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推荐

[原创] 纪念我的同学王滇生  

3894人阅读  23人回复   查看全部 | 阅读模式 | 复制链接   

发表于 2017-2-17 17:32:49
分享到:
本帖最后由 孤舟独钓 于 2017-2-17 17:38 编辑

纪念我的同学王滇生
    王滇生是我师院附中的同学。他长眠于红河之畔已三十年了。
    小学刚毕业,“文革”便走石飞沙而来,停了三年学。
    1969年夏天昆明中小学“复课闹革命”,我和滇生都在那时进了附中。学校实行“军事化”,我在一连,他在二连,相互还不认识。大概入校一个月左右,工军宣队在学生中组织成立“红卫兵”,我俩都第一批加入,由此相识。此“兵”为官办之“兵”,非“文革”中叱咤风云之“兵”。但我们还是很高兴,戴上红袖章,像吃了兴奋剂。学校里批斗“牛鬼蛇神”,社会上打击“投机倒把”,架“牛鬼”们的“喷气式”,掀翻农民躲在小巷里偷卖小白菜的篮子,干了许多今天想起就汗颜的事。
    不过更多的时间是在一起聊天乱侃,滇生和我的友谊就是谈天中建立起来的。学校上课不正常,语文教材是《红旗》社论,数学、英语等则是老师们自编的薄薄油印小册子。虽然条件简陋,老师们的教学态度却令人敬佩。只是当时学生好好学习的太少。我和滇生很不幸的也属于自做孽爱逃课的一类。我们当时都黑黑瘦瘦,他比我还要瘦一点,眼睛不大,乌黑的头发略微曲卷,记忆中他不是穿件旧军上衣就是穿件褪色的蓝中山装。俩人(有时多人)在学生宿舍或坐或卧,胡吹乱扯,从帝国主义扯到修正主义,从井冈山星火燎原扯到红旗插遍五大洲。在一起吹牛时还要吸烟。烟瘾自然没有,为的是神气。我们掏出一包或从家中偷来或用伙食费买来的“金沙江”、“红鹰”之类的烟,点上一枝,吞云吐雾,故作潇洒。滇生功夫欠佳,常被飘腾的烟雾呛得揉眼咳嗽,受我取笑。还应该承认,滇生吸烟是我教唆的,但他坦然接受,我也不能再劝他不吸吧?而我吸烟,则是躲“武斗”回农村老家时贫下中农教唆的。作为中国革命主要依靠力量的贫下中农,满腔热情地把劳动人民使用的旱烟杆递给我,我也不该拒绝吧?于是乎现在世界上又添了两个吸烟人。两个连26个英文字母都认不全的15岁少年就这样倚着破旧的高低床腿,吸着难以为继的低档纸烟,谈论世界革命,商讨天下大计,眉飞色舞,兴味盎然。
    我们曾激动地朗诵一首传抄来的不知作者也不知标题写实现世界革命的长诗,具体字句现在已忘,后面写的是提着冲锋枪,举着红旗冲进白宫,还点亮克里姆林宫尖顶的红星什么的。诗句撩拨得我们奇思遐想,热血沸腾。许多年后才知道,作者是北京知青郭路生,诗名叫《献给参加第三次世界大战的勇士》。他流传民间更广泛的还有一首诗,叫《四点零八分的北京》,与前面那首情调截然相反,描写了上山下乡在北京车站离别时刻的感伤、痛苦与迷茫。而那时我们知道的,只有前面一首。
    与滇生谈论女生的事我印象中似乎没有,就是在其他同学中也很少,因为从小受的教育使我们知道这属于“低级趣味”。不过青春的萌动总会有的。有时几个男生在一起玩,看到漂亮的女生走过,其中胆大的一个便会混在人群里大叫一声:“哎!XX想和你说话!”当然这个XX往往是他栽赃别人。我从不敢叫喊,但会盯住那女生,心里很小人地希望看到她又羞又恼、狼狈逃窜的样子。可此情形很少发生,美丽的女生常常只投过鄙视的一眼,骂一声:“二流子!”就在男生的哄笑中庄严高傲地走过。滇生倒也不制止别人喊,只在女生走后着急地问:“怎么办?怎么办?她会不会告军代表?”
初中只上了一年就结束了。除了以上壮举,还干了些学工、学农、学军,“围海造田”的事,墨水实在没喝下几滴。         
    70年暑假后,滇生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大概在10月份,他托人转告我,正在想法去当兵。滇生父亲是军队干部,自然有办法,对此我只有羡慕。我又上了几个月高中,年底征兵时也参了军。这一年毛老人家有个“一一·二四”批示,要求全军野营拉练,我们到部队后新兵训练没几天就下老连队参加拉练。拉练结束回到营房,接到一封来自“02XX”部队的来信,拆开看竟是滇生的信!他告诉我他到了步兵某团某连,我的地址是他从同学处问来的。这样我们又恢复了联系。
