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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喜宴(第三届滇云网络文学大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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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6-12 16:59: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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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小虎牙 于 2017-6-12 17:04 编辑



1-

李伟和小美从鸡冠山下来的时候,已经吵过好几次了,两个人都累了,各自阴着脸。这个季节登山的人不多,路两边的店铺冷冷清清的,几个店主散漫地坐着聊天。天却晴着,刺眼的阳光直落在山路上,白灿灿的一大片。

一直走到鸡冠山山门,李伟才看到三三两两的香客。李伟累了,站在山门的阴影里,喘着粗气,小美厌弃地看了他一眼,嘟囔了句什么,也站住,用帽子扇着。小美的身材还是那么好,短裙下露出雪白的大腿。李伟咽了一口口水。这时,有人在身后拉李伟的衣角,李伟回头,看到身后背阴处还坐着几个老人,一个老太太对他笑。

在山顶时,走在李伟和小美前面的是几个来烧香的老人,其中一个老太太迈过台阶时,一个踉跄,身体向后倒去,没有一点预兆。幸好李伟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一把。老太太缓过神来,千恩万谢,双手合十,一再说,这是缘分。

老人们很热情地邀李伟坐在他们旁边。李伟没有拒绝。老太太看了看远处站着的小美,问,她呢?李伟摇摇头,说,不管她。小美听到了他的话,转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李伟只当没看见。

老太太问,你们是来上香的?李伟想了想说,还愿。老太太点头,说,好,好,这里许愿很灵的。李伟问,你呢?老太太搓了搓皱巴巴的双手,说,求子。老太太似乎怕李伟误解,说,为我儿子。李伟“哦”了一声,老太太继续说,我儿子啊,今天结婚。李伟笑,说,是吗?这么巧啊!那我得恭喜你了。老太太脸上的皱纹绽开,笑成一朵菊花。顿了一下,老太太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说,你们今天到我家吧,参加我儿子的婚礼。李伟迟疑时,老太太执拗地说,去吧!多一个人嘛,就是多一双筷子!多一个酒杯!

李伟去问小美时,小美摇头,低声说,我累了,要回去睡觉!李伟还想劝,看小美的脸色,他心里也有了气,说,要回你就先回!说完,追着老人的脚步下了岔路。走了几步,再回头,李伟见小美也跟了来,他放慢了脚步,等着她。

十年前鸡冠山还没有变成景区的时候,山顶的小庙里只有两个和尚,那年他和小美过来时,还被大和尚热情挽留,在斋堂里吃了一顿素斋,如今小庙变大寺,和尚都有二十多人了,庙里不但修了豪华的斋堂,还有专供香客住宿的房子。

只是小美不愿意,坚持要住县城宾馆。

鸡冠山向下不远就有一个村子,原本很小的彝族村落,因为景区的出现,也变得热闹,房子从坡上一直盖到了河边。

刚到村口,就听见村子里人声嘈杂。几个年轻女人在河边洗碗筷,见老太太,热情地招呼,老太太笑着回应,说着李伟听不太懂的方言。

喜宴其实已经开始了。流水席从中午开始,一直要持续到深夜,老太太絮絮叨叨地跟李伟讲他们村里的风俗。

很快李伟和小美被老太太推到一张桌子前坐下。

矮桌上摆着四五个大碗,里面分别盛了菜和肉,几个村民正埋头吃得山呼海啸。小美显然没有胃口,端着碗,用筷子扒拉着米粒发呆,李伟却真的饿了,也不客气,夹起一块红烧肉在嘴巴里用力嚼。扭头看小美,小美正拿鄙视的目光瞪着他。



2-

李伟发现小美的出轨实在很偶然。小美留在手机里的两张裸照,让李伟起了疑心。那段时间小美总说加班,起了疑心的李伟找到小美的公司,隔着玻璃,他看到小美正抱着一个男人接吻,上身赤裸。

李伟木头一样站在那里,心都凉透了,但他没有冲进去。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李伟转身离开。

李伟第一次提出离婚时,小美很诧异,但没有拒绝,两个人一起去了民政局,在门口,李伟却犹豫了。婆娑的树影里,两个人站了很长时间,最后李伟说,我们回去吧。小美点点头。不过第二次、第三次以后,小美却厌倦了,她说,我们离吧。

