案件,派出所的民警做完笔录就走了。
     接连几日,陈长生都在忙活着儿子的后事。后事处理完后,又处理家事。大儿子没了,儿媳妇肯定得改嫁,就是不改嫁,她也是绝对不会守在这个家里的。如今家里只剩婆娘一个了,陈长生决定,回来跟着婆娘一起生活,以后再也不分开了,他要给婆娘煮饭,把以前亏欠她的全都补回来。
     在此之前,陈长生原本以为后半辈子就只能和婆娘各居一隅了,没想到大儿子的死却成全了他们又回到一起。他悲哀地想,如果在儿子活着和婆娘分居两者中选择,他宁愿选择前者,只要儿孙们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他和婆娘就是分开一生一世,也是情愿的。
      想到要回村里生活,陈长生又有些舍不得顺心里的那些老伙伴,近一年的相处,他和他们建立了深厚的情谊,不过,城里毕竟不是他的家,他的家在这里,他的根也在这里,这是他生活了六十多年的地方。他想好了,以后在村里也组织一个抱团养老协会,把村里的老弱病残们都整合起来,让他们不再是一个个老无所依的孤独的留守老人,而是彼此凝聚,互相温暖的大家庭,大家相互帮衬着,一起过完余生吧。
      陈长生没有忘记,12月29日是个什么日子。一大早,天有些阴暗,他带着婆娘,扛着半扇猪,拎着三只活蹦乱跳的老母鸡,进城了去。他记得这天是仙儿奶奶的九十寿辰,他要赶回去给老人祝个寿,猪和鸡都是婆娘养的,他带去算是加个菜。他羡慕仙儿奶奶那么长寿,那是一个让人既为之神往又心存畏惧的年纪。
      也许,我也能活到那个岁数吧?今年64岁的陈长生想。
     顺心里的老头老太们,提前多少天就在积极地筹备生日宴了,大家伙商量好了,每人做道拿手菜端来,既是寿宴,也是迎新年。是的嘛,还有两天,就是新的一年了。游大娘自掏腰包订了个大蛋糕。老周头和张大师合伙做了把椅子,他们记得仙儿奶奶说过,家里的椅子腿断了。艳华亲手做了一件衣服,其他人也都准备了各自的礼物。这一切,都是在悄悄地进行着,院坝里的人都知道了,就瞒着仙儿奶奶,到时要给她个惊喜。
     陈长生赶来的很及时,游大娘欢天喜地地接过猪肉和鸡,片刻工夫就炖进了锅里。
     快到中午,仙儿奶奶来了,老人家一踏进爱心食堂,就发现今个儿人真齐,不仅老头老太们都来了,还来了好些小媳妇,又临时加了两张桌子,桌上摆满了各家的美味佳肴,香气扑鼻。
   “今天是什么日子啊,咋这么多人,这么多菜啊。”仙儿奶奶诧异地问。
     游大娘把老太太扶到首位坐好,高声宣布,“仙儿奶奶九十寿宴现在开始。”
    “祝奶奶生日快乐,奔着一百八活。”众人齐声祝寿。
    “啊?是给我过生日吗?”仙儿奶奶怔住了。
    “是啊,祝排长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新的一年就要到了,您就领着我们这些小弟弟小妹妹们大步奔向新生活吧。”张大师滑稽地敬个礼,把大家都逗笑了。此时,张大师的心里也是无比得高兴,他刚才接到了老伴打来的电话,说元旦就要回来了,回来后就再也不走了。
     仙儿奶奶先是惊诧,既而眼圈红了,早已干涩的双眼竟涌出泪来,她哽咽着,不停地说着谢谢,“好久没人给我过生日了,你们真是比我的亲人还亲啊。”老人泣不成声。
   “哎,外面下雪了哎。”一个小媳妇惊喜地喊道。这个城市已经十多年没有下过雪了,众人拥出去看了会雪,回来开始用餐。这一顿饭,好几个老头老太们都喝多了,连仙儿奶奶都破天荒地喝了口红酒。
      望着窗外大片大片洁白的雪花,陈长生希望下得越大越好,好好地滋润一下干渴的土地,也许明年就不会那么旱了。对以后的日子怎么过,陈长生还有些茫然,他摇摇头,想把脑袋里乱糟糟的东西都赶跑,“冬天来了,春天也就不远了吧。”他揉了揉眼睛,喃喃自语着,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醉意朦胧中,陈长生听到张大师在唱戏文——
    良辰美景奈何天,
    便赏心乐事谁家院?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
    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本帖评分记录龙珠 收起 理由
细雨1977 + 1 赞一个!
毛学锋 + 1 很给力!
龙草 + 1
发表于 2017-8-16 14:56:55 | 显示全部楼层
太。。。。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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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8-16 15:16:2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金瓶松 于 2017-8-16 15:42 编辑

一直都有“长文恐惧症”  这回算是一目十行地看完了

目测大概有三五万字 语言流畅 情节曲折 人物各具个性 描写生动自然 主题也有现实意义

末尾大雪纷飞之际 天外飘来一段动人心魄的《游园惊梦》 颇有一点《红楼梦》里“艳曲警芳心”的意味 透露出老态龙钟的“丧家犬”们 对于未来无所依傍的无奈和迷茫

无论如何 就冲这几万字的认真执着劲儿 也算对得起这个活血通经的中药网名了

小说写活了如今很多老年人真实的生存状态 不过对于“父慈子不孝”的新常态 有时也不能全怪年轻人

《三字经》里说“养不教父之过”  后来渐渐被传成了“子不孝父之过”  说得没错啊 你给了他血脉生命 却没教会他如何善待至亲家人

孩子的忤逆 其实才是父母人生最难堪的败笔 可惜垂垂老悔之晚矣

小时候太过于以孩子为中心 以爱的名义百依百顺 差不多就已经埋下了年老之后 被孩子弃之如敝屐的祸根

你自己十月怀胎生下来的都搞不定 还能指望别人替你教他二十四孝

说残酷一点 也算是一种咎由自取吧

如果有十分之一的读者 能悟出这一层意思 楼主几万字就没白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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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8-16 21:06:49 | 显示全部楼层
金瓶松 发表于 2017-8-16 15:16
一直都有“长文恐惧症”  这回算是一目十行地看完了

目测大概有三五万字 语言流畅 情节曲折 人物各具个 ...

虽然是一目十行,能耐心读完就已经非常感谢了。
文中的老人在生活中都有原型,看到他们就想到了自己的以后,谁又能逃避的了呢?都会有老的那一天啊。
此文有3万3千字,为我的小说处女作,头一次写,很希望听到大家的意见和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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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8-17 11:26:26 | 显示全部楼层
读来心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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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8-17 23:34:13 | 显示全部楼层

这就是现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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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8-18 13:16:23 | 显示全部楼层
难过!许多老人都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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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8-19 20:55:38 | 显示全部楼层
花语呢喃 发表于 2017-8-18 13:16
难过!许多老人都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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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8-24 12:11:43 | 显示全部楼层
泪奔!
写的不错,可读性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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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8-25 20:41:31 | 显示全部楼层
羊肠村农 发表于 2017-8-24 12:11
泪奔!
写的不错,可读性强!

谢谢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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