    当兵头两年我们通信最多,这两年也是我们脱胎换骨的两年。
    他告诉我去春耕插秧,撅着屁股弯着腰,一干一天,腰疼得像是断了。一垄到头,倒在田埂上担起腰,“舒服啊,就像到了共产主义天堂”,班长骂也骂不起来。他说吃饭时腿上的泥浆被风吹干,皮肉都随着开裂,血和泥混在一起。
    我告诉他插秧的苦我也受了,老兵告诉我防腿开裂可在下田前用旧布包好。告诉他我还犁了几天田。到农场地头就一人发一头牛一具犁,下达了几亩几分的任务。可我长到17岁,水牛毛都没摸过,班长帮我套好犁具,稀里糊涂下了田,深一下浅一下被牛拖着跑,满身泥水,泥浆下的田土不知被我犁成什么样了。
    他告诉我步兵真苦,摸爬滚打全要过硬,手磨出老茧,胳膊肘磨破皮。但为了争取好成绩,只有下定决心苦练到底。现在射击几练习能打多少环,投弹能投多少米,得了些什么表扬,受了些什么批评。
    我告诉他我是炮兵计算兵,冲锋枪只是自卫武器,主要用的是计算盘、三角函数对数表一类玩意儿,这些东西对我这个名义上进了几天中学的人来说真是闻所未闻。排长是湖南人,老高中生,非常细心的教我,我已经“进入情况”了。
    说的最多还是“进步”问题。农村兵怎么看不惯城市兵,哪些干部对自己有偏见,怎样才能改掉“小资产阶级”习气,和同志们打成一片等等。在这方面苦恼最多,牢骚最多,探讨最多,相互鼓励也最多。连队生活磨练了我们的思想意志,使我们初步懂得了社会和生活。实现“全球一片红”好得很,但现在关键要把手头的活儿干好;胸怀天下也好得很,可眼前首先要和你直接顶着的这片“天”——班长磨合好,否则千好万好都和你无缘。
    两年之后通信慢慢少了,两三个月才有一封,彼此情况大体知道。我们这一年兵因各种因素提干多数都晚,我当了6年大头兵才穿上“四个口袋”,滇生也差不多。当上小排长,工作忙了,通信更少,半年才有一封吧!
    从学生宿舍的胡吹海聊到两地军营的来往传书,说了不少话。现在回想,两个没读过几年书没经过多少事的年轻人,对事物的理解,过于简单幼稚,有时真可算浑浑噩噩。不过确是我们当时的真实。几十年过去,那种激荡心中的热情,单纯痴稚的骄狂,早已伴岁月飘散。生命终止在25岁的滇生,青春激情大概还保留在灵魂里吧?是他的不幸,还是一种特殊的幸运呢?
    1978年初,我去南京上军校。这一年里,和滇生相互只写过一封信,还是些叙叙现状,互相鼓励的话。再之后边境作战打响了,我的老部队参加了作战。滇生没有来信,但我想滇生他们部队一定也去了。战争环境,写信不方便,等我探亲回家,设法和他见面叙谈就是了。
    第二年我们提前毕业,我被分配到长沙。安排甫定我就急匆匆登上了返昆的火车。在昆明和几个同学见面,高高兴兴聊了一会儿,我问:“有滇生的消息吗?”
    大家沉默了。一个同学说:“你还不知道啊?滇生牺牲了!
    仿佛有人打了我当胸一拳,我张嘴楞住了。
    同学说,滇生在进攻战斗中,被子弹打中了腿,当时进行了包扎。滇生和在场的战友都没有对此想得多严重,滇生还让担架队的同志把负伤重的战士先送走,最后自己才上了担架。等送到救护所,发现滇生已无呼吸了。原因是流血过多,子弹击中了腿上的血管。
    我心乱如麻。所说情景,我相信是真的。以滇生的秉性习惯,他肯定会先照顾重伤员,再考虑自己。可他不知道自己也伤得重啊!如果他明白自己的伤情,如果担架队执意先送他,如果当时包扎到位,如果……他可能都不会死。但假设已没有用,滇生已在南疆的红土地上,流尽了他25岁青春身躯的最后一滴血。在担架上,在他生命的最后旅途,他想了些什么?他说什么了吗?这一切都永远无人知晓了。
    我问:“他埋在哪里?”
    又是沉默。同学无人知道。我想,我一定找机会到滇生的坟地去看他。
    1981年初,我调回昆明。刚刚报到,上级就安排我参加工作组去文山边境执行作战任务。完成任务回来,又安排我去河口参加前指值班。这也是我第一次来到树木葱茏,天气炎热的河口。