李伟一直犹豫着要不要把他看到的那一幕说出来,他一次次地提离婚,却从没说出理由。小美也不问,李伟觉得她是心虚。

两个人正儿八经地谈过离婚的条件。小美要房子和钱,却不要儿子。李伟犹豫了好半天,说,让我再想想。小美眼神轻蔑地说,行!想吧,不过,别想太长时间。

一个人的时候,李伟努力回忆着小美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爱自己的。可脑子里都是他们在一起恩爱的画面。想不明白,他就去找张医生。张医生是李伟最好的朋友,李伟患抑郁症的那几年,都是张医生偷偷给他开药。李伟很信任张医生。

李伟说,我想跟小美离婚。张医生喝了一大口啤酒,点点头,说,离吧,我早看出你们不合适。李伟问,怎么会不合适?张医生笑了,说,你们两个人的性格不合适,她那么外向,那么活泼,又性感,你呢?抑郁又敏感,你们就是截然不同的性格嘛,谁知道你们当初是怎么走到一起的!说着,张医生用手抹了一把油乎乎的厚嘴唇。

李伟想了想,才说,你说的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还爱她。张医生笑了,笑出一口白牙,说,你也太矛盾了,越这样越被你老婆看不起。张医生说的对。李伟叹口气,说,这么离了,太便宜她了!张医生愣了一下,突然哈哈大笑。

其实那天吃饭,李伟和张医生说的更多的是他的工作。报社要解散了。李伟说,解散就解散吧,反正也发不出工资,让我们喝西北风?李伟还说,早解散早好,现在哪张报纸还不都一个熊样!想跟网络拼新闻,纯属妄想!

李伟有些醉意,迷着眼睛看着张医生,说,你知道报社解散最让我难过的是什么吗?张医生摇摇头,李伟说,那就是再也见不到小刘了!张医生问,小刘是谁?李伟咧开嘴笑,说,我们报社一枝花啊!年轻!漂亮!李伟端着酒杯,有些失神,自言自语道,再也见不到了。

张医生瞪着李伟,一字一顿地说,你现在就给小刘打电话,让她过来。李伟惊讶地问,让她过来干嘛?张医生说,让她过来,把你刚才的话说给她听!李伟有些犹豫,张医生固执地说,打电话!你现在就打,快点!什么别管!约她!

小刘很快就过来了,而且陪着李伟喝到他吐。

凌晨李伟醒来时,发现自己睡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再摸身边,是小刘的一头长发。黑暗里,李伟哭了,哭得一塌糊涂。小刘被李伟的哭声惊醒,抱着李伟。小刘说,李老师,没事,你别担心,你什么也没做。顿了一下,又说,即使你做了,我也愿意。

李伟拼命摇头。

小刘说,我一直很崇拜你,从来报社,我就把你当我的偶像。李伟止住了哭声,他听见小刘还在说,现在报社解散了,我才敢这样说,如果你想,我愿意一辈子跟着你,我什么都不怕。李伟在黑暗里笑了,心里叹息,这话好熟悉,是的,小美也说过。



3-

新婚的夫妻过来敬酒时,李伟还抱着饭碗大吃,小美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李伟手忙脚乱地站起来,等他看清楚新郎和新娘时,人却呆住了。

新郎三十左右的年纪,眉清目秀,穿着白衬衣,外面套了滚了花边的马甲。新娘却上了年纪,一脸的皱纹,人瘦,穿了一件松松垮垮的大红旗袍。

新郎给桌子边的几个人都倒了米酒,见李伟和小美的打扮有些不同,迟疑了一下,问,你们是我妈妈请来的客人吧?李伟点头,新郎说,真的是你们!今天多谢你们,帮了我妈妈,她身体不好……李伟举起酒杯,打断他的话,说,没事,不用那么客气。新郎感激地点头,李伟的眼睛却越过新郎的肩头,直勾勾地盯着新娘的脸,新娘很大方地接了他的目光。李伟自己紧张起来,端起装米酒的大碗,“咕咚”“咕咚”喝了下去。