    河口很平静,虽同样属前线,只偶尔会有点零星冷枪,没有突兀而至的“冷炮”炮弹,没有那么多急如星火的工作,闲暇的时间还多些。有个晚上和团里炮兵股的同志在树下乘凉,无意间听说蚂蝗堡附近有个烈士陵园。我心一动,滇生就是在河口附近牺牲的,会不会埋在这呢?我说我过了几次怎么没看见?他们说陵园低于公路,从团里往县城走,汽车一拐就过,不易看到,从县城返回上坡时注意看就能看到。他们说,正好明天去那边办事,你想看就和我们一块去。
    第二天上午,乘车驶到蚂蝗堡南面山坡上时,果然看到了丛林边缘小山上的烈士陵园。陵园种了些小树,山下是老乡的香蕉地,朴实无华。刚走进陵园几步,我就看到了滇生的坟墓!他安卧在这里,头枕南疆的红土,面向奔流的红河!我激动的抚摸着他的墓碑,读着碑上的刻字。没错,是我的同学王滇生!我仿佛又看到了他黑瘦的面容,听到了他熟悉的声音。我轻轻说:“滇生,我看你来了!”
    我蹲在他坟前,吸燃了3枝香烟,放在碑下。既然被我教会了吸烟,就再吸几枝吧!在袅袅的烟雾中,你会想起我们的少年时光吗?
    以后几年,只要到河口,我都会找机会去祭祭他。
    1991年春,我到河口一个炮兵连蹲点。心里记着要去看看滇生的,因安排的事实在太多,一个月了都未能抽身。一天夜里,突然做梦梦到了他,早晨醒来梦境还依稀在目,他还是黑黑瘦瘦,穿着中学时的旧军装,可其它的包括说了些什么却记不住了。我很纳闷,我从不做梦啊,今天怎么啦?
    吃早饭时,我把做梦的事告诉了连队几个干部。连长奇怪地看着我,悠悠的说:“今天,是清明节啊!”
    我怔住了。缓缓放下筷子。
    我说:“上午的会不开了,我要去扫墓。”
    一路上,我都在想,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这几天忙,我没多想滇生啊,我也不知道今天是清明啊?这个谜,时至10多年后的今日我也没完全想明白。
    来到陵园,景色依旧。我拔了点滇生坟上的草,依然点了3枝香烟。跟以往不同的,是和连队的同志在碑前烧了几张临时买来的黄纸。
    微风习习,随风飘来阵阵稚气的歌声。我们站起身,看见沿公路走来几队打着红旗,胸前飘着红领巾的小学生。哦,少先队员扫墓来了!一股暖流缓缓在胸中流淌,我的心慢慢热起来。
    小学生们走到陵园大门口,有几个孩子打闹嬉笑。带队的年轻女教师严肃批评他们:“不准笑,不准笑!”
    我微笑着对她说:“让他们笑吧,小娃娃嘛!烈士们听见这些娃娃笑,会高兴的!”
    她疑惑地看我一眼,脸红了。她还没明白我的话吧,但以后她会明白的。
    2000年4、5月间,我再次因公来到河口,这时我转业地方已几年了。第二天就要走,时间紧迫,当天傍晚,我就去看滇生。到达陵园时恰逢乌云遮住月亮,到处漆黑一片,墓堆石碑,暗影幢幢。我和同往的两个年轻人在黑暗中一次一次打着火机,在墓群里借火机的光亮摸索辨认滇生的墓碑。看出两个年轻人有点胆怯,我安慰他们说:“不用紧张,这儿埋的都是好人!”在打火机“咔嚓”的声响中,找到了他的墓碑,我照例点燃几枝烟放好,然后静静地坐在他身旁。
    他是个普通人,普普通通的青年,普普通通的士兵。他短暂的一生,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他的死,没有什么英雄壮举,没有什么豪言壮语。他没享受过什么,没见识过什么,甚至连个女朋友都没交过。他25岁的身躯,和他同样年轻的战友们一起,默默躺在了远离亲人及家乡的小山冈上,孤独寥寂,被土沐霜,虫鸣为音,枯叶为邻,这个世界发生了些什么变化,他早已无从知晓。但古往今来,有多少像他这样的普通人,国家一声召唤,就义无反顾地走了,像一粒大地上的尘土,如一颗江河中的水滴,史书没有他们的名字,除了家人,也没有几个人知道他们,记住他们。但就是千千万万这样普通人的汗水和鲜血,铸出了国家和民族的客观历史。万千尘土水滴,聚生大地江海。逝人已去,“天何言哉?”天不曾言,天又何须言?无言便为至言,人民才是历史。