新郎和新娘走后,李伟低声跟小美说,他们……他们的年龄好像差得很多。小美扭头瞪了他一眼,说,你管得着!人家恩爱,关你屁事!小美的话让李伟脸上有些挂不住,想发作,却看到老太太提着一个大暖壶笑吟吟地走过来,对李伟说,这是米酒,你们可以多喝一点。说完,打开暖壶盖子,在李伟的碗里倒满了酒。老太太在他耳边小声说,等一会儿,你上去说几句吧。李伟连连摇头,说,我?我说什么!老太太却执拗,说,看你戴着眼镜,就知道你是有文化的人,说几句,添点喜气。

李伟那天的讲话颠三倒四的,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但即使这样,新郎和新娘还是很感激,用力鼓掌。等李伟回到桌子边,见小美一脸的不屑,就说,干嘛那种表情?你能讲你去。小美冷笑,说,说什么百年好合,真能过得百年?一辈子才几天!李伟心里有些堵,说,结婚嘛,谁还不说个吉利话?小美不理他,眼睛追着那对新人。

此刻新郎和新娘站在院子当中,不断有亲友上前说些祝福的话,大家都熟悉,说几句,下面就跟着起哄,热闹非凡。新娘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一条红色的短裙,露出细长的大腿,不看脸,人还显得年轻。李伟嘟囔道,这新郎是又找了个妈。小美转头瞪了他一眼,说,你怎么那么多话!人家爱娶谁就娶谁,你倒是操心。李伟“哼”了一声,端起大碗,把碗里的米酒一口喝光。

米酒很甜,但有后劲儿,李伟很快就感觉自己像被热水淹没,头晕目眩。对面新人的亲友们还在不断地祝福,小美有些无聊,转回头对李伟说,走吧。李伟晃着脑袋问,去哪?小美说,回宾馆啊,你还想住这里啊!李伟说,着什么急!小美气鼓鼓地瞪着他,李伟说,要走你走吧,我还要喝酒。说着又去抓暖壶,手却有些失控,差点推到了暖壶。

小美看着他说,你悠着点吧。李伟却不理她,又给自己倒了一大碗米酒。小美冷了脸,问,你真不走?酒精涌上来,李伟有些失控地大声说,走什么走!我还要给新郎新娘敬酒呢!小美有些吃惊地看着一脸恼怒的李伟。李伟却真的端起了装满米酒的大碗,摇摇晃晃地往新郎和新娘身边去。

等李伟回来,小美已经走了。李伟也不管她,一个人一碗接一碗地喝。流水席,桌子边的人换了又换,桌子上的菜添了又添,只有李伟一个人还在,自己给自己倒酒,自己跟自己干杯,周围再嘈杂也跟他没关系。喝到最后,李伟真的醉了。


4-

星期天是儿子七岁生日,李伟特意带他去公园玩。儿子在游乐场里爬上爬下,李伟无聊地翻看着手机。电话响,是张医生。张医生问他在哪?李伟说了地方。张医生说,中午有空,带上你儿子一起吃炸鸡?李伟想了想,说,行。

刚刚挂断电话,电话又响,拿起来看,是报社的老总编。老总编问,你明天有空吗?李伟说,有。老总编说,那你过来一下,报社在查账,他们想找你聊聊。李伟“嗯”了一声,却不知再说什么好。老总编也有些迟疑,问,你有什么打算?李伟说,还没有呢。老总编说,去北京吧,找一家报社,重新开始,怎么说你还年轻。李伟没说话。老总编又说,小刘去广州了,你知道吧?李伟说,知道。老总编叹息道,小刘这丫头能闯,将来一定有出息。

放下电话,李伟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给小刘发了一条微信,问,你到广州了吗?发完他就后悔了,想撤回,却晚了。李伟呆看着那句话。小刘不会给他回复的,但李伟心里还是有一点期待。

李伟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倚靠在椅子上,抬起头,阳光从旁边的大厦的缝隙间投射下来,刚好照在他脸上,热辣辣的。李伟闭上了眼睛。

儿子跑过来,满头大汗,自己从书包里取出水瓶,大口喝着,问李伟,爸爸,你睡着了?李伟睁开眼睛,看看儿子,摇摇头说,没有。儿子问,那你在干嘛?李伟刚想说点什么,儿子已经不耐烦听了,转身跑开了。

李伟跟张医生说,我就不明白了,她为什么不要孩子!张医生正在啃一块鸡骨头,听这话,停了手。旁边,李伟的儿子头也不抬地吃着汉堡。张医生用手指在嘴唇上比量了一下,示意李伟不要再往下说。李伟有些痛苦地摇摇头。

他们吃饭的地方临着热闹的上海路,炸鸡店里挤满了人。张医生放下手里的鸡骨头,说,你啊,别想太多了,想分开就痛快一点,不要藕断丝连,太劳神。说着张医生拿起可乐杯子,用力吸了一口。

李伟说,小刘走了。张医生有些吃惊地问,走了?李伟点头,说,真羡慕她,说走就走,没有负担。张医生笑,说,谁说没负担!张医生一边放下杯子一边说,她遇到你就有负担了。说完张医生哈哈大笑。李伟儿子抬头看着张医生,张医生伸手轻轻掐了一下儿子的脸,说,看什么看,你这个小坏蛋!李伟的儿子跟着笑,露出两颗小黒牙。

张医生让李伟再去买杯可乐。人多,李伟排队排得心烦,回来,他把可乐杯子摔在张医生面前,说,喝可乐不健康,这道理我儿子都知道。张医生却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说,别人都说好的东西,你就要怀疑一下,别人都说不好的东西,你也要尝试一下,这世上哪有那么绝对的事情!张医生这话有些绕,李伟想了好半天。

跟张医生分手以后,天已经黑了。路过商场,李伟带儿子,给他买了一双球鞋。等出来,外面竟然下起了雨,两个人就坐在商场门口等雨停。李伟给小美打电话,问她在哪?小美没好气地说,加班。李伟想了想,说,今天是儿子生日。小美冷淡地说,知道了。李伟还想说什么,小美已经不耐烦,问,还有别的事吗?没事我挂了。李伟收了电话,看了看儿子。儿子也看着他,面无表情。

深夜,李伟和儿子蜷在沙发里,他给儿子读一个童话故事。大灰狼和小白兔。读得心不在焉,儿子突然打断他,问,爸爸,妈妈今天不回来了吗?李伟愣了一下,含糊地“嗯”了一声。儿子叹口气,说,我想妈妈了。李伟一把抱住儿子,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5-

李伟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后厨的破沙发里。他爬起来,身上的衣服湿了一大块,粘着他吐出来的东西。厨房里空荡荡的,凝固着菜和肉混合的古怪气味,这种气味让李伟恶心得还想吐,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没吐出来。头痛欲裂。李伟用手拍着头。窗外有喧闹声,厨房西墙上映着一大片跳动的光影,李伟呆看了一会儿,才扶着沙发的把手站起来。

推门出来,天已经黑透。院子中间点了一堆篝火,烈焰冲天,热烈的音乐声里,十几个年轻人正手拉着手,围着火堆跳舞。李伟慢慢挪到最近的桌子边坐下,伸手在桌子上摸,摸到半碗水,端起来就喝,谁知却还是酒,他把酒吐在地上。

李伟昏昏沉沉地趴在桌子上。有人拍他的肩,抬头看,是老太太,手里端着茶水。老太太问,好些了?李伟没说话,接过水,一口气喝了下去。老太太叹口气说,你喝不惯米酒,不该让你喝那么多。李伟放下碗,抹抹嘴,看着老太太想说点什么。就在这时,火堆边一阵喧哗。两人都转头去看。

盛装的新娘牵着新郎的手,慢慢地走进跳舞的人群,他们的出现让年轻人欢呼一片。音乐换了曲调,优美而婉转。年轻人很自然地将新郎和新娘围在当中,新郎和新娘在圈子里伫立良久,互相深情对望,然后开始舞蹈。李伟周围坐着的人都站了起来,伸头张望,李伟和老太太也跟着站起来。

火光的映射里,新郎身姿矫健,新娘柔弱娇媚,两个人默契舞动,好像一团纠结的火焰。一阵响鼓突然响起,年轻人像被鼓声惊醒,四散开来。男孩和女孩和着音乐的节奏捉对舞蹈——男孩们动作剽悍有力,女孩们舞姿翩翩。

李伟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舞蹈,他惊得张大了嘴巴。这舞蹈里蕴含着某种争斗,男人和女人互相吸引又互相排斥,互相缠绵又互相搏斗,依恋和背离、相爱与仇恨,所有这一切融汇到舞蹈里,最终成为扭动的腰肢、晃动的臂膀和不断跃起的双脚。人群里,新郎的动作越来越慢,他在喘粗气,新娘却越舞越有力,仿佛一支怒放的玫瑰。越来越多的男孩聚集在她的身边,新郎被挤出来,新娘却无视他被冷落,依旧从容舞蹈。