    乌云消退,月明风清。夜色朦胧中的丛林肃穆悄然,红河在不远处泛着微光静静流淌。
    安息吧,滇生,我会永远记住你的。
本帖评分记录龙珠 声誉 收起 理由
羊肠村农 + 1 很给力!
糊涂老马 + 5 + 1 很给力!
箫寒 + 5 + 1 赞一个!
总评分: 龙珠 + 11  声誉 + 2 
发表于 2017-2-17 17:53:06 | 显示全部楼层
文章写得真诚感人!
向英雄滇生致敬!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17-2-17 17:53:30 | 显示全部楼层
此文写于2009年边境作战30周年时,今天将它发出,因为今天又是2月17日,边境作战38周年。对这场战争,大多数人已经淡忘,但对于一个历经这场战争全过程(我参加了1981年——1989年的作战)的边防守备部队老兵来说,是难以忘记的。不管后人对这场战争如何评说,我们最宝贵的青春岁月都伴随着它,我也永远缅怀那些牺牲了的战友。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17-2-17 17:57:06 | 显示全部楼层
文字较长,感谢耐心看完的朋友。我在这个栏目发文多点,故不论题材是否恰当,还是发在这里,请版主谅解。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17-2-17 18:01:22 | 显示全部楼层
感谢箫寒版主精华鼓励!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发表于 2017-2-17 19:25:22 | 显示全部楼层
拜读了,学习中,感动里……
向烈士的在天之灵默哀、鞠躬、致敬!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发表于 2017-2-17 19:30:55 | 显示全部楼层
孤舟独钓 发表于 2017-2-17 17:57
文字较长,感谢耐心看完的朋友。我在这个栏目发文多点,故不论题材是否恰当,还是发在这里,请版主谅解。

非常欢迎这样的好文章!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17-2-17 20:31:25 | 显示全部楼层
糊涂老马 发表于 2017-2-17 19:25
拜读了,学习中,感动里……
向烈士的在天之灵默哀、鞠躬、致敬!

感谢老马兄支持!得到您的鼓励,非常感动与高兴!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17-2-17 20:33:19 | 显示全部楼层
箫寒 发表于 2017-2-17 19:30
非常欢迎这样的好文章!

谢谢箫寒版主!有您的支持我就踏实了。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发表于 2017-2-18 16:29:22 | 显示全部楼层
可怜无定河边骨
犹是春闺梦里人
凭君莫话封侯事
一将功成万骨枯

去过几次下龙湾 有一次是自驾游 专门请了一个身材窈窕的越南导游 听她煞有介事地介绍下龙湾的来历 原来是大龙带着小龙从天而降 保护越南从此免受北方中国人的侵略 所以才有了这个风光旖旎的下龙湾

昨天是对越作战38年 明天是邓小平逝世20周年 醉卧沙场梦初醒 往事未必尽如烟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发表回复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注册   扫一扫,用微信登录

本版积分规则

热点回顾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