李伟咽了一口口水,他转头对老太太说,他们……可他说不下去了,他看到老太太的眼睛里正噙着泪水。

老太太对李伟说,我不同意他们在一起,一直都反对。老太太说这些时,周围已经渐渐安静。人群散去,只有几对年轻情侣还围坐在火边,他们用木棍穿了玉米在火里烤。一个男孩在轻轻哼唱:阿妹,你是我一生永不改变的爱恋,阿妹,你永远是我心中最美的新娘……歌声婉转,竟然让李伟有些沉迷。

李伟身体里的酒精在慢慢褪去,仿若潮汐。阴影里,老太太的剪影如石雕,一动不动。李伟给老太太倒茶。老太太的缓和了表情,叹息一般地说,我不再阻拦他们了。顿了一下,老太太说,大和尚说的对,人这一辈子,随缘才好。


6-

李伟跟了老男人两个多月的时间。老男人五十九岁,SN公司的高管,住在莲花小区,开一辆马自达,每天上班下班的时间准时而固定,有一个当律师的老婆和二十五岁的女儿,还有一个情人等等。李伟在本子上记满了这些信息。李伟还借了报社的尼康相机,拍了很多照片。老男人的生活索然无味,没有惊喜、没有意外,简单又无聊。

有一天老男人发现了他。

老男人拦住李伟,问,你跟踪我?李伟想了想,点点头。老男人的表情有些紧张,脸色难看,他逼近李伟,大声质问,你是谁?谁派你来的?老姚?小兰?还是孙桂华?李伟摇头,说,都不是。老男人有些急了,问,那你是谁?李伟不吭声,老男人一把揪住李伟的领口,吼道,我警告你,再跟着我,我会让你死得很难看。李伟笑了,用力推开男人。老男人在用暴力掩盖自己的虚弱。

李伟冷笑,反问,老姚是谁?小兰是谁?孙桂华是你情人的老妈吧?男人瞪着他,不说话。李伟说,你的仇人还真多啊。顿了一下,李伟说,这些人都跟我没关系。老男人盯着他,质问,那你跟踪我干嘛?李伟后退几步,理了理衣服,说,我干嘛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干了什么!老男人反问,我干了什么?李伟冷笑,说,你自己知道。老男人沉默了,李伟挖苦道,坏事做的太多了,连自己都记不得了?

老男人没说话,盯了李伟好一会儿,慢慢转身走了。

李伟没有放弃跟踪。李伟的跟踪打乱了老男人的生活习惯,他不再守时,经常提前下班或者提早上班,上班的路线也经常变换,有时老男人连着几天不开车,提着黑皮包在商场里乱逛。老男人不再注意打扮,领带是歪的,头发乱蓬蓬的,这让他变得越发苍老。老男人还跟情人分了手,他们在饭馆里吵架吵到摔盘子。

终于有一天,老男人跟李伟说,你不要跟踪我了,我知道你是谁!李伟笑,问,想起来了?老男人点点头,一脸疲惫,他说,那件事是我的错,我承认。李伟盯着他,一言不发。老男人指了指马路对面的咖啡店,说,我们去那里说吧。

咖啡厅里人很多,吵。咖啡也淡得像刷锅水。老男人说,我们之间,只有一次。在昆明,我们一起开会。老男人看着李伟,李伟的脸上平静如水。老男人结结巴巴地说,你知道的,她很漂亮、很出众,是那种看一眼就很难忘的女人。老男人小心翼翼地说着。李伟看着他,眼里空洞无物。老男人咽了一口口水,又说,就那么一次,回来我们就没再联系。李伟盯着老男人,他不相信老男人的话。

老男人低下头,说,请你原谅我,还有,请你以后别再跟踪我了。李伟突然大笑起来,笑完,一字一顿地说,我不会原谅你。老男人惊讶地看着李伟。李伟几乎是狞笑着说,谁都要为自己犯的错付出代价!老男人惊恐地问,什么代价?李伟没说话,老男人说,好吧,如果你想要钱,我可以给你。这话让李伟变了脸色,他沉着脸,盯了老男人很久,低声吼道,滚!老男人吃惊地看着李伟。

这时,李伟的手机响,是小刘。接通,小刘问他什么时候去采访?李伟看了老男人一眼,对小刘说,我在广和路这儿的咖啡馆里,你过来吧。李伟挂上电话,看着老男人,语气平静地说,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我跟踪你,不是因为你和我老婆做了几次。顿了一下,又说,你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行!你不是要拿钱吗?可以,我会算个价钱告诉你。

李伟在咖啡馆门口等了一会儿,就见小刘背着相机过来。小刘递给李伟一个资料夹,嘴里嘟囔道,这家公司好烦,约了几次采访都变卦,这一次还不知道能不能约上。李伟心不在焉地接过文件夹,一抬头,他看到老男人的黑色马自达,正缓缓绕过花坛向北开去。


7-

男人的哭嚎声在暗夜里特别刺耳,篝火边所有人都在屏息静听。李伟和老太太一起扭头向黑暗中张望。李伟问,怎么了?老太太没说话,快步往后宅里走,李伟跟了过去。哭声是从新房里传出来的,新房的门口已经聚了一些人。老太太分开众人用力拍打房门。房门猛地打开,新郎一脸泪水,呜咽着说,她!昏过去了!

县城人民医院昏暗的走廊里,挤满了住院的病人。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咳嗽,还有人睡着了,打着呼噜。李伟和新郎挤站在抢救室门口,被进出的护士呵斥了几句之后,李伟有些气恼,拉着新郎到院子里等。

夜凉如水,两个人坐在破败的花坛边发呆。

新郎的情绪低落,李伟劝道,别太担心,刚才医生不是说没事了吗?新郎把脸埋在双手里,说,都怪我。李伟问,到底怎么回事?新郎说,我们吵架,气急了,她就撞墙,我没拦住。李伟问,为什么吵架?新郎犹豫了一下,才说,还不是因为我妈妈。

一辆救护车开进院子,红蓝警灯在黑夜里格外刺眼。车门打开,几个穿绿色制服的人冲出来,抬着担架往医院里跑。留下一路的血迹,在路灯下闪着暗红的亮光。救护车司机从车上下来,靠在门口,点了一支烟,吸着。

新郎低声说,我们总吵架。李伟看着新郎,新郎的脸侧很像老太太,线条明晰。新郎说,我老婆……她不想生孩子,可我妈妈着急。新郎在黑暗里叹口气,说,我太难了!李伟不说话,两个人就这样发呆,各怀心事。

李伟和新郎再次回到抢救室门口时,护士正把一个巨大的氧气瓶推出来,新郎凑上去问,我老婆怎么了?护士白了他一眼,说,问医生去!正说着,医生从抢救室里出来,新郎转身冲到医生面前,抓住医生的胳膊问,我老婆怎么了?

医生下意识地甩开新郎的手,面无表情地说,没事了,你去办住院吧,观察一晚上。新郎脸上的表情缓和下来。医生说,还有,她怀孕了,你知道不知道?新郎似乎没听清,追问道,医生,你……刚才说什么?医生有些不耐烦,加重了口气,说,她怀孕了。说完,医生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摇摇晃晃地走了。

新郎从震惊中猛醒过来,突然抓住李伟的胳膊,说,她怀孕了!她怀孕了!新郎的声音很大,护士从抢救室里探出头,叫道,吵什么!要吵出去!新郎缩了缩头,但护士的斥责并没有破坏他的心情,他用力握紧拳头,在空中挥动,脸憋得通红。

分别的时候,李伟把早就准备好的礼金塞进新郎的口袋里,想了想,又从钱包里取了几百块钱。新郎推辞,李伟说,给孩子。这话让新郎的推辞变得绵软。两人道别,新郎特意帮他拦了一辆人力三轮车。

人力三轮车在空寂的街上疾驰。透过小窗户,李伟看着一掠而过的街景。平平常常的楼房,灰蒙蒙的树影,雾霭中还没熄灭的霓虹灯。

那天,儿子吸着嘴巴说牙疼。李伟用一根棉签在儿子的嘴巴里搅了搅,发现有两个虫牙松动了。李伟安慰了几句,目光却落在儿子的脸上。儿子的小脸很嫩,面目精致,皮肤白皙,李伟却黝黑的脸,儿子出生时,李伟还跟小美开玩笑,你是不是抱错了?小美白了李伟一眼,说,他像我。

想起这事,李伟心里无端地烦躁起来,他给张医生打电话,说,我要见你。张医生说,行啊,晚上一起吃饭。放下电话,李伟的心里有些惴惴不安,说不清来由。

晚上张医生先到饭店,自己开了啤酒,一杯一杯地喝。李伟坐下就问,你找我什么事?张医生盯着李伟,问,什么事?李伟犹豫着,张医生不耐烦了,说,有什么事你就说,我们谁跟谁?李伟问,我儿子……张医生问,怎么了?李伟小心翼翼地问,你说我要不要做个亲子鉴定?张医生愣了一下,突然哈哈大笑,笑得很狂,笑得李伟有些不知所措。

张医生停了笑,拿起啤酒喝了一大口,说,你啊,总算想明白了,谁都看出来了,你还像个傻子一样。李伟木然地看着面前的盘子,没有一点食欲。张医生拍拍他的肩,换了口气说,兄弟,这事你得想清楚了,不是小事,真想做我可以帮你找人。

李伟用手搓着头发,不知说什么好。


8-

回到宾馆,时间已经是清晨,但南方的天亮得晚,窗外的小城还在一片黑暗里。李伟坐在窗边,面对那片黑暗发呆,灯光把他映射到窗玻璃上。那是一个疲惫不堪、面目邋遢的男人。

李伟起身去敲隔壁房间的门,没人应答。回来,他给小美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小美才接。小美不满地质问道,现在才几点!你梦游吗?李伟并没有生气,反而心平气和地问,你在哪?小美说,我在哪?火车上。李伟果然听见火车车厢里特有的嘈杂声。李伟问,你,回去了?小美说,是啊,我先回北京了,你自己呆着吧,爱呆多久就呆多久。小美还在赌气。李伟无声地笑了。

李伟走到桌子前,拉开书包拉链,从里面取出一把尖锐的剔骨刀。李伟拿起刀,在空中舞弄了一下,才问,小美,那年我们来,你到底许了什么愿望?小美想了想,说,忘了。李伟问,忘了?小美说,忘了,十多年前的事了,再说谁还当真啊。李伟叹口气,说,我许的愿望我还记得。

电话里的小美并没有听到他这句话。她在跟旁边的人发脾气,说,你不能小心一点吗?你碰到我的腿了!李伟听着她发脾气,想象她怒目圆瞪的表情,那表情很适合她那张精致的面孔,而那张脸,曾经让李伟多么痴迷。

小美在电话里说,行了,我不跟你多说了,等你回来我们再谈离婚的事。李伟重复了一句,离婚……小美似乎急了,说,李伟,我跟你说,我可陪你去了鸡冠山,又陪你还了愿,你可得记得答应我的事!李伟问,离婚吗?小美斩钉截铁地说,废话!当然是离婚!李伟没有再犹豫,说,我答应你,离吧。

放下电话,李伟把玩着那把剔骨刀。剔骨刀寒光闪闪。

十年前,李伟在鸡冠山的佛寺里只许了一个愿望,还是关于他和小美的。如果小美离开他,他会杀了她。想到这个,李伟笑了笑。

李伟知道,他下不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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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6-13 09:15:45 | 显示全部楼层
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惊心动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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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6-13 09:50:37 | 显示全部楼层
文笔塔 发表于 2017-6-13 09:15
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惊心动魄。

细思极恐的故事。写完我也有这样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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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6-16 14:24:20 | 显示全部楼层
: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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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6-16 14:24:27 | 显示全部楼层
: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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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6-17 22:02:28 | 显示全部楼层
很多女人 终其一生 都想找一个理想中的男人

这个男人 肉体上像少年 精神上像兄长 刷起卡来像老爸

半生乃至大半生 寻寻觅觅然并卵 镜花水月梦难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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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6-18 11:15:39 | 显示全部楼层
金瓶松 发表于 2017-6-17 22:02
很多女人 终其一生 都想找一个理想中的男人

这个男人 肉体上像少年 精神上像兄长 刷起卡来像老爸

大多数卑微的男人不都如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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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6-28 10:04:35 | 显示全部楼层
今年没有月度的奖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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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7-11 17:19:30 | 显示全部楼层
好文章,学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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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7-7-12 10:19:53